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想的季節是眼淚的顏S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神鍵裕貴 · 1萬 字
我從一段漫長的假寐中醒來,乾涸的淚痕在臉頰凝固,渾身產生了距離的肌肉痠痛。
意識與肉體產生的麻痹,令我的思考與時間停止了數十秒。
但是,潛在意識確實有在慢慢恢復。
昨天,把最後一塊碎片放進去完成拼圖的瞬間。一直被堵塞的無數記憶,宛如波濤般襲向了我的大腦。
我想起來了,在經歷過一種好似在做夢,又好似記憶的影像在腦中播放一般的感覺後,自己像昏死一樣睡了過去。
然後,結合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看到的那些記憶片段,我終於理解了所有已經消失的真相。
……我的心裏,一直都有一個疑問。
爲什麼,會是我?
明明學校裏,城市裏,乃至全世界的人都看不到拼圖病,爲什麼只有我能看到音葉的拼圖病呢。
那是因爲,我就是全世界第一個拼圖病患者。
我撐着膝蓋搖搖晃晃地起身,看到地板上已經完成的拼圖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着與昨天不同顏色的光芒。
這張照片,是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拼圖病空洞的我和音葉笑着在炭霧山山頂拍下來的。
那裏,是失憶前的我和音葉最後一個去的地方。
不對——這不是照片,應該說是刻在拼圖上的記憶影像纔對。
因爲照片是拍不到拼圖病的。
我獨自在寂靜的空間中嘆了口氣。
咖啡館,從學校屋頂看到的景色,電影,籃球,漫畫,炭霧山。
那天由一封信所開始,一直持續至今,凡是和治療拼圖病有關的事。所有地方。所有行動。
七草音葉都撒了一個謊。
那•些•並•不•是•七•草•音•葉•所•喜•歡•的•東•西。全•部•都•是•我,霧•崎•陽•奈•鬥•失•憶•前•喜•歡•的•東•西。
「不是吧……難道,是你放的嗎?這封放在我鞋箱裏的信。」
是這一代以規模最大所着稱的醫院。
結果該說是不出所料吧,我一切正常。
「這……是什麼啊。」
「誒?」
我儘可能不給她造成壓力,向前走了一步。
沒錯。
「我是霧崎陽奈鬥。之前已經預約過了。」
就在我打光了手牌,想着不得不接受交涉失敗這一現實的時候,音葉繼續說道。
「但老實說,這封信還有罐子裏面的東西……我不覺得全都是你搞的小動作。」
「嗯,沒錯。是我放的。」
「……………………!」
我知道如果告訴她這裏就是目的地她肯定不回來,所以就一直瞞着沒說。
我確信只要它被看到,一定就能得到和失憶的音葉說話的機會。
其實,除了放在音葉鞋箱裏的信之外。我事先還另外準備了一手。
我沒有否定這裏就是目的地,只是沉默地回望音葉。
在去音葉的學校之前,我先來醫院接受了診斷。
過了一會兒,她在摸索的手突然聽了下來,從書包裏掏出了某樣東西。
「你先聽我說。我剛纔提到的那個罐子,你記不記得裏面放着什麼?」
但是她也沒有拒絕。
與和昨天同樣零零星星放學的學生擦肩而過,我在後門前停了下來。
音葉從書包裏掏出來的,就是之前,我因爲沒興趣而偷偷塞到她書包裏的那張電影院的入場特典色紙。
該死,這下可不妙。
「那,你就自己看吧。……拜託你。」
可現在,我依舊淚如雨下。
不,但是之後真的還能找到其他機會嗎?
