8 給再次啓程的你

「理娜小姐，您能夠平安無事……真的是太好了！」

回到宅邸的理娜與莎拉相互擁抱，爲相安無事的彼此互道喜悅。亞梨莎則是緊緊地跟在達爾身邊，達爾只得設法頂着一張撲克臉來隱藏害臊的情緒。

在這次的事件當中不幸喪生的士兵和受害者們，都由涅斯托裏親自主持了隆重肅穆的葬禮。而襲擊鎮上的傭兵屍體則全數埋在西山，當然沒有立任何墓碑。

涅斯托裏也急忙爲理娜等人準備了另一個住所。畢竟此刻宅邸裏滿布着屍臭和血腥味，至少還必須花上幾天才能完成清潔工作。

讓身體充分休息直到隔天中午後，理娜等人背起測量器具，再次前往北山。

雖然身體的疲勞尚未完全消失，但塔巴思特的狀況也同樣尚未解決。雖然因爲交還精靈的寶物而使得交易得以重啓，但八百位難民的去處仍處於毫無進展的狀態。

涅斯托裏原本要爲理娜安排護衛，但理娜卻表示：

「爲了讓鎮上的居民們能夠安心生活，現在應該很需要人手吧？我們不會有事的！」

理娜對涅斯托裏的好意只是心領，帶着笑容婉拒了他的提議。

三人邊迎着拂面而至的涼爽徐風，一邊沿着山路向上爬，不久後便抵達山頂。

「首先先來測量這裏的傾角吧！」

「先前不是已經測量過了嗎？」

「話是沒錯，但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而且，只要有更多的數據，就能夠將誤差降到最小。」

精神抖擻地答着問題的理娜，此時視線不自覺地投向了達爾的左臂。上頭與平時一樣，有個粗糙的護手將手腕到手肘的部位包覆着。長袖的衣服之下則纏着好幾層繃帶。看來魔銀的侵蝕已經來到手肘之上了。

昨天夜晚，看見達爾左臂產生變化的理娜先是連聲道歉，接着又不斷地道着謝。

因爲她除此之外無話可說。

「我昨天不是說過不用在意嗎？」

察覺到理娜視線中的意思時，達爾語帶厭煩地說道。

「雖然很讓人火大，但是如果不用上這隻手，就沒辦法收拾掉那傢伙。」

結束了在山頂的測量工作後，理娜又到山的北側。她一邊俯瞰着在陡峭山坡下遼闊延展的山腰，一邊對莎拉和達爾說：

理娜依序詳細地說明，同時也趁機再次確認自己心中的想法。

「真是的，如果你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就可以幫你淨化水質了呀。」

「我會持續地攻擊你的喉嚨和腹部，踹擊你的手肘和膝蓋，直到你先跌到下面去纔會罷休。」

「東方的街道上不久之後也會出現一座能夠取代米耶爾的城鎮吧。這麼一來，塔巴思特就能成爲由北方往東方前進時的中繼點，因此而變得更加繁榮也說不定。」

愈往深處挖去，待在洞窟裏的時間就會隨之增長。

「大家請以五人一組進行挖掘作業，記得每過半刻就要換手休息喔！」

其中之一就是募集挖掘隧道的工人。

衆人按照理娜的指示，在塔巴思特的上游處堆滿石塊與土袋。這條河川原本流速就不快，不一會兒，河川的流速就緩和了下來，最後幾乎呈現完全乾涸的狀態。

牆壁和地面都經過重新鋪裝，爲了創造出足夠的亮度，也在一定的間隔處設置了使用精靈之粉的燈柱。

對於理娜而言，也是第一次從事如此大規模的土木工程，因此她必須時刻確認自己所做的指示是否正確。

這裏的巖盤十分堅硬，只能用鐵鑿或鐵鎚慢慢地打碎石塊才能繼續向前挖掘。碎裂四散的石塊不僅可能會劃傷身體，勞動的手也很容易長繭，加上內部的空氣中還會經常性地瀰漫着粉塵。

「如果廢棄礦坑的挖掘順利進行的話，就會有許多細碎的土石落入河川。雖然量或許不多，但還是會造成河川一定程度的污染。如此一來河川裏的魚就會死亡，甚至連汲水都會產生困難。」

挖掘的方向並非是一直線，而會沿着幾處曲線進行挖掘。這是由於理娜判斷這樣的挖掘路線能夠縮短工程的緣故。但也因爲如此，理娜更必須慎重地測量挖掘的方向纔行。

「等到隧道按照計劃完成後，山腰必定會變得十分熱鬧，而且也會成爲進出塔巴思特的全新門戶。」

每挖掘三雷貝後就得運來一根圓木，設置在適當的位置用以支撐洞窟的頂端和牆壁。

其實理娜還在王都時，並沒有任何關於沉澱槽的知識。

「涅斯托裏大人已經同意讓我繼續住在這座宅邸裏了。另外，他好像也會爲我設置一間向神禱告的祈禱室。我會一邊扮演好巫女的角色，一邊努力學習與精靈交涉的工作。」

涅斯托裏宛如少年般，臉頰潤紅而興奮地談論着。

除了洞窟開挖的工程持續進展外，理娜和涅斯托裏也命人制造了大量的磚瓦，準備用來鋪裝隧道的牆壁。

——太好了，差距並沒有想像中的大。

後來依修莉雅也聽聞了這件事。

理娜拉開嗓子，大聲宣佈。

「你要摔下去沒關係，但是記得別用太奇怪的姿勢摔下去啊！」

「各位好，我是指揮現場的工頭，我叫理娜。」

「而且，米耶爾人似乎不太喜歡劃分區域這種做法。從他們來到塔巴思特至今爲止的這段期間，已經有人融入了鎮上的生活，但我想一定也有很多人想要再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或是想要住在山的外側的人。」

