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靠海的城鎮
《星圖詠的理娜》 · 川口士 · 3.3萬 字
看樣子,他們對於公主的幻想似乎已經徹底破滅了。
在被盜賊襲擊的隔天,理娜便發現了這件事。
因爲當她自行生火時,塔魯布以相當驚訝的眼神看着她。用若無其事的神色喫着乾肉或鹽漬橄欖,好像也不太妙。雖然她早上起牀發現自己竟然只披着一件外套就能在堅硬的地上呼呼大睡時,也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在遭遇襲擊之前,理娜基本上都待在馬車裏。
他們沿着街道前進,看到每十貝魯斯塔就會出現的里程標誌後,理娜就會下車確認里程標誌上所寫的距離,用脖子上掛着的指南針測量南北方位,然後以扇刻儀來測量角度,這是一種跟大人的手掌差不多大的扇形測量用具。結束之後再將結果描繪在地圖上,接着又鑽進馬車裏,重複這樣的流程。用餐和睡覺也都在馬車裏解決。
也或許是因爲她用餐的情況沒幾個人看到,所以塔魯布看到她喫飯的模樣纔會掩藏不住心裏的困惑吧!在恭敬的態度下,給人一種刻意保持距離的感覺。
「您不需要感到太過介意。」
莎拉將藥草汁液塗在理娜腳上,然後一面用繃帶纏繞起來,一面以堅定的口氣對她說道。
她原以爲自己已經很習慣長途跋涉了,不過王城那鋪上白磚的石板路和只有經過簡略整理的山間道路顯然還是不同。理娜才走了一天,腳上便起滿了水泡。
「理娜小姐不需要刻意表現出拘謹的樣子。」
「嗯,你說的也是啦!」
她想起了姐妹們的臉。雖然她們的個性有所差別,不過那位上了年紀的騎士,想必是想起了她們那種尊貴的公主姿態吧!
「帕盧維姐姐也常常對我這麼說呢……」
『你實在太沒有王族的樣子了。』這是帕盧維和理娜說話時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理娜也不是沒有從這句話中感受到自己的缺點,只是平常不太會放在心上罷了。現在會在意這件事,肯定是覺得相當疲倦了。
突然,有個影子籠罩住理娜的身影。
她一抬起頭,便發現那位名叫達爾的傭兵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面前。
「方便打擾一下嗎?」
「你有什麼事嗎?」
莎拉像是要保護理娜似地往前站了出來,雙眼瞪着達爾。達爾對此毫不在意,他開口說道:
「我只是有些問題想請教這位小姐,如果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昨天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發現你雖然碰上了那種情況,態度還是相當從容。」
「這樣很奇怪嗎?像我這種……這種有錢人家的女兒做這種事情……」
「……沒想到您竟然知道。」
「您說的沒錯,但根據統整那個區域——也就是第十區的商人所說,住在那裏的幾乎全部都是沒有生產能力的人,管理上也沒有什麼困難,我想應該不用太過在意。」
「到了冬天就會改放熱水,這樣房間整年住起來都很舒適。」
「理娜小姐,接下來您打算要怎麼做?」
理娜奮力凝視着那已經變得很模糊的文字,想要辨別正確的日期。這地圖似乎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地圖上描繪的範圍是馬傑可及其周邊地區,還有位於其西北方的小島,但由於實在太古老了,怎麼看都不覺得這還能用。小島上還畫着長得像雙頭蛇怪的塗鴉。
「我想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真希望像你出手這麼大方的人能活久一點。」
「莎拉,明天還要繼續趕路,早點睡吧!」
就算她待在馬車裏,應該也能聽到馬車外的哀號和刀劍相擊的聲音,不可能那麼冷靜。而且一踏出馬車外,映入眼簾的就是血流成河的屍體山,即使是膽子大的人,也很難馬上反應過來。
「我剛纔有說過,這間房子三年前曾經發生過火災。所以其他地圖也因此被燒燬了。」
「……公主殿下……」塔魯布一面環顧四周一面輕聲呼喚理娜,先是感謝她給的李子,接着說道:「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但我前幾天在旅館休息之後傷勢已好了大半,請您不必太過擔憂。」
安榭黎姆自豪地解釋這裝置的原理。在他說明時也讓人在桌上放置了冷茶,還有以玻璃盤盛裝的水果。
「我們要去總督府。沿着這條路直直走下去就會看到一個圓形的大廣場,在那邊往北走就能看到大鐘樓,總督府就在它旁邊。」
「寫在右下角的是日期。」
理娜把李子分給每個人,同時告知他們接下來的行程。李子飄散出甜美的香氣,塔魯布忍不住咕嚕地吞了一口口水。他低下頭來,被鬍鬚覆蓋的臉頰和耳朵變得通紅,似乎是因爲此舉有失騎士風範而覺得不好意思。
「理娜小姐?」
「但這個城市西邊——城牆外面的新興地區沒畫在上面啊?」
她以肯定的口氣說道。
「除了這張以外還有別的地圖嗎?」
「這文字……是古奏德文?」
這個港口城市以前是個自治區,但在成爲伊甸的領土後,經過第二王子的整治,動用了龐大的金錢和人力將港口整頓擴大。也因此來訪的船隻以及流通的貨物和人口也急遠倍增。
「……你的母親還真厲害呢!」
只要人口增加到一定的數字,就會在城牆外面——也就是西側建造新的城牆,於是馬傑可的西區便呈現非常混雜的狀態。住宅密度極高,破爛的房子擁擠地排列在狹窄的道路兩旁。理娜等人因爲長途跋涉,所以外觀顯得風塵僕僕,但路上的行人邁遢的程度跟他們比起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喔!第五公主殿下。歡迎您特地蒞臨這個充滿魚腥味的城市。」
他們忍受着迎面而來的惡臭,迷茫地在數層城牆中穿梭行走,最後終於看見一道由花崗石緊密堆砌而成的堅固石門。
達爾的口氣感覺相當難以置信的樣子。以達爾的角度來看,在戰爭中占卜只不過是種迷信,沒有慘遭敗北只是單純運氣好罷了。或許理娜的母親是因爲想形影不離地陪伴孩子,不過因爲這樣就把孩子帶到戰場,實在是太誇張了。他認真地同情起眼前的這名女孩子。
睡意馬上朝她席捲而來,理娜相當自然地順從了身體的反應。
現身迎接理娜三人的安榭黎姆,是個有着中廣身材,年約四十五歲左右的男子。圓滾滾的臉頂着一個大鼻子,臉頰格外肥厚飽滿,頭上的髮絲則有些稀少。
達爾抓抓自己的亂髮如此回答。過了一會又繼續往下說:
達爾聳了聳肩。他只有在接受委託的當天戰鬥過,接下來便什麼也沒發生,所以他覺得這沒什麼好道謝的。若以工作內容很輕鬆這點來看,這的確是『不錯』的工作。
「是的。先不管上頭的文字,這地圖使用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
「——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不,那是在聽旅人談話時順便學到的。」
「沒關係。如果成功回收的話,就留在這旅館裏吧!我們之後會再來接收。」
目送達爾走進人羣,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后,理娜轉頭看向莎拉和塔魯布。
「我真的打從心底感謝你和那羣在路上不幸喪命的騎士們。若非你們的勇猛奮戰,我和莎拉現在也無法站在這裏。但旅途還未結束,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太過勉強,讓自己的身體好好地接受治療。」
「因此我想請你先讓我看看這個城市的地圖。你應該有一份由總督府負責管理的地圖吧?我要把地圖畫在上面,回去獻給國王。」
即使她曾經去過戰場,那也是小時候的事了。在遭受盜賊襲擊時,她其實和莎拉兩人緊緊相依,屏氣吞聲地躲在馬車裏,而不是冷靜地接受眼前的事實,沉穩地等待事情結束。
「雖然這是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不過,你是不是曾經到過戰場?」
理娜被問到這個問題,隨即以食指抵着嘴邊露出正在思考的模樣。
他這麼說着,突然誇張地低下頭來。
理娜以輕快的口氣對驚訝的侍女說道。接着用外套裹住自己的身體,就這麼往地上一躺。
「……我知道了。隨即送來給您過目。」
「這房子還真氣派。」
其實在莎拉的治療下,今天早上她腳上的水泡已經縮小不少,疼痛厭也解除了。
「……謝謝你。」
地面上鋪的是雪白的石磚,每一戶人家的牆壁也是白色的。只要抬起頭往上看,就會看到一片無限寬廣的蔚藍,讓人有種彷彿要被吸進去的錯覺。繼續沿着道路往前走,便會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影。像是褐色肌膚的圖雷司人,或是留着鮮紅頭髮的比克拉德人,以及長有一顆豬腦袋的獸人等,耳邊不斷傳來外國的語言。他們的服裝從市井小民的平凡服裝到各行業專用的工作服,甚至連像理娜這樣穿着旅人裝扮的都有。
這時,塔魯布正好一邊活動着肩膀一邊朝他們這裏走來,應該是覺得達爾和理娜談得太久了不是太妥當。達爾看向他,認爲現在正是結束對談的時機。
之後理娜等四人平安無事地走了三天,終於抵達馬傑可。
「這幾天真的很感謝你。」
理娜移開視線,將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角,看樣子是在思索些什麼,然後……
「你等我一下。」
「那我們也走吧!」
「嗯,的確是和我見過的有錢人不太一樣。但我也沒見過多少有錢人啦!」
理娜還是第一次來到拉烏塔特以外的都市,幾乎每走一步就可以發現新鮮事和樂趣。相比之下,亦步亦趨地跟在理娜左後方的莎拉,則是以較爲冷靜的聲音問道:
過沒多久他就拿着地圖過來,但理娜看到地圖後頓時啞口無言。地圖上畫的馬傑可長得相當怪異。而且地圖上的文字也不是伊甸的文字。理娜看着安榭黎姆,優美的細眉皺了起來。
爲了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一定得稍微休息一下。
「——是不輸給王城的熱鬧城市呢!」
「竟然在路上被盜賊襲擊……殿下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那就這樣啦!你看起來還挺疲倦的,好好休息吧!」
到達馬傑可的西門後理娜付清了剩下的酬勞,對達爾笑着說道。
她沒有回答問題,就這麼直接走進了擺滿新鮮水果的攤販,回來時手上抱着一個裝了好幾顆成熟鮮紅李子的小籃子。
隔天早上,塔魯布說着「這樣實在不甚妥當」,並建議理娜讓他揹着走。理娜先是感謝他的好意,接着便拒絕了。
她喝了一口茶恢復冷靜,然後正式地向總督表明自己是奉國王的命令來此訪查,並拿出上面有國王署名的詔書。上面記載着國王要理娜製作地圖的命令,並且賦予她相關的權限,還要安榭黎姆和馬傑可當局儘可能地幫助她。
「不不不。說起來挺丟臉的,其實這房子三年前曾經發生火災,現在這是重建過後的樣子。看起來很漂亮是因爲纔剛蓋好沒幾年的關係,啊,那個,當然啦,爲了隨時都能接待突然來訪的客人,會經常保持房子的整潔。」
「雖然這樣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今天晚上應該就能在旅店休息了。接下來再過兩天就能抵達馬傑可,大家彼此小心一點,繼續往前走吧!」
她在經過思量下選擇了「有錢人家」這個說法。她這趟旅程並不是所謂的祕密行動,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表明自己的公主身分,而且也可能會有危險。
達爾聽到她的回答,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一時無法想像爲何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察覺到達爾的表情,理娜用略顯疲態的聲音問道:
「從那之後就沒有重新制作過?一次也沒有?」
「我會派人前往那間旅館將馬車帶回來,還有——我也讓人準備了房間、熱水和食物,請稍等一會兒。」
確認塔魯布點頭應允後,理娜爲了舒緩嚴肅和沉重的氣氛,舉起手裏的李子大大咬了一口。濃厚的甘甜和些許酸澀口感在嘴裏擴散開來,使她不禁眯起眼睛,滿足地稱讚它的美味可口。