那天放學後,我再次前往昨天來過的音葉的學校。
我的背後流下了一道冷汗。
「你不記得對吧?既然如此,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書包?裏面應該還有一個你沒印象的東西。」
因此,在來之前我絞盡那沒多少腦汁做了一番準備。
「我可沒有相信你!但是,我也很在意這些事。所以,告訴我。關於我記憶的事。除此之外我不想和你說別的。」
接着,那帶有怒意的臉上漸漸顯露出困惑之色。
「……好。那你能跟我來一趟嗎?只要到那裏,你應該就能找回所有失去的記憶、」
音葉現在已經失憶,就算我不過腦子去表達心中翻湧的感情,我們也無法正常對話。
就在陽光剛好被雲層蓋住的時候,音葉將整個身體都轉向我。
我從警衛前走過,繞着學校一圈來到了後門。
「這封信的字跡,怎麼看都是我寫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寫過這種東西啊。」
就是成爲我和音葉相遇契機的那封信。我現在把它還給七草音葉本人了。
「所以,能請你相信我嗎。」
我深深低下頭去,用雙手把手提袋遞給了音葉。
宛如大太鼓一般的心跳聲讓我焦躁了起來。就在我壓榨着彷彿發高燒一般頭暈目眩的腦袋,被迫做出選擇時,突然靈機一動。
我這麼說的瞬間,音葉的表情猛地扭曲了起來。
雖然制服換成了新的,但她書包還是轉學之前用的那個,所以我就賭了一把,音葉有可能在失憶之前也一直沒有發現它。
我大聲喊出她的名字後,她終於停下了大步流星的步伐,用犀利的視線瞥向我。
「誒。」
「怎,怎麼可能給你看呢!」
也許是昨天剛發生了那種事,她很明顯帶着警戒心,眉頭緊鎖。
其實今天早上在上學之前,我先來了一趟音葉的學校。
那便是,我自己去接受和失憶前的音葉約好的診斷。
她僅僅是爲了這一個目的——。
「用你的字跡寫的信,罐子裏的東西,電影的特典。你身上帶着這麼多自己沒印象的東西的理由,我都知道。」
也就是說,七草音葉一直在進行的拼圖病治療真正的目的,是讓我再一次找回因拼圖病而消失的,成爲漫畫家的夢想。
我儘可能地露出沒有惡意的表情,通過語氣表達自己的誠意對她不斷說道。
「喂。你該不會,動過裏面的東西了吧。」
突然收到一封信,並且信上的字完全就是自己的筆跡,她肯定在意得不能行。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我自己袋子裏的東西我當然——」
我聽從她這道無言的命令帶頭進入醫院後,音葉才慢了一步四處張望地跟了進來。
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能跟她面對面說話的機會了吧?
爲了這個將一切,甚至與她是戀人這件事都忘記的我,音葉,那傢伙她一直都在我身旁強顏歡笑。
聽完我的話音葉用十分嚴厲的目光看向我,『真的嗎?』對我投以帶着這層含義的視線。
我這番真誠的話語,讓音葉眉頭緊鎖不情不願地看向了自己的書包。
音葉條件反射般轉過身去,準備原路返回。
「我真是,全世界最混的混蛋啊。」
「等等!別誤會。來這裏不是爲了給你看病。我只是怕發生什麼意外,爲了保險起見才選這裏的。」
安西綜合醫院。
……對了。她應該,還留着纔對。只能在它上面賭一把了!
離開學校一段時間後,音葉聲音嚴肅地問向我。
站在後門前這麼向我搭話的,正是七草音葉。
用幾乎全速的速度衝向目的地後,我再次看到了音葉學校的正門。
在數秒的沉默間,能看出她對自己記憶缺失的混亂,並且在認真考慮該如何回應我的請求。
音葉沒有回答,粗魯地從我手上拿走手提袋後,打開拉鍊檢查起裏面的東西來。
「喂……爲什麼你要帶我來這裏啊。」
一頭霧水的音葉還滿臉困惑,我便走上有着結實木製欄杆的樓梯。
今天就先放棄,再找其他機會重新來過?
