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不見的世界,她的告白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神鍵裕貴 · 1.9萬 字
「喂,你聽說過拼圖病嗎?」
「誒,拼圖。你是指智力拼圖的那個拼圖?」
「對。最近在網上傳開了,說是有種未知的怪病會讓你渾身上下都有跟拼圖碎塊一樣的東西掉下來消失不見。」
「意,意思是說,自己的身體會像拼圖一樣四分五裂消失嗎?……感覺好嚇人啊。那,從身上掉下來的碎片是什麼東西啊?」
「嗯。關於這個……」
有件事,常常讓我覺得很奇怪。
夢這種東西,爲什麼就像故意的一樣會斷在讓人很不舒服的地方呢。
之前曾在學校裏偶然聽到過一則傳聞。被鬧鐘的聲音強制從那場夢裏帶回現實的我,一邊在心裏抱怨一邊坐起身來。
我抬手正打算給那吵死人的鬧鐘來一記手刀,此時看到了錶盤上的數字。
「啊,糟了……」
我呢,很害怕冬天。
不是『討厭』,而是『害怕』。
首先,早上是毀滅性地起不來。不管定多響的鬧鐘,因爲從溫暖的被窩裏爬不起來所以勢必會睡上回籠覺。
不,那只是因爲你起牀的意志力太薄弱了吧。應該會有人這麼說,對此我可是要堅決反駁了。早上睜開眼的瞬間那頭昏腦脹渾身乏力的感覺可比喝得爛醉的大叔還厲害,什麼狗屁努力意志力統統派不上用場。
接着,在回籠覺之後等着我的就是與『遲到』這兩個字的競速。光是沒時間整理睡亂的頭髮,早飯也只能三兩口就嚥下去這些都還好。最要命的是,我還得站着蹬自行車。
氣溫低到能吐出白色的哈氣,我全力蹬着自行車的踏板使得肺發出了哀嚎。呼嘯的冷風讓耳朵失去知覺。鼻涕橫流不止,卻戴着手套沒法去擦。
綜上所述,我現在正絕贊參加着這場地獄公路賽。
每天早上,我以這麼一副拼死的慘相騎着騎行車去學校的時候都在想。
爲什麼要睡回籠覺啊。我這個混蛋!
不,嗯。確實,要問這都怪誰那肯定會回答是我。但是,每天早上要像這樣榨乾體力,還得去痛罵犯下睡懶覺這一罪過的自己也太可悲了,我討厭這樣。
「你,是我全世界——」
我靠着大廳牆壁,再次心不在焉地揣測起送這封信的女生會指定在後門這裏的理由。
這接續詞的用法也怪得離譜了吧。
隨後,不知爲何她一臉十分意外的表情回答道。
瞬間,我迅速上升的體溫令剛纔的寒冷就像是一場假象。
這比喻地如此生動好嚇人啊。
手指傳來了一種,和室內鞋不同的陌生觸感。
「慢,慢着,你能先等一下嗎。咦,不對吧?呃……抱歉,讓我先整理一下。」
這半天裏,讓我體會到了飼料放在眼前卻被命令『等會兒再喫』的狗的感覺,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下課鈴響起。
「畢竟,學長的長相本來也完全不是我的菜,身高和肌肉也離我的理想值差了兩圈,陰沉的氣質更在討論範圍之外~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可是,要是到了『全世界最討厭』這個級別那就另當別論了。
看來我們班班會結束的似乎很早,周圍還沒什麼人影。
嗯,即答呢。回答得真有精神啊。繞了一圈再品味一下甚至有種奇怪的爽快感。
鞋櫃所在的玄關,不知爲何兩扇門全都是開着的。不知道是不是打算開着通風,但因爲陽光也照不進來所以搞得比外面還冷。
她毫不在乎半張着嘴愣在那裏的我,繼續說道。
她那張與這句話完全不相稱的清爽笑容,造成的威力輕輕鬆鬆將我腦內盛開的花田連根剷平。
「學長,你是我全世界最討厭的人!」
誇張地來回揮手咯咯笑着的女聲讓我的怒氣值像氣球一樣不斷膨脹。
姑且期待着有沒有其他可能性的我,左顧右盼四下張望。但周圍的確沒有其他人在。我只好死心再次和眼前的少女視線相交。
儘管如此,這個季節卻有許多像聖誕節啊燈光秀啊除夕夜啊等等華麗的節日活動又讓人有點恨不起來。
我朝她瞥了一眼,只見本人一臉可愛的表情「嗯~」地憑空做出托腮的動作,擺出了思考者的姿勢。反正現在不得到她的回答話也聊不下去,我就老實在一邊等着。
而且不妙啊喂。你們聽到了嗎?她可是說了「全世界」。這可不是尋常的告白裏會出現的句子啊。
太好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形象上來講,是會特意選擇想在這種十分安靜的地方見面而不是空教室或中庭的那種類型。也就是說,她應該是個清秀而文靜典雅的女生。
天冷得讓人心煩意亂,害我動作粗魯地把自行車在停車場停好,朝着鞋箱走去。
我想要趕緊告別這種鬼地方前往有暖氣的教室,朝寫着『霧崎陽奈鬥』的櫃子伸出手。就在這時,
「所以,請和我交往吧♪」
這段女生特有的小巧圓潤的可愛文字,毫無疑問地表明這不是男生無聊的惡作劇。
「你想,不是經常會在夫妻邂逅的趣聞裏聽到這個詞嗎。像是明明第一次見面,卻本能地明白自己該和這個人結婚,之類的!」
這句乾淨利落的回答,不知爲何顯得她比我這個等待被告白的一方還要從容不迫。既然如此,看來也沒必要多管閒事去想着特意爲她準備告白的環境了。
反覆看過太多次導致整個變得皺巴巴的情書和抖的次數太多而越來越疼的右腳腳趾,讓我的焦躁程度暴露無遺。
所以,我重新掛好差點沒繃住的笑容決定再問一遍。
我的大腦停止運作,視野就像是被橡皮擦掉一樣變得一片純白。
將那首名爲情書,比介紹了衆多百人一首戀歌的古文教科書還要甜蜜的詩歌密密麻麻寫滿筆記本的我,帶着彷彿肖申克般的解放感朝校舍外衝去。
「說到底,你爲什麼想要和我交往?爲什麼要特意選全世界最討厭的我啊?」
打從平時我就真的很懷疑是不是隻有學校的教室跟異空間連接在一起,從物理學角度上操控了時間。
「對了!就是那個,命運的紅線♪」
不是,這也不能怪我吧?
