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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消失,一切的開始與最後的拼圖碎片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神鍵裕貴 · 1.8萬 字

七草音葉轉學後已經過了兩週。

之前,我除了上學和打工之外的時間幾乎都用在了她的治療上。因此,我現在的空閒時間自然多出來不少。

現在這些空閒時間,則都被我拿來畫漫畫。

唰唰唰,狹窄的房間內迴盪着筆尖摩擦的聲音。手一邊絲滑地畫着畫,我瞥了一眼日曆。

時間會解決一些,之前我曾聽過這麼一句話,現在看來確實言之有理。

從頭到尾,七草音葉這個人都很自以爲是。那傢伙心裏始終只在乎怎麼治自己的病,爲此不斷肆意妄爲。

得知她轉學時,我憤怒不已,一種無法忍受的感情令我整個人都變得亂七八糟。

但是,現在的我——以結果而言卻在做和七草相同的事。

順從慾望,隨心所欲地一個勁兒畫着漫畫。因爲我發現這正是我想做的事,也是我喜歡的事。我想當一個漫畫家。除此之外的一切對我來說都變得無所謂了。

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但我似乎擁有畫漫畫的天賦。

從分鏡到草稿,謄寫,這些我毫無疑問都是第一次做,可G筆的用法,效果,塗黑,網點紙,對話框,效果文字,這一切工序我都能信手拈來。

我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着手畫真正的漫畫,越是畫,就越是能感受到止不住的開心和興奮。

……只是,有件事。

一直然我在意得不能行。我遇到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

剛剛爬完山,就有一個寄件人不明的包裹送到了我家。

而裏面的東西,就是這些。一整套畫漫畫所需要的工具。這個包裹似乎在很早之前便設定好了是定時寄出的,寄件人的意圖和詳情全都不祥,我根本無從調查。

拆開不知道誰送過來的包裹,如果事後被要求支付鉅額費用怎麼辦?我當然產生了這種一般人都會有的危機感。

本來,我是打算多少勉強下自己增加打工的排班,用工資去買齊漫畫工具的。而現在,不用等發工資就可以開始畫漫畫了。因此,這份誘惑令我拋下一切顧慮,讓我一頭埋入了漫畫的製作當中去。

畫,修改,再畫。反覆推敲設定,構建起故事,創造出戲劇性,賦予角色生命。

生命……。

可現在……她的這份才幹正在成爲讓我勞心的根源。

可是,我卻又爲何——。

「我在。」

然而,率先開口的宇都宮學姐所說的話,卻令我十分意外。

我如字面意義不停地東跑西竄,但待得太久可能會引起警衛的注意,就在我的表情和步伐都開始顯露焦急之色時,我看到了某個身影。

「我覺得,對某種事物真的發火,正是不討厭它的體現。真討厭的話,你根本不會生氣。你只會無視,甚至不想與其扯上關係。……但是,霧崎同學你卻生氣了。這就代表,你還是在意她的。」

「……」

那個叫做七草音葉的女孩,就這麼從後門英姿颯爽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但是。

這輩子第一次收到情書而欣喜若狂,興奮地帶着對對方的期待後,她便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在上班時喊得那麼大聲,還害得宇都宮學姐出面道歉,我確信接下來肯定會被她大罵一頓。

那是一名從正門的相反方向放學回家的學生。

我一直陪着七草音葉治療她的病,而她一面都沒來見過我就消失了。她自始至終都是那麼的旁若無人,讓我超越憤怒已經到了傻眼的地步。

回過神來已經接近了該去打工的時間,我眉頭緊皺用力關上了房間的門。

這句話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我很尊敬宇都宮學姐。

自嘲地輕輕笑了笑,我看向自己的膝蓋。手裏除了書包外,還拿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在關門聲響起的同時,我感覺周圍的氣氛變了。

我跟這麼說着轉過頭來的宇都宮學姐,對上了視線。

第二天,我對船橋老師全盤托出並拜託他後,打聽出音葉轉到了哪所學校。條件是今後我必須要全勤,一天也不能落。

接着,她步伐沉穩地走到店中央,深吸一口氣。

「霧崎同學……你和女朋友之間,是不是發生什麼了?」

「欸,你是指的什麼啊?」

我的叫喊,迴盪在只有BGM和一些安靜聲響的店內。

抬起頭後,發現周圍的顧客都一臉驚訝的看向這邊,我猛然回神。

「宇都宮學姐。」

及肩的亮棕色秀髮。脖子圍着可以說是商標的大號圍巾。軟萌系的辣妹女生,就這麼出現在——。

我第三次回想起那時的事。

邊行禮邊滔滔不絕地這麼講完後,宇都宮學姐將善後交給其他店員,把我從後門帶了出來。

可雖然心裏清楚,我仍忍不住朝後門的方向走去。沒有根據也沒有預測。只是完全順從自己的直覺。

不過從走正門離開的學生很明顯壓倒性地多,所以能在這些地方蹲到音葉的概率其實不高。

我憑什麼,直到最後還要放任音葉這麼肆意妄爲呢。

明明此行的目的是去把心裏這股忍無可忍的怒火全部發泄出去的,我這人可真是。

「要不然,我和你一起想想你們該怎麼和好——」

「果然,我猜得沒錯。」

隔了彷彿永恆的剎那空檔,血氣上湧的腦袋冷靜下來後,店內螢火蟲之光的旋律再次傳入了我的鼓膜。

「是的。我要去見她……去見音葉,然後狠狠罵她一頓!」

我邊逐個打量着放學的學生,防止音葉萬一混在裏面能及時認出來,一邊順着放學的人流逆流而上。

我右手握着的G筆,停在了以七草爲原型創造的故事女主角上面。

「真是非常抱歉。本店馬上就要到閉店時間了,所以還請打算購物的各位抓緊時間,謝謝合作。」

「……」

就這麼停在原稿面前,到底過了有多久呢。

心中的這股怒火,只要拿去把連個約定都遵守不了的音葉臭罵一頓不就完了嗎!