本以爲光是昨天一天,就已經將體內的水分全部耗盡了。
……接下來。我可得加把勁了。
前臺的女性回應之後,立馬告訴了我房間號。
由於昨天才來過,我生怕臉被門衛記住膽戰心驚地走向正門,幸好今天的門衛換人了,讓我舒了口氣。
「……抱歉。稍微,動了一下。」
「我不可能,相信你。」
我來到前臺排隊等候,被叫到後第一句就這麼說道。
我拼命的解釋也只是對牛彈琴,音葉看都沒扭頭看我一眼大步地朝正門走去。
客觀地來看現在的情況,我確實是跟這所學校沒有任何關係的外來人員,被她警惕我也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音葉的表情凝固了。
至於那個東西是什麼——。
與此相對,我深深點頭予以回應,音葉便傲慢地指了指醫院的入口。
看到這個變化我便得知自己猜得沒錯,才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音葉!」
「我去叫警衛。」
離開後門的我,一直都沐浴在身後音葉監視的視線之中。我再次體會了自己仍舊被她所警戒這件事,但現在終於可以帶她前往目的地了。
這便是我的想法。
音葉並沒有答應我。
「首先,我想把這個還給你。昨天……那個,很抱歉我突然大喊大叫。」
我過去也和音葉一樣患有拼圖病,或許對於這種病如今有所進展。而就算醫生現在依舊無法發現拼圖病,沒準也能利用這裏的環境來找回音葉的記憶。
我潛入連警衛都還沒上崗的空無一人的學校後門,將某樣東西塞到了音葉的鞋箱裏。
滴答,滴答,從我雙眼流下的眼淚落在完成的拼圖表面,散開。
我連先回趟家把東西放下的時間都不想浪費,便揹着書包,右手拿着音葉的手提袋。
「不準隨便喊我名字!」
「慢,慢着!我只是動了罐子裏面的東西而已。而這件事,跟你手裏那封你不記得寫過的信有關!」
「……」
「討厭。我回去了!」
不成聲的感情,化作一顆一顆從嘴巴,從全身,向下滴落。
(…………還是,不行嗎。)
但是,我和主治醫生商量了一下,爲了保險起見辦理了短期住院,成功借到了一間病房。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不接受診斷直接到病房去啊?」
在爬樓前往指定病房的路上,音葉不解地這麼問道。我覺得會這麼想很正常。
我大可以把迄今發生的事都告訴她,但我相信只要她進入病房就能找回記憶,理解這一切。
「抱歉。只要進病房你應該就全都明白了。」
言畢,如此預料的我將視線從音葉身上移開。
位於鋪着油氈的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在房門前停下後,自從離開學校後門以後就一直走在前面的我,第一次催促着她。
「這道門,我希望由你自己來開。」
「……爲什麼?」
「沒有什麼深意啦。只是我希望你這麼做而已。」
信也好,病房也好,我已經竭盡所能了。剩下的,只能拜託老天爺保佑。
我這麼說着退到音葉身後,雙手抱胸。
「好吧。」
她也沒再繼續抵抗,老實地看向眼前的白色房門。
她握住金屬門把手,做了一個深呼吸。
宛如整座醫院裏只有這片空間的時間被放緩一般,我體會着這樣的感覺,在一旁觀望房門被慢慢打開的模樣。
「……!」
門被打開後溢出的橘黃色光芒,瞬間吞沒了我和音葉的身體。
雖然被夕陽那溫暖又刺眼的光芒照得睜不開眼睛,音葉還是一步一步地走進房內。待她徹底進去後我也進入病房,靜靜地關上房門。
我在混雜着BGM和各種聲音的店裏逛來逛去,搖着頭四下尋找後,
「呃,教科書還沒發,先帶着體檢報告吧?」
時間,就好像靜止了一般。
自打表明想當漫畫家後,我和家裏人疏遠了很長一段時間。
「結果,說什麼跟我記憶有關全都是騙我的。你只是想把我關起來才帶我來這裏。真是不敢相信。」
從窗外射入的赤紅夕陽打在拼圖上,點綴着這一景觀。
「呵。」
而是爲了給她看這些。
我回憶着高中時代的自己,將現在穿着西裝的自己和那幾名高中生作比較。
「啊,不是的~。老師您每次都點這個,所以我就先替您點了!」
不可能會這樣。
好了,恢復記憶後她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呢。
「什麼謝謝不謝謝的,不用向我道這種不明所以的謝,趕快告訴我記憶的事。我也沒那麼多時間一直陪你。」
「沒啦……因爲這張桌子上不是放了兩杯咖啡嗎。我還以爲這裏已經有兩個人了。」
我茫然若失地抬起頭,音葉正抖着右手用輕蔑的眼神俯視着我。
果然,是因爲我擅自拋下她一個人失憶而發火嗎。
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禁發出了怪聲。
都已經看到了拼完的拼圖,爲什麼還是充滿了警戒。
「好的。謝謝你。」
聽到開門聲而出現的女性店員這麼向我詢問,我環顧四周回答道。
所以!