「你有辦法在這座城鎮生活下去嗎？」

雖然理娜不會親自揮動鐵鍬工作，但卻會每天進入洞窟視察狀況，也從未在工人們面前表現出不悅的神情，而是始終帶着親切的笑容鼓勵着衆人。每個人對於眼前這位年紀尚輕卻如此努力的女孩，也逐漸願意給予正面的評價。

達爾原本也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寢，但看見亞梨莎一副無事可做的無聊模樣，只得無奈地帶着她到鎮上四處逛逛。隨意地買了些食物和酒之後，兩人回到宅邸的中庭裏，邊眺望着星星邊喫着買來的食物，並小酌了幾杯。

但是，這次理娜不再走既有的山路，而是朝着先前自己被馬提亞斯囚禁的洞窟前進。由於南端的坡道較爲平緩，因此理娜等人比昨天更輕鬆地就來到了洞窟的前方。測量的結果也毫無問題。

「我要將所有人手分成三組。一組負責挖掘廢棄礦坑，另一組則是由山腰處開始進行挖掘工作，最後一組——」

理娜深吸一口氣，接着吐氣後，才緩緩地開口說話：

每當挖掘到一定程度，理娜便會在當天的工程結束時進入洞窟內部，仔細確認挖掘進度是否有按照進度進行。

隧道的挖掘工程每天約可進行七雷貝的長度。

「我們要挖隧道！」

聽完理娜的說明，男子的表情卻反而愈加疑惑。

工人用手按着嘴，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歡呼聲，並且拼命壓抑着雙腳想要狂奔的衝動，緩步走出了洞窟外。

沉澱槽完成後，理娜便讓原本在河川的工人們一起投入挖掘隧道的工程。

「您的意思是要沿着這個像是樓梯狀的地形，一層一層地測量嗎？」

工人狐疑地問道，理娜則是毫不厭煩地微笑以對。

當天夜晚，鎮上舉辦了盛大的宴會。

男子臉上仍舊寫滿疑惑，看起來似乎並不瞭解理娜的意思。

另一項則是徵求自願移居到山腰的居民。

工人們也曾有過臉上寫滿疲憊和倦怠的情況。雖然每天都會進入洞窟中持續地挖掘巖壁，但厚重堅硬的巖盤仍然永無止盡地似地擋在工人的面前。

特別是這次的測量絕不允許出錯。理娜和莎拉確定了站立點的安全後，便請達爾到下面去，慎重其事地開始測量到山腰之間的高度。

募集十分順利地完成了。雖然大多數是爲了尋求工作而前來應徵的米耶爾人，但其中也有不少塔巴思特的居民。

面對達爾突如其來的問題，亞梨莎肯定地點了個頭。

直到要重建因龍而遭受莫大損害的馬傑可時，理娜才從姐姐帕盧維那裏習得了一項關於飲用水道的知識。

一出了洞外，工人立刻盡情地朝着天空放聲狂叫。

理娜開始觀察起洞窟。根據涅斯托裏表示，這裏其實是處廢棄的坑道。

「我打算利用這座廢棄坑道，挖出一條直通山的對面的隧道。而且是一條能夠讓兩輛馬車擦身而過的寬廣隧道！」

「依修莉雅小姐建議我，可以把引發這次的事件當成理由，告訴別人我已經無法再做預言。我也打算先這麼做。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就是了。」

「這麼做的話一定會有誤差產生，畢竟這裏的地形變化太過劇烈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誤差，一旦大量累積起來可是很驚人的！」

當然，還有經日累月地敲削着隔開兩路人馬的堅硬巖壁所傳來的堅定踏實聲響。

兩人與平時無異地鬥起嘴，使得斜坡上的理娜也忍不住開起玩笑：

達爾點點頭，輕輕地敲了敲亞梨莎的頭。有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地方應該是件好事。如果某一天這裏能變成亞梨莎願意認同的故鄉，那就再好不過了。

「如果我真的掉下去了，你一定要像那時候一樣接住我喔！」

「算了，總之我只要知道還能夠保住這條美麗的河川就行了。」

聽見對方如此回應的理娜感到有些沮喪，但也只能安慰自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喀隆一聲，巖壁上開了一個大洞。

理娜將挖掘作業的進展狀況繪製成圖，或是用地圖來呈現藉此爲工人們打氣。涅斯托裏也會拿着酒來慰問，或是瞞着理娜安排工人們到娼館去，想盡各種方法來維持士氣。

「我們要做沉澱槽。」

隔天，理娜等人再次登上山頂。

由於早已封閉的緣故，使得這裏只是一處單向的短程洞窟。而從原本已經挖掘過的部分來觀察，就能對巖盤的性質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如此一來，就能比較放心地向前挖掘。如果坑道已經開發到一定程度，再從上下左右挖掘分支的話，洞窟未必能夠撐得住這樣的破壞。

「接下來我們要測量的，是從這裏到山腰爲止的高度和距離。」

衆人稍作休息時，理娜將寫着測量結果的紙片並排在地上，開始比較這座廢棄坑道和山的另一側到山腰之間的高低差。

但是，理娜的身旁總是有莎拉隨侍在側，而且達爾也在一旁。三人雖然同樣用布覆着口鼻而幾乎沒有對話，但光是有他們兩人陪在自己的身邊，就已讓理娜感到心靈踏實，並且能夠更加放心地集中在作業上。