在學校上課這件事,大致上來講體感時間都很長。
應該說,我想不到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理由會讓她這麼說。
「…………」
我無意義地環視周圍,確認有沒有被人看到。
確定演出來了!
來了。laile。來了來了來了!
亮棕色的頭髮長度披肩,脖子上圍着看上去觸感很舒服的厚圍巾。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長度比較短的緣故,明明是同樣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卻有種能讓人以爲是兩種衣服的華麗感。
「紅線?」
「軟萌系辣妹」。要一言蔽之的話大概這個詞最合適吧。雖然她散發着一股柔和的氣質,卻能從外表隱約看出有精於心計的一面,可以斷言她不是天然系女生。
「這次就是相反的版本啦。我看到學長第一眼的瞬間,就感覺從學長手指伸出來的線在向我的手指靠近!至於顏色嘛,不是亮紅色而是像爛番茄一樣的紅黑色就是啦♪」
對沒女人緣的男生來說,辣妹從某方面來說可是比凶神惡煞的體育老師還可怕的存在。
「沒錯!是我。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學長。」
與位於鞋箱直線方向的正門不同,坐落於中間夾着走廊的大廳背面的後門只有一部分學生和教師會走。因此,這裏與校內其他地方相比安靜地出奇。
隔了一拍後,絲毫不理會我有些不耐煩的提問,她用爽快的語氣答道。
好慢,太慢了吧!
「啊,太好了。你有按我說的過來呢。」
「不是,那什麼……我和你,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爲什麼,你會如此絕望般地討厭我呢?」
「呃……首先,你是?信是你本人送的沒錯吧。然後,你說我是你全世界……」
所幸,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通過金屬柱子偶然的反射看到了自己那張掛着令人作嘔的傻笑的臉,這更讓我安心地慶幸沒被別人看到。
原來本以爲只存在於電影裏的桃花期還真的有啊。能活在這個世上這是太好了。嗯嗯。很好,那我的回答自然是——,
現在世界總人口有八十億。位居八十億之中的第一,這得是做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才能爬到那個級別啊。不殺個人什麼的可辦不到吧?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你的想法。午休時我會在後門等你,請一定要過來』
即便知道對方接下來會說什麼,這種時候還是會小鹿亂撞啊。我並不是那種能在情人節收到雙手都拿不下的巧克力的帥哥,面對第一次告白,腎上腺素簡直要爆了。
「啊,啊啊抱歉抱歉!好像是我這邊反而有點緊張了,所以沒聽清。不好意思,你能再重複一遍嗎?」
我將視線的焦點,放回了手上。
「不是……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了哦?已經十分明白了。但是啊,聽了你剛纔的話,我可能會說「好那我們就交往吧!」嗎?」
只有兩行。僅僅四十一個字。
話題漂亮地回到了原點。
「啊啊……。確實有這麼聽說過。所以呢,你說這個紅線怎麼了?」
「咦。」
然而,今天我更是感覺課堂時間的流逝速度簡直是前所未有的緩慢。
「呼」地吐出一口安心的喘息後我放慢了加快的步伐。
就在根本沒有戀愛經驗的我一臉得意地對女生想法高談闊論的時候,那個瞬間突然就到來了。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反射性地抬起頭後,看到了那個女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該做的就是爲對方創造出可以順利告白的環境了。和她面對面……在她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之前,都面帶微笑保持沉默。可不能在中途不識相地打斷她啊。穩重又純潔的女孩,在拿捏到自己的時機之前可是不會做出那種發言的呢。嗯嗯
這完全出乎預料的異常展開,讓我不禁抬起右臂請求暫停。
當我趁着我們之間出現的短暫寂靜這麼改變主意之後,她似乎認爲時機已到,打破這段沉默。
「所以,請和我交往吧。學長♪」
「最討厭的人。」
最後我毫無意義地反覆看了四遍情書上的兩段話,導致遲到了十三分鐘。
也不知道方纔的從容跑到了哪裏,儘管看到她戴着表明是學妹的緞帶,我還是下意識畏縮起來使用了敬語。
如果只是單純的討厭,那我還能理解。我要是遇到不認識的人在電車上大聲講話或者亂丟垃圾,也會覺得這人真討厭。
離早上的班會還有五分鐘。
「……」
原來如此。看來,這想必就是所謂的相對論了吧?我甚至開始思考起這種蠢事來。
彷彿能蓋過周遭聲音的心跳聲打起節拍,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了信封。
我以爲,她是因爲極度緊張導致不小心口誤。只是從外表看不出來,但她肯定一個勁兒地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還拼命努力不想被我察覺。
「啊,呃……信,是你送的嗎?」
「……………………………………………………………………啊?」
「我,我在。」
不一會兒的功夫,她像是想到答案一樣,抬起頭敲了下手。
「學長。」
到了這一步,我的語氣也感覺比之前要重了。
「誒?可是被我這麼可愛的女生搭話,學長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吧?現在放棄,過了這村我覺得可就再沒這店了哦?」
與想象中打扮的的純潔樸素完全相反——可以說是很時髦的女生,正笑嘻嘻地站在那裏看着我。
僅此而已,可它卻比我迄今看到過的任何短歌都扣人心絃。有個詞叫心潮澎湃,我現在可是澎湃到胸大肌都要爆了。
「最討厭的人!」
嗯。從剛纔開始,這女孩的一字一句都是那麼沒禮貌啊。
「……真的假的。」
我看向裏面把東西拿出來,結果是一封信。而且,還不是一封普通的信。是一個很明顯只有女生會用的那種,淡粉色的信封。
所以,我害怕冬天。比物理跟化學,要害怕得多——。
我活了十七年。就算追溯到幼兒園我至今也幾乎沒跟人吵過架,一直以和平主義者自居。今後應該也不會變。但是,現在我第一次產生了想揍眼前這個學妹的想法。這傢伙搞什麼啊。跟她的行爲相比只是想要捉弄男生都更容易讓人接受。這可是輕度霸凌案件了喂。PTA來了都得嚇一跳。
然而,我立馬便得知自己並沒有聽錯。
「我的記憶,似乎就快要消失了!」

——搞什麼啊。
打從剛纔,對她的一字一句我都很想吐槽。