「真快啊……已經四月了嗎。」
回過神來耳邊傳來了冰冷的打擊聲,左臉感到一陣生疼。
我注意着儘量不要踩到粉色的花瓣,朝着碰頭地點走去。
我全身都動彈不得,只有眼睛轉動着看向音葉的臉。
透過拉鍊的縫隙瞥了一眼裏面的漫畫,我眉開眼笑。
背對着光芒更加耀眼的拼圖,音葉慢慢地轉過身來。
綠燈終於亮起,那幾個學生隨着鳥啼般的提示音踩着輕快的步伐衝了出去。
你要是再說下去,我真的就無能爲力了。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發現前面的十字路口亮起紅燈後停了下來。
我終於,將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謝謝,告訴了音葉。
踏着從容不迫的平穩步伐,我無意中抬頭望天。棉花糖般的潔白淡雲,將天空的藍色襯托地更加美麗。
終於。終於。
看向腳下,一隻白貓正翹着鞭子一樣的尾巴用風趣的步伐走在路上。這時,由於視線朝下,手中的皮革公文包進入了視線。
喂,你這是什麼表情。
嗯?我這麼想着看向旁邊,看到幾個談笑風生的學生和我一樣在等紅燈。
我可是看到這塊拼完的拼圖,就想起了所有回憶跟記憶啊!
「音葉!你,不該吧。這座山,可是你說想去我們纔去爬的啊。你不可能不記得。想起來,快點想起來啊!」
媽媽不久之前剛與新的爸爸再婚,弟弟則受到了我的影響,似乎誇口表示我要成爲漫畫編輯!正在努力學習。
我之所以特地帶音葉來這裏,並不是像剛纔說的那樣是爲了接受治療。
「你……你幹嘛!」
「真差勁。」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說呢,音葉?
「我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就在那天——我和音葉持續已久的一切有關拼圖病的治療和活動,就這樣迎來了終焉。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走到這一步,真是花了好久。
病房內相對地擺放着兩張大牀。
我閉上眼睛細細體會,一路上努力的那點點滴滴便在心裏不斷翻湧。
快停下。
「喂,你倒是說話啊。」
「啊,老師!您辛苦了。」
「啊,不。我跟人約好了。」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抱歉,音葉。讓你——等了這麼久。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您一位嗎?」
道路兩旁的櫻花盛開,瀝青的路面上全都被染上了一層豔麗的粉色。
在我轉向店門準備進去的時候,遲了一拍才發現放在門口旁邊那塊有些時髦的菜單。
心中充滿了我們終於可以在取回記憶後對話的喜悅,我對音葉的背影說道。
「不是吧?你特地帶我到這個房間來,該不會只是爲了讓我看這塊奇怪的拼圖吧?」
但是,從我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之後,終於獲得了他們的理解,如今已經恢復到了會互相聯繫的關係。
「我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所以讓我道個謝吧。我們再一起到各種地方,再一起尋找許多喜歡的——」
真不坦率啊,我心裏這麼想的同時又很開心,給她回了『嗯,謝謝。』。
還是說,用調皮的口吻像往常那樣捉弄我呢。哈哈。
「疼疼疼……」
「哎,明天上學都要帶什麼啊?」
『今天就是陽奈鬥之前提到的日子對吧。我還沒有認可你,但今天切記不要在相關人士面前出糗,好好加油吧。』
機會難得,我翻着菜單看了一會兒才穿過自動門進入店內,接着剛剛泡好的咖啡與鬆餅甘甜的香氣便輕撫着我的鼻腔。
爲了能讓我再度追尋成爲漫畫家的夢想,你宣稱爲了治療一直和我做着我喜歡的事,一直在身邊支持着我。是你再度爲我因拼圖病而蒙上一層陰影的人生中,帶來了光明。所以,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那是浮現在一塊巨大拼圖中的,兩個人一起在山頂上笑着的景色。