北山是座高聳的巖山。

「那你的預言怎麼辦？」

「因此我們得將部分的河川底部挖得更深。然後再將細網目的網子掛上去，如此一來就能夠將小型垃圾和土石截擋下來。接着只要定期地將網子拉上來清潔就行了。」

理娜和莎拉只有在致辭時稍微露臉，之後便回到宅邸裏睡覺休息。兩人的疲倦都已經接近極點。

「這是父親的前前任領主爲了挖掘礦脈所建造的坑道。但是因爲造成河川的污染而惹火了精靈，後來就立刻封閉了。」

終於，工人們也開始對理娜產生了好感。

當時的理娜與眼前的男子一樣無法理解，因此受到帕盧維不少的白眼。後來自己不斷勉力讀書，總算了解了它的結構。

從洞裏射入了另一端的燭臺焰光。

「你是想殺了我嗎！」

過了三十天。

——這條廢棄坑道還能使用真的是太好了！

「已經聽得見巖壁另一頭的聲音了呢！」

即使將誤差列入計算後，所得的數字也仍控制在可以建造平緩的坡道就能解決的範圍內。

隔天，塔巴思特熱鬧地展開了兩項招募活動。

理娜說完，便站到山頂的南端——也就是可以眺望塔巴思特的方位，並且使用和昨天相同的方法測量高度和距離，並且一邊沿着山坡向下而去。

收到報告的理娜等人忙碌地往返山頂進行聯絡，並且更加謹慎地進行作業。在各個入口周遭都已經用膠灰、灰泥和磚瓦固定住，但即使如此仍不能完全放心。只要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響，就可能破壞洞窟某處的平衡而導致瞬間的崩塌。

「接下來要測量這一帶，從這個位置開始。」

如果隨便設置的話，洞窟可能會有崩塌的危險，因此必須儘可能沿着牆壁來設置圓木組。

「——你們要負責把河川堵住。」

理娜只能啞口無言地望着她。

依修莉雅雖然也受邀參加宴會，但她只是透過亞梨莎朗誦了自己所寫的祝辭，本人並未離開森林。除了有要事以外，她似乎並不喜歡經常在鎮上露臉。

他指的是在巖壁另一端賣力挖掘的同伴們的說話聲、呼吸聲和揮動着工具的聲音。

「達爾先生今後打算怎麼辦呢？」

其中三人負責削掘巖壁，另一人將散落地面的石塊收集起來，最後一人則負責將碎石塞入袋中拿到外頭丟棄。爲了避免吸入過多的粉塵，。每個人都用布蓋住臉的下半部，才能繼續揮動手中的鐵鍬。

因爲理娜和涅斯托裏都反對讓米耶爾的八百位難民全都搬到山腰居住。

集聚一堂的工人得知即將指揮自己的人，竟是個和自己女兒年齡差不多的女孩時，無不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當中也有人因此不安地相互對望。

即使離開現居的塔巴思特，等到隧道完成後，大約一刻半左右就能從山腰通達塔巴思特。只要把這些條件告知居民，必定就能減少他們心中的抗拒感。

涅斯托裏自掏腰包購入了大量的酒，免費招待所有人。原本對挖掘隧道漠不關心的居民，一聽到要舉行宴會，也都跑來共襄盛舉。照亮着夜路的燈柱下聚集着成排的露天攤販，人們大口地豪飲免費的酒，圍聚在攤販前大口地享受美食，盡情地在廣場上嬉鬧舞蹈。

當待在深邃的洞窟當中時，身體總會感覺到一股宛如要被黑暗所吞噬般的壓迫感，不知洞窟何時會突然崩塌的不安也會隨之襲來。洞窟裏只有燭臺微弱的光芒可供照明，令不安更加膨脹。

隔天，隧道開通了。

當工人們得知理娜就像是沃魯迪馬爾的徒弟時，原本對前任領主有着高度評價的塔巴思特人，就更願意賣力投入工作了。

「做這種事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從西北方的山脈流出的河川通過塔巴思特後，會直接流入位於西山的精靈之森。

山的另一端同樣有一羣工人正做着同樣的慶祝之舉。

無論如何，設置沉澱槽都是勢在必行的工程。此外，理娜還要求在比沉澱槽更接近上游的位置設置粗目網，以期藉由這樣的雙重工法，獲得更完美的成效。

工人對着後方感慨地說着。

其他工人也陸陸續續走出隧道，彼此互視一陣後，也同樣歡聲雷動地大吼，並且用力地朝着天空伸直了拳頭。

後來，理娜還真的差點從上面跌下去，達爾則是在危急之時趕忙抱住了她。最後總算在無人受傷的情況下完成了測量作業，所有人也都順利地來到了山腰處。

當天的測量至此告一段落。

「我會繼續跟着那位神經大條的公主行動。她好像也還願意僱用我的樣子。」

「這樣啊……」

亞梨莎的表情顯得有些落寞。接着，她用像是懇求似的語氣開口說：

「公主殿下就拜託你了，請一定要好好地守護她。」

達爾用訝異的神色望向亞梨莎。雖然原本就打算這麼做，但卻沒想過眼前的少女竟會突然如此提醒自己。

「達爾先生，你還記得曾經問過我，還有誰和馬提亞斯先生一樣，身體的流向與你同樣有着不協調感這件事嗎？」

達爾立刻想起了這件事。

「第三個人，就是公主殿下。」

隔天早上，理娜原本打算去見涅斯托裏，但卻撲了個空。

「主人已經早一步前往山腰了。」一位年邁的僕人面帶苦笑地說着：

「主人先前總是處於難以入眠的狀態，但現在卻變成不想入眠了。」

雖然隧道已經順利開通，但並不代表問題已經全數解決。

接着還必須在山腰進行整地、建屋、鋪路的工作。

不但需要設置防避野獸的柵欄，如果建立飲用水道有所困難的話，還必須另外挖井取水。如果行有餘力，還得設置燈柱來提升亮度纔行。

這些雖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但如今都必須得投入時間逐一進行。

用最快的速度大口吃完早餐後，理娜便帶着莎拉和達爾朝着西方廣場前進。

帳篷的數量比起先前明顯地少了許多，理娜試着向正在廣場上巡邏的士兵探問狀況。

「許多人都已經往山的另一頭去了，留下來的人約有一半則是在等待空屋。我想您應該也聽說過，原本就住在這座城鎮的居民也有相當多人移居到山腰，因此也會釋出許多空屋以供租售。」