我要把她的事全忘了。然後把心思都放在漫畫上。這是我經過一番漫長的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

「欸。」

「不要逃避。壓抑自己的感情想要將其忘記,那只是在逃避現實。你的這張嘴,是白長的嗎!」

然後,我想到。

「……哪裏的話。我才該道歉,說得這麼高高在上。現在,你想法變了嗎?」

很完美。

雖然只有自己穿着不同的制服特別顯眼讓我有種拘束感,但從另一面來講現在可以很容易順着路找到她的學校,我又覺得很幸運。

到車站下車後,我看到應該是音葉轉到的那所學校的學生們剛好放學。

這麼搞,又得惹宇都宮學姐生氣了。

她對誰都很溫柔,又會照顧人,有着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都會付諸行動的才幹。

爲什麼心裏會這麼難受呢。

我由於過於動搖找不到合適的回應,發出了宛如被要求坦白而陷入絕境的犯人一般的聲音。

什!?

見到音葉後,第一句該說什麼好。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吵架這種事呢,如果惡化的話乍一看會很難修復,但如果有一方成熟點選擇道歉的話,兩個人就會像中了魔法一樣和好如初哦?所以,霧崎同學你要不要也試着成熟一點呢。」

這種時候,幸好音葉的外貌可以說是鶴立雞羣。說起第一次見到音葉時給我的衝擊,那可不是蓋的。跟我簡直是兩個人種。我曾打從心裏覺得自己到死恐怕都沒機會跟這種女生說上話。

瞬間,我忘記了自己在店內,準確來說是還有其他店員在的這件事,將感情傾瀉而出。

「雖然之前在工作的間歇你會偶爾發呆,但最近比之前要厲害多了,我就想會不會是這樣。」

你是指……我正想開口,但宇都宮學姐的話還沒說完。

自己選擇重新振作的方式,絕對,應該是完美的纔對。

現在店內的營業員實質上身份最高的是宇都宮學姐,因此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在注視着宇都宮學姐的舉動。

來到外面身體暴露在冷空氣之下當然會變,但我說的是另一種意思。

雖然這麼想,但心裏卻平靜得不可思議,我就這麼坐着電車晃了一段時間。

……自己搞砸了。

這裏面裝的,是之前沒能拿給她看的分鏡稿以及畫到一半的漫畫原稿。

即便我展開了絕對領域防線,宇都宮學姐仍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

本來最好的辦法是進到裏面裝作等人的樣子去找她,但畢竟我穿着這身制服,大門前還站着警衛。想要突破那裏感覺難度相當高。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嚴肅的表情。

「唉……這可怎麼辦。」

「…………找到了。」

總之先儘可能靠近校舍吧,我這麼想着沿學校周圍走了起來,但還是想不出辦法來。也沒有看到音葉出來。

「非常感謝你。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宇都宮學姐。真的很感謝你這麼關心我。但是,就算是跟你,我也不想談七草的事。

如果讓我把對她的抱怨都寫到紙上,那我有自信輕輕鬆鬆就能寫出一篇小論文來。讓我從裏面選一句那可就費事兒了。

然而——。

我凝視着宇都宮學姐的背影,現場一片寂靜。

「第一次被她用信叫出來的地方,也是後門吶。」

店長剛剛下班。

無論在什麼時候,宇都宮學姐臉上都是笑嘻嘻的。

「請別再說了!」

咦?

我這才發現這個學校似乎跟我們學校一樣,除了正門之外也有其他可以離開的地方。

就這麼走了一會兒,我來到了應該是校舍正門的地方。

但是!

「哎呀,只是最近遇到很多事讓我太累,臉上纔會顯得有點憔悴罷了。謝謝你擔心我。」

「我怎麼還帶着這種東西。」

肉眼捕捉到那個身影的瞬間,我便猛地加快步伐朝她走去。

告白時說全世界最討厭我,旁若無人的那個女孩。

之後我如聲明的一樣認真上完了一整天的課後,徑直前往了車站。

「霧崎同學你這麼善良,我想肯定會很順利的。」

宇都宮學姐沒有惡意。

不就是這麼回事兒麼。

在快要接近結束營業的時間,店內播放起螢火蟲之光,終於能緩上一口氣的時候,旁邊突然傳來了這麼一句話。

「我現在,根本不在乎那傢伙!那種任性又沒禮貌,還滿不在乎地毀約的白眼狼學妹……我真是快煩死了!」

這種難受和身體不適並不一樣,而是胸口和心臟那裏感覺粘着一塊令人不快的疙瘩。

在就像是事先跟我的回憶串通好一樣的時機,那個女孩。

我心裏清楚。

對啊。

聽到我這句話,宇都宮學姐又露出了平時的那張笑臉,溫柔地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用僅有的一點錢買了車票,趕往一座從未聽說過的車站。

給我做好覺悟吧,音葉。

可不單是這次的事。之前的一切。我要把迄今所有的怒火一次性發泄完。

沒個幾十分鐘我可不會放過你啊?接下來就讓你嚐嚐與之相比船橋老師的說教都顯得可愛的長篇大論。

「音葉!」

來到離她僅有幾步之遙的位置,清楚地確認到她的背影后,我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音葉停下前進的步伐,當場停下。

呵,竟然背對我不敢轉身,她應該做夢都想不到,我竟然會找到這裏來吧。

『學長,你是我全世界最討厭的人。』

我跟你的關係,就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現在,我就把這麼久以來積攢的怒火全部還給你。

我要讓你撤回直到最後都掛在嘴邊的最討厭我的這句話向我道歉!

我要讓你爲天天不管我方不方便都硬拽着我到處跑的事向我道歉!

最重要的是,我要讓你一句道別的話都不說就擅自消失這件事向我道一百次歉!

用你的耳朵聽好了,這就是我積累至今的所有感情!