不對不對不對,這不可能。
雖說是週六,我以爲在上午這麼早的時間段應該沒多少人,結果客人比我想象中還要多,根本沒辦法目視確認約的人有沒有到。
「真的很謝謝你。音葉。」
這塊拼圖——可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這樣啊~。體檢是什麼時候做的來着?」
「我明白了。那如果您的朋友還沒來的話,您可以先找喜歡的位置坐下。」
我以爲,只要讓音葉看到這塊拼圖。她就能像我一樣找回記憶,我就能再和原來的音葉說話,所以今天才會帶她來這兒的。
…………混蛋。
音葉用比耳光更加沉重的聲音,對抬頭望着她的我這麼說道。
眼前的女高中生似乎說了什麼,可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與那羣活力十足的學生相比,天天爲腰疼所困幾乎離不開敷布的我只得苦笑一下,再次邁開步子。
對打算離開病房的音葉,我已經無法挽留,無法解釋,更無法再死纏爛打。
控制心靈的船舵崩壞,失去理性的我將爆發的感情大聲吼向眼前的音葉時,視野突然一搖跪在了地上。
「我根本沒見過這種拼圖。這什麼啊。」
打開手機,發現是媽媽發來的短信。
「呃——,我已經在這裏坐好久了,您沒看到嗎?」
穿過十字路口來到咖啡館的屋檐下時,口袋裏的手機剛好響起了通知音。
你肯定也一樣纔對吧!?
「咦,彌常編輯!你已經到了啊?」
接着,我的呼吸也停止了。
先走進病房的音葉,在那道牆面前停下定睛凝視。
「音葉,因爲你一直把拼圖碎片保管在罐子裏,我才能完成拼圖找回記憶。這全部,都要歸功於你的努力。」
至此我才理解,自己是捱了音葉一記用力的耳光而倒下。印在臉上那股厭惡的感情,刺向了我的心臟。
無聲的絕望令我全身發冷。
不要,住口。
我關掉手機放回口袋,淺淺一笑。
在病房中心純白的牆壁上。能看到一座山。
從他們制服的左胸都戴着華麗的胸花來看,應該是參加完入學典禮正在回家的路上吧。

發出輕快的笑聲如此解釋的彌常編輯,比平時顯得還要開朗。
看着他我露出半安心半苦笑的表情,接着在位置上坐下。
喝了一口承蒙他的好意點的維也納咖啡,我向店員追加了在店前選好的舒芙蕾鬆餅。
「哎呀~老師。終於到這一天了呢。」
我從懷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彌常編輯帶着感慨萬千的表情這麼向我說道。
「……嗯。是啊。」
點點頭,我不禁嘴角上揚。
自那天起已經過了五年。
我順從着自己那份喜歡的感情,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然後,終於如願以償成爲了漫畫家。
我真的很感謝面前這位在出道之前和我關係就已經十分要好,照顧了我很多的責編,彌常編輯。
雖然……醫院那件事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音葉,但爲了不白白浪費與她邂逅纔得到的寶物,我一直走到了今天。
能夠再次追尋一度已經遺失的夢想令我很開心,同時也是爲了回報這個自己好不容易想起來的愛好,我手中的筆從未停歇。
今天,就是那份努力所帶來的其中一份結果,我的處女作單行本發售的簽名會。甚至還爲我這個菜鳥作家準備了根本配不上的場地,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高興之情了。
現在真的就是激動到巴不得從學校的屋頂上跳下去。
手不斷一開一合的我沉浸在這種感傷裏,心不在焉地聽着彌常編輯講話,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舒芙蕾鬆餅。」
這時店員將散發着甘甜香氣,由鮮奶油和滿滿糖粉做點綴的那個東西端了上來。
自打從音葉那裏收到信而來到這家店之後,我也來過好幾次,但不知爲何感覺今天的甜點格外香甜。
依舊令整個口腔都充滿甜味兒的柔軟蛋糕胚,令我油然而生一種懷念和幸福感。
那名女性嘴角掛着淺笑,細細回味着每一言每一語,這麼向我說道。