「米耶爾的居民們有餘力可以租售房子嗎？」

「涅斯托裏大人已經爲他們準備了可以融資的額度。」

「你是公主的姐姐對吧？你妹妹遇見我時，可是先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喔！」

在達爾意圖搶話之前，莎拉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肘重擊他的側腹。痛得無法出聲的達爾蹲了下來，塔魯布則抓準這個機會搶先回復：

眼前這位初老的騎士，銀色的甲冑上穿着一件因長途旅行而略顯髒污的外套。他一邊撫弄着鬍鬚，一邊向理娜行禮。

「你要在那裏站到什麼時候啊，快點坐下來吧。」

「…………」

「把頭抬起來吧，理娜。這樣我沒辦法和你說話。」

接待室裏有一對男女，兩人都是理娜再熟悉不過的人。

而且還得和自己的姐姐同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無法掩飾疑惑的理娜連續貶了好幾次眼睛，帕盧維則是毫不介意地繼續向下說明：

雖然不覺得自己可能會被姐姐稱讚，但自己努力地活用了從姐姐那裏習得的知識，也期待着至少在這一點上能夠獲得認同。但結果證明自己還是太過稚嫩。

帕盧維手中的白瓷杯微微地顫動着。理娜和塔魯布的臉色跟着從鐵青轉爲慘白，理娜的嘴巴更是像金魚一樣不斷地張合着，塔魯布的鬍鬚則是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變得紊亂不齊。

此時的帕盧維也只能用這樣的臺詞搪塞。如果此時用「沒什麼了不起的嘛」之類的話貶低對方，就等同於貶低了自己所信賴的部下。同時，將這樣的部下納爲側近的帕盧維，識人水準也會受到質疑。

「你叫什麼名字？」

達爾無言以對地呆站在原地，接着，他便面向理娜面露歉色地低下了頭。理娜則是笑逐顏開地點點頭。

「帕盧維姐姐……」

「你聽好了，傭兵。」帕盧維用這個字代替達爾的名字，並且伸手指着理娜說：

「你現在立刻向姐姐道歉！」

「讚美誰？」

帕盧維用帶着責備的語氣催促着，理娜急忙坐在她的對面。莎拉、達爾和塔魯布則是並列地站在理娜的身後。

帕盧維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青色的眼瞳也蘊含着無比的力量。

如果不出面制止的話，兩人的脣槍舌戰就不知會持續到何時，於是理娜便催促着塔魯布。雖然可以想像從王都來到這裏的長途旅程有多麼疲累，但他似乎和在馬傑可的時候一樣毫無改變。

「這個低賤的傭兵本事如何？」

「你把地點說出來，我們自己去就行了。老人就去中庭泡個澡好好休息吧！」

「公主殿下，看見您如此精神飽滿，真是令人欣慰。」

「我交代尤司卡泡了茶，如果你也想喝的話，我可以請他也倒給你。」

坐在塞有棉花的長型座椅上的，是大理娜兩歲的姐姐帕盧維。她的手上拿着一個造型美觀的白色瓷杯，杯裏還不斷地揚起熱氣。

留下這句話後，帕盧維便在尤司卡的陪伴下離開了接待室。

理娜閉上雙眼陷入了思考。

「我們三天後出發。」

「久違了。你到現在還纏着公主殿下不放啊？我還以爲你早就因爲惹惱公主而被驅逐到荒郊野外去了呢！」

「我就直接說明來意了。」

尤司卡倒完茶後，便回到原本的位置待命。此時帕盧維主動開了口：

「如果你多少對這一點有些自覺的話，就好好反省讓理娜感到丟臉的自己。如果你到這種地步仍然毫無自覺，我可是連一瞬間都無法認同你擁有任何生存的價值，如此一來我就要你獻出那污穢的項上人頭。」