理娜自己也對達爾想問什麼感到很好奇。
「塔魯布——」
總督府的外觀造型相當豪華。建築物外圍的磚牆是以厚重的黑色建材築成,但穿過大門後所看到的宅邸牆壁卻是白色的,呈現強烈對比。屋頂和窗戶則纏繞着鮮綠色的藤蔓,模樣相當獨特。廣大的院子裏除了有大理石噴泉,還有各式各樣的雕刻品以及形狀精巧的水池等等。
理娜原想若無其事地隨口說說,但安榭黎姆的反應卻相當慌張。
總督的圓臉努力擠出僵硬的笑容,不是在自我調侃,就是怕被懷疑建造資金的來源吧!理娜忍不住露出苦笑。
「爲了保險起見,除了人之外也會帶馬匹過去,不過順利取回的可能性我想不是很高喔?」
自從小時候下定決心要繪製屬於自己的地圖開始,理娜在王宮裏看遍了各式各樣的地圖。而且爲了瞭解這些地圖,她也學習了許多語言和文字,也知道好幾種現在已經沒有人使用的語言。佔奏德文也是其中之一。那是很久以前統治這塊大陸的國家在祭典時使用的文字,現在在古老的文獻裏也很難看到這種文字。
「嗯,我以前曾經去過戰場,大概是我五歲的時候。」
在他們沿着走廊行走時,理娜便將一路走來發生的事情告訴安榭黎姆,並拜託他請醫生診治塔魯布。
但理娜即使看到這麼衝擊性的畫面,還是馬上採取行動,先是僱用達爾,再埋葬死者。達爾今天一整天都在路上思考着她的反應,最後對理娜提出他思考後所得到的結論。如果曾經見識過,或是親身經歷過這種場面的話,頂多只會造成心裏的創傷。但要是她經常置身於這種環境下的話……
安榭黎姆看向理娜的臉帶着一絲愕然。那眼神像是看到一個孩子正在講述艱深法律似的。
安榭黎姆回答時的表情並不像在含糊其詞,看起來是真的這麼認爲。
真是不可思議。才認識不過一天,他所說的話卻讓理娜恢復了些許精神。雖不至於讓鬱悶的心情完全撥雲見日,但這種感覺就彷彿厚重的烏雲出現了一絲空隙,有幾道細微的光線照射到地表似的。
「只要走慢一點就沒問題了。而且我比你休息得更多呢!」
莎拉依舊保持沉默,眼神始終沒有從達爾身上移開,但理娜知道這是在詢問她的決定。
或許就像達爾說的,自己真的太過疲倦了也不一定。即使對自己說以前也常常見過這種場面,遺是有些勉強。雖然她覺得才一天就這麼疲倦,好像挺丟臉的。
「那生火的方式也是在戰場上學到的嗎?」
「其實只要您事先通報一聲,我就會到城外去迎接您了。對了,您這副模樣是……」
「我母親是個占卜師,曾爲了占卜戰事吉凶而前往戰場數次。聽說只要讓我母親占卜過,不管怎樣都不會輸得太慘。當我還小的時候,若母親要前往戰場,也會帶着我一起去。」
「啊啊,大小姐,這對我等粗鄙之人可說是無上的光榮啊!」
不過最讓理娜感到震驚的,還是王宮裏保管的那份地圖,竟然跟她現在所看的這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上頭的文字和那塗鴉。
安榭黎姆馬上喚來僕人,領着老騎士前往別的房間。
於是理娜等人到達旅館後,爲了治療塔魯布的傷勢,以及讓理娜和莎拉好好休息,在此停留了兩天。也順便告訴旅館裏的人他們曾在路上遇過盜賊,請告知其他旅行者多加註意,並且也找人幫忙回收馬車。
穿過石門後,理娜忍不住對映入眼簾的景象發出驚歎。
「不過,撇開僱主身分不談,我比較欣賞像你這種會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攬起來做的人。」
理娜忍不住嚇了一大跳,但她馬上發現達爾這句話並不是說給自己聽的。達爾看也不看理娜一眼,就這麼走回自己放置行李的地方。這時塔魯布才激動地衝了過來,但年輕的傭兵卻只露出了惡作劇似的輕佻笑容。看到這幅情景,理娜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理娜嚴肅地用訓誡的口氣呼喚這位與自己雙親差不多年紀的騎士。
理娜和莎拉被帶到客房,那是個可以從窗戶看到整個港口的房間。地板上鑿了一條溝,裏面有冷水流動,是用來讓房間維持涼爽的裝置。
「至少我們彼此都活了下來。」
理娜看着達爾,碧藍的雙眼染上一層驚喜。
馬傑可北邊是巨大的港口,西邊則有個蓋了五道防禦城牆的特殊區域。
「你說說看吧!」
「我們請總督府提供居住的房間給我們吧!塔魯布,我們還會找個幫你治療傷勢的醫生, 所以要請你再忍耐會兒了。」
所謂沒有生產能力的人,就是指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不用收取稅金的居民。他們幾乎都無法行使市民應有的權利,如果沒有擔保人的話,在城市內能夠從事的活動也相當有限。
「統整區域?那是什麼意思?」
「這個城市劃分爲十個區域,爲了能維持和諧的統治,便根據不同區域,讓顏面較廣的商人來徵收稅金以及進行部分管理。」
理娜點了點頭。會任命在城鎮或都市裏擁有影響力的人來擔任徵稅官員的總督或地方領主時有所聞。這在伊甸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那些商人會向自己負責的區域徵收稅金,然後再送到你這裏來。從這些稅金里扣除薪俸之後再送往王宮。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安榭黎姆晃動他肥滿的頭表示肯定。接下來理娜換了個方向詢問他。
「西邊那個蓋了好幾層的城牆究竟是怎麼來的?」
「我和城市裏較有權勢的商人——也就是剛纔我所說的那些人商量過後,決定分次來建造收容增加人口的建築以及外圍的城牆。雖然也有人建議一口氣擴建,但預算上有困難所以作罷。」
「那最近一次去現場視察是多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正好是我上任這個城市的總督的時候。我是派部下去查看的,不過當時回傳的報告沒有任何問題,稅金也沒有延遲繳納的情況發生。」
意思就是他並非自己親身去視察當地的狀況。
理娜忍不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把這些話給嚥了回去。
她再一次查看那張古老的地圖。即使這和五年前獻給王宮的地圖一樣,以她的認知來說還是無法接受。
「請你要求負責管理各區域的商人將該地區的地圖送過來,連第十區的地圖也是。」
聽到理娜的要求後,安榭黎姆的大鼻子微微動了動,露出爲難的表情。
「公主殿下都這麼說了,我當然會叫他們拿出來……不過我記得那些地圖跟以前我所看過的幾乎是一樣的東西。是否能再寬限個幾天呢?」
「這樣的話,我自己去找那些商人收取地圖吧!」
「呃,這個嘛……」
圓臉總督臉頰上滿是汗水,不住地抽動着,以前所未有的困擾表情呻吟道:
「這萬萬不行啊!一來是我不能勞煩公主殿下去做這種事,再來要是我讓殿下和那些商人接觸得太頻繁,他們對我的敬意也會下降,這樣在執行陛下派給我的總督工作時也會有所妨礙……」
——她原想拿着地圖實地確認,然後重新測量錯誤的地方。不過……
總之理娜現在應該是沒有什麼危險了纔對。
「地圖是任何人都需要的東西喔!去熟悉、認識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還有了解自己沒去過的地方到底有些什麼、當地的情況到底是怎樣,這都是很重要的啊!」
「那所謂的一萬也只是你的估算吧?只要請區域的負責人出錢投資,應該就能減少一點了。畢竟這城市的地圖可是賣得相當貴。」
「地圖標示嗎?」
「他們從剛纔就一直很驚訝地看着你喔!」
「哎呀,這裏的居民們都各自把自己會用到的地圖記在腦子裏了。」
他們兩人在公園裏惡狠狠地互相瞪視着對方,理娜忍不住嘆了口氣。正當她在煩惱該如何是好時,塔魯布卻摸着鬍子笑着開口了。或許是因爲經歷過前幾天的失誤,他改稱理娜爲「理娜殿下」。他的態度比起剛開始旅行時改變了不少,應該是已經習慣理娜的個性了吧!
莎拉馬上往他小腿踹去,接着又被板着臉的理娜瞪了一眼。
「我知道了。」
安榭黎姆的鼻子呼吸到一半便當場僵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理娜的話。
達爾把蘋果的種子吐到地上,繼續往下問道:
他停下進食的手,露出了像是發生麻煩事的表情。理娜雖然疑惑地想着自己是否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還是暫時裝作不在意,繼續說下去:
他們是安榭黎姆派來的護衛。
理娜的滿腔熱情似乎沒有傳達到安榭黎姆心中。他的鼻翼不住地搦動着,臉上浮現不以爲然的笑容。
當理娜表示要繼續進行繪製地圖的工作時,安榭黎姆說爲了不要再讓那種意外發生,所以在她附近安排了護衛。一開始甚至準備了五十人之多,是因爲理娜表示這樣人太多太顯眼,反而無法進行測量工作,才讓塔魯布從中選出八人。讓這八人各自組成兩人小隊互相替換,在遠處保護理娜的安全。
「是月事來嗎?」
「不不不,若您真的這麼解讀的話,我在此向您致歉……那個,我只是在想,有些商人正如殿下所說的,是以販賣地圖爲生。這樣強行設置地圖標示,對他們來說會不會有利益上的損失呢?像這樣隨意妄爲造成他們的不安或反抗,對我來說實在是很難接受。現在總督府的預算這麼喫緊,所以您在此時提出這個需要花費一萬枚銀幣的請求,我、我就不小心慌了手腳了。」
從理娜他們被黑衣人襲擊才過了三天,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我明白了。我會自己出錢設置地圖標示,維護費用也由我負責。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但這一句理娜就不得不反駁了!
「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殿下稍微說說心中的煩惱嗎?」
而房裏的景象相當凌亂,還有許多文件都已經被燒燬了。不過從殘存下來的碎紙片倒是可以推斷出幾個結論——原來他們這些傭兵事先就已經掌握到理娜是哪天從王城出發,等到理娜等人進入馬傑可後,再讓僞裝成乞丐的傭兵襲擊理娜,目的是要把她綁走。
「等等,你別逼問她啦,臭鬍子老頭!」
「是技術嗎?還是別的?」
達爾睜大了眼睛瞪向塔魯布,但理娜回過神來後卻突然抱着肚子彎着腰,低頭笑了起來,達爾又忍不住驚訝地朝她看去,就連莎拉也注視着她。
對安榭黎姆來說,這事情的嚴重性簡直讓他覺得頭暈目眩。不只沒發現自己管轄的城市有其他國家的間諜潛入,還讓公主遭遇這種危險事態。
理娜和莎拉坐在長椅上,達爾和塔魯布則因爲身爲護衛,所以直接站在她們身旁休息。理娜將蘋果分送給大家。達爾不可思議地看着手上成熟新鮮的紅色蘋果。
理娜「嗯……」地沉吟了一會兒。
達爾穿着一件整齊的木棉衣裳,以及在要害縫上皮革補強的褲子。背上揹着長劍,左手則依舊戴着護手。因爲他表示自己沒有多的衣服,所以衣服都是理娜在攤販買給他的。
「你的人生跟蟲子沒兩樣是吧?」
大概是因爲理娜的話太令人驚訝,安榭黎姆的話說得不太流利,還口齒不清。
如果在錯誤的地方開店,或是把商品擺放在根本不會有人想買那樣商品的區域,原本能賣出去的東西也會賣不出去。城鎮的架構或是其周邊居民的生活型態,商人們應該都擁有這些資訊纔是。
就算有人這麼說他也無從辯解。
在莎拉正打算開口反駁達爾那讓人不悅又充滿挑釁的話時,理娜搶先一步出聲制止她。莎拉隨即迅速放下腳端正地站好,綠色的雙眼映照出靜謐的光采,隨着齊肩的短髮輕輕晃動,對達爾行了個禮。
「恕我冒犯,我想侍女小姐應該是在擔心您的狀況。還有,雖然我實在是很難相信,也非常希望這只是我個人的誤會,但恐怕……那傭兵也同樣在擔心您。」
理娜咬了一小口蘋果將它含在嘴裏,同時搖了搖頭。
「我之前應該有告訴過您,馬傑可總共分爲十個區域吧?若是這樣的話,就必須製作五十四張地圖,製作費用會相當龐大。黏土板、木製的框架和平臺、雕刻地圖的技師、設置地圖的工人……粗估大概需要銀幣一萬枚吧!而且不是隻要做出來就好,還需要花錢維護。像是這城市裏的房子上頭塗抹的白土,就有兩成費用是由總督府負擔的。光兩成就是相當可觀的費用,如果以這個城市的預算來看,實在是……」
理娜拋下這句話後,到賣水果的攤販買了他們幾個人份的蘋果,然後便大步往附近的公園走去。達爾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也覺得自己實在有夠蠢。基本上只要有正常給酬勞,僱主的心情好壞根本和他無關,但爲什麼自己會不知不覺地就跑去問她呢?