「就在我們分別了好幾年,我以爲記憶永遠都找不回來了的時候,學長畫了這部漫畫。我們總是有一方缺失,不斷錯位的拼圖,終於拼在了一起。我讓學長重拾夢想,而學長靠着重拾的夢想所畫出的作品,讓我找回了記憶。這就是奇蹟。」
在簽名會最後一個來訪的粉絲,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鴨舌帽,露出淚流滿面的笑容,對我說道。
「多謝款待。」
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時間不斷地流逝,值得高興的是我幾乎一直在給漫畫簽名,幾乎沒有休息的空檔。
『BLUE PIECE』這部作品,其實只是爲了一個人而畫的。我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是因爲和當時不同,自己現在已經是職業漫畫家了。儘可能讓更多的讀者看得開心,這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剋制了自己,那句真心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可是。」
「怎麼樣,老師?很驚訝吧~」
書店的店員已經將簽名會的廣告牌和宣傳單都撤掉了,所以我嚇了一跳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充斥着大量的人,物,以及聲音的店內,在一瞬間靜止了。
但願能有很多讀者,這個發自內心的想法由內至外在心中擴散開來。然後,希望可以的話……。
都已經做了這麼多準備要是一個人都沒來該怎麼辦。這樣的不安煙消雲散讓我鬆了口氣,但同時,面對馬上要開始的簽名會也讓我繃緊了神經。
終於,以店內的廣播爲信號,簽名會開始了,手裏拿着單行本的人羣朝我蜂擁而至。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漫畫。我是您的粉絲!」
接過漫畫掀開封面,馬克筆配合着我手部的動作發出咻咻的聲音。
拼命壓抑着加速的心跳與顫抖,我絞盡力氣出聲詢問。
「啊,不好意思。沒什麼。這裏我自己收拾就好,彌常編輯就先回編輯部吧。」
接着,她說道。
過於震驚的我像個稻草人一般一動不動,那名女性拿起簽好名的書翻了翻,用有些懷念的語氣說道。
「是你,學長。」
「你,真的…………是音葉嗎?」
將店員事先準備好的簽名會已結束的告示牌子放上去之後,我起身伸了個懶腰。
聽完簽名會大致的流程說明,又簡單地商討了一下關於下一部連載作品的事之後,我將鬆餅和咖啡一掃而光。
尚未從驚訝中緩過來的我跟在彌常編輯後面走入店內,我現在所畫的漫畫標題「BLUE PIECE」這幾個大字,躍入了我的眼中。
——淚,止不住地流。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看到這部漫畫的那個人,恐怕根本就沒有買它。
「老師?您怎麼了?」
那是一段最讓我開心也最讓我心痛的時光,是我不可取代的回憶。這個想法,至今也一成不變。
「不對!我……我纔沒有受傷。你遵守約定,把重要的漫畫工具交給了我。給了我,第二次夢想!所以,現在我才能站在這個地方!要道歉的話肯定是我纔對……你一點錯都沒——」
那位女性向前走了一步,與簽完名站起來的我形成了面對面的姿勢。
但我的心中也有一絲寂寞,那個理由自然想都不用想。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老師,下次商討會時再見吧!您辛苦了。」
我收拾起桌面上的東西做着回去的準備時,彌常編輯興奮地對我說道。
「!?」
「不。我喜歡的——」
「故事很有趣!今後還請您繼續加油。」
「誒?啊,啊。您在連載之前的短篇時代就已經在關注我的作品了嗎。非常感謝!」
「在看到這本漫畫之前,我其實就已經喜歡很久了。」
當我們立馬和店員一起做好商討後,發現簽名會的長桌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隨後,頭上突然傳來的聲音令我停下了握着馬克筆的手。