你用那種像是在說明天傍晚似乎會下雨一樣的語氣這麼說,我根本感覺不到一丁點嚴重程度啊。
當我爲難以掌握到與她對話互動的距離感,也想不到合適的回應跟吐槽而看向遠方後,
「所以,我就在想。該怎麼做才能不讓記憶消失!如果記憶會消失的話,那隻要讓現在的記憶強烈鮮明到不會消失不就贏了嗎!可是~,要是找好朋友或者家人的話記憶消失的時候不就太痛苦了嗎?所以,聰明的我就想到,就算記憶消失也完全不會有問題的學長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面對露出今天最爲得意的表情如此說道的她,我默默地轉過身去。
「……我回去了。」
就算繼續留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只會讓人勞神費心。如此確信的我,毫不猶豫地邁步踏上了歸途。
「啊,請等一下嘛學長!爲什麼要回去啊?」
還問爲什麼。你心裏明明最清楚。現在還裝什麼糊塗。
已經懶得搭理她的我,加快腳步打算回到掉頭校內。
「都說讓你等一下了啦!」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我身後,這麼說着拉住我的右手強行把我攔了下來。
「唉……。我說,你差不多該——」
因爲力道意外之強而失去平衡的我,怒目地轉向她。
對視的兩人,眨了幾下眼睛。
我並不是故意的,但由於是猛地回頭,導致我和她在極近距離下面面相對。
瞬間,我的心臟不自主地跳了一下。
明明被她一個勁地貶低,巴不得馬上向她抱怨,可冷不防和她仰視的視線交匯之後,所有想說的話都丟臉地被嚥了回去。
「……學長你,完全沒有什麼夢想或者想做的事嗎?」
(不過,我還是想說一句……)
然而,她緊接着脫口而出的話,和我預想的卻不太一樣。
「……好了,你爲什麼要帶我來這種店?」
註:此處的SAT應該是指日本特殊急襲部隊0;Special Assault Team1;
七草毫不在意我給她的白眼,喜笑顏開地一口又一口吃着鬆餅,甘甜的奶油和海綿蛋糕的香味都傳了過來。
「你,有沒有去醫院看過?」
我露出詫異的眼神拿回了手機。
不知是不是因爲在放學後時間點的關係,周圍大半座位都被情侶或者穿着各式各樣制服的女高中生給佔領了,讓我沐浴在刺耳的喧囂聲中。
啊啊,對噢。說起來我已經獨居很久了,所以很久沒有跟別人隔着張桌子一起喫飯了。
明明我還言不由衷地說了唯有健全和認真可取這種話來搞笑,可她表情看上去反而好像陰沉了起來,這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好啦學長可能是跟這種店沒什麼緣分,但這家店的東西都很好喫所以請放心點吧」
我面無表情地嚼着三明治的尖端,在心裏發起牢騷來。
太假了。如果是真的,那可不是輕鬆到能在句尾帶♪的事吧。
「好……好事?」
就在我們對話中斷時,店員麻溜地把我們點的餐品放在了桌子上。
真的假的。原來不是要把那個又細又長的香腸先生放上去嗎。我都反而有點想見識一下了。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熱維也納咖啡跟冰咖啡歐蕾以及什錦三明治」
「這是祕密♪」
誒,那是啥。是要放在咖啡裏嗎?要把鮮嫩的肉汁加進去嗎?真沒想到,它活躍的舞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都從便當的主C升級到時髦咖啡館的菜單上了啊。
㊟
只是稍微拉近了一些距離,爲什麼給人的印象變化就會如此之大呢。剛纔都沒注意到的捲曲長睫毛,薄雪般白皙又紅潤的肌膚,與香水和芳香劑那些人工香料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的香甜又柔和的香氣。
喂。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我逃避般把一直攤在桌子上沒管的菜單放回原位後,店員連聲說道。
「我點好了,我要維也納咖啡!今天天很冷呢~」
對剛剛還不在意的各種地方所產生的意識,在我的腦海中擅自膨脹起來。
再加上右手被她柔軟的雙手穩穩握住,我幾乎不可能阻止怒意的衰退。
男人真是個可悲的生物。在意識到對方可愛的容顏之後緊接着又聽到這種話,視線就會不自主地被拽向不該看的方向。
琢磨着囉裏吧嗦的開場白還是免了,把剩下的三明治對摺塞進嘴裏,我立刻切入正題。
「……學長,你肯定是那種不會撒謊的人吧。」
七草視線依舊看着甜點,用說笑的口吻回答。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年四班的七草音葉。從今往後還請多指教咯。學•長♪」
「我說,就不能選一家我待得下去的店嗎?感覺就像在敵營一樣讓我渾身不自在。」
「……你說過要讓記憶變得深刻鮮明,可到各種地方去創造記憶,真的能治好你這個毛病嗎?」
話說,她幹嘛在店裏還戴着那條厚厚的圍巾?現在的女高中生到底有多愛時髦啊。乾脆把奶油灑出來沾到圍巾上好了。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本來就已經害我有點畏畏縮縮的,我對他人視線的敏感度還是常人的一倍,影響就更嚴重了。
謹慎起見我打開手機滑動屏幕檢查其他排着APP圖標的頁面,但沒發現有其他變動,所以無語地這麼問向她。
「嗯?你怎麼啦學長。」
用咖啡將那麼大一份鬆餅的最後一口衝下肚,七草起立把手撐在桌上探出了身子。接着,她將右手伸到我的面前。
我初三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
自那之後,無法相信家人甚至對此產生厭惡感的我便決定上高中後就一個人住,直至今日。
「喂,我說你……什麼時候點的這個啊。」
「我說過,我可不打算奉陪」,我想移開視線同時以表示拒絕的意志。
一邊對自己這半生所積累的異性抵抗力過於低下這件事感到懊悔,我就這樣簡單到讓人不忍直視地被攻陷了。
「哦……」
「誒?嗯,沒吧。」
那副細細品味後用全身去表現出幸福感的模樣,職業啞劇演員看了都會嚇一跳。
「呼……。總之!今後我的記憶會消失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學長!」
注:維也納咖啡(ウインナーコーヒー)的維也納與香腸都念ウインナー
她用格外甜美的聲音和無憂無慮的笑容,誘導起我的心理。
「……」
我舔舐般把菜單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後,最終穩妥地選擇了三明治。
「可是學長能待下去的店,也就是女僕咖啡館或者貓耳咖啡館了吧?對不起,再怎麼說放學之後兩個人去那種地方也有點……」
「呃——,我是在去後門跟學長見面之前就預訂了,也就是午休的時候!我今天一整天的努力,都是爲了喫到它呢!」
嗯,這孩子沒救了已經。若是在撒謊也過於漏洞百出。她真的有想和我交往嗎?