「你,是我全世界最喜歡的人。」

音葉她,討厭我。

我其實也很討厭她。

能若無其事地做出刺激人心臟的事,對我的平穩生活造成了威脅,跟她在一塊讓我非常累。

但是,有一件事我卻可以斷言。

那就是遇到音葉之後,我產生了變化。

我止不住地動搖,陷入混亂的理由。

「我,還是沒有趕上。」

不止是她的脖子。腿,手,我在最後曾看過的音葉身上所有部位的空洞,全都不見了。

趁着我放鬆力氣的短暫間隙,音葉把手裏的手提袋砸向我的顏面,向後退了幾步。

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只要你能開口。

我現在的願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音葉脖子上拼圖病的造成空洞,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因爲我自己,不想離開她。

接着,在宛如所有聲音都消失一般的寂靜空間裏,我嘀咕了一句。

但是,有一種感情。

……來吧,音葉。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處十分矛盾的地方。

即使我使出渾身解數想要將滿溢而出的感情傳達給她,不管過了多久音葉都是一副困惑的模樣。

這些話語傾盡了我所有感情,已經到了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地步。

我回到家後,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般跪在了地上。

爲什麼你每次開口,都會說些讓我折壽的話啊。

誒——。

「………………………………咦。」

最後再看一看,我以跟你相遇爲契機才能畫出來的作品吧。

「咕!」

「……這塊也是。」

仔細想想,在那所學校的後門看到音葉出來的瞬間,因爲久違的重逢讓我興奮不已。

「咦……這是。」

我跪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擺出宛如參加百人一首比賽的姿勢面對着這些拼圖。

因爲,我看到了讓我渾身一涼的一幕。

但是!

拼圖病,是一種會讓音葉【喜歡的東西】消失的疾病。

這些碎片我之前當然也摸過幾次,但從未這麼仔細凝視過它們,這自然令我屏息凝神。

自然地,我這麼想到。

噗。

我仍然不肯放棄繼續邊對她說話邊晃着她,結果把她纏在脖子上的圍巾給晃到了地上。

它們每在地板上反彈一次,都會發出比金屬音還要高亢,宛如三角鐵一般的聲音,令房間內充斥着湛藍色的朝霞。

由於拼圖病的所有碎片全部脫落,音葉失去了關於我的記憶。

這些單獨看形狀就特別曖昧的物體,每當被拼接在一起形狀就會逐漸變得具體。

我,喜歡音葉。

那麼——爲什麼,音葉會忘了我呢?

但即便如此,哪怕可能性低到宛如在大海里落針,我也想賭上一把。

她讓一無所有的我體驗了新鮮的事物,給了我喜歡的東西和目標。當然這只是以結果而言,她本人可能絲毫沒有那個打算。

我泫然欲泣,大喘氣到差點過度呼吸,朝她衝了過去。

「這些拼圖病的碎片……難道可以拼起來嗎。」

這是不可撼動的事實,對我的人生來說也很有意義。

是因爲被她毀約了嗎?錯。

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在極近的距離下竭盡全力對她這麼說道。

那是一個大前提,也是一個基礎性的事實。是一個我都納悶爲什麼會一直沒想起來的信息。

走出後門後被叫住,一直只背對着我的音葉,終於晃着她的頭髮轉向了我。

有一種感情,在我的心中顯得格外顯眼。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全一卷 第三章 消失,一切的開始與最後的拼圖碎片插圖(1)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全一卷 · 第三章 消失,一切的開始與最後的拼圖碎片 · 第1張插圖

而現在——我卻告訴她她是我全世界最喜歡的人。真是的,這是在開哪門子玩笑啊。

是因爲重新認識到自己對音葉沒有價值可言嗎?錯。

撲通一聲,心臟不祥地跳動了一下。

心理默默對她道歉,我看向手提袋裏,發現那是音葉平時保管掉下來的碎片的罐子。

把轉學後沒能說上的話都跟我說說吧。

接着,和我拉開距離的音葉用看着可疑分子一樣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便逃也似地跑掉了。

一塊,又一塊。我彷彿被什麼附身一般,凝視着拼圖的形狀不斷將它們拼接在一起。

可這就是事實,我也沒辦法。

我從散落在地板上的一堆碎片中隨便拿起一塊,不經意地對準房間的燈看了過去。

音葉突然轉學離開我居住的城市時。憤怒,驚愕,失望等等,我渾身隨着血液流淌着各式各樣的感情。

……然而。

就在這時,我那雙產生強到異常的力量抓住音葉的手,彷彿假的一樣失去了力氣。

我打開罐子將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裏面的碎片和之前見到時相比明顯多上了不少。

「喂音葉!我說……你給我差不多得了。我不是說過不要再這樣了嗎!你想胡鬧到什麼時候。你要是討厭到不想跟我講話,那就直說!我跟你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你怎麼可能不認識我!」

驚慌失措的我,摸到了音葉剛剛丟過來的手提袋。

不管什麼回應都無所謂,再開口跟我說一次話吧。

「嗯?」

即便放到現在看,那鮮豔的光輝和神祕感都是那麼的脫離現實。

我之前一直以爲是純藍色的表面上,好像有什麼——這是畫嗎?總之就是模糊地浮現出了類似的東西。

「怎麼會………」

你肯定會像平時那樣說些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話吧,不管你是噗噗地嘲笑着說「你在說什麼呢學長~」,還是說出跟給我寄信時一模一樣的話,我都無所謂。

沒錯,說到底拼圖病的症狀是什麼?

我慌忙拿起其他碎片,同樣對準燈光看了過去。

看不清上面具體畫了什麼。但是,每一塊碎片的表面上確實畫着什麼。

因爲那傢伙,自始至終都把全世界最討厭我這句話掛在嘴邊——。

「住……住手!」

就連全世界唯一能夠目視到拼圖病的我和音葉,對於這種病仍是一頭霧水。

前後邏輯和語感都亂七八糟,只是單方面不斷用言語的子彈砸向她。

所以,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本來應該注意到的細節。

哎,爲什麼你總是這樣?

我沒有追上去,因爲音葉的圍巾鬆掉,我看到了她的脖子。同時我也明白,自己所見到的東西就是音葉剛纔那一串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的原因。

我俯視着宛如天空中的繁星般散落在地上的無數碎片,就這麼呆立了幾秒。

就在這時——。

一陣風,一陣能抹消周圍所有聲音的強風吹了過來。

畢竟這場告白之戰,是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答案的敗局。

從手提袋柔軟的觸感中傳來的另一股堅硬的觸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只要——只要把它們拼起來就能搞清楚一些事。

我的願望,就只有這些——。

怎麼會。

拼到這裏,我才終於發現這些拼圖是某人的照片或者畫。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

我並不清楚,爲什麼這些掉下來的碎片上會畫着這種東西。

第一次見到音葉那天,她說我是她全世界最討厭的人。

不會察言觀色也得適可而止吧。

那就是「寂寞」。

衣服……人……照片?