「啊,不好意思。沒有發現您!可以哦。我馬上就給您籤。」
「老師,我們成功了呢。真是盛況空前啊!」
被他這麼一提,我自己也有些驚訝。簽名會就如彌常編輯所言,十分成功。我自己也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令彌常編輯如此得意的這家店,從門面到柱子,漫畫區一隅,乃至特設區,在相當一部分地方都貼着大量的海報和簽名會的宣傳單。
數度錯過,數度缺失的兩塊笨拙的藍色拼圖——在某個城市的某個書店裏,相隔着一本漫畫,終於拼在了一起。
「啊啊……。我也最喜歡你了,音葉。」
接着,簽名會到了當初預定的時間。那條肉眼可見的長隊如今也終於消失,坐在隔壁的彌常編輯向我點頭示意簽名會已經結束。
「誒!?」
在我的眼中——她在胸前緊握的手心裏,好似散發着一道白色的光芒。
「學長……我一直,一直都好想見你。你是我,全世界最喜歡的人。」
剛纔消沉的表情也不禁轉爲開心,我帶着滿滿的謝意向她低頭行禮。
「真的……很對不起。在學長重拾漫畫家這個夢想的時候……如果我能按照當初的目標討厭你,從你面前消失的話,就不會,把你傷得那麼深了——」
「所以,我才決定把學長當成全世界最討厭的人。爲了不讓我得到的寶物,被拼圖病抹消。……可是,我失敗了。結果直到最後,我都沒能討厭學長。因爲……就算學長忘了我也一點沒變。不管多麼不情願,每天也都會陪着我。會來探望我。陪我爬炭霧山,爲我畫畫。對我說……喜歡我。」
「在連載會議和協商會議時我應該沒告訴過你們,這部作品是以我高二時的某段親身經歷爲原型畫的。而這部作品,其實是我爲高中時代——」
對失去記憶,再也回不到原來模樣的那個人來說——。
不論男女,各式各樣的讀者都爲我送上了溫暖的話語,而我則帶着最大的誠意向他們道謝,併爲他們一一簽名。
我目瞪口呆,馬克筆從手中滑落。
突然,背後傳來了一道女聲,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名女性正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單行本。
彌常編輯離開後,我再次坐在椅子上獨自想到。
而這是個十分私人的理由,我不知道該不該對彌常編輯講。
摸摸她的頭,抱緊她,吻她。明明有很多能爲眼前這個最喜歡的人做的事,可就算長大成人依舊也還是那麼笨拙的我,這個時候能做的就只有一個。
「得拼圖病之前,我不存在所謂的『喜歡』。就算得了拼圖病,我心裏也只有恐懼,甚至連想要爲此做些什麼的勇氣都不曾擁有。但是……那天在屋頂上遇到學長之後,一切都變了。我變得更加積極向上。找到了喜歡的東西。能夠感受到快樂。我從學長那裏,得到了一切。」
「想要達成夢想的少年與因找不到夢想而煩惱的少女邂逅,爲了尋找寶物——藍色拼圖而踏上旅途的故事。這簡直就跟我們那個時候一模一樣呢。」
「是啊。果然沒有什麼是比能當面聽到別人說自己作品有趣,還要讓人開心的事了。彌常編輯,真的很謝謝你。」
「哪裏那裏,今後我們也要再接再厲呢。……不過老師,我看你似乎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是我的錯覺嗎?如果你累了,我可以找總編請假讓連載先暫停一週哦?」
「我非常喜歡這些角色,故事也充滿青春的氣息,太讓我感動了。」
到達目的地後,我剛一跨進自動門,便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雖然知道讀者調查問卷的結果和網上的評價都不錯,編輯部對我也抱有期待,可沒想到竟然會爲我做到這個地步,這讓我不禁目瞪口呆。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還可以簽名嗎?」
說到這兒,我閉上了嘴。
悶悶不樂。
當我想強忍住眼淚用袖子擦乾的時候,七草對我深深低下了頭。
作爲簽名會會場的書店就在咖啡館附近,我便和彌常編輯步行前往。
在大腦開始運作之前,已經有一行淚從臉頰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