……喂,這都什麼啊。
「那麼,你會從什麼時候開始失憶?」
「這麼說,你剛纔在學校說的會失憶那件事,都是真的咯?」
原因是爸爸仕途不順,然後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了媽媽和我還有弟弟。
「還有,您要的舒芙蕾鬆餅。」
「不知道!」
我疑懼着她不知有何企圖,不過我的手機裏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便老實交給她。
「……這樣啊。」
「哼……唉,算了。」
該死,她到底是有多看不起陰角兒啊。
「給你,學長。非常感謝!」
因爲發生了這種事,我和弟弟都想在離婚後跟着媽媽生活,當時自然也對這件事堅信不疑。
畢竟那是我的手機,以這女人的性格搞不好會給我裝病毒所以我姑且有在監視,但不到五分鐘便結束不明操作的七草,很輕易就把手機還回來了。
我立馬便看出來,這是等同於讓我答應協助她對付那個都不知是真是假的失憶,進行回憶強化活動的握手。
與那還不足一米五的身高一點也不相符,從制服內側高高隆起的胸部線條。比其他女生要格外短的裙子長度。印有卡通圖案的檸檬色短襪。
想着爲何事到如今要回憶起這種事的我看向眼前,和我對上視線的她如此詢問。
「學長!請聽我把話說完。如果你和我交往,會有「好事」發生哦。」
也怪自己半路上迷迷糊糊的沒先說清楚,我嘆口氣不情不願地接過菜單打開看了一下。
她說都很好喫。可是我只看到了不明所以的飲料跟用片假名寫的甜點啊?
這麼說着,她笑嘻嘻地把菜單遞了過來。
「偶剛纔唔似嗦了嗎。鞋長是我全世界最討厭的人,所以就算失憶了也沒關係,正合適!」
儘管很在意「從今往後」這個詞,我還是走個形式做了自我介紹。
「手機!請解鎖之後借我一下!」
「哇~♪好久沒喫了!」
沒錯——媽媽只選擇了優秀的弟弟,把我拋棄了。
「我,我知道啊。那不是常識嗎。」
「不知道!」
正當我臉上湧現熱意,身體擅自發軟,她先是補充道。
言畢,她才終於坐回自己的位置擺弄起手機來。
這麼一想,又覺得經不起誘惑而窩囊地跟着她跑來咖啡館,感覺其實也還行。
「如果肯跟我交往的話,就會有好事在等着你。所以,放學後跟我一起出去吧!學長♪」
我以爲店員是把跟其他桌點的東西一起放在了托盤上,可那個看上去就像布丁一樣柔軟的甜點,卻十分自然地放在了舉起手來的她面前。
「學長……先跟你說清楚,我剛纔說的,是一種在咖啡上面加上發泡奶油的維也納風咖啡的名字哦?你是不是在想些奇怪的東西?」
「!?」
「誒,手機?」
「沒有!」
「我是二年五班的霧崎陽奈鬥。是個沒什麼值得一提的興趣愛好,唯有健全和認真可取的高中男生。」
她借我手機到底是想幹嘛?在意的我按下主頁鍵後,發現待機背景被設成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像是漫畫角色一樣的畫像。
「…………嗯,就一小會兒啊。」
在我一臉像是剛進城的鄉巴佬的表情跟菜單搏鬥的時候,已經選好了的輕浮女開口道。
然而,媽媽卻只接走了弟弟。而我,則被強制性的送到了爸爸那邊。把我送到如今能面不改色地對家人大發雷霆的爸爸那裏去後果會如何,就算不用想應該也能明白。更何況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她這麼做的意圖很明顯只有一個。
「是真的♪」
「……我說你借我手機,只是爲了搞這種無聊的惡作劇惹我發火嗎?」
不不,我這可不行啊。都被她那麼惡言相向了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被說服呢。就算平時再怎麼沒女人緣,我也有我自己的尊嚴。就算她外表……有點可愛吧,就算想用這種美人計來誘惑我,我也要堅決,堅決拒絕!
就在身爲一個純潔無垢的童子而毫無防備的我,快要被裝備着名爲性感的武器,甚至能和SAT媲美的她給迷惑住的時候,最後一擊傳入了耳中。
㊟
雖然很不甘,但她確實十分具備能讓我覺得可愛的魅力。
「非常感謝♪請等我一下哦~」
午休——也就是說這丫頭,是確信只要約我我肯定會跟她來咖啡館嗎?
如果真被植入了病毒之類的東西,只要讓她賠我個最新型號的手機就行了。
在我嚼着最後一口點的三明治這麼想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話說,你剛纔說的好事,到底是指什麼啊?」
由自己主動去問總感覺有點害臊,我趁着起身去還放着盤子和茶杯的托盤時若無其事地問她。
隨後,不知爲何一臉茫然的七草答道。
「咦,好事早就做過了呀?」
「……啊?不是,我咖啡的錢也是我自己出的,你還沒爲我做過任何事吧。」
「學長,你在說什麼呢?你可是跟我這麼可愛的學妹一起來咖啡館了喲?對學長來說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吧!」
…………。
啊,對了。這傢伙就是這種人啊。
就這樣,連失憶那件事都還弄得人一頭霧水七草便留下一句「那麼學長,明天見咯!」轉眼間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感受着白白將時間浪費掉一般的空虛感,打開揹包想要把手裏的錢包放回去。
「!?」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道強烈的光,從外來光源被遮斷本應是一片漆黑的揹包內側照向了我的眼睛。
「這是……什麼啊」
我邊因爲刺眼的亮度皺緊眉頭,拿起應該是光源的那個東西,發現竟然只是一塊拼圖。
我家裏可沒有拼圖這麼時髦的東西,也不記得有去過雜貨店。這麼一來,那它是怎麼混進我包裏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這些事愣在原地,而那塊拼圖很快便不再發光。
最近的玩具做得可真厲害啊,如此感嘆的我把現在只是一塊普通拼圖的那個東西又是擦拭又是翻面觀摩後猶豫着是要扔掉還是放回包裏,最後選擇了後者。
如果我再年輕個十歲,大概會天真的去反覆嘗試尋找讓它再次發光的方法吧,但很遺憾我早已失去了那份可愛。
些許迷茫後我做了個深呼吸,彷彿無事發生般轉身邁開步伐。

看吧看吧,我猜對了。受了一番老罪爬上來真是沒來錯。要是有外表這麼扎眼的學妹來教室裏打聽我的事我保證會傳出煩人的流言蜚語。