而音葉幾乎在轉頭的同時所說的話,化作一道聲音撼動了我的鼓膜。

這就代表,拼圖病奪去了音葉所有喜歡的事物,症狀已經徹底結束。

音葉她,不對……音葉原來,也喜歡我。

不對,這怎麼可能。

我被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驅使,不斷地動着自己的手和大腦。

那麼多的碎片,如今也只剩下個位數。

還差一點。

八塊。

五塊。

剛剛還掛在高空的太陽不知不覺已經快要沉入山後,屋內的亮度漸漸變暗。

與此相對拼圖所發出的光亮則不斷變強,距離把那些支離破碎的拼圖完全拼接成型只差臨門一腳。

「……很好。」

終於,完全拼圖本體所需要的碎片只剩下一塊。

只要把它放進去,就全部完成了。

拼圖的表面上所映射出來的,是兩個人挨在一起以山頂的景色爲背景所拍下的照片。

那座山,我想……應該是之前剛剛纔爬過的炭霧山。

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音葉。

那,另一個人是誰?

「誒。」

然而。

我卻找不到完全拼圖所需要的最關鍵的最後一塊碎片。

地板,罐子,手提袋,哪裏都找不到。

數量這麼多的碎片,就算少了一塊,也能差不多看出來這是什麼照片,但這樣可不行。

那唯一的缺少的部分,偏偏就是站在音葉身邊那個神祕人物的臉的位置,讓我看不清他是誰。

當我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覺得已經萬策盡的時候,想起了還有最後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

我已經察覺到,自己喜歡音葉了。所以,爲了自己喜歡的人,我要竭盡所能。

音葉又是爲什麼,會失去關於我的記憶?

我帶着困惑和喜悅混雜在一起的感情重新抬頭望天,看到了校舍的一角。那是屋頂上的圍欄,真令人懷念。

我聽信朋友的話,就算上了高中也沒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想忘也忘不掉的那一天。我被音葉單方面叫出來,結果她突然從屋頂上跳下去的那件事。

這裏沒有像正門那樣裝門,所以即使在閉校後想進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身體感受到一股心跳彷彿都能停下來的惡寒,我飛快地從二樓衝下來到了客廳。

用力的吐出白色哈氣,我踩着搖搖欲墜的步伐將自行車停好。

把手裏的襪子放在地上,我慌忙回憶着最近發生的事。但我不記得這裏有受過傷,更何況我也不覺得都受了這種傷還能正常生活。

它,就是我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要的東西。這毫無疑問,是拼圖病的碎片。

雖然我對這樣的自己也有些焦躁,但我的積極性並沒有高到可以讓我產生立馬付諸行動的想法。

我把它像書籤一樣,夾在胸前口袋學生手冊裏面防止弄丟,氣勢洶洶地騎上了自行車。

和我相遇之前的音葉已經掉下來了幾塊碎片,所以用這種方法找並不保險。

我本覺得,自己是個更加冷靜的人,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完全靠着本能的——熱血的性格了呢。這麼一看,簡直就像是某個人一樣了。

我自然這麼想到。

接着,在手碰到於黑暗中放出耀眼光芒的那個東西時,我才終於看出來它到底是什麼。

假如,如果是那個時候碎片在空中掉了下來,至今一直掛在這顆樹上的話……。

鋪在地板上已經徹底完成的拼圖,就像是在昏暗的劇院中放出的大熒幕一樣,浮現出一張照片的真實樣貌。

但感覺都不是。

但是,我還是不能坐以待斃。

不斷地找啊找。

那塊碎片並不在這裏。

和之前一樣,美麗的月亮今天也將地面照得鋥亮。夜空中的繁星,正一起閃爍着朦朧的白光,就在這時,我看到某個很突兀的東西突然閃了一下。

爲什麼收集音葉的拼圖病碎片後,會浮現出一張照片?

我不會是正戴着透明的VR眼鏡吧?

右腳的指甲上,出現了一個拼圖形狀的空洞。

之後我便一直集中注意力不讓自己移開視線,下意識用雙手捧住了它。

那天早上,我正像往常一樣脫下睡衣換上制服,坐在牀上準備穿學校制定的襪子。

而就在某時,我的人生中發生了一起決定性的事件。

我已經連抬腿脫鞋的力氣都不剩,只能穿着鞋,爬一般衝向了即將完成的拼圖。

是之前我們一起爬山時拍的嗎?

我記得,我被她在鞋箱用信叫來這裏,跟她開始說話後,沒見到有碎片掉下來。這麼一來,要麼是在來見我的路上掉下來的,要麼就是已經掉下來卻被她弄丟了,我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兩種小小的可能性。

一陣風吹過,高大的樹木隨着風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終於,我做出了放棄的宣言。

然後,我將散發着淡淡光芒的最後一塊碎片放了進去。

我用力閉上眼,用右手捂向嘴巴後,剛好碰上了順着臉頰滑落的淚線。

這塊拼圖,本來就是病情徹底惡化的音葉的記憶殘渣。只是空殼罷了。

那個神祕物體就像蒲公英的絨毛一樣慢慢地,卻又準確地朝着我漸漸落下。

哈哈哈……就跟去見轉學的音葉時一樣啊。明明心裏清楚去找她會多麻煩,身體卻在制定計劃前就擅自動了起來。

目的地,是算上和音葉去過的所有地方里,最有可能的地點。

在已經黑到不定睛凝視就看不清周圍的房間中,唯獨手裏握着的最後一塊碎片化作了發出藍白色光芒的光源。

這裏分明可以說是應該最先來找的地方。事到如今才痛感自己已經徹底亂了陣腳,我看着終於到達的校舍這麼喃喃道。

我顫抖着手,輕輕地用食指碰了一下那個讓我不禁產生這種想法,擁有壓倒性突兀感的空洞。

總之,這下就可以完成拼圖了!

把手機放回口袋,我呆立在黑暗之中。這片漆黑的地方沒有聲音也沒有光亮,令我心中的孤獨感變得更加強烈。

「……來吧。」

就算把它拼起來,我也不能斷定會不會發生什麼。即便會發生什麼,音葉恐怕也不可能恢復她的記憶。

眼前的視野突然模糊起來。

浮現在最後一塊碎片表面的我的臉上——開着洞,開着早已見慣的拼圖病的洞。

雖然有很多證據,但有一點卻是最決定性的。

「啊。」

不能放棄!