「啊，是的，您說到關於調停的事。」

塔魯布行了個禮，然後站在前頭並領着理娜向前走。

「等你再長高一些，我再一視同仁地對待你好了。」

「這是誰想的主意？」

帕盧維略微移動視線探問一旁的尤司卡，他則是無言地點了個頭。

——沃魯迪馬爾，我的表現怎麼樣呢？我認爲自己做得還不差呢！

「簡單來說，就是在設法進行調停之前，就已經先找了個理由與對方開戰吧？」

「讓移居到山腰地帶的人在一定時間內減稅，也是你的主意嗎？」

看着眼前這一幕，理娜和塔魯布不禁臉色鐵青。尤司卡用深邃的視線射向達爾，莎拉則是保持着一貫的沉默。

「歡迎回來，理娜。你又跑去街上到處參觀了嗎？」

聽見理娜搶在自己之前回答，帕盧維不發一語地帶着膨脹的怒氣瞪斥着理娜。看見再次萎縮不振的理娜，帕盧維才輕嘆了口氣並且緩緩開口：

回到宅邸後，有個意料之外的人物出來迎接。

接待室裏共有兩張塞有棉花的長型座椅，座椅中間則放了一張小型圓桌。桌上還放着另一個白瓷杯，以及一個像是裝有熱茶而不斷冒出蒸氣的瓶子。

「其實您是想要讚美她的吧。」

理娜大聲喝叱達爾，臉上多了三處瘀青的達爾只得不甘願地低下頭。理娜也立刻面向帕盧維，將頭低得比達爾更低，深深地向她鞠躬致歉。

「是我。」

「我纔想問你怎麼還在苟延殘喘呢！啊，該不會就像是某種野獸體悟到自己死期將近時，就會離開羣體尋找個死得其所的地方吧？」

「請不要擅自認定所有的老人都喜歡泡澡。」

「那孩子能夠做到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什麼值得特別讚美的事。」

理娜的問題或許無法在短時間內獲得答案，只能靜待未來爲自己解答。

帕盧維帶着微笑說道，理娜則是害羞地搔了搔頭。

理娜睜着碧藍的雙眸驚訝地望着對方。

「如果您能將此刻的話，以較爲溫柔的語氣告訴她，想必她會很開心的。」

「怎麼回事？你怎麼會來到這裏？」

達爾毫不猶豫地踩了對方的痛處。

當帕盧維激動地猛站起身時，理娜、塔魯布還有莎拉立刻判斷出事態的嚴重性，並且一齊衝上前揮拳攻擊達爾。三人動作之迅速，就連身經百戰的劍士尤司卡也不禁瞠目。

理娜畏縮地縮回手。接着，她將馬提亞斯化身爲怪物一事告訴帕盧維，但帕盧維卻始終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毫無回應地聽完了理娜的述說。

「陛下對比克拉德提出的要求，是要對方教導我們繪製海圖的方法，而對方也接受了。雖然必須由我國負責支付一半所需的費用，但今後對方應該也會爲教導我們繪製海圖一事付出更大的代價吧。」

顯得有些不耐煩的達爾插嘴說道。帕盧維停止說明，眼神直瞪着達爾不放。達爾則是毫不畏縮地接下了那令無數宮廷侍者感到害怕的冰冷視線。

理娜的腦中逐漸被持續增加的問號所填滿。

「不過她雖然愚蠢，但卻不至於蠢到會讓空有本事，而且只和金錢打交道，卻沒有任何信賴關係的你進到這個房間裏來。也就是說，因爲她信賴着你，纔會讓你一起進入這個房間，並且爲了你向我低頭道歉。」

理娜總算理解了這一切。環顧廣場四周，雖然仍有人臉上帶着不安或焦慮的模樣，但確實比先前減少了許多。看見賣力地打包着行李的大人，和一旁面露笑容的孩子，理娜總算覺得所做的一切是有意義的。

「塔魯布，夠了啦！快點帶我去吧！」

「回到正題。剛纔我說到哪裏了呢……」

「這樣啊，看來是有點本事。」

「您的妹妹。畢竟對於毫無行政官曆練的她，能夠想到沉澱槽這樣的主意，我認爲相當了不起。另外緩徵稅的主意也值得稱讚。」

「毫無教養的傭兵……」

「這個主意還不壞，我也會再寫封信給王宮。只是，這樣的優待措施可能會造成羣起搬往山腰的效應，這點要特別注意。」

「只要你這個低賤的傭兵還活在世上，我就會一直苟延殘喘下去的。」

——海圖……

看見三人默契十足的攻擊，令帕盧維一時之間也頓失言語。回過神後，她才憤慨地坐回長椅上，原本瀕臨爆發的怒氣不知爲何削弱了不少。

她所感興趣的是關於山腰的開發，以及與隧道相關的事務，於是便要求理娜將包含草圖在內的計劃書和設計圖拿過來，並且一張一張地仔細詳讀。當她看到畫着沉澱槽的文件時，忽然停下了翻閱着紙張的手。

「塔魯布？」

「既然陛下做出了這樣的交涉，表示陛下相當注重大海和使用海洋進行交易的做法對吧？」

聽見此話的理娜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無法理解帕盧維言下之意的達爾，則是用怪誕的眼神看着對方。帕盧維只是輕描淡寫地繼續說着：

「或許他有更深層的考慮也說不定，但我想你所說的也包括在內。就因如此，除了百名測量技師之外，我和你也得前往比克拉德學習如何繪製海圖。你應該感到欣喜纔對。」

「真是非常抱歉。」

塔魯布一邊用怨懟的語氣回嗆，一邊穿過走廊，在接待室前停下了腳步後，慎重其事地打開了門。雖然理娜對塔魯布過於謹慎的態度覺得有些一奇怪，但當她窺見室內的景象時，這一切全都獲得瞭解答。

接着塔魯布將視線轉向達爾。

「別隨便把手放在頭髮上，髮型會因此亂掉的。」

「詳細情形或許由另一位來爲您說明會更適當。請隨我來。」

「這孩子是個愚蠢的女孩。」

「接下來得到比克拉德一趟——我會和你一起去。」

「容我僭越向第四公主回答這個問題。過去曾與尤司卡進行過一對一的決鬥，並且砍下他左臂的正是這位年輕人。」

帕盧維放下空空如也的白瓷杯，然後站起身來。

「在我來到這裏的途中，在山腰一帶遇見了涅斯托裏。他已經將大致的情況向我報告過了，而且他對你可是讚譽有加呢。」

「纔不要，我最討厭那個孩子了。」

理娜畏畏縮縮地照着帕盧維的話抬起頭，才發現她的視線並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冷漠的眼神瞪着站在自己身後的達爾。

生硬而略顯冷漠的聲音。對方身上穿着淡綠和濃綠相互襯托的美豔禮服，覆蓋住額頭的亮色瀏海下，有着銳利無比的視線和深邃湖色的眼眸，是個五官端正的美人。

理娜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笑容點點頭。帕盧維則是稍稍舉手，尤司卡立刻拿起瓶子，將瓶中的綠茶注入理娜的杯子裏。

在她身後一頭灰髮的獨臂男子則是沉默地站着。他是帕盧維的部下·尤司卡。過去曾接受過帕盧維母親的命令暗殺理娜，但卻在和達爾的一場戰鬥中失去了左臂。當理娜與他視線交會時，尤司卡立刻低下臉向理娜行禮。