那裏,空無一人。
這事跟她跨過圍欄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以下不過是我的推測,我想大概現在在一年級之間比較流行做假告白捉弄高級生這類的遊戲,而我恰好是這次的目標吧。
就趁着這短暫的空檔七草便宛如身輕如燕的小貓一樣翻到了圍欄的對面,落地同時擺出了彎腰的姿勢。
作爲現在能辦到的萬全之計,正當我表示可以從頭聽她講想嘗試以此說服她的時候,
越過頂點來到屋頂的邊緣後,那絕望的高度再度令我畏縮,沒做多少運動呼吸卻猛地急促起來。
「不不,不這麼做學長你就不會主動去運動,我反倒還希望你能感謝我呢。」
隨着裙子隨風擺動發出的啪塔啪塔聲,這道聲音從屋頂一隅傳入了我的耳中。朝那裏看去,七草正靠着把這裏圍得水泄不通的圍欄悠哉地坐着。
「再見……」
「好~啦,從今天開始就請你幫我治療我的病吧,學長。」
「誒。」
七草露出彷彿放棄了什麼一般,有些無精打采表情後,轉身背對着我。她的跟前,是連一步都不夠邁出去的邊線。
注:otoha爲女主音葉的羅馬音
——就在這時。
平日生活裏我從沒講過這麼一大串話,嘴巴都有點幹了。心跳也感覺不知爲何變得很快。
最後我連看都沒看七草一眼,丟下這麼一句道別的話便把手伸向門把手。
然而。
「七草,我是不知道拉着我陪你對你來說是不是很方便,但很不巧我沒什麼興趣做志願者,和你在一起我也不覺得會有什麼開心的事,只會讓我勞神費心。」
歲月真是把殺豬刀啊。我一邊拉上揹包的拉鍊一邊沉浸在這微不足道的感慨中,可下一秒興趣便轉移到了走在前方的迷你裙女性身上。
尤其是面對我這種陰角兒,她肯定覺得自己想怎麼搞都能稱心如意吧。
門把手上冰涼的寒氣傳過來讓我抖了一下。
似乎我這番話相當出乎七草的意料,她張着嘴看着我直眨巴眼睛。
隔了一拍後,我宛如漏氣的輪胎一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排了半天隊好不容易纔買到三色丼便當,我正打算喫上第一口,手機響起的通知音又讓我停下了筷子。
『學長,今天放學後請來屋頂一趟!』
都這種時候了她突然說什麼呢?
接下來,七草估計會亂講一堆不肯死心的話想挽留我吧。但即便如此,不管她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想法。我在心裏如此下定決心——。
我不明白她提問的意圖而無言以對,她又繼續道。
她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有點毛骨悚然,我不禁僵在了那裏。在呼嘯而過的一陣風中,數個想法在我內心中交錯。
「爲什麼偏偏要把我叫來屋頂這種麻煩的地方。多虧了你害我把今天一整天的能量全都耗盡了。」
也可以反過來說,正因爲我不知道七草在想什麼,才導致她現在醞釀出一股就算真的跳下去也不奇怪的險惡氣氛。
「學長,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呀?」
還是這麼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老實說,昨天從她言行中那種不容分說的樣子就能隱約感覺出來了。
「……咦?」
我到達屋頂的門前時,已經在撐着膝蓋喘氣了。來都來了就連同這些被剝奪的體力向七草好好抱怨幾句吧。我不等呼吸平穩下來,便趁着這個勁頭轉動冰冷的金屬門把手。
然而,我卻明白那是件令人十分費解的事。
我們學校的屋頂在七樓。也不知道有沒有裝電梯,但我只是一介學生又不是老師自然不會有坐電梯的權利,爬樓想當然會消耗巨大的能量。
一這麼想似乎就愈發加深了我原本便抱持的拒絕之意,而每爬上一階樓梯那股意志就在無止境的增加。
我背後一涼,沒有弄清是因爲門把手還是因爲那道聲音導致的,就這麼轉過頭去。
就發生在眼睛一閉一睜的短暫瞬間。我那高速運轉的大腦在祈求是自己猜錯了,眼球卻映出了前方的光景。
如此想到的我沒有給七草回LINE便收起手機,把還放在筷子上剛剛沒來得及喫的雞肉鬆送到嘴裏。
我重新下定了決心。半眯着眼看向完全一副想把我拉下水模樣的七草,盡力扼殺自己的感情,冷冷地說道。
七草大概是發現她撒謊自己會失憶以及自己是在跟小團體搞整蠱的事被發現,不得不放棄了吧。我真是聰明。
我遲了一步才衝過去,再次被圍欄後面那立足點的狹小和屋頂與地面之間壓倒性的高度給驚得斂容息氣時,七草先開了口。
那是邁開腿,打算繼續向前踏出一步的聲音。
本以爲在我說話途中,七草會充耳不聞大喊大叫,沒想到她卻意外地安靜。所以我抓準這個機會娓娓而談。
『我纔不去。沒空陪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這樣啊。我明白了。」
七草維持原本的姿勢不動,輕聲給出了表示理解的回答。
七草音葉這個女孩,因爲那出衆的外表,恐怕迄今爲止不管提出什麼樣無理的要求周圍的男人都會欣然答應吧。所以,她才能在他人面前這麼自然而然的展現出那自私又任性的性格。
隨後,便看到了七草伸腿想要跨過剛剛還倚坐着的幾米高的圍欄。
傳來了鞋子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誒?」
「喂,七草……你可別開玩笑啊」
「誒,不是……我今天本來就是第一次來屋頂啊,所以……我是,沒什麼想法啦。」
「呼……呼……」
「!?」
「我知道了。如果你還有什麼其他想說的我會洗耳恭聽,你現在先回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喂喂喂喂!?」
對我而言能不再無謂地損耗體力就可以解決掉跟她的麻煩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奇怪的是,地上別說慘不忍睹的屍體了連一絲血跡都看不到。
我慌忙跑向圍欄想要阻止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她裙子被掀起來時露出了淡粉色的內褲,「!」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我沒來得及去揣摩細節問題便把手扒在圍欄,爬了上去。
平時到了放學時間就會一馬當先踏上歸途的我,對現在是在往上爬樓而不是下樓這件事感到了違和感和壓力。
不是吧!