我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吐氣,肺部,應該說所有內臟都在發疼。

比起冬天的耐久跑課,比起睡過頭要遲到的時候,這個瞬間我跑步的速度毫無疑問是這輩子最快的。

「…………這人。不是我嗎。」

爲什麼應該掉在地上的東西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繞着整座學校,朝着停車場的更裏面走去。

「我真是個……大蠢蛋。」

「只能,到此爲止了嗎……」

用這種方法,果然找不到嗎。

忽然,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但是,我想知道,音葉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

流星?螢火蟲?還是飛碟?

「……是拼圖。」

我沒有在誇大其詞,真的是有一股強烈的衝擊襲向我,讓我驚愕到眼球差點從眼皮裏掉出來。

忽然,我求救般抬頭看向了天空。

音葉的身上沒有拼圖病的空洞。我的髮型和現在不一樣。季節也不同。

正門已經被關上,看起來應該進不去。但,我現在要來的並不是這裏。

幼兒園相冊將來的夢想那一欄寫着開花店,小學寫着糕點師,初中則寫着公務員。

但現在是不是那樣已經無所謂了。

每一個都是一時興起,壓根也沒打算實現的寒酸願望。

「媽,媽!你快……看,我的腳!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突然……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洞——」

將來的夢想總有一天會找到的,不用着急啦。

我感覺在這個瞬間——這些事就能真相大白。

「這種,是不是就叫燈下黑啊。」

拼命地東奔西走才找到的最後一塊碎片。

那竟然,偏偏是我自己的臉。

獨特的質感,藍白色的光芒,最重要的是它的形狀。

「這是…………什麼啊。」

眨了眨眼,我後退一步再次定睛一看後不敢相信,那道光源竟似乎正從天空向地面墜落。

那碎片會從夜空中掉下來就解釋得通了。

所以找了差不多十分鐘之後,我就明白了。

……該不會。

不止是將來的夢想,我的人生差不多也是這種感覺。愛好,興趣,拿手的,喜歡的,一切能體現出個人特點的色彩全都黯淡無光。

我,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身心都遍體鱗傷的我,拼命地打量周圍看看有沒有拼圖掉落。我打開手機的照明,耐心地找遍這裏的每個角落。

那就是,我和音葉一切開始的地方。

但是,我立馬就發現了幾處明顯很矛盾的地方。

我硬是把穿着圍裙正在掌勺的媽媽拽到客廳的沙發,用手指着右腳拼命地告訴她自己身上的異變。

難以置信的是,我的手指竟一下子伸進了那個洞裏貫穿了皮膚。

那是一張在炭霧山上拍的,音葉和另一個人的合影。

如果這裏沒有碎片,那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和白天不同,響得刺耳的腳步聲增添了緊張感。

嘶——嘶——,打開家門時發出的聲音簡直就像是喉嚨裏開了窟窿一樣。

瞪着自行車衝向目的地後,我下車埋頭尋找起那塊碎片。

可能是因爲一直開着照明的關係,手機的剩餘電量也變成紅色開始發出警告。

我下定決心睜開眼後,撞一般打開玄關的門從家裏衝了出去。

「噫!?」

這次,可真的是最後的機會了。

之後,我擠出最後的力氣回到家裏。

緊接着,彷彿在呼應這塊碎片發出的光輝般,另外已經拼好的上百枚碎片全都亮了起來。

而另一個人的臉,竟然是令我意想不到的人物。

從遠處看那是一個拼圖形狀的黑洞。感覺就像是貼了個紋身貼紙一樣,但靠近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並不是單純的黑色,而是深到彷彿內部與浩瀚無窮的宇宙相連一般,十分不同尋常。

所以,我堅信只要把媽媽拉到跟前給她看,她肯定立馬就會大驚失色地帶我去醫院。

「我說……音葉?」

因此聽到媽媽接下來說的話,我頓時啞口無言。

「你說的洞,在哪兒呢?」

接着我又指給在旁邊的爸爸看,希望他能證明這個洞的存在,可是他的反應也和媽媽一樣。

我不明白爲什麼只有我能看見這個洞,只是低着頭任手心一點點地滲出汗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從未像今天這樣驚慌失措過,媽媽雖然一臉困惑最後還是帶我去了醫院。

由於不明白是哪種病,去專科醫院感覺行不通,我便拜託媽媽帶我去我所知道的最大的綜合醫院看病。

從核磁共振到問診,花了好幾個小時進行檢查之後,我從醫生那裏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包括外傷在內,她的身體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想,多半是因爲在學校中的人際關係或者學業方面產生的壓力所引起的病症。當然,在這個多愁善感的年紀這是很常見的現象,還請家人也多關心一下孩子心理方面的問題吧。」

「好的,我明白了。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

「您太客氣了。如果過一段時間她的精神狀態還是不安定的話,我建議對她進行心理輔導以解決她內心的煩惱,現在還是先讓您的女兒安心靜養吧。」

聽着醫生與媽媽的對話,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聳了聳肩。

壓力?關心我心理問題?

形狀那麼怪異的洞,竟然是這麼常見的原因造成的?我的眼睛是看到了不存在的幻覺?

雖然我完全不懂醫療方面的知識,但我知道診斷結果肯定沒一個是對的。

同時也明白了,就連大醫院的醫生和醫療器械,都看不到我身上的洞這件事——。

你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如果心裏有什麼顧慮隨時都可以說哦?回到車裏,媽媽連珠炮般不斷問我問題,我只是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敷衍地回應她。

回到家後,我制服都沒脫就蒙起被子,像是逃避現實般閉上了眼睛。

明明是媽媽說錯了話,爲什麼她卻露出那副表情?