她將視線轉回古地圖上,同時思考着。很難想像那些商人手上擁有的地圖和這張地圖竟然是一樣的東西。至少在自己的商業往來上,他們也應該會盡量使用正確的地圖纔對。
達爾看着和理娜所看的方向不同的地方說道。就連那裏也有兩個男人。理娜吞下口中咀嚼的蘋果,聳了聳肩算是回應達爾的話。
達爾側眼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塔魯布。老騎士一邊摸着鬍子一邊看向不知名的遠方。看樣子也是毫不知情。真是沒用的老頭,達爾在心裏暗罵着。
「我現在不想聽這種沒有水準的搞笑。」
他這段話讓理娜陷入了沉默。她還沒有仔細思考過費用的問題。如果要花上一萬枚銀幣的話,就算是理娜也無法隨意運用這麼大筆錢。
「我打算每個區域設置五個地圖標示,中央廣場則設置四個。所以我想召集負責各區域的代表們前來。我看過名單了,他們全都是有販賣地圖的商人對吧?我想我有必要跟他們討論一下設置的地點和製作地圖的事情。」
他稍微舉起手上的蘋果表示謝意,接着又說:
理娜在買衣服時忍不住問他,而他也開玩笑地這麼回答,讓理娜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理娜的肩膀小幅度地顫抖着,輕輕地笑了。
但不知爲何理娜看起來卻有點不太高興,形狀姣好的眉毛皺了起來,臉上也沒有笑容,嘴邊的肌肉繃緊着,就連話也變少了。
「剛纔失禮了,對不起,達爾大人。」
「……沒有誠意的道歉就免了,說點有創意的話吧!」
「我會畫一張新的地圖。」
「你看他們不順眼嗎?」
他在說這些話時,前半段和後半段的表情變化差距極大,從原本平穩的態度變成相當嫌惡的表情。
她像往常一樣設置空天測量距離,再用指南針測量方位,用扇刻儀量出角度。進行這些作業的只有理娜和莎拉兩人,達爾和塔魯布則是站在稍遠的地方看着她們。
突然理娜朝公園外看過去,在她的視線前方站着兩位正在談天說笑的青年。他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視線一直沒離開理娜等人身上。兩人身上都穿着麻織衣物,如果腰上沒繫着短鐵棒的話,看起來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年輕人。
「公主殿下來到這個城市的目的,應該是爲了製作要獻給王宮的地圖吧?雖然我很感謝您的好意,但老實說地圖並不是那麼不可或缺的東西。」
不過這裏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個被樹木包圍的廣場,面積小到只放了幾座銅像和幾把木製長椅。
大約過了能從一數到十的時間後,理娜才終於恢復平靜抬起頭來,眼眶周圍有些紅腫。但臉上卻出現了平常的笑容。她像是要轉換心情似地啃了一小口蘋果,緩慢地咀嚼着。
理娜原本就很想找機會和他談談,而安榭黎姆雖然立場不同,但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因爲要處理理娜被襲擊的事情而暫且擱置罷了,一直到昨天晚上才終於找到空檔共進晚餐。
她這副模樣讓達爾覺得相當稀奇。在短短几天相處下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在工作時一直都露出這麼緊繃的表情,而不是一時的心情不好。明明在買衣服給他的時候,還是個稍微開點玩笑就會忍不住偷笑的少女。
「光聽你剛纔說的話,還真難想像你會有誠意和想像力這種東西。」
理娜想了想,搖搖頭。她並不是不喜歡他們。
「怎麼了?你不喫嗎?」
他圓臉上頭的苦澀表情變得更難看了。在還沒談到地圖標示之前明明態度還那麼客氣,這極大的轉變甚至會讓人覺得是在開玩笑。
「外觀大小是二雷貝長的四方形,地圖的部分我打算用黏土板做,框架和平臺則是用木頭做。我知道有幾種木頭可以耐海風。」
「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說出來聽聽看吧!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過了一天後理娜又開始繼續繪製地圖,因爲她已經在總督府裏悶太久了,一方面也是顧慮到擔心自己情況的莎拉和塔魯布。
安榭黎姆後來便寫了一份說明這起事件的報告書,連同理娜的信派人快馬加鞭地送到王城拉烏塔特去。理娜的信上除了敘述他們到目前爲止經歷過的事情,還順便讚揚安榭黎姆的工作情況,算是替他緩頰。接下來就和當事人理娜沒什麼關係了,看來會演變成伊甸和比克拉德之間的交涉吧!
「這……這、這我沒辦法馬上答應您。比方說……未來還有一些要調整區域的工程計劃之類的……就算要設置,也要等到時機和場所都充分地……充分地調查好之後再做。」
安榭黎姆嘴裏不斷地說着欣喜的話語,理娜也感謝他的辛勞,一開始用餐的氣氛還很熱絡和諧。
「我覺得那些人不太可靠。」
——幾乎一樣啊……
「麻煩事也已經解決了不是嗎?雖然看起來沒啥用,但也有一堆護衛跟着你了。對我來說是很輕鬆的差事啦!不過對你來說不是很浪費嗎?」
「那些人?」達爾用手蓋住了半張臉,像在擦拭嘴角似地問道。
「要召集他們是沒有問題啦……但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情想請教您。所謂的地圖標示到底是怎麼樣的東西呢?」
「然後在一個區域裏面放置五塊,在中央廣場放四塊嗎?」
「你看起來很安靜,沒想到骨子裏這麼好戰啊!」
「而且爲了在任何時候都能夠自由行動而不用擔心迷路,這也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殿下您要自己畫嗎?」
昨天晚上理娜和安榭黎姆一同共進晚餐。
理娜抬起頭來直盯着安榭黎姆,迅速簡潔地下了結論。
如果連這些都沒辦法知道的話,這個城市的居民不就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區域活動了嗎?
「剛纔你所說的話,在我聽來不就是『只要我出錢就沒問題了』嗎?」
今天的工作沒有什麼太大問題,應該可以順利進展到西北方至西方之間的地區。
「——沒有,那我就不客氣啦!」
「抱歉,我無意妨礙你的工作。」
莎拉也露出覺得踹達爾一腳跟不小心踩到蟲子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跟着理娜一起走進公園。塔魯布也隨後跟上。無可奈何之下,達爾嘆了口氣也跟着進入公園。
「身爲一個總督竟然容許這種事發生,你就以死謝罪吧!」
「這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你想聽嗎?」
達爾捉到的黑衣人被移送到總督府去,在審問之下得知,原來是比克拉德的間諜打算要綁架理娜。安榭黎姆便馬上派遣士兵,在當天襲擊那名間諜的藏身之處,但疑似幕後主使的男子卻已在屋內上吊自盡。
接着他將視線轉向幫忙理娜工作的莎拉。留着紫色短髮的侍女就像堅硬的陶器般,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地默默工作着。不過感覺上比較像是因爲站在屬下的立場所以不方便多說什麼。
理娜筆直地望向安榭黎姆,臉上表情看來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似的。
安榭黎姆大概是覺得不表示一下誠意不行,所以晚餐的餐點可說是極盡奢華之能事。大量使用貝類和海草並搭配上上等白葡萄酒的沙拉、鹽漬海膽、海龜蛋熬煮的湯、淋上蜂蜜的烤海鳥和鹽烤大龍蝦、上頭淋有柑橘汁的牡蛾,甚至還有滿載着各種水果的大玻璃盤,塞滿了整張桌子。
莎拉的腳又再度發動攻擊,但這也在達爾的料想之內,他抬起左腳閃過莎拉的一踢,但莎拉的腳隨即小幅度地畫了個圈改變方向,達爾也跟着彎腳閃躲。演變成包裹着纖細小腳的皮靴,以及在要害包上鐵片補強的破舊皮靴之間的爭鬥。
「哎呀,連眼淚都出來了。這樣啊,嗯,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你一直都戴着那個護手嗎?」
他沉默地抓抓頭,思考了一下,決定在休息的時候問問看。
「威克斯族的事情還沒結束,說不定就寫在那些被燒掉的文件裏。而且……」
但當理娜一提起設置地圖標示的事情時,安榭黎姆的圓臉隨即變得黯淡。
「就算沒有對我來說也沒差啊!」
「這是我的護身符,因爲它,我才能在戰場上免於一死。」
而這段話也讓在場三名年輕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看着老騎士。
理娜老實地向他道歉。
「這麼說來,爲什麼你還要繼續僱用我?」
「不不不,就算那樣也是一樣的……您是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安榭黎姆滿是汗水的臉頰微微抽動着,緊緊盯着理娜看。
理娜將食指抵在嘴邊,擺出思考的模樣。
「這個嘛……你所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那我再考慮看看吧!」
「您願意考慮我的意見真是太好了!」
他寬廣又光滑的額頭上留下了幾道汗水,一邊要負責服侍他的僕人走上前來替他擦汗,一邊安心地嘆了口氣。
「對了,各區域的地圖還沒準備好嗎?」
「這……還請您再稍等一會兒。雖然我很不想拿這當藉口,但這幾天實在是抽不了身。」
「這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要你全部都拿來,只要給我從東南方的門到北方這一段,與外圍相連的區域地圖就行了,如果可以我想盡早拿到。古奏德文的地圖錯誤還是太多了,我想跟商人們手上的地圖對照看看。」
她說完這句話後,安榭黎姆的臉已經完全失去血色了。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樣聽來,感覺比較像是你讓那個總督無法反駁耶!」
對於達爾質疑爲何她要因此心情低落,纔剛說明完整件事的理娜撐着臉頰晃了晃她那頭金髮,表示事情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已經明白地告訴我了,要我拿出一萬枚銀幣,我根本沒那麼多錢。」