「是的。由於米耶爾的居民已經獲得了免稅的優待，因此我採取了不同形式的做法。不過我尚未收到王宮的許可就是了……」

帕盧維看着眼前這一幕，像是要重新找回主導權似地啜了口茶。

理娜沮喪地接過帕盧維塞到自己面前的紙，內心感到苦不堪言。

伊甸王國裏只有馬傑可一座港町。但是，即使只有一座港町，擁有船隻的地方就會需要海圖。而比克拉德正擁有伊甸無法比擬的豐富海上經驗。比克拉德的領土之所以會縮減至今日的規模，是因爲其避開了許多戰事的緣故，但在面對海戰時，比克拉德可是從未吞過任何一場敗仗。

「你應該還記得馬傑可的安榭黎姆吧？雖然後來確定了那個愚蠢的人私底下也和比克拉德互通有無，但陛下和兄長似乎反而把這件事當成和比克拉德交涉的籌碼。他們斷定安榭黎姆之所以想要取你的性命，幕後黑手就是比克拉德，因此出面向對方抗議。即使是行動必須基於道義，且總是要走在正道之上的伊甸王國，似乎也無法不顧父女之情忽略這次事件的樣子……」

聽到帕盧維的話，理娜的背脊一陣緊繃。因爲理娜其實並不清楚比克拉德的實際位置。

「你轉告涅斯托裏，要他按照這個圖面重新打造一處沉澱槽。還有，明明就可以設置從這條河川引水的飲用水道，忽略了這一點也要扣分。記得，要立刻重新打造沉澱槽，材料也要改用竹炭。另外，只要照着我的話做，粗網目的網子就派不上用場了，記得把它拆掉。」

帕盧維不悅的神色持續了好一陣子，接着臉色沉重地鄙視着理娜低垂的後頸。

帕盧維說明完後，理娜也將塔巴思特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理娜緊張地報上自己的名字。帕盧維則是眯起眼望着理娜好一陣子後，再命令尤司卡拿來紅色的鉛塊筆，親手在紙上寫下了某些東西。

「國王陛下要我前來轉告公主殿下新的任務，並且要求我見到公主殿下後，就留在公主殿下身邊擔任您的護衛。」

「護衛……？」

「我明白了，那我會代您轉告她。」

「……你變了呢，尤司卡。我記得你原本並不是會說這麼多廢話的男人。」

「過去和此刻的立場已經不一樣了。視情況而定，有時候也必須多費點脣舌。」

「閉上你的嘴，小心我削掉你的舌頭。」

「…………」

「尤司卡。」

「是。」

「如果是我先來到這座城鎮，我是不是也能想出挖隧道這種主意呢？」

「我不知道。但是，帕盧維小姐必定能以您的思維來解決所面對的問題。」

接下來的兩天，理娜再次繞遍整座塔巴思特，並且將所見所聞加入地圖之中。

而宅邸就是她選擇的起點。若考量整體構圖而言，以宅邸爲圖面起點當然有助於地圖的製作。但對理娜而言更重要的是，此處是連接塔巴思特和精靈之森的中繼點。

理娜畫着身爲巫女的少女亞梨莎。雖然和她說話的機會不多，但理娜仍希望某天再會時能夠多與她聊聊。接着，理娜在亞梨莎的身旁畫出達爾，心中也不禁覺得這兩人真是對奇怪的組合而綻開笑容。

接下來要畫的是精靈之森。不過其實和先前的地圖相比，只需要再追加一座湖泊而已。理娜描繪着手持地圖的依修莉雅，還有掉落湖中的自己和達爾。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胸口也有股莫名的熱意隨之升起。

還有與馬提亞斯對峙時，達爾的臺詞也同樣言猶在耳。

筆桿回到鎮上。

街道上有着好幾座黑色的燈柱。當所有的燈柱點亮時，那一幕不輸給王宮的明亮街景，曾經讓理娜和莎拉手牽着手發出感動的驚呼。

爲了表現出當時所看見的亮度，理娜拿起黃色系的鉛塊筆，從最上部以滾動的方式塗抹着圖面。好不容易呈現出光亮的感覺後，理娜才露出滿意的笑容。而這段時間內，她手中的筆桿也未曾停過。

她繼續接着繪製南區的房子和細窄的道路。先前，理娜曾在這條路上看見過孩子們在一起玩耍的畫面。塔巴思特的孩子正在教米耶爾的孩子他們的遊戲。

將堅固的細樹枝組合起來，再選用具有彈力的樹枝所製成的玩具，可以用來彈射樹木的果實。米耶爾似乎沒有這種東西，於是當地的孩子們便幫忙製作了這樣的玩具。

「——好了！」

看着訝異不已而說不出話的理娜，達爾只是輕描淡寫地說着。

塔魯布和尤司卡似乎不太排斥這件事的樣子。雖然達爾不喜歡騎士，但對塔魯布的個性倒是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而從尤司卡的立場來看，想必他應該也會盡量避免與自己有所牽連吧。

依修莉雅的手上拿着那支用琥珀和水晶所打造而成，外觀像是樹枝般的笛子。從馬提亞斯手上奪回笛子後，理娜便將它還給了依修莉雅。

在離開城鎮的前一天，理娜與依修莉雅見了面。

這是一張遠比先前所繪，更能讓理娜發自內心滿足的地圖。

繼續往北區移動。最近不僅人潮逐漸增加，連看準人潮商機的攤販也開始以點狀的形式陸續來到此區。理娜將在北門前排隊的人羣和攤販畫在圖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期待與幹勁。理娜稍作思考後，決定讓排隊的人羣擁有閃爍着光輝的雙眼。