雖然身上開着洞讓我非常害怕,但我既不覺得痛也沒有什麼症狀,最重要的是我不想遭到其他人無憑無據的誤解。

「啊,抱歉。我看你陰着一張臉就尋思你可能想一個人待着,正打算離開呢。」

「竟然……一樣。」

隨後,我便刻不容緩地跑到學長身旁朝他追問。

最近我開始完全不記得自己原本喜歡的東西,而在同一時期身上掉下了拼圖型的碎片。

「你之前不是說五科裏最拿手的就是日本史嗎。還說武將和打仗的場面很有意思偶爾會看看相關的書什麼的。」

「抱歉啊,幫不上你的忙。」

聽完他這句話……我忽然想到。今天在學校裏也發生了一件事。

我鬆開因開心而抓住樓梯扶手的手,灰心喪氣起來。

這塊拼圖的形狀,竟然和我的腳還有脖子上的洞一樣。

「學長!請問拼圖病是什麼?關於這個洞,你知道些什麼嗎?要怎麼才能治好它呢?」

在房間裏找到一個大小合適的罐子後,我把回收的拼圖全都放了進去。

整個世界都變得冰涼,漸漸失去色彩,只有我一個人被丟下,獨自佇立在它的中心。

我話一說完,媽媽便一臉困惑地「誒?」了一聲。

至少也不能打擾正在爲了夢想努力拼搏的他,今後還是到其他地方去確認有沒有新的洞增加吧。

「…………」

我將四塊拼圖擺在桌上思來想去後,得出了某個結論。

「呃,學長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就在這時。坐在木椅上的我腳似乎碰到什麼發出了聲音。

就在某一天,發生了一件對我而言可以說是致命打擊的事。

「我喜歡看的節目?什麼啊。」

「!?」

而是看到這些畫着圈的問題和答案時,我既不記得有做過這些題,對問題的答案也沒有印象。

然後,我看到一名戴着表示二年級身份的藍領帶的男生正一臉歉意的站在那裏。

「怎麼這樣……」

「拼圖病,並不存在明確的治療方法。」

拿起它後,它的質感令我大喫一驚。我也玩過好幾款市面上賣的拼圖,但它那股不可思議的觸感卻不同於任何一款。

「沒有哦。」

學長依舊維持着那副表情,輕輕地掙脫我的手後,走上了通向屋頂的大門旁的鐵製樓梯。接着他將放在那裏的幾張原稿小心翼翼地回收,用淡定的語氣說道。

我像往常一樣趁着午休確認身上有沒有出現新的洞,同時呆呆地眺望地上的景色,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響。

我用憧憬卻又近似嫉妒的視線看着眼前的他,冷笑了一聲。

「……抱歉,我先回房間睡了。」

那豈止是像,根本就是剛剛好。雖然想把它放進去卻被推了回來,但我知道這塊拼圖就是從我的身上掉下來的。

用力握緊從文檔袋裏拿出的答題紙,我的肩膀打起顫來。

因爲屋頂上有人被嚇了一跳,我只得動作僵硬的拾起筆遞給了那名學長。

看到其他人身上的就很明顯了。那東西和一般的傷口確實不一樣。是一個過於獨特形狀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隙。

我在心裏淡淡地期望着,如果一覺醒來,那個洞就像是一場幻覺一樣神奇地消失了該有多好。

那東西剛好就掉在書桌和牀架之間的縫隙,我彎下腰看過去,發現了一塊沒見過的拼圖碎片。

「不是,這又是哪個節目啊。我可沒看過這個哦?媽,你在說什麼呢。」

洞會隨着時間的流逝不斷增加。這個事實,把我打入了絕望的深淵。但再去一次醫院的話,肯定會出現錯誤的診斷結果然後被迫接受治療。……這件事,我不能找任何人商量。今後,自己該如何是好?……我不知道。

我以爲這裏只有我自己所以摘下了圍巾,這道聲音嚇了我一跳,我用雙手捂着脖子慌忙回頭。

「不,你媽說得沒錯,這個節目我記得你確實期期不落來着……是最近突然不喜歡看了嗎?」然後這麼說道。

再次陷入絕望的我無力地垂下頭後,

我知道自己就算再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我便這個結論當成一種可能,開始對這些記憶拼圖進行臨時處理。

「爲什麼……」

「給,給你……」

傍晚,爸爸下班回家發出的聲音讓我從牀上坐了起來。雖然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顏色和早上已經不同,可我腳上的洞仍沒有任何變化。

「學長……爲什麼。你身上,會有洞呢。」

那正是如今正困擾着我的東西,也是我會跑來屋頂的原因。

吹過的風穿過我的身體,掀起了身後學長襯衣的衣襬。

不對勁。

幸好洞是開在腳上,在外面的時候不會被看到。只要回到家裏也儘量不去看它,儘管心裏很不舒服但我也能忍。我以爲只要這麼做,就可以繼續過上原本平凡的生活。

「就是那個呀~,你平時都不怎麼看電視,唯獨這個節目不是每週都不落嗎。」

「我回來了。」

雖然他回答我時撓着頭很害羞,但從他說的是『想當一名漫畫家』而不是『自己在畫漫畫』就可以感受出來他認真的程度。

我咬着嘴脣,戰戰兢兢地將拼圖比向右腳上的洞。

「誒,爲什麼找我?」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竟然還有人身上出現這種就算到醫院去也完全無法查明的神祕空洞。

就和朋友說得一樣,社會的平均分明顯要比其他科目高上許多。特別是日本史的正確率幾乎接近滿分,這就確確實實證明了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

說着,媽媽在電視上調出了節目表。我不情不願地看向電視嘗試回憶,但不管看多久都沒有一點印象。

之後我在房間裏四處尋找,算上一開始那塊,果不其然一共讓我找到了四塊拼圖。

在那之後媽媽說我最好先給學校請一星期假休息一下,可我第二天就回去上學了。

——咣啷。

我凝視着拼圖,忽然覺得很在意它。但我就連爲什麼會在意它都不知道。

在他衣襬被掀起時我目擊到的某個東西,令我睜大眼睛啞口無言。

現在最讓我害怕的,並不是分數。

「…………誒。」

「哎!音葉。下節日本史課的作業能幫幫我嗎?」

「沒錯。我是拼圖病患者。難道,你也是嗎?」

椅子發出的吱吱聲打破了房間內的寧靜,我抬起頭來。

拼圖……病。

隨後學長雙眼眯得宛如一條細線一般,從我身旁走過的同時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當我說出這個聞所未聞的病名後他輕描淡寫點頭的動作,讓我直眨巴眼睛。