至於理由,是因爲七草正站在別說一步連半步都邁不出去的邊線上。她站在那個位置我卻能聽到腳步聲,也就是說——。
內容很直截了當的就這幾個字。
「啊,我等你好久了。學長。」
一瞬間我還在納悶兒這是誰,但看到『otoha』這個名字就立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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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可不想奉陪。」
「也不止是今天。從今往後,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來往。」
也不知道這時機算是好還是壞,七草笑着做出了好似在親自驗證我的想法一般的發言。
「我呀,很喜歡這裏。這個屋頂,是整個學校裏最喜歡的地方了。……那麼,學長你呢?」
她這番話是有何居心?她真的死心了嗎?想要確認的想法與當初要和她了斷的決心產生糾葛,造就瞭如今這片寂靜。
屋頂上除我以外,再無他人。
與此同時,七草那聲融入屋頂空氣中的呢喃傳入了我的耳中。
不對,等一下。說起來,她是不是就是爲了戲弄我體力不夠才故意把碰頭地點選在屋頂的啊?啊啊,以那個女人的性格很有可能。
但是想說的話我都講明白了。這對今天的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雖然我嘴上說是玩笑,但在旁人眼裏現在這局勢很明顯讓人笑不出來。可我又無從辨別七草到底是不惜冒死也想捉弄我,還是我真的踩了什麼紅線刺激到她有了輕生的念頭。
一不小心忘開靜音了,幸好不是在上課的時候響,這麼想的我打開手機一看發現是有個陌生的頭像給我發了一條LINE。
她跳下去了?
「太好了,學長肯過來。要是沒過來我還打算直接去你們班上呢!」
當然,會去聽信未來會失憶這種低級謊言的我也有問題就是了。我可不會重蹈覆轍。
那,是一道有股宛如用高音演奏的不協和音般奇妙通透感的聲音。
「另外,失憶那種明眼一看就能看穿的謊話,我覺得你以後最好不要再撒。沒人會信這種東西,況且你如果覺得所有陰角兒都會對你言聽計從那可就大錯特錯了。要是聽明白了……就別再來糾纏我了。」
「嗯。那,我跳下去了。」
什麼呼吸思考,我體內的一切全都頓時停止。
嗵——。
不,已經夠了吧。還是別主動去招惹她了。
一邊彎下腰讓身體維持絕對平衡,我戰戰兢兢地朝下方看去。
不行,像她那種性格的人就算給她發了模棱兩可的信息她大概也會衝到教室來強行邀你過去。如此一來,是不是直接當面去拒絕她更簡單有效啊?
「……爲什麼呀。」
每一層,都爬得好沉重。沒想到除了騎自行車上學就不怎麼運動的習慣竟然讓我在這裏付出代價。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儘管心裏明白不管下面的現場有多悽慘都不足爲奇,但我仍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這麼睜開了眼睛。
打上這麼一行字準備按下發送鍵的時候,我又想了一下。
老實講,昨天咖啡館那件事我已經做過反省了。也就是上了所謂「好事」這種廉價的當,被七草牽着鼻子走。
第二天,午休。
真的假的?
「不是……喂,你想幹嘛!」
「啊哈哈哈哈!學~長!從屋頂看到的景色很美對吧~?」
聽到耳熟的聲音,我接着向前看去,發現地面上放着一個像是巨大的魚肉山芋餅一樣的東西。而那道聲音主人,一名女高中生正站在那塊山芋餅上一邊跳一邊朝我用力揮動着雙手。
是七草。
她那張笑容,簡直就像讓家長買到了心儀玩具的小學生一樣。
「…………」
焦躁與驚愕,擔心與恐懼,這些情緒就像是碰到水的乾冰一樣迅速溶解開來。同時,因爲剛剛爬樓而發熱的身體上流下的那些汗水,不知不自覺間全都已經幹掉,渾身那股刺骨的冰涼感讓人根本笑不出來。
但是,也有因此意外產生的副產品。沒想到多虧了體溫下降的關係讓我頭腦也冷靜下來,想到了剛剛還抱有的疑問的答案。
讓我在意的,是去咖啡館時候的事。就是七草拿着我的手機偷偷摸摸不知道搞了什麼小動作的時候。起初我以爲她只是搞惡作劇把我的壁紙給換了,但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加上我的LINE好友,然後在今天給我發信息。
那麼呢,也就是說。
在去咖啡館的那個時間節點上,這傢伙就已經在構思這種亂來的預防對策了。
我第三次看向當事人七草後,她帶着大功告成的表情掏出像是被子壓縮器一樣的東西。轉眼就把我以爲是山芋餅的緩衝性能感覺很強的墊子給縮小,麻溜地塞到了揹包裏。
我張着嘴緩舒了一口氣,伸出右手用力揉着眉間。
在萬里無雲到甚至有點可恨的青空之下。此時從我口中傳出的,是十分純粹的肺腑之言。
「你腦子……有問題吧。」
自屋頂那件事之後,我很明顯在處處躲着七草。
不管是LINE還是直接接觸,我要根絕一切能想到的行爲,如果她好了傷疤忘了疼又想來找我,那就不擇手段地向她表明厭惡之意。
沒錯……我正這麼想,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又碰到她。
自那天起約一週後的第六節課。以校內廣播和班主任的帶領下,超過五百人的全校學生被緊急集合在了講堂裏。
看來,七草從屋頂上跳下來那件事如今似乎已經被老師們知道了。也不知道情報到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反正以圍在四周的老師陣營爲首,整個講堂裏都充滿着森嚴的氣氛。
甚至都不准我們交頭接耳,大家只能帶着書包保持體育坐的姿勢一起看着前方的講臺。
『喂,你聽說過拼圖病嗎?』
直接從講堂一路跑過來,我連呼吸都沒調整便拉開了一年四班教室的門。
(……慢着,不對。說起來,這情況是不是很不對勁?)