理娜將捧着髮飾的手伸到達爾面前。達爾雖是一臉不快的表情，卻仍是嘆了口氣並將髮飾拿了過來。接着，理娜輕閉着雙眼將臉龐湊近達爾，達爾則是輕觸了她的髮絲。

「等到春天來臨後，我或許會出去旅行吧。你的地圖真的很有意思！」

「嗯！」

交錯地閃耀着銀色與碧色的金髮，藍色眼眸的光芒，令人醉心的笑容，達爾不禁看得入神。平時總會口無遮攔地說出真實感想的達爾，此時也嘗試着從腦海中搜尋出有限的字彙。

當達爾來到理娜的房間裏時，理娜正專注地看着貼在牆壁上的地圖，莎拉則是在走廊上待命。

「米耶爾人好像沒有見過巖狼的樣子。這個立牌只是預防萬一。」

或許真是如此。但是，他們最後仍拿起工具挖掘着隧道，並且爲了展開新生活而努力。他們並非只是被動地靜待希望來到自己的手邊，而是願意爲了抓住希望而採取行動。

「你會一直待在這座森林嗎？」

「那是塔巴思特嗎？」

而在當時，在那座山頂上，理娜卻爲自己賦予了未來。

原本因山脈阻隔使得交流受阻的情況獲得了改善，可以想見今後的交流必定會變得更加活絡吧。理娜已能在腦海中繪製出未來的景象。

——但是，公主接下來似乎要和那個女人一起行動。說實在話，自己並不想和那種人一起旅行。光是應付侍女小姐一個人就已經難以招架了……

「這是將我和你連結在一起的寶物，也是我對你抱以信賴的證明。如果你能好好地保管它，我會很高興的。」

——但是，這只是一段過渡期而已。

「謝謝！適合我嗎？」

「好了。」

雖然手法笨拙，達爾還是成功地將髮飾固定在理娜的頭髮上頭。

「那是當然的。只是我有點擔心，因爲你好像不是很喜歡姐姐……」

當告知對方自己將要前往比克拉德時，藍色頭髮的妖精宛如吟歌似地輕漏笑聲。

達爾看着世界地圖中新畫上的城鎮問道。他的表情似乎隱藏着些許喜悅，感受到這一切的理娜也跟着雀躍了起來。

「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公主還要我向她低頭呢……

理娜將視線從地圖上移開，按捺着些許的緊張，堅定地向達爾說着。

山腰一帶已經聚集了相當多的人。當中有塔巴思特的女性，也有來自米耶爾的年輕人。已經整平的地面上，也已打入柱子作爲建造房屋的地基，基礎工程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理娜一邊畫着，一邊再次感受到帕盧維真正令人佩服之處。她在未曾見過實物的情況下，竟能夠光憑圖面立刻指出應修正的部分。自己經年累月形成的對帕盧維的敬畏，不曉得是否能夠藉由這次的旅行稍微獲得紓解呢？

回到自己房裏的達爾正在檢查自己的裝備，但卻始終無法專心。

進入東區，首先繪出露天攤販聚集的廣場。雖然與平時一樣總是充滿活力，但其中有些少數人帶着不安的表情。他們或許是在擔心，隧道開通後商業中心是否會從北區轉移到山腰一帶。

此外，若考量到兩人各自擁有的本事，其實達爾精神面的負擔也會減輕不少。理娜等人就交由他們來保護，而自己則不須考慮任何事，只要負責衝入敵陣把敵人殺得精光就行了。就像一般傭兵所做的事一樣。

理娜的世界將會像這幅未完成的世界地圖一樣，不斷地擴展延伸。

——公主還打算繼續僱用我嗎？

接過笛子的理娜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交互地看着手中的笛子和依修莉雅的臉。

西方廣場色彩各異的帳篷，以及帳篷旁邊的幾對親子都成了理娜的題材。廣場上的人們表情和先前不同，此時明顯地充滿了生氣。他們從原本幾乎走投無路的狀況，成功地重新找回了光明。

當理娜說明完後，當地的人們似乎也安心了不少。再來只要和涅斯托裏談過後，就可以決定這樣的發展方針。如果自己有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理娜絕對義不容辭。在這裏，她畫出了數個不同種類的露天攤販。

接着，理娜爲了要送給依修莉雅，於是又畫了張一模一樣的地圖。

理娜以土色和灰色表現地面，接着畫出柵欄，以及只看得出地基而尚未成形的住家。如果光從這張圖來看，這一帶恐怕還是個連村莊都稱不上的聚落而已。

達爾不得其解地彎着脖子。雖然理娜並不是會譭棄諾言的女孩，但達爾所惹火的對象既是她的姐姐，同時也是這個國家的第四公主帕盧維。

「明天就要啓程前往比克拉德了，你應該知道吧？」

主要幹道也經過重新翻修，並且仔細地埋入石頭後再加以整平。這些石頭全都是在貫穿山脈時所留下的。

向錯身而過的人探問，他只是笑着聳聳肩如此回答。而詢問涅斯托裏後，得到的答案則是沒有將管轄範圍延伸到山頂的打算。

「在山腰處建立城鎮已經是極限了。將來如果人數持續增加，那就只能回到平地上來。因爲如果過度開發，可能會導致山壁崩落，另外也有山神或精靈會發怒的傳說。總之，人類是不應該太過深入地接觸山脈的。」

想到這裏，理娜也跟着露出苦惱的表情。每當城鎮有新的發展，中心地帶就可能會隨之遷移。東邊的山路地帶原本就十分熱鬧，自己也鼓勵當地人，這裏一定能夠逐漸形成一座足以取代米耶爾的新城鎮。而來自北方的人也未必會再從北方離開城鎮。更別說絕對不會放過商機而必會由北朝東方前進的商人了。

「理娜小姐在叫你。」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吧？條件就如同我先前所說的一樣，即使帕盧維姐姐反對，我也會說服她的。只是你也不要一直惹事生非喔！」

達爾像是放棄，又像是想要掩飾害羞似地露出苦笑，接着慢慢地伸出手回握住理娜。兩人鬆開彼此的手後，達爾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似地打開掛在腰間的腰包，取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皮革小袋交給理娜。

「這羣人原本只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口中全是抱怨與不滿。如果沒有涅斯托裏大人和公主殿下的話，或許他們會徹底腐化，而再也無法振作吧。」

「可是，你也是爲了將來纔想要學的不是嗎？」

因爲他對於今後的事感到一絲不安。

——曾幾何時我也變得這麼圓融了呢？

「……你的意思是還要僱用我嗎？」

「那麼，我要將這個送給你。」

出了城鎮後——不，理娜在腦中修正自己的認知——正確而言，應該是出了城壁的外側。決定暫時採用這種說法的理娜，開始繪製河川及網子，並且將沉澱槽表現於圖面上。

順帶一提，達爾所謂的「有事」指的是關於龍的事情。達爾要求對方，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內容，也希望她能告訴自己。

即使像是草笛之類的物品，米耶爾和塔巴思特也截然不同，然而那差異卻成了共同的樂趣。雖然孩子之間偶有爭執，但也會立刻和好並玩成一片。理娜將這些沉浸在玩耍樂趣中的孩子以及草笛繪入了圖中。

手持紙束的涅斯托裏，正熱心地來回其中巡視着。此外也可看見來自山麓村莊的人們。他們是被熱鬧的景象所吸引，而特地拿着雞蛋前來叫賣。

聽到理娜的話，達爾的臉色也跟着變成鐵青色。

自己和傭兵瑪夫普的差異，或許只在於是否曾經遇見過理娜而已。因爲這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而達爾希望更加珍惜這份幸運。

理娜歪着頭，仰頭望着達爾。

理娜臉上堆滿笑容，雙手緊緊地握住笛子。能夠邂逅有着相同興趣的朋友，並且能夠得到對方的信賴，令理娜感受到無上的喜悅。

髮飾彷彿不曾損壞過般，完好如初地躺在理娜的手上。雖說是經過修理的髮飾，但上頭卻絲毫沒有殘留任何一點曾遭受破壞的痕跡。

每個人都滿頭大汗，全身沾滿泥濘，上氣不接下氣，但卻顯得樂在其中。只要是來到這裏的人，即使是滿頭白髮的老人，也都全神貫注地投入創造新城鎮的作業。

看着達爾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理娜用略顯嚴肅的神情點了頭。

自己雖然不欣賞帕盧維這樣的女性，但她所說的話卻切中了達爾的要害。當時自己的確深深地對理娜感到抱歉。

達爾嘴上像是在嘟噥着什麼似地，同時聳了聳肩。眼前的僱主實在是太過珍貴了。

涅斯托裏的其中一位部下曾經說過：

理娜將右手筆直地伸出。

達爾放下其他裝備，只將護手緊緊地套上，並且站起身來。

達爾並未將亞梨莎告訴自己的事說出來。除了不想讓理娜感到不安之外，達爾也早已下定決心，要由自己來守護理娜。

朝着山頂延伸的山路旁立着牌子，上頭還畫着兇惡的怪物。

山腰一帶，有手持鐵鍬朝着地面翻掘和打入地柱的壯漢。另外，理娜也畫上正在準備多人份餐點的女性，當然還有面帶笑容地巡視的涅斯托裏。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羅！」

「這個嘛……如果一次學得太多的話，我會變得很想睡，而且頭也會很痛。」

筆尖來到了山頭，理娜先繪出大致的外觀，接着再朝着隧道前進，來到隧道的出口時，就會抵達山腰——也就是塔巴思特的新區域。

「_馬上來。」

依修莉雅面帶微笑地說着。理娜重新繪製的新地圖對依修莉雅而言，已是個能充分滿足她的寶物。

雖然心中浮現這樣的疑問，但達爾並不會感到不愉快。

「可以幫我別上嗎？」

「……我也要幫忙教你。我已經和莎拉談過了，她還沒教給你的部分就由我來負責。」

——嗯嗯……是啊！

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莎拉的聲音。

雖然現在還只有住在山麓地帶的人們知道這裏，但不久之後，行商人和旅人們也一定會耳聞，並且會有愈來愈多人造訪塔巴思特。到時候山腰地帶的房屋建造完成，平整的道路也會朝周遭延伸，來自四面八方的攤販更會爲這裏注入無比熱鬧的活力。

「大陸的東海上有尼布爾棲息。那是種住在海里，有着人類的上半身和魚的下半身的奇妙生物，希望你可以遇見他們。」

理娜完成了地圖。

「爲什麼我非得告訴你纔行呢？你是笨蛋嗎？」當時依修莉雅只是冷言冷語地回應，也因此達爾並未打聽到任何事情。

但是，自己並非也能永遠隨心所欲地繪製地圖。

「先前我有事找那個精靈女孩，順便讓她看一看，一告訴她這是你的東西，她馬上就把它修理好了。」

「如果你答應要繼續僱用我的話，我當然沒有異議。畢竟我到現在還認不得幾個字，手邊也沒有其他工作可做。我會試着在自己做得到的範圍內儘量安分點的。」

理娜像是要朝着依修莉雅飛撲而上似地開心，並且用力地點了個頭。

「五年後或是十年後再見吧，到時候我們再來交換彼此所畫的地圖！」

達爾表情木訥地點了頭。理娜一接過來，就將小袋的開口倒放在左手的手掌上。從裏頭掉出一個鑲着藍色碧玉的銀色髮飾。這東西應該早在那天晚上就已被馬提亞斯弄壞了纔對。

也因此，達爾纔會儘可能地爲了理娜而採取行動。

「對了，關於你習字的事……」理娜忽然綻開耀眼的笑容點着頭說道：

「給我的？」

即使絞盡腦汁，達爾仍舊想不到比「很適合你」更貼切的字眼。

理娜不禁覺得，這些才真的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如今親子能夠相視而笑的狀況，也令理娜倍感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