如此說道的學長腳邊,正倒着應該是那道聲音來源的,既不是鋼筆也不是圓珠筆,形狀十分奇怪的筆狀物體。

我問向坐在餐桌前的爸爸,結果他卻露出跟媽媽一樣的表情,

這樣啊。這個人,是可以帶着夢想前進的那種人呢。

和不但沒有夢想,還被未知的疾病纏身,就連明天都是一片模糊的我,大不一樣呢……。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明白了這股違和感的真身。

「誒?」

換言之,一個月前明明剛做過這些題,奇怪的是自己現在卻一道都答不出來。這簡直,就好像只有關於『社會』這一科目的記憶消失了一樣。

「每當身上有拼圖掉下來——我的記憶裏,就會有一個喜歡的東西消失?」

一回到房間,我就打開了所有抽屜。我想起在一個文件袋裏放着高中剛入學時開展的學力調查考試結果。找到後我在桌子上按順序攤開了它們。國,數,英,理這四科都差不多是平均分的水準,而最後便是問題所在的社會科分數。

也就是說……。

這個沒準是自打發現這些洞之後第一次能獲取到有用信息的機會,令我喜出望外,任憑感情的驅使喋喋不休。

我難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後,學長冷靜地回答道。

留下這句話,我快步離開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我緊咬下嘴脣,接連發生自己不記得的事情讓我感覺背上冷汗直流。

「我說爸。我沒看過這種節目對吧?奇怪的是我媽吧?」

正當我簡單地這麼想着準備轉身返回教室時。毫無遮蔽物的屋頂上吹過一陣柔和的風。

他發出清脆的腳步聲,以一定的速度朝着大門走去。

學長收拾好漫畫工具,一邊走下樓一邊對我連聲說道。

他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頭髮向斜上方微微翹起,而我順着那個方向看到了不認識的容器以及幾張像是原稿一樣的東西,便不經意地向他問道。

「討厭啦~音葉你真是的,不用這麼謙虛吧~」

現在想想,在這段對話裏我跟朋友的記憶也產生了偏差。

某一天,在學校的屋頂上。

「歡,歡迎回家!音葉,今天好像有你喜歡看的節目的特別篇哦~。要不要媽媽幫你錄下來?」

其實在親眼確認之前,自己唯獨不記得社會這一科的分數就已經讓我有了不祥的預感。

但偏偏事與願違,就像是在故意跟我唱反調一樣——第二週就出現了第二個洞。

「如果害你產生了期待我先道個歉。我現在擁有的信息,大概都是你已經知道的事,比如去醫院的診斷結果。還有每掉下來一塊拼圖就會失去對喜歡的東西的記憶等等。」

「咦?不不,我幾乎不懂歷史欸,不可能覺得自己拿手啊。」

雖然現在已經過了春天,我還是在心裏默默想到,今後出門圍巾絕對不能離身。

「啊,謝謝。」

「啊,那個啊……。其實,我的夢想是當一名漫畫家。在教室畫的話會引來大家的圍觀,沒法讓我集中注意力。」

「請問!」

就在學長正準備將手伸向門的時候,回過神來我已經出聲叫住了他。

嘴上雖然說着『拼圖病沒有治療方法』,學長卻和悲觀的我不同,側顏掛着溫和的笑容,這令我十分在意。

「這種病治不好,學長你應該很清楚對吧?那麼,爲什麼你現在卻還在畫漫畫呢?不管再怎麼努力去做喜歡的事,反正最後……都會和拼圖碎片一起消失不是嗎。」

「不會消失哦。」

「……誒。」

已經泫然欲泣,內心消沉起來的我耳邊,傳來了這麼強而有力的一句話。

「我一直都在以漫畫家爲目標努力畫畫,但父母朋友和老師總是看不起我這個夢想,要麼就是反對它,我心裏其實也已經放棄了,自己的漫畫之路大概只能止於愛好沒有未來可言。可就在這個時候,我得了拼圖病,想法也隨之產生了變化。我不想讓自己喜歡漫畫的這份感情消失。絕不容許自己的夢想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抹消。一想到這裏,我就全都看開了。」

聽着聽着,我慢慢抬起頭,和學長雙目相交。他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可動搖的未來,感覺就像是在白天看到的月亮一樣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所以,我現在每天都在像這樣全力畫着漫畫。我相信只要讓自己喜歡的感情強烈到拼圖病也抹消不了,就決定能戰勝它!」

我雙手用力握緊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拼圖碎片,第一次做出了決定。

如果,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話,說不定,說不定一直都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特別的喜歡的我也可以——。

「那個……學長,我有一事相求。」

學長他認真聽取了我的話。然後,我們兩個拼圖病患者制定了計劃並開始實施。

學長是爲了讓自己喜歡的事物的記憶變得更強烈。

而我則是爲了去尋找自己喜歡的事物令記憶滿溢而出。

我會這麼做的契機,老實講是因爲周圍沒人可以依靠,只能去拜託學長。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可是……開始實施計劃之後,發生的事讓我大喫一驚。

看了學長畫的漫畫後喜歡上了漫畫,請學長教我打籃球后也喜歡上了體育運動。去咖啡館品嚐到了舒芙蕾鬆餅的美味,到水族館第一次見到了花園鰻,連休時一起出遠門體驗了蹦極。還去了公園。