她的表情,認真地與平時的她根本就不像是同一個人。
失憶,如果這個聽上去只像是在半開玩笑的詞,跟眼前發生的現象有所關聯的話……。
身材嬌小的七草被一身疙瘩肉的壯碩男性老師給擋住,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很容易就能推測出她事先並不知情。
熟悉的橘色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變得耀眼又明亮的教室中灑下一層淡淡的淺影。寂靜的教室內只有輕輕擺動的窗簾和微微卷起的日曆的聲音在迴盪。
經過前菜的教導主任訓話,生活指導老師的教育之後,主菜七草終於被叫到了臺上。
「那些洞……是什麼東西啊。」
頭髮悄然散開的微小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陷入周圍的雜音彷彿不存在一般茫然若失狀態的我,面無感情的看向前方,和不知不覺已經道完歉準備下臺的七草對上了視線。
那個目中無人的七草音葉,竟然在乖乖地低頭求我。
抬起頭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我面前的七草正掛着一張意味深長的笑容看着我。
「呼……呼……哈」
我的視線因動搖而亂晃,四下張望起來,然後跟聽到我剛纔那句話而砍過來的幾個學生對上了眼。
反射性撿起在木地板上滾落至我腳邊的那個東西的同時,我「誒」了一聲。
我將集中在七草音葉脖子上洞的視野變焦,將所有學生都囊括其中。
「果然,學長你也看得見呢。」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七草音葉,我心中對這個人的看法漸漸開始改變。開始混亂。
不不,這不對吧。你們都看我幹嘛。前面不是有更該矚目的對象嗎!
就在這時,教室中輕輕響起一道不知從哪傳來的尖銳聲響。
(嗯?那是……)
瞬間,我感覺心裏那幾塊結被完美解開了。
我猛地回過神,拿着兩塊拼圖睜大了眼睛。
從一開始見到她到咖啡館,再到屋頂,七草總是圍着那條大大的圍巾。我根本沒想到,她這麼做都是事出有因。現在我才終於理解了她的情況。
七草對着一邊聽一邊握緊雙手屏息凝神的我,終於說出了我翹首以盼的真相。
就是混在一排排的老師之中,帶着一臉乖巧的表情低垂着視線的七草音葉。
內容說白了,就是最近校內明顯存在擾亂風紀的行爲,爲了取締這些亂象便選擇七草作爲殺雞儆猴的對象,以上是我的理解。
我抱着遊山玩水的心態等待那個時刻來臨,教導主任很快便開始提及造成這次集會的理由。
在參加全校集會的學生們被通知可以解散之前,七草先一步被老師們帶着離開了講堂。
「是的。因爲,那些都是我喜歡的。我想在病情惡化前,盡情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讓那份喜歡變得比現在還要強烈。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絕對不想失去對喜歡事物的記憶。」
好像有一股新的感情重壓,要把我本就快爆炸的腦袋給壓爆了。
它們給我一種超脫現實的奇異感,讓我可以斷言那肯定不是因爲物理事故造成的。別說是呼吸,按理來說七草應該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纔對。然而……她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出聲道起歉來。
而我,則一個人在人羣中見縫插針般跑回了校內。
我帶着一種心裏扎着一根小刺的感覺看向自己手上的書包。然後,從那裏拿出了之前在從咖啡館回去的路上發現的那塊發光的拼圖。我雙手舉起兩塊拼圖,把它們放在一起做比較。
這絕不是因爲,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的想法變淡了。
「……」
(……一模一樣)
我之所以下意識說那些是『洞』而不是『傷』,是因爲它們就是給人一種這樣的印象。
出乎意料的是,有一道不同於夕陽顏色的光輝在教室後方閃閃發亮。
——仔細想想。
「喂!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戴着圍巾!趕緊摘下來給我。」
事情的情況,我確實大致上理解了。她並不是像我當初想得那樣在對我撒那種無聊的謊話,那些奇行怪舉也都事出有因。可以說當初我對她抱有的厭惡感已經沒有了。
動搖造成的嘈雜聲宛如水滴產生的漣漪一般擴散開來,而回收了圍巾的老師則退回了他在臺上原本的位置。
如我所料的是,教室裏只有七草音葉自己一個人。
但是——七草脖子上那些洞。
宣告放學的鈴聲響起後,全校集會很快便結束了。
可是就算如此,我跟七草又算是什麼關係呢?就算現在提出這個問題,那毫無疑問也只能是陌生人以上朋友以下的關係。即便開始覺得她可憐我和她的關係也沒好到能爲她留出我寶貴的時間。
過去曾在校內聽過這麼一則無憑無據的都市傳說。
對於我這番口吻近乎自言自語的話,七草二話不說就點了點頭。
我視線跟着他們,大致確定了他們要去哪裏。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學生爲了能從講堂直接放學回家都帶着書包,但唯有七草不是。所以我猜,她大概還被責令要爲這次的違規行爲寫檢討書吧。
我奔跑在與平時人頭攢動大相徑庭的走廊裏,趕往某個地方。
我的眼神因焦躁帶起了怒意,突然,我想到了某個最壞的可能性。
仔細一看才發現,我本以爲是從七草身上發出來的光,竟然來自這塊拼圖。而七草身上剛纔的光,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喂,慢着。那,難道……你之前從屋頂上跳下去,還有硬拉着我去咖啡館全都是——」
整個體育館裏面,只有我能看到七草音葉脖子上的洞。
七草沉默了足足有十秒左右。在充斥着緊張的氛圍中,她緩緩開口道。
頓時,我產生了一種可以用彷彿只有自己被這個世界給落下來形容的畏懼感。
七草側視目送他離開後,走向只有幾步之遙的講臺,接着講臺上方的照明燈映出了她的全身。
那副奇幻的光景,彷彿身處於小說或電影的世界之中。
因爲我的眼睛,就是目睹了衝擊性如此強烈的一幕。
「學長。」
我只是忍不住想要直接問她,確認那是怎麼回事。
我下意識想起了之前對七草採取的態度,言行舉止。
她揚起因爲稍稍低頭使得眼睛打上了一些陰影的臉,像是做好了演講的準備一樣拿起了麥克風。
「學長,能請你協助治療我的病嗎?……在講堂裏,和學長對上視線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我根本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看見這種拼圖病。我知道我這是在強人所難。對不起。但是……學長對我而言,大概真的是在這種病上能幫我忙的唯一存在了。所以,還請你……幫幫我。」
全校師生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七草身上。當然,我也不例外。
「我,得了拼圖病,那是一種每當從我身上掉下一塊拼圖,就會有一樣喜歡的東西從我心中消失的病。」
「……」
她手裏捏着一張紙,一看就知道上面是她接下來要做的道歉稿。
在七草音葉的圍巾下面,藏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那便是——
自作自受這個詞,形容的就是她這種人吧。就因爲我不想陪她玩她的裝病遊戲,竟然爲了泄憤做出那種出格的行爲。這是她罪有應得。