「你不是公主嗎?只要下令叫總督或商人拿錢出來不就好了!」
「如果你被人不分青紅皁白地使喚來使喚去,你不會生氣嗎?」
「要看當時的人事物來決定。」
「對吧?如果我真的這麼下令,只會招來安榭黎姆和商人的反感。說不定還會有人一狀告到陛下那去。就算不會演變成那樣,他們對我和陛下的印象也會變差。而且若是這件事傳到其他城鎮或都市去,也會讓那裏的領主或總督產生不必要的危機意識。」
「原來會這樣啊!」
對於恍然大悟的達爾,身旁的塔魯布不以爲然地嗤笑道:
「如果總督沒辦法的話,去跟國王拜託看看?」
和大商人們打好關係是無所謂,但理娜認爲若因此忽略城鎮或是居民的生活,可就是本末倒置了。
「爲什麼牆壁都塗成白色的?」
「畢竟是一百年前的地圖嘛!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拿來參考就是了,從這邊看過去,會發現從東北到南邊的城牆基本上沒有太大變化,雖然真的實際測量的話應該還是會有些許誤差。北邊的港口或許有經過修整所以都不一樣了。至於西邊則是到處都有錯誤的樣子。嗯,感覺真有趣。等地圖完成後,再跟這張古地圖擺在一起比較看看吧!」
太陽燦爛地高掛天空,強烈的陽光照射在白色的地上。從港口吹來的海風也帶着一絲熱氣,今天馬傑可的天氣相當炎熱。
果然如三哥所說,不要對安榭黎姆有太多期待比較好。如果他真的拒絕幫忙,理娜也是可以直接向王宮申訴,但馬上就有怨言的話,對因信賴自己而派給她使命的父王很過不去,而且也有點丟臉。
「纔剛到這個城市就已經懂這麼多啦?」
「雖然被命令要重新繪製地圖,但久而久之就忘了,把這件事胡亂搪塞過去。要不然就是留下來的東西是近百年前的地圖,但感覺好像還能用,就繼續湊合着用。」
「不過你不需要這麼擔心,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再請你幫忙,總之就先讓我做做看吧!啊,爲了保險起見,請給我這張古地圖的複寫,還有負責管理這些區域的商人名單,以及他們所擁有的地圖,也麻煩你拿來給我,就算要花一點時間也沒關係。」
「就算向他說明了事情經過,也不能保證一定可以拿到錢。」
她一這麼說,塔魯布便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她。她去買李子時應該沒有花費多少時間纔對。這位公主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跟店裏的人問路,還順便閒聊了一會兒。
反過來看看自己的,從左手可以感覺到其渾圓的形狀,柔軟又實在,但說實在的並不算大。
「莎拉,你還好嗎?」
不過並不是全身都這樣,有個地方顯然並非如此。
「由於從海上吹來的風帶有鹽分,放着不管的話牆壁會出現紅色的鏽斑。爲了預防這種情況,纔會塗上耐海風的白土。石磚也是一樣,所以不論道路和牆壁都是白的。」
爲了清洗理娜的腳,莎拉將身體從後方移到她的腋下。理娜則趁機伸出右手,將莎拉剛好位於她眼前的胸部托起。然後又以左手揉捏着自己的胸部。
「謝謝你——」理娜對安榭黎姆笑了笑。
「您不是說這地圖不太準確嗎?」
「……對不起,是我一時大意了。」
「不,我也是昨天買李子的時候從店裏的人那裏聽來的。」
她將視線轉回停靠船隻的場所。有着強壯體魄的水手扛着沉重的貨物,在那些停泊在港內的船隻四周穿梭。港口周圍設有批發市場,還有些露天店面林立在其中,從鐘樓這裏看過去也能夠感受到其顯現出來的活力。
以一個城市的總督來說,這態度的確是大有問題,不過也不至於算是不法行爲。
「就算父親大人……陛下肯提供我資金製作地圖標示,但現在這種情況下,做了也沒意義。我不會一直待在馬傑可,只要我們一離開這裏,安榭黎姆就更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把地圖標示撤除了。」
「我要衝水羅!」
兩人在母親教導學問時也並排着桌子一起上課,用餐時也一起喫。洗澡或泡澡時也是一樣,像在玩樂似地互相替對方清洗身體。
莎拉的聲音讓理娜從發呆沉思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那既然這樣也不用特地去做那個地圖表示了吧?就像你現在所說的,你並不是這裏的居民。快點把地圖做好早點回去就好了。雖然對這裏的居民來說的確是很不方便,但他們依舊過着他們的生活。有什麼能讓你不惜讓總督和商人對你反感,也要做這些事情的理由嗎?就算設置了地圖標示,這裏的人也不會感謝你吧?」
他對理娜的認識,僅止於她是王國的第五公主而已。
莎拉對理娜近似惡作劇的舉動沒有任何動搖,依舊面無表情地替理娜清洗雙腳,不過這時她突然停了下來,用右手摸着理娜的腹部。她用五根纖細的手指細細撫摸那沒有多餘贅肉的柔軟肌膚,沿着腹部往上游移至理娜的胸前。她像在確認胸形似地輕柔地將其包覆,嘴角略爲放鬆露出了微笑。
「我最喜歡地圖了!」
理娜張開右手扳着指頭繼續說道:
理娜看着劃分爲數個區塊的市區,對站在她身旁的莎拉這麼說道。她從旅行用的包包裏取出上頭寫着古奏德文的地圖,那是她請安榭黎姆幫她複寫的複製品。
他又對理娜問道:
理娜隨即這麼說道。藍色眼珠中閃耀着堅定的意志。
「理娜小姐您的看法呢?」
這兩個例子都是理娜在史書上看來的,也曾經從兄姐那聽過類似的事情。現在整個伊甸的地圖情況都不甚良好,正是急需改進的時候。
從理娜跟着母親穿梭戰場時,不知道是母親從哪裏帶回來的莎拉就一直跟着她們。那時候理娜才五歲。
「哇……!」
安榭黎姆略爲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應允了。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但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到他對公主的個人決定似乎覺得很困擾。
因爲想不到該如何反駁,達爾只好乾脆無視他。
——算了,不實際做做看怎麼知道呢!
「聽到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您該不會真的要自己畫地圖吧?」
「是的……」
理娜驚訝地只說得出這句話。馬傑可街景就在她眼前一覽無遺。
理娜對莎拉的服裝表示關切,她依舊穿着侍女的服裝,但黑色長袖和長裙看起來就很熱。
現在浴場裏只有理娜和莎拉兩人,而且應該也不會有其他人進來。但理娜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壓低了聲音,在莎拉正替她擦背時對她問道:
看到安榭黎姆這麼慌張的模樣,理娜不禁苦笑起來。
「你好像常常這麼做,老實說有點癢呢!」
如果是二、三十年前的地圖應該還找得到。要找到一百年前的東西的確是有些困難,但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穫。
理娜又用手指抵着嘴邊,像是在腦中尋找適合的詞彙。
「安榭黎姆大概對這個城市沒什麼興趣吧!」
此話一出,達爾突然發現理娜和塔魯布都瞪着他。塔魯布甚至遺將手伸向腰間的佩劍,抽出了一部分的灰色劍身。
她輕輕嘆了口氣。思考雖然很重要,但想太多讓自己裹足不前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總之還是先好好享受泡澡的樂趣吧!回到房間後就先好好睡個覺,明天再開始行動。
——還能想到的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因爲在徵稅上有不法情事……不過這應該是多慮了。
她話鋒一轉,以輕快地口吻對達爾笑道:
接着莎拉開始清洗理娜的腋下。理娜將身體交給她擺佈,再次陷入思考中。
從中央的廣場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延伸出去的道路,全鋪上白色石磚,接着呈現放射狀分裂成許多小徑,擴展至整個城市。住宅區的牆壁幾乎都漆上白色,突顯出紅色或藍色等各式各樣的屋頂。而往港口的方向看去,則會發現大大小小的船隻沿着停靠船隻的場所整齊排列,再過去就是無限延伸的深藍色海洋。在外海可以看到一個大島,那應該是地圖上所畫的西北方島嶼吧!
安榭黎姆還不知道眼前的金髮少女究竟是何等角色。
「我正在確認理娜小姐身上的髒污是否已確實洗淨,在經過這次旅行後更需要好好清洗。」
「好,現在換我幫莎拉洗身體了。」
但正因爲如此,她纔沒辦法將這份地圖呈獻給國王。
他實際走過和看過的地方可能只佔了這個城市的極小一部分。理娜從他的話中感覺得出來。
擦拭側腹的布巾移動至手臂上。理娜在霧氣蒸騰中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臂,以及莎拉覆蓋在她手上的修長手臂。手臂上方的小刺青代表着莎拉的出身。雖然手臂的粗細差不多,不過跟自己細瘦的手臂比起來,莎拉的手臂顯得結實多了。連腳也是一樣,沒有多餘的肥肉和脂肪,感覺相當敏捷靈活。
總督府的浴場可說是相當豪華。不僅清洗身體的地方相當寬廣,連浴桶也大到能容納五個大人。此外還設有另外一個房間,能以蒸氣來悶出身體裏的汗水。
他們在兩刻鐘後總算完成了檢查作業,沿着螺旋狀的階梯來到鐘樓的最上層。
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莎拉如此答道。理娜也依舊穿着旅行用的服裝,但那原本就是輕便的衣服,而塔魯布雖然還是帶着佩劍,身上的盔甲卻已經脫掉了。
「你覺得那個總督如何?」
「而且啊……」
她想起那名帶着女兒的商人。如果他所說的是真的,管理區域的商人們只要找到機會就會這樣做,總督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許他們。
「先從外側開始測量吧!」
隔天理娜、莎拉和塔魯布便前往大鐘樓。
從那之後過沒多久她們就都待在王宮裏,但莎拉從不改其穩重的態度,不管理娜去哪都一直隨侍在旁。
「什麼叫搞不清楚狀況啊!你明明也是因爲和理娜殿下相處之後,才第一次出現這種比較像人的情緒不是嗎?」
等過了兩年之後,自己的胸部也會變得跟眼前的豐滿雙丘一樣嗎?
少女們在佔地廣闊的王宮裏追逐的畫面,讓人露出會心一笑,又忍不住替她們捏把冷汗。有可能會一不小心踩空階梯,摔得相當慘重,或者是迷失在走廊上進退不得。理娜第一次溜出王宮時莎拉原本也持反對立場,但後來還是選擇讓步轉而協助她——只是最後被人發現時捱了好一頓罵。
「我還好,理娜小姐。」
以花崗岩建築而成的大鐘樓高達七十雷貝,是馬傑可最高的建築物。沒有經過總督許可是不能隨便進入的,就算得到許可也要經過嚴格盤查才能一窺其內部樣貌,即使是貴爲公主的理娜也一樣。由此便可得知這種樓的重要性。
莎拉也以只有位於身旁的理娜才聽得到的音量回答她。評價相當直接且不留情面。
「這是爲了抵擋海風。」理娜俯視着地上的景觀一面答道:
「請你不要說父親大人的壞話。」
這句話像是要理娜不用太過介意一樣。理娜回給她一個笑容,站起身來。
「對國王來說銀幣一萬枚算不了多少吧?他有那麼吝嗇嗎?」
莎拉偏着頭問道。
「我們要沿着城牆內側繞行一圈來測量。看這地圖應該要花上三、四天,保險起見再加上兩天的話,大約需要五、六天吧!」
「我並沒有生氣啦!」
安榭黎姆雖然準備了好幾個侍從,但理娜全數回絕了,只帶着莎拉進入浴場。她自己是很喜歡泡澡沒錯,不過身旁有那麼多隨從實在是過於鋪張,會讓她覺得相當厭煩。
「拜託你講話之前先動動腦袋,臭小子!」
「不過,若是中途覺得厭煩或是有什麼麻煩,還請您不要客氣,儘管告訴我。」
「理由的話倒是有喔!」
「我很喜歡理娜小姐的胸部喔!」
雖然他也不是沒被理娜的氣勢震懾住過,但卻沒想到她竟然只提到父親就發飄,達爾抓了抓頭老老實實地道歉。
對此理娜很明確地點了點頭,安榭黎姆又再度發出哀號,他以老師對學生說話般的口吻勸道:
塔魯布深感佩服,理娜則是以爽朗的笑容向他說明:
她一邊說着一邊轉身走到莎拉身後,但卻在這時候因爲泡沫而滑了一跤,跌了個四腳朝天。她和莎拉互相看着對方,忍不住同時嗤嗤竊笑起來。
「感覺是個隨便的人。」
從背上流下來的水將肥皂的泡沫沖走,莎拉輕柔撫過那吹彈可破的細嫩肌膚,由肩膀、背部一直延伸到臀部上方,然後她微微點了點頭。
安榭黎姆呆滯地看着理娜,厚重眼皮下的雙眼睜得如銅鈴般大。
「公主殿下,請恕屬下明說,您的決定確實是很了不起,但製作地圖看來很簡單,其實是很麻煩又很瑣碎的工作,若不是精通此道的人,只怕會遇上許多困難。因此還是交給我的部下來——」
——明明小時候兩個人的胸部看起來都差不多……
「明天再開始製作地圖,今天就先隨意逛逛吧!四處走走,好好看看這個城市。」
「他在今天和我聊起這件事之前,可能也沒有仔細看過那張地圖吧!如果三年前其他的地圖真的全被燒燬,但他又沒有馬上重新請人繪製的話……」
「不不不,公主殿下。如果讓您感到不快,我在此向您道歉。因爲一直以來這地圖在使用上一向沒有什麼問題,剛纔纔會對您這麼說。若您真的覺得不妥,我會馬上再請人制作一張新的給您,是否能請公主殿下在總督府稍候個幾天呢?」
安榭黎姆應該真的覺得不過是個地圖,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徵收稅款方面,也有可能是因爲他相當信任那些商人,所以既然他們這麼說,那他也就深信不疑了。
「閉嘴,老是搞不清楚狀況的癡呆老頭!」
莎拉今年即將滿十八歲了,胸前的飽滿雙峯已發育得相當完好,從理娜的手上可以感覺到其實在的重量。雖然碩大但形狀完整,用手指一戳會發現它相當有光澤也很有彈性,能將手指反彈回來,小幅度地搖晃着。
理娜這麼說着,彷彿萬里無雲的晴空般蔚藍的雙眼,閃耀着興奮和期待的光輝。莎拉則依舊沒有友情地點了點頭表示讚賞,塔魯布則是摸着自己的鬍子喃喃沉吟。
當理娜一行人走到貫穿馬傑可中央的主要道路,便隨即被熱氣和喧鬧給包圍。
從港口一路延伸過來的道路兩側,林立着許多攤販,充滿了活力。商店裏的精美展示架上各自擺放着從遙遠異國來的寶石、香料、茶或酒、珍貴的水果或陶器,商人們都扯開了喉嚨大聲吆喝着招呼路上的客人。
他們額頭上逐漸滲出汗水。只要往前走十步就可以聞到另一種不同的味道。比方說是水果的甘甜香味,或是香料的獨特味道,還有烤雞肉串所散發出來的美味香氣。偶爾吹來的海風還帶來了一點海潮的鹹味。
理娜拿了一隻烤魚乾和莎拉一起分食,也問塔魯布要不要喫,但這位老騎士卻頑固地拒絕了。
「好喫嗎?」
一名女店長一邊烤着魚一邊問道。理娜大口咬着魚同時露出笑容用力地點着頭。
「我們昨天才剛來到這裏,這還是我第一次喫到這麼美味的魚!」
「這樣啊,那我招待你們一點不同的東西吧!把喫完的魚給我一下。」
理娜不明就裏地把喫到只剩魚頭和魚骨的魚遞給她,而站在一旁的莎拉則沉默地細細咀嚼口中的魚肉。
「稍等我一下喔!」
店長轉過身去背對着她們,站在原本放在她身後的大鍋前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理娜小姐,失禮了。」
莎拉突然伸出纖細的手指,抹去理娜嘴邊沾黏的碎魚肉,直接往自己嘴裏送。雖然她看起來完全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還是目不轉睛地看顧着理娜。
過了一會兒,店長拿出一個冒着熱氣的木碗湊到理娜的面前。
「你喝喝看。」
理娜接過木碗,低頭看了看裏面,發現那是一碗透明的湯,上頭漂浮着蒽段,剛纔她們喫的魚頭和魚骨則沉在湯底。
她滿腹狐疑地淺嘗一口。混雜了熱氣的蔥和魚肉的香味馬上充斥在她的鼻腔裏。湯汁本身相當清淡,但裏頭卻飽含魚肉的鮮甜滋味。
「嗯,好好喝!」
理娜轉頭對剛纔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的塔魯布說道:
「該怎麼說好呢,總之味道還不錯啦!」
像在王城拉烏塔特,只要每隔一貝魯斯塔就會設置地圖標示,上頭畫有從現在所在的地點往前方及左右各延伸一貝魯斯塔的地圖。沒有畫出後方,則是因爲將現在所在的地點設在整張地圖下方的關係。
頂端的中央有個凹洞,內側刻有度數,只要在凹洞裏加水,就能確認手杖是否維持水平。如果刻度和水面不是呈平行,就代表手杖歪斜了。
至於其他小紙片則是在休息之餘畫的,稱不上是地圖的地圖。筆法相當潦草隨便,跟她之前描繪的街景圖差不多。
理娜「呼」地吐出一口氣,將鉛塊筆輕輕放在紙張旁。除了讓人心情愉悅的疲倦,還有殘留在手指上的輕微刺痛感。但只有在她確定自己畫出了好成果時纔會出現這種痛楚。對理娜來說這反而是種驕傲。
理娜疑惑地歪着頭。這對在每一貝魯斯塔就有一個地圖標示的王城長大的理娜來說,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遇上坡道或階梯時,則必須算出高低落差,然後計算傾斜度,測量出水平距離。也會順便調查坡度的長度或是階梯的高低。
男人從懷裏取出紙片和鉛塊筆,畫起了粗略的地圖。
他的鬍鬚微微抖動着,臉色鐵青,態度相當堅持。雖然理娜對迷路的小孩伸出援手讓他相當敬佩,不過讓公主親自彎下腰來揹人,對塔魯布來說就有點太超過了。
他將木碗還給理娜時,眼神還不停地往那些魚看。
在一旁幫忙的莎拉雖然不像理娜懂得這些,但在長期相處之下,她自然能得知理娜心裏所想,並由此推測自己該做的事情。她的貼心舉動讓理娜能專心測量和計算,作業進行得相當順利。
「我現在馬上請總督回來,能請您稍待一會兒嗎?」
她再次審視自己纔剛畫好的地圖,然後滿足地點了點頭。理娜心想,以笑容當作句點的地圖果然很不錯。
「我對自己居住的區域基本上是瞭若指掌,畢竟都已經住了好幾年了,就算沒有地圖也沒差,只要儘量不要離開我居住的區域就好了。如果要出去的話就挑大道路走,差不多到中央廣場附近就行了吧!」
等到了目標地點後,再拿出另一支空天將它固定住,然後確認距離。先確定繩子是否水平拉直,然後再以指南針查出南北方向,用扇刻儀測量角度。
理娜的臉色變得有些沉重,但她並沒有再繼續詢問下去。當小女孩離去時揮手跟她道謝,她也只是無力地對她揮了揮手。
「這種事讓我來就好。而且你看,我的身高也比較高。」
巨大的紙張是前幾天理娜所畫的城鎮景象和馬傑可的古地圖,還有理娜現在正在繪製的地圖。在測量時是用體積較小方便攜帶的紙張作畫,回到房間之後再計算比例尺,然後將地圖重新畫在巨大的紙張上。
他們沿着從大條道路數次延伸出去的小徑,來到了位於城市中央的廣場。
同時理娜也使用自己的步伐來測量。只要維持一定的幅度行走,從步伐數就能算出距離。以理娜的腳步來算,走七步剛好等於五雷貝。
至於頂端則是呈現圓形,兩端再加上兩個小圓圈,讓視線穿過這兩個圓圈來確定方向。
「你知道哪裏有販賣地圖的商店嗎?」
理娜這麼說後,便找了個以木頭搭建的長椅坐了下來。莎拉和塔魯布原打算站着就好,但在理娜的要求下,也各自尋找旁邊的長椅或大石坐下休息。
「這個區域的話我不清楚,不過在我居住的第九區有個叫萊納的商人有在賣喔!是我畫的地圖太難看懂了嗎?」
她輕輕地吸氣再吐氣。然後緊握住黑色的鉛塊筆,但又不能太用力。
理娜搖搖頭表示否定,露出了微笑。
「莎拉。」
「那個,我家就在老婆婆的麪包店往右轉的地方。」
現在她需要的是集中精神,而不是集中力氣。
「也沒有看到類似的商店。」
「原來是這樣啊,那就……」
自從她們開始製作地圖後已經過了兩天。
面對理娜的詢問,塔魯布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視線遊移至店鋪前方的烤魚,從他迷惘的眼神來看,顯然是完全被吸引過去了。
「你有在這個城裏看到地圖標示嗎?」
「爸爸!」小女孩大聲喊着,男人從塔魯布肩上接過這名女孩,淚流滿面地緊抱住她。
「我是個商人,也有賣一些旅行會用到的東西,如果有什麼需要歡迎來找我。我會竭盡所能地滿足你們的需求。」
後來她和莎拉選擇去泡個澡轉換心情,泡完澡後便回自己的房間了。
而準確的測量,老實說是件非常乏味的事。
坐在塔魯布肩上的小女孩搖了搖頭。於是他們便詢問她是從哪邊過來的,然後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因爲坐在塔魯布肩膀上,讓她的身影變得相當顯眼,不僅如此,小女孩還不斷地呼喊着爸爸的名字。理娜和莎拉也對看着他們的人羣闡述那名父親的特徵,詢問他們是否有看過這樣的人。
「怎麼樣?」
「首先,你看你剛纔不就是因此迷路了嗎……」
理娜點了點頭。
「有看到你爸爸嗎?」
理娜所準備的道具有兩枝長得像手杖的東西,名叫空天,還有測量尺、圖爾庫繩跟扇刻儀。這些都是在拋棄馬車時她帶走的東西。另外還加上她總是掛在脖子上的銀色指南針。
但要說這是地圖其實並不正確。那看起來比較類似小孩子畫在地上的塗鴉。儘管如此,上頭卻有着不可思議的暖意。雖然只是個粗糙又充滿許多無用細節的代替品,但理娜並不討厭這種地圖,或者說她就是喜歡這種地圖。
結果得到的回答卻對化解僵局沒什麼幫助。
她有點垂頭喪氣地陷入沉思。這時突然有個小孩的哭聲竄入她耳中,理娜隨即抬起頭來,與莎拉彼此交換了眼神後,開始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她以彷彿現在才恍然大悟的表情問道,男子聽到後臉上浮現自嘲似的苦澀笑容,壓低了聲音對他說。
於是理娜便走到那名女孩身旁,以溫柔的嗓音問她到底怎麼了,她很有耐心地等待小女孩停止哭泣後才詢問她事情的細節。
「能找到你爸爸真是太好了!」
理娜一邊摸着女孩的頭一邊這麼說道。那名父親在氣息平穩下來後對他們深深低頭道謝。
「…………不用了。我的任務就是守護兩位的安全。沒有必要喫這些多餘的食物。」
「的確像你所說的是很不方便。不過要開設販賣地圖的商店是有層層限制的,而且價格很高,也不是一般人隨便就買得起的東西。光是要取得販賣地圖的許可就很困難。」
「謝謝你。對了,有件事想向你請教一下。」
「看來真的是沒有——那販賣地圖的商店呢?」
「這樣不會很不方便嗎?」
在空天的握柄底部——也就是手杖的底端經過特殊設計,不用手撐住即可立在地面上。
小女孩在遍尋不着父親之下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理娜在安慰她時也順便問她家住哪裏。
「地圖標示只有萊納先生的店旁邊纔有。其他的幾乎都被拆除了,只剩下一些在公告牌上隨便畫畫的東西而已。不僅是這裏,其他區域大概也是這樣。」
把總督府當起點,畫在地圖下方,旁邊則聳立着花崗岩建造而成的大鐘樓,接着黑線一拉畫出一條線,從港口到中央廣場的白色大道就出現了。再畫上八個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人,原本沒有人的大道頓時擠滿了人羣,擁擠到彷彿能從紙上感覺到人潮所散發出來的熱氣。白色大道延伸至中央廣場後就變成一條十字路口,往另外三個方向擴散出去,在道路兩旁有好幾戶人家和攤販比鄰而居。然後她又帶着笑容加上了串燒烤魚和木碗。
「原來你不小心跟爸爸走散了啊!」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纔好,因爲我不常到這附近來,一不小心就迷路了,還跟女兒走散……真的很謝謝你們。我待會兒一定會準備禮物登門道謝,能否請問各位是住在哪裏呢?」
男子苦笑着說出的話裏帶有一絲無可奈何。
「老婆婆指的是你的奶奶嗎?」
說是這麼說,但這種無視距離或角度,只靠個人興趣隨興畫成的地圖,怎麼樣也不可能就這麼獻上王宮。必須經過確實測量,製作出正確的地圖纔行。
不管是誰,看到這張地圖時,彷彿都能想像得到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們的模樣。
「你能把你家附近的地圖畫給我看嗎?」
莎拉搖了搖頭表示沒有看過。理娜看向塔魯布,他也是一樣的反應。
所謂的地圖標示,就是上頭畫有城鎮、都市或區域導覽圖,類似公告般的東西。
至於塔魯布則站在離她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旁觀她們的工作。雖然負責護衛的工作,但頂多也就只是把那些看到兩名少女奇怪的舉動而上前搭話的小混混趕走罷了。除此之外,雖然他在來回的路途上自告奮勇地幫忙搬運這些道具,但大部分的時間還是處於閒得發慌的狀態。
她在房子的屋頂塗上紅色或藍色等鮮豔色彩,又在藍色的屋頂上畫了三隻親密地依偎在一塊的麻雀。它們盾並着肩的模樣,讓人以爲它們正在引吭高歌。理娜的手並未就此停止,她爲了區別每一間店面,將它們畫成四方形的建築。麪包店上面畫有面包,而肉販則畫上一個小小的帶骨肉塊。他們走在小徑上時所經過的公園,則以被樹木環繞的長椅來表現。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之下,每棵樹木都有着充滿生命力的翠綠以及象徵着活力的土色,強而有力地向下紮根。理娜想起她在樹下發現了一隻正在睡覺的野貓,在此又添上一筆。路旁還有吟遊詩人正在歌唱,還有從他身旁擦身而過的孩子們。接着鉛塊筆暫時離開紙上,俐落地轉了個圈又回到中央廣場來。
她走近特地請人放在房間裏的工作用長桌,一看到上面擺放的東西,便讚賞地點點頭露出微笑。那是一張以雁皮木所製成的硬紙,面積相當大,能夠讓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躺在上面,也不會超出其範圍。
塔魯布恭敬地接過木碗,喝了一口湯汁。緊接着他露出了相當驚愕的表情,眼睛睜得如銅鈴般大。當他拿開木碗後,在他濃密的鬍子下「呼」地發出了讚美的嘆息。
「沒關係,也不是什麼很急的事。」
她確認自己的金髮已完全乾燥後,就將其束在腦後。隨侍在側的莎拉走上前來,態度恭敬地將幾枝混合了許多顏料,擁有各種色彩的鉛塊筆遞給她。理娜接過那些筆後緩緩地在腦中回想今天所發生的事情。離開總督府之後走了多長的路、大鐘樓、通往廣場的大道路、途中經過的小徑,還有她所看到、聽到的東西,以及遇到的人們。
這種不管何時拿起來看,都能回想起城鎮風貌的地圖。
就是這樣的地圖。
止當他們在這種情況下走了好一大段路之後,突然有個年約三十幾歲,生得一副中廣身材的男子穿越重重人羣,往他們的方向跑來。
首先在基準點上設置一支空天,由理娜將它固定住。莎拉再把圖爾庫繩綁在上面,以水平的方式慢慢拉長。
塔魯布思索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擦着臉頰上的汗珠,沉穩地拒絕了。
鉛塊筆在紙上如行雲流水般遊走。
「想喫嗎?」
圖爾庫繩顧名思義,是以圖爾庫這種植物的藤蔓製成的繩索。這條繩索很細又很輕,其特點就是幾乎沒有伸縮性,所以不會有太大的誤差。繩索上每隔零點五雷貝就穿一個小鐵球,總共穿了六十個,連像理娜這樣的少女也能輕鬆地將它捆成一束帶着走。順道一提,一雷貝代表的數值就是伊甸第一代國王的肩膀到指頭的長度。
在理娜和莎拉位於總督府裏的房間裏,有個角落貼滿了好幾張紙。除了三張跟外套差不多大小的紙,還有數張可稱之爲紙片的小紙張。
原來在三人所在的地方不遠處,有個看來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孩正掩面不停地抽泣着。她身上穿着一件到處都裝飾着紅色繩結的白色麻衣,看起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不是,大家都叫她老婆婆。」
「你也喝一口看看,很好喝喔!」
「放心,我們一定找得到你爸爸的。」
理娜金色的髮絲隨風搖擺着,她爲了不讓頭髮亂掉而伸出手暫時壓住,同時開口對侍女詢問昨天前往總督府時想到的一件事。
她緩緩拿起鉛塊筆,準確又銳利地下筆。她並不是用力地在紙上刻劃,這項作業不需要這麼粗暴的筆法。
「我們休息一下吧!」
「我陪你一起找爸爸吧,來,抓緊我。」
最後再將測量出來的結果忠實地記錄在地圖上。至於比例尺,從她在大鐘樓上往下俯瞰城市時所目測到的結果,還有古地圖上所寫的數字就能確定了。
接下來她將手掌往旁邊一伸。
「地圖是什麼?」
「你的地圖很好理解,幫了我大忙呢!看到它也讓我想到自己還沒去買地圖。這麼說來,這一路上我也沒看見任何地圖標示。」
——這究竟是爲什麼?
正當她打算背起這名女孩時,塔魯布卻慌張地出聲勸阻她。
理娜原本是想找安榭黎姆談談關於地圖標示的事情的。
一箇中廣身材的男子正抱着一個笑開懷的小女孩。
「別這麼客氣,我們只是一般的旅行者。」
身爲護衛的塔魯布沒看到就算了,但她應該不會看漏纔對。
理娜看着他交給她的手繪地圖問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
理娜在日落時分回到總督府後,原想找安榭黎姆談談,但卻沒看到那圓臉總督的身影。這才知道他似乎出門和各區域的代表們開會去了。
理娜心情甚佳地看着這些紙,一面哼着歌。
繪製地圖的工作從東南方的城門開始,進展得相當順利,從東南方到東方和東北方,今天可以完成北部地區的一半左右。因爲港口人來人往的,所以她只測量了港口的出入口就先離開了。
已經完成測量的部分大約只有城市外圍的一半,但畫出來的地圖已經跟古地圖有相當大的出入了。雖然部分原因是由於城牆在經過修補工程後會有些微變動,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理娜的測量比古地圖來得準確。
不只是在這一百年之間,扇刻儀等測量用具漸漸發達,理娜個人的使用技術也絕非泛泛之輩。另外,空天或圖爾庫繩更是理娜在看過用過各種測量工具後,經過自己思考,委託他人制造的東西。還有母親遺留下來的銀色指南針,其準確度連專家看到都會臉色一變,可說是求之不得的極品。
「以這種情況來看,明天中午大概就能結束北邊的測量,繼續沿着西邊的城牆進行作業了。」
理娜說着說着,又想起了某件事情而皺起眉頭。
—她今天也沒見到安榭黎姆。
理娜想針對地圖標示跟他談談,但這兩天他都沒回總督府。他似乎是想拖延兩人碰面的機會。
她在休息時也順便調查了地圖的販賣價格,沒想到結果相當驚人。這裏賣的地圖,價格比王城賣的還要貴上好幾倍。她在測量的過程中,也順便向開設露天攤販的人和偶然路過的人探聽,才知道在他們眼裏,地圖是一種相當高級的裝飾物。
——必須改變眼前的現狀纔行。
理娜捏捏自己的雙頰,用力地點了點頭。
隔天理娜一行人依舊默默地進行着測量工作,過程相當順利。
他們在中午過後踏進沒什麼人的小徑,當理娜正半彎着腰,仔細凝視圖爾庫繩測量的距離時,塔魯布突然朝她走了過來。
「殿下,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唰,請您維持現在的姿勢就好。」
理娜正想抬起頭來,卻被塔魯布小聲制止。
「我們好像被人盯上了。」
理娜好不容易纔把忍不住抬頭的衝動用移動肩膀的動作掩飾過去,她把散落在臉上的髮絲撩起,裝成正在工作的模樣,盯着手上的地圖若無其事地詢問道:
「對方有幾個人?是怎樣的人?」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但最起碼有三個人。沒有事先察覺真的很對不起。」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啦!」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着我們的?」
「莎拉,快跑!」
「想也知道這是工作吧?價值大銀幣十枚的工作喔!」
「……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客人嗎?」
「那個……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忙件事?」理娜往達爾的方向靠近,如此說道。
這羣黑衣人在一瞬間就減少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人迫不得已只好暫時停下攻勢。他們看了看彼此,知道自己遇上了強敵,互相交換幾個眼神,點了點頭後又各自從黑衣裏抽出新的短劍。
「殿下您沒事吧?」
他將身子採出窗戶,看了看那些黑衣人,眼睛緊盯着他們開口說道:
最後她們終於在左側發現一條岔路,寬度大約可容納兩人通行。
「我是剛纔才發現到的,但因爲我們之前都是走在來往行人較多的地方,我想應該從那時候就跟在我們後頭了。」
「這都是多虧了你。你有沒有受傷?」
面對雙手拿着短劍的敵人,達爾先以穿有護手的左手擋去其中一把,再用長劍的劍鍔接下另一把,雙方僵持不下。
「我們其實在剛剛之前還被其他人襲擊,當時是塔魯布掩護我們逃走的……」
達爾隨即揮出長劍,但卻慢了黑衣人一拍,長劍劃過黑衣人腳邊的石板,牽引出一條弧形軌道,看起來只是沒啥意義地在空中揮了一劍。
達爾狠狠地瞪着那名婦女,但她卻不以爲意地哼笑着,將捆成一束的繩子扔向他。達爾接過繩子後,一邊將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綁起來,同時抬起頭朝理娜兩人所在的位置看去——正確來說應該是越過兩人,看着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他眼前的塔魯布。
但轉眼問跳向空中的黑衣人便發出了模糊的哀號。一把短劍深深地刺進了他的腹部。看來達爾並不是沒抓到攻擊的時機,而是用自己的長劍挑起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手中的短劍,再朝對手投擲而出。
不知不覺她們似乎跑到別的區域了。眼前開始出現牆壁帶有髒一污的房子,還看到好幾扇木製窗戶。她腦中雖閃過去敲窗戶求救的念頭,但最後還是怕敲窗子時會被追上而作罷。她們腳下的石板路也變成黑色的了。
理娜、莎拉、塔魯布再加上達爾共四人,正圍坐在小酒館裏的一張桌子前,也就是碰見達爾的建築物裏。這間舒適的酒館窗戶都很小,由於沒有照明,室內光線有些陰暗。店裏擺放的五張圓桌看起來都有一點舊了,到處佈滿黑色的一污漬。椅子也是隻要稍微搖晃一下就會嘎吱作響。
「這裏就由我來負責擋住他們。請殿下帶着侍女小姐逃走吧!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可以暫時安心了。之後再到衛兵駐紮的地方請他們護送兩位回總督府。」
塔魯布的鬍鬚因爲極度憤怒而小幅度地顫抖着。但老騎士最後還是做了個深呼吸,硬是忍了下來,往理娜的方向靠近。理娜露出了放心和喜悅的笑容,握住塔魯布的手。
這句話的後半段其實是針對達爾說的。達爾臭着一張臉沒好氣地說:
聽到他那桀驁不遜的口氣,莎拉隨即憤怒地瞪着他,而理娜則是有點反應不過來,但又覺得很佩服地看着他。即使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她們還是不自覺地被達爾突然若無其事地做起生意的態度給感染了。
爲了讓神情相當擔憂的理娜放心,塔魯布對她笑了笑。
黑衣人們雖然一度停下來觀望,但後來還是依舊保持沉默衝向理娜她們。理娜只好大叫道:
「你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呢!」
「銀幣十……大銀幣十枚!」
「總會有辦法的啦!而且我剛纔所說的還是最糟的情況,他們有可能只是想要錢的混混,或者是看到殿下的模樣後想走過來乞討的人。總之我現在先去請侍女小姐過來,等她過來你們就一口氣跑走吧!」
「你別說傻話了!」
「對不起,因爲那傭兵看起來有點靠不住,所以我才……」
莎拉好不容易纔跑到理娜身旁,兩人手牽着手奔馳在石板路上。雖然聽見後方傳來金屬相擊的尖銳聲響,卻連回頭查看的時間都沒有。
吊兒郎當的眼神,凌亂的黑髮和破舊的衣服,手上握着已經拔出劍鞘的長劍,左手則戴着粗糙的護手。原來是傭兵達爾。
塔魯布這麼說着,對達爾投以惱怒的視線。
她稍微轉頭看向後方,莎拉正拿着空天站在距離自己大約十步遠的地方。而在她後面距離大約數十步的地方,則剛好有個向右彎的轉角。對方應該就是躲在那裏吧!
塔魯布開口呼喚莎拉,莎拉聽到後便將圖爾庫繩從空天上解下,手上拿着空天,仔細地束起繩子同時往理娜的方向走來。
理娜的直覺告訴她莎拉並不打算閃開,便馬上將她壓倒在地。短劍瞬間穿過她們兩人剛纔站立的地方,刺中了牆壁。莎拉隨即站起來,一面舉起空天,一面伸手拉起理娜。
「你要出多少?」
達爾對莎拉瞥了一眼,但她臉上表情毫無變化,邊整理着凌亂的裙襬邊往理娜的方向走去。理娜則臉色發青地衝向她,兩人緊抱在一起。
「吵什麼吵啊!打架遊戲結束了嗎?」
但此時卻響起了一個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短劍隨即往別的方向飛去掉落地面。原來是莎拉在千鈞一髮之際挺身而出,用空天擊落了短劍。
——莎拉……
「……以爲多拿兩把短劍就可以贏過我嗎?還真佩服你們。」
的確如此。威克斯族的地盤在雷達克西翁山脈那一帶,不太可能會出現在這裏。那——只是單純的偶然嗎?威克斯族會襲擊自己真的只是偶然嗎?
當理娜正打算轉向那條路時,卻因爲眼前的情景而忍不住嚥了口氣。這裏也有黑衣人的蹤跡。其中三個身材高大,另外還有一個矮小如孩童的傢伙,一共四個人。他們一認出理娜的身影便伸手從黑衣中拔出內藏的短劍。其中一人對驚恐的理娜投出短劍。
窗戶內傳來粗野的女性嗓音,以及相當清晰的腳步聲。理娜和莎拉往裏頭一看,就在這時,突然有個中年婦女探出頭來。婦女比達爾還高大,她那讓人聯想到大酒桶的體型給人一種忍不住敬畏三分的壓迫感。婦女一發現理娜和莎拉,便歪了歪她那與其說略呈圓形,不如說根本是圓球狀的臉龐說道:
「所以你們所謂的幫忙,就是要我去看看那大叔情況怎麼樣,如果還活着的話就幫他一把嗎?」
理娜的視線轉向距離她身邊最近的窗戶。內側的固定板雖然放了下來,但高度只要一伸手就構得到,大小也差不多能讓她和莎拉鑽進去。她用空天的握柄底部稍微用力推了推窗戶,便出現了一條縫隙。顯然窗戶並沒有上鎖。
二話不說就拔出短劍來,還有那滿是殺氣的眼神。
「——時機抓得還真剛好啊!」
光是理娜身爲公主這點,就有好幾個可能被盯上的理由。但理娜在王族裏的重要性其實很低,就算殺了她也得不到什麼好處。老實說,她以前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
黑衣人們又從衣服裏取出新的短劍,迅速地朝兩人逼近。
就在這時,那扇原本被理娜當作逃跑之道的窗戶,突然被人從內側拉開了。
「……我們甩得掉他們嗎?」
達爾說的話雖然依舊輕佻,但聲音卻感覺得到一絲緊張,並不如嘴上說的那麼從容。他放低長劍,往前踏出半步。
理娜一下子無法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達爾又說了一次:
然後理娜拿起了剛纔撿拾的小石子砸向打算追趕她們的黑衣人們,走在最前頭的黑衣人身體一歪躲過了那顆石子,但也因此落後了莎拉大約一兩步的距離,塔魯布則趁機拔劍往黑衣人們逼近。
有一名黑衣人在驚愕之下停下動作,但卻被達爾一劍刺穿喉嚨,立刻斃命。他們的短劍甚至沒碰到達爾一絲一毫。
「哎呀,這兩位小姑娘還真是可愛。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會幫助人,我原本還以爲你的個性這麼糟,一定是跟什麼不好的魔物交換契約纔會這樣,沒想到看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理娜小姐,這裏就由我來爭取時間,請您快逃吧!」
達爾就這麼維持扛着長劍的姿勢靈活地跳出窗戶,擋在理娜她們和黑衣人之間。他舉起長劍,以一刀兩斷的俐落攻勢瞬間砍殺一名朝他們衝來的黑衣人。接着反手一劍又打碎了另一人的下顎。鮮血伴隨着被打落的牙齒噴濺在陰暗小巷的地面上。
「你們爲什麼要襲擊這名小姐?」
她突然想到之前在山路上襲擊他們的威克斯族。那個年輕的傭兵達爾好像有說過……他們平常都待在南邊,在這裏很少看到他們之類的。
「——啊啊,難怪我就覺得這聲音很耳熟,原來是你們啊!」
黑衣人們各自揮舞着左右手的短劍朝他襲擊而來,而且還是同時發動攻擊。身材較高大的直接正面迎擊,矮小的則把同伴當成腳踏墊往上一跳,從達爾上方進攻。
理娜隨即回絕了莎拉的請求。對理娜來說,把莎拉當作盾牌藉此逃走的想法是片刻也不容存在的。
「喂!幫我拿條粗繩來,鐵製的鎖頭也行!另外我記得還有一些用來讓馬啃咬的木板吧?也幫我拿一片來!」
「我知道了。但在這之前得先解決掉這傢伙纔行。還有,這件事的費用要另外算。」
——只要想辦法轉移那些人的注意力,趁機鑽進去的話……
理娜放聲大叫。莎拉雙手抱着空天,扔下會造成累贅的圖爾庫繩開始奔跑。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人影從轉角處飛奔而出,他們的頭部被黑色頭巾完令蓋住,從頭到腳都穿着黑色的長袖衣褲。到目前爲止看起來還像是乞丐的模樣,不過他們的手裏都拿着散發混濁光芒的尖銳物體,雙眼從頭巾上的兩個小洞射出帶有殺意的銳利視線。
「只是稍微弄髒衣服罷了。真是不好意思,沒有活捉他們——對了……」
「如果是有人僱用你們的話就用右手敲地板一下,如果不是的話就敲兩下。」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前方有條狹窄的小徑向前延伸。右邊則是一望無際的城牆,但卻沒看到任何衛兵。至於左邊則都是建築物的後牆,跟普通的牆壁差不多。
就在這個時候,莎拉舉着空天從達爾手臂下方飛奔而出,黑衣人急忙往後跳開,閃過了莎拉那把來勢洶洶的空天。但達爾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小小的破綻。
「多謝理娜小姐關心。我沒有受傷,請放心。」
口氣帶有一絲焦急的理娜話說到一半,達爾就接下去直接反問她,理娜碧藍的雙眼顯露出激動之情,用力地點了點頭。
達爾一面回答,一面對他剛纔跳出來的窗口呼喚着。
「莎拉!」
「閉嘴!你要是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把你嘴巴上的贅肉削去賣掉!」
理娜想到的並不是直接迎戰。她沒有學習過戰鬥的技術,雖然莎拉爲了防身而學過一些簡單的格鬥技巧,但她畢竟也只是個侍女。至於塔魯布雖然有帶佩劍,卻沒把甲冑穿出來。
他走向剛纔被短劍刺中腹部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用劍尖用力戳着他的嘴角。這舉動除了有逼供的用意外,還可以防止對手試圖晈舌自盡。
理娜的身體湧上一股混雜了緊張和恐懼的情緒。
「你就是這樣纔會到現在還是處男啦!」
「你是在哪碰上這傭兵的?」
——但那究竟會是誰呢……?
——但這樣一來……
理娜以笑容回覆他的致歉,並交互確認地圖和周圍的景觀。
黑衣人彼此看了看對方,似乎覺得很可笑。他們所追趕的獵物已經死到臨頭,卻還在做困獸之鬥。他們對此似乎是樂在其中。
理娜微微點了點頭,彎下身子撿起腳邊的小石頭,輕輕地握着它。
達爾一聽忍不住想開口反駁,但要不是那名侍女出手攻擊,敵人也不會出現破綻,再加上層主也歪着頭遲疑地表示:「是、是這樣嗎……我覺得他有確實保護好我們啊?」最後他決定這次就算了,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辦。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行。腦中一片混亂。
「原來你還活着啊?如果你在那邊多休息一下,讓我過去找你的話,我就可以多賺一筆了。」
黑衣人的眼睛周圍滿是汗水,死盯着達爾不放。
彷彿是在嘲笑理娜的天真想法,這次其中三個黑衣人一齊舉起短劍,朝站在理娜面前保護她的莎拉射去。
這指的是比一般銀幣要大上一圈的圓形銀幣。
前方是不斷延伸的單行道。她們跑着跑着,偶爾確認左側是否有路,但建物和建物之間的間隙卻都狹窄到只能讓貓兒通過。
她爲了不讓跑步的速度慢下來而甩了甩頭。滿是汗水的額頭黏住了金色髮絲,看起來相當凌亂。雖然她還挺習慣奔跑的,但因爲緊張的緣故,有點呼吸困難。
他的長劍一擊砍斷黑衣人試圖用來防守的短劍,趁勢往對手肩膀一砍而下,長劍劃過鎖骨並斬裂其胸口。黑衣人的四肢因此失去力氣,當場癱倒在地。達爾毫不留情地再度舉起長劍,往下一揮打碎了黑衣人的頭部。
彷彿是在嘲笑達爾的問題,黑衣人用力地敲了地板好幾下。達爾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將長劍從黑衣人嘴邊移開,然後用劍身用力往他頭部一敲。黑衣人翻了翻白眼就暈過去了。保險起見,達爾還踢了踢他的側腹確認他是否是真的暈了。
那聲音聽起來像在故意裝傻似的。黑衣人因爲局外人突然闖入而停止了腳步。
——那不是什麼普通的流氓或混混。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你們現在正被人追殺對吧?打算出多少錢請人幫忙?用銀幣開個價吧!」
——是單行道啊……
另一位黑衣人跨越倒落在地上的同伴,逐漸向達爾逼近。
理娜環視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別人的店裏,語帶遲疑地一問,身爲店長的中年婦女晃了晃她龐大的身軀笑了起來。
「小姐,因爲我們這裏不是那種開在大街旁的高級酒店啊!在這種大白天開門營業,沒有半個人會來的。」
「就算是晚上也沒多少客人啦!」
達爾一這麼吐槽,頭馬上就被女主人拿着空酒瓶狠狠地敲了一記。隨後她送來四個裝了水的木杯,接着便走到店面後方,去替被捕的黑衣人包紮傷口。
雖然已經安坐在椅子上,理娜等人依然不明就裏地望着彼此的臉。
「塔魯布,襲擊你的人後來怎麼了?你剛纔說你沒有捉到他們。」
「三個人都被我擊敗了,後來正好有衛兵經過城牆上,我就把那三人交給他們處置,急忙趕來公……你們這邊。」
塔魯布硬是把公主殿下這幾個字嚥了下去,達爾不耐煩地看着他的反應,胡亂抓了抓自己凌亂的頭髮,對理娜說:
「你應該是公主對吧?」
「……你怎麼會知道?」
理娜盯着達爾,蔚藍的雙瞳顯露出驚訝的神色。莎拉那翡翠般的雙眼則浮現一抹緊張,塔魯布更是直接將手伸向劍柄。面對他們的反應,達爾表面上故意無視,將視線轉向塔魯布的方向,四平八穩地一語點出他的失誤。
「你剛纔跑過來的時候,脫口而出『殿下』兩個字對吧?」
塔魯布驚覺自己竟犯下如此失態的舉動,忍不住掩面扼腕。
「還有就是之前襲擊你們的威克斯族,他們也說他們的目標是公主。」
達爾嘴上這麼說着,內心卻感到相當驚訝。雖然本來就有此推測,但知道這是事實後反而覺得更加困惑。
「爲什麼當時你沒有說出來!」
塔魯布一聽便情緒激動地往桌面奮力一捶,產生的振動讓木杯裏的水也跟着晃動起來,噴濺到桌上的水珠形成幾片小水漬。
「我沒有必要說出口。而且就算我當時說出來,你也不會承認吧?」
達爾的反駁讓塔魯布頓時語塞。
「再說,事實上那時我也不太相信這位小姐真的是公主。」
「達爾,雖然我答應要給你大銀幣十枚當作酬勞,但你對塔魯布口出惡言又嘲笑他,我決定從酬勞里扣掉一枚銅幣。如果覺得不服,現在就在這裏跟塔魯佈道歉吧!」
「莎拉,我是個公主,同時也是王族之一,我知道王族應該盡的義務是什麼。因爲納稅的人民和願意把我當成一個公主來愛護的人們,我才能享受現在的生活。雖然這樣講有點奇怪,但我會受到人們尊敬和尊崇,都是因爲這個公主的身分。這是我的權利,也是我的義務。」
理娜將身子往牀邊靠近,露出希望莎拉跟她一起睡的眼神,但莎拉卻搖搖頭表示拒絕。
「要抱怨的話就去找只會唱這些故事的吟遊詩人吧!還有,我的工作只負責保護你們到達馬傑可,工作結束之後就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了。管你是公主還是什麼,都跟我無關。」
「……對不起。」
但是——
理娜笑着對達爾伸出一隻手。
她們小時候在外面四處亂闖,弄得渾身疲倦回到王宮後,常常像這樣兩個人靠在一起不小心睡着。
「你心目中的公主印象還真是有夠過時。」
理娜是在爲當時莎拉挺身而出擊落朝自己射來的短劍道謝。莎拉也放鬆臉部線條,輕輕地回握她的手。
理娜稀鬆平常的回答,讓莎拉一瞬間面露遲疑,最後還是說了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行了一禮後便爬上了牀。寬廣的牀鋪就算兩個人並排躺着也絲毫不顯擁擠。
只扣一枚銅幣老實說損失並不大,差不多就像是因爲惡作劇被父親揍了一拳的感覺。如果是扣一枚銀幣的話,就會因爲處罰太重而產生不滿之情;但若是一枚銅幣的話,又輕到根本不痛不癢。不過因爲這種無聊小事而損失一枚銅幣,對達爾來說倒也是件頗值得玩味的事。畢竟理娜會生氣並不是因爲自己不肯對她低頭,只不過是由於他捉弄塔魯布罷了。
「嗯,這麼說來,我的確是喜歡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低下頭來喊她一聲殿下?你這顆頭腦還真是了不起,我原本以爲騎士不是笨蛋就是傻瓜或蠢貨,沒想到還有像你這種無藥可救的超級大笨蛋存在。」
「你這傢伙還真的是聽不太懂人話,我是叫你要對殿下表現出該有的敬意!」
「不行,我的衣服很髒。」
塔魯布氣得連拳頭都微微顫抖,達爾則彎着眼角,臉上的表情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你……先不說我了,既然你都知道這位殿下貴爲公主,就應該馬上修正你的態度纔對!」
「那就一天五枚銀幣,如果遇上要戰鬥的情況每次十枚銀幣,怎麼樣?」
莎拉給予的回答就只有這句話。如果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保護理娜。但她選擇將這句話放在心裏。
她的聲音有些飄渺,或許是因爲疲倦想睡了,也或許是因爲她正沉浸在過去的美好記憶之中。
就這樣,一直到現在才終於肯放理娜回房。
理娜纔剛踏進總督府,安榭黎姆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理娜笑着表示她沒事,這位圓臉的總督便淚流滿面不停地低頭鞠躬。
「這您大可放心。」
「是否能請殿下說明當時的情況呢?」
達爾往後將背靠在椅子上,故意裝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達爾,現在有人僱用你,或是還有什麼工作在身嗎?」
這些話都是以前國王告訴她的。
「你們兩個都別再吵了!」
所以塔魯布或莎拉會對理娜這麼恭敬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而理娜也必須以王族的身分守護他們、施予他們恩惠,同時引導他們前進。
「在我們待在這裏的這段期間,還請你多多指教。」
這時莎拉代替啞口無言的老騎士尖銳地回嘴了:
「我說這位鬍子大叔你才真是有夠蠢,我不是已經帶着敬意叫她『小姐』了嗎?」
理娜轉過頭來看着莎拉,以視線表示應允。
那名黑髮的傭兵在用字遣詞上是有些粗鄙,但理娜一點也不討厭。他認同的並不是身爲公主的自己,這讓理娜覺得很開心。
「與其說是欣賞……不如說是因爲達爾和我相處的態度很自然吧!」
「沒這回事,我還要謝謝你呢!」
接着他爲了轉換氣氛拿起水來喝了一口,感覺腦袋稍稍冷靜下來。
「你不也這麼覺得嗎?會去看里程標示畫地圖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公主。甚至還會自己生火,或是稀鬆平常地……不,應該說是津津有味地喫着我們喫的東西……一般講到公主,不都是住在王宮裏閉門不出,成天想着英俊帥氣的王子唱着歌嗎?」
「不過你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雖然我知道莎拉你有學過武術……」
「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達爾雖然不情不願地鼓着臉,但還是乖乖道歉了。
「謝謝你總是奮不顧身地保護我。」
「——理娜小姐……」平常表現得伶牙俐齒,不太顯露真實情感的莎拉,這時臉上卻露出不安的神情。
「啊,但是我更喜歡莎拉喔!」
因爲受到人們尊敬,王才得以爲王。
「——這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達爾講話或許是有點不得體,但他也不像塔魯布說的那樣,有表現出輕視的態度。」
「這也是一個方法,不過我覺得達爾已經知道太多我們的事情了。即使我們這趟旅程並沒有特別保密,但要是公主現在就在這城市裏的消息傳開來了,對我們來說也是件挺困擾的事。我只要僱用他,消息應該就不會走漏出去了吧?怎麼樣?總之先僱用十天看看吧!」
「這麼好的僱主還真是難得一見,就算有個麻煩的跟班也可以忍耐一下。」
塔魯布看向達爾的視線和說話的口氣,彷彿被踩到了痛處。
理娜沒有多想就這麼答道。莎拉腦中隨即開始思索要如何瞞過理娜殺掉達爾。
等到理娜終於能回到總督府休息時,已經接近黃昏了。
理娜那蔚藍的雙眼看起來像是還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安靜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很快就因爲深深的疲倦而陷入熟睡。莎拉確認她已睡着後,也跟着閉眼決定小憩一會兒。
她對站在身旁的莎拉這麼說道。莎拉沒有多說什麼,只回了聲「是」,有好一陣子兩人都不發一語地保持沉默。後來還是莎拉開口呼喚理娜,打破了這片沉默。
「在洗澡和喫飯前先讓我睡一下吧!」
「很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感覺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喔!」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和你曾經穿着木棉衣裳,兩個人偷偷溜出王宮,和街道上的小孩一同玩耍。彼此互相追逐嬉戲,或是在地上塗鴉,一起吹草笛之類的。『理娜』這名字隨處可見,誰也不會發現我是個公主,我們玩得非常開心。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當時跟我們一起玩的人呢!」
「……哪有這樣的啊!」
達爾苦笑着答應了。在他心裏確實覺得相當佩服,就算對方跟自己部下關係交惡也堅持要僱用對方,可說是讓人刮目相看。即使理娜沒有明說,但她應該是考慮到達爾可能會對盯上理娜他們的人透露其消息,或者是被那些人僱用吧!
「您是否對那位傭兵有好感呢?」
「沒有。」達爾搖了搖頭。理娜見狀,表情突然明亮了起來。
「那爲什麼你一個尊貴的公主要特地跑來畫地圖呢?」
「那從今天開始我就再次僱用你吧!這樣能跟你說的事情也比較多。」
此話一出,侍女和騎士猛然站起身子異口同聲地大叫,連椅子也跟着搖晃。達爾也毫無頭緒地看着理娜。
「……你說什麼!」
「你想因爲不敬的罪名被砍頭嗎?」
「真要說起來,理娜小姐也幫了我許多忙啊!」
只要生爲王族長爲王族,這便是必然之事。
「那纔不叫自然,只是沒禮貌而已。」
「這也不能怪我吧?」達爾聳了聳肩,露出促狹的笑容看着騎士,繼續說道:
「他……是理娜小姐欣賞的類型嗎?」
理娜聽到莎拉的話後,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塔魯布被年紀可以當自己女兒的少女說教訓斥,雖然感覺似乎有點不服氣,最後還是微微低下頭來表示歉意。
「不過我知道他的確無法把我當作公主看待啦!」
「與其這樣,我覺得還不如去跟總督府借用士兵比較好。畢竟他們的出身也比較可靠……」
「但是……」塔魯布苦着一張臉試圖勸說她。
「有意見嗎,大叔?」
理娜帶着微笑說道,同時張口打了一個可愛的呵欠。這呵欠似乎也傳染給莎拉了,但她爲了維持侍女不能顯露太多表情的原則,硬是咬緊牙關忍了下來。看到她拼命忍耐的樣子,理娜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你這傢伙——」
「我的也是啊!」
「公主殿下,您沒事吧!」
接下來理娜轉過頭,看向達爾那張因爲塔魯布被訓斥而得意地笑着的臉。
「不會吧!?」
「你這是在侮辱理娜小姐嗎?」
理娜聽到達爾的疑問後有點爲難地低下頭來,食指抵着嘴邊沉思了一會兒後,才「嗯」地點了點頭,抬頭說道:
「我可沒有因爲知道她是公主,就特別嘲笑她或是看不起她喔!」
正因爲人們崇拜王,人們纔會信賴並遵從王的命令。
「我的態度本來就是這樣啊!」
達爾小聲地抱怨道。
「莎拉。」理娜突然握住了莎拉的手。
即使是嬪妃的女兒,即使只是個第五公主,這都只是不重要的細節。
「因爲我現在的確是有被暗殺的危險,但就算如此,我也不知道這狀況何時會解除,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總督府閉門不出吧?」
她雖然想好好泡個澡,不過後來還是嫌麻煩,顧不得自己的形象就往牀上一撲,再翻身讓自己呈現仰躺的姿態,濃密的金色長髮披散在牀鋪上。
最後還是理娜跳出來制止這兩個互相瞪着對方的人。兩人雖然都聽話地安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卻毫不保留地顯露出吵架吵到一半被人打斷的不滿。
他抓抓自己的亂髮,猶豫了大約從一數到十這麼久的時間後……
仔細想想,雖然兩人都已經到了會思考這種事情的年紀,但到目前爲止卻從來沒有討論過這類話題。除了因爲理娜對這種事似乎沒啥興趣,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她們身邊的男性都不在討論對象內。
理娜相當瞭解這點,也有此自覺。
「就這樣吧!」
「塔魯布,雖然我是不介意你爲了替我說話而生氣,但你和達爾的立場本來就不同,還請你稍微自制一點。」
纔剛確定僱用達爾沒多久,衛兵就前來護送他們回總督府,至於被活捉的那名黑衣人,則被總督府來的士兵帶走了。
莎拉帶有強烈敵意的眼神狠狠地射向達爾,全身散發出一股隨時都有可能拿起身旁的空天打過來的氣勢。
理娜笑着繼續說下去。莎拉暫時中止了腦中的殺人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