我還請學長陪我練習接觸因爲怕被咬而一直不敢碰的貓,第一次讓貓靠過來蹭自己的時候別提多開心了。

「怎麼,能……全都,放棄,呢!」

我要和完全不記得我的學長從頭開始,認真地討厭起他。

忽然,之前曾請學長給我畫的一張插畫,映入哭幹了淚,看什麼都模糊不清的雙眼。

我輕輕張着嘴,瞬間感覺渾身脫力,彷彿天翻地覆一般。

我嘴角上揚,舉起自己的手。以要抱上去的勢頭衝上樓梯,對自告白以後第一次見面的學長出聲道。

「學長,我……一直都不曾擁有喜歡的事物,很平凡,也沒有個性可言。更沒有學長那般帥氣的夢想。但是,因爲學長教會了我許多事,我現在找到了。找到了,我最喜歡的事物。」

「學長……你爲什麼。要把它。」

——就這樣,我和學長成爲了戀人。

「…………可是。」

所以我也要——。

而一直待在學長身邊的我,也終於得到了獨一無二的……不同於之前增加的那些喜好的,最喜歡的存在。

爲了把這封給學長……給霧崎陽奈斗的信放到鞋箱,與他再度相遇,我跑了起來。

本應……是這樣,可學長依舊還是那個學長。即便沒有了漫畫工具他也會在打印紙的背面繼續作畫,專心致志地創作故事,整個筆記本都被他畫得滿滿當當,手也被弄得烏漆墨黑。

和學長一起度過的回憶,以及因爲學長而找到的那些喜歡的事物,漸漸在腦海裏復甦,出現。…………嗚。

「這張畫,畫得好棒呀!」聽到第一次看到這張插畫時所我給出的感想,學長開心又害羞地對我說「你喜歡就好」。

剛好從屋頂大門那裏下樓的學長,進入了我的視野。

我實在等不到午休,便如字面意思一樣慌慌張張地趕向屋頂。

抬頭期待着學長回應的我的頭髮,悠然地飄動起來。

剛纔……我想抓住學長的胳膊而伸出手時,我看到了。

我雙手握拳,不斷在腦內模擬該如何邀請學長。

伸出的手就這麼撲了個空,輕輕顫抖起來。

「誒。」

「學長,早上——」

沒錯——我,喜歡上了一切和學長有關的東西。

但是,今後哪怕會哭上上百次,我也要找回學長的夢想。哪怕會忘記其他所有喜歡的事物,也好保護好和學長的回憶。只要能達成這兩個願望,我無所不能。

學長右手上拼圖病造成的空洞,消失得一乾二淨。

……不,請等一下。你,你這是在開哪門子玩笑啊。學長!?

我將漫畫工具放在家裏保管的第二天,彷彿像是在證明學長的行爲是正確的一樣,我們的病情又加重了。光是衣服擋不住的地方的數量就已經到達兩位數,即便清楚身邊的人看不到但精神上仍舊在不斷受到摧殘。

接着,自我們在屋頂相遇過了幾個月後。學長突然把我叫出來說希望我能替他保管一樣東西。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全一卷 第三章 消失,一切的開始與最後的拼圖碎片插圖(2)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全一卷 · 第三章 消失,一切的開始與最後的拼圖碎片 · 第2張插圖

「不,別誤會。我並不是因爲拼圖病忘記了漫畫的事,也不是放棄了夢想。這東西對我來說,是最後的堡壘。比記憶和回憶還要重要。是我的心臟。正因爲它們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所以爲了以防萬一,我希望音葉可以替我保管好它。」

我沒能立馬領會到學長的想法,只是對他投以疑惑的視線。隨後,他感覺有些寂寞又很擔憂地笑了笑道。

但是,我的手並沒有夠到學長,與他再度拉開了距離,直至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一口氣嗒嗒嗒地跑下樓梯,朝漸漸遠去的學長拼命伸出手。

我每天每夜都在不斷思考,深思熟慮後給自己定下了兩個終點。那便是,

就在這時。

【我要討厭學長,從拼圖病手中保護好和學長一起創造的回憶】

這點對我來說,大概是考慮時最讓我痛苦的地方。

拼圖病也好,治療也好,喜歡的事物也好,今後的人生也好,全都變得無所謂了。

我們既沒有強迫對方,也沒有許下什麼約定,只是靠着這層不可思議的關係,一起度過了一段簡短的時光。在這個過程中,以學長爲契機,我增加了許許多多喜歡的事物。

事實上光是一想到接下來真的要這麼幹,就讓我胸口一緊喘不過來氣。

不巧的是學長週末似乎很忙所以沒能見上面,但今天一定要!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找到的……喜歡的,事物。」

但是,此時的我並沒有發現,學長聽到我的告白後的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露出了悲愴的表情。

之後,我開始思考。從現實角度考慮,恐怕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和學長一樣,落得記憶因拼圖病而消失的下場。

我深吸一口山中清澈的空氣,然後用力吐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我慎重的計算着合適的時機,儘可能地將感情寄託在話語之中出聲道。

聲音在顫抖。呼吸也很急促。這不是因爲海拔高度的問題。而是因爲造就了現在的我的人就在眼前,而我正準備將自己的心意轉達給他。不過不要緊。我已經變了。已經不是之前那個懦弱的我了!

而是因爲下樓的學長,就這麼一路從我旁邊走過停也沒停。

接下來就算什麼都不做,我也會肯定會像學長一樣忘記一切。

所以,他右手上那幾個空洞我全都記得很清楚。

某個休息日,我邀請之前就說過想上山畫一畫風景畫的學長,去了一趟炭霧山。我對學長說,這趟旅行跟之前一樣也是爲了加深喜歡的記憶,但其實我另有目的。

學長給我看過最多的一面,就是他畫漫畫時的模樣。

我最爲信賴,也最爲喜歡的學長他不管被傷得多深,就算飽受拼圖病的折磨,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

好想從背後抱住學長,大聲跟他說「你在騙我對吧?對我那麼溫柔的學長,怎麼可能會忘了我呢?你還會再叫我音葉的,對吧?」。

可是就算什麼也不說,我也很清楚。

得知儘管沒有事先約好,學長還是跟我想到了一塊兒去而來到屋頂,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再一次和失去記憶的學長相遇,幫學長找回做漫畫家的夢想】

雖然我很內向,可現在好不容易和學長開始交往了,我也想趕緊去約第一次會,還想……和他牽手。

呆愣了數秒的我回頭望去,看到學長依舊在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如今的我,已經不是那個什麼好惡也沒有,對人生只抱着消極態度的我了。

在心裏練習了那麼多次的對話卻沒有說完,並不是因爲交往後的第一次見面讓我太緊張。

在這僅剩的一些時間裏,我能做些什麼。

我大喊道。我是不會輸的。絕不會,就這樣結束!

之後,周圍一片寂靜,就好像只有我和學長所在的空間的時間靜止了一樣。而接下來聽到的聲音,便是學長「謝謝你」的回應。

那就是,將我心中萌發的這份感情……面對面原原本本地傳達給學長。

如果現在這份痛苦也能一同忘卻的話,那還不如就乾脆放棄,一直等着就好了。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天,是我這輩子哭得最