不會有錯。
『我的記憶,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了。』
他也好,她也好,就連老師也是……果然,所有人都一樣。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了這樣一聲低語。
校舍已經開始漸漸變暗,一班,二班,三班,我穿過的一年級教室上的門牌在走廊裏映出了影子。
儘管無從辨別真假,可面對病人我還是說了那些話,並且淡然地決定無視她。這不可能不讓我產生罪惡感。
映入我眼簾的七草音葉十分地離奇,她的身體竟然正散發着比月光還要湛藍的強光。
與從暖氣吹出來的熱風不同的乾燥空氣,拂過我的皮膚。
可能是長時間處於嚴肅的氣氛中產生的反作用,得到放學許可的瞬間,講堂內因緊張帶來的寂靜緩和爲了你一言我一語的喧囂聲。
「只是傳聞,都市傳說,看錯了……這些都是正確答案,也都不對。因爲,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的身體每天都會有一部分變成拼圖掉下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而我的記憶也在漸漸消失。每天,一點點……一點點的消失。」
她那副與平時大相徑庭的模樣,讓我獨自哼笑了一聲。
「……請你不要,向我道歉。我無視學長的想法拉着你到處跑是事實,說討厭你也是真心話。所以,學長你也可以毫不客氣地討厭我。討厭我……就夠了,那麼能請你聽從我的一個請求嗎。」
以七草的脖子爲中心能看到的數個空隙十分顯眼,而且那還不是單純的圓或者四邊形。打個比方的話……那些洞,簡直就像是拼圖碎片一樣。
應該是藏在舞臺兩側的不知名老師的大吼,打破了講堂的寂靜。
——咔啦。
她像是面無表情,又像是在冷笑,也像是在驚歎,十分的不可思議——。
有幾秒鐘我甚至忘記出聲,我們就這麼面對面杵在那裏,
「那個……該怎麼說呢,呃,七草。總之先說聲對——」
你是信還是不信呢,我不禁從那彷彿在如此質問我的拼命視線中移開目光,接着猛然注意到。
在這一間間教室裏,唯獨從我的目的地四班教室裏漏出了一道光。
面對發出震耳的腳步聲擋在面前的那名老師,七草像是故意般定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份心情真是不可思議。
這時,我腦內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所說的話。
然而,此時的我注視的並不是七草的臉,而是另一個地方。
我的腦袋上只是冒出一個透明的問號,並沒有再做進一步思考。所以,靜靜地嚥了口唾沫的我用簡單的言語拋出了疑問。
七草離麥克風只剩幾步之遙。她第一句會說什麼呢,全校學生都拭目以待,而就在這時。
緊接着,她一副不情不願的態度窸窸窣窣地解開脖子上的東西,將那條疊了好幾層宛如千層餅一樣,有着砂糖點心般顏色的圍巾搭在了老師的胳膊上。
嘎吱,嘎吱,她踩着通向講臺的木臺階,宛如登上處刑臺一般走向講桌上的麥克風。幾十道連在一起的照明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講堂裏只回蕩着七草自己的腳步聲。
在這時。我看向講臺旁邊,隨之發現了她。
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的我無處宣泄感情,想採取應急措施道個歉,卻被七草的聲音給打斷了。
擁有既不是玻璃也不是塑料的奇怪質感的那個東西,原來是一塊拼圖。
「……七草。」
——所以,接下來我這番口是心非的話,也一定是源於內心深處產生的罪惡感吧。一定是這樣。
「我到底,要怎麼做。」
「……誒?」
「醜話說在前面,我也非常討厭你。所以,我只幫你到治好你的病爲止。……可以嗎?」
七草似乎是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她目瞪口呆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她的雙目立馬變得有神起來,
「學長……。嗯,謝謝你。」然後這麼客氣地說道。
之前不管是她的行動還是表情,都給我一種像是看不透的外星人一樣的印象,但唯獨這個瞬間,她的笑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之後七草遞交完檢討書走出學校後,夕陽已經完全落下,頭頂上是一片深藍的天空。
一邊看着路燈釋放存在感照亮道路,我回憶起剛剛看到的青白色光芒。
說起來。我想起錯過時機沒有把拼圖還回去,便向走在旁邊的七草說道。
「……七草,給你。」
「啊。我都忘了。」
在我伸出胳膊打算把一直拿在手裏的兩塊拼圖放在七草手掌上的時候。
「我說。這種拼圖病的拼圖,是每天都會掉嗎?如果每天都會掉,那等所有拼圖都掉完之後……你到底會這麼樣啊。」
我的話,讓七草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她移開視線,十分自然地把打算接過拼圖而伸出來的手變成了指路的造型。
「學長,請跟我來一下。」
七草用含蓄又拘謹的聲音引導着我。
我茫然地瞪大眼睛跟櫥窗中的自己對視後,七草靜靜地從我手上拿回了拼圖。
「誒?站在這前面……」
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我還是老實聽從指示走到了七草旁邊。左右手各舉起一塊拼圖後,我擺出一種很蠢的姿勢看向展示櫥窗。
「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而是我反射在玻璃上的倒影。
「就算來到拼圖病晚期的我沒丟掉性命,如果失去了所有喜歡的事物……那我也不再是我了。所以,我會拼命抵抗的。」
隨後。
除了我以外其他無法識別到拼圖病的人都看不到它——不止如此。它甚至不會被映射在這個世界上。
七草想讓我看的,既不是服裝店也不是展示櫥窗。
言畢,七草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誒。」
在展示櫥窗的倒映下所看到的七草的眼神中,我感受到了誰也無法阻撓的強烈意志。
咣啷一聲,把兩塊拼圖放到罐狀容器裏之後,她把罐子塞進純白的布制小袋子,重新背了背書包。
「拼圖從我身上掉下來的時間,一點也不固定。有時候一個月都不會掉,有時候一天就會掉兩塊。但是,所有拼圖掉完之後我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在拼圖掉下來的瞬間,會有一種不同於皮膚,像是薄膜一樣的東西被剝下來的感覺,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死掉吧。」
「請你拿着拼圖,站在這塊玻璃前看看。」
朝她看去,那裏是一扇服裝店平平無奇的展示櫥窗。
令人震驚的是,我的的確確拿在手上的拼圖病的拼圖,完全沒有倒映在展示櫥窗的玻璃上。
這句十分曖昧的話,與其說是對我的解釋聽上去倒更像是七草自身的願望。
開始產生這種不安的我縮起身體後,七草便停下來轉向我。
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經過量攝取差不多有一年量的驚訝成分了,要是再讓我看到什麼離奇的東西我的小心臟可承受不住這個刺激。
她所醞釀出的超常氛圍,令我今天不知是第幾次心跳加速起來。
但是呢,七草這麼補充道。
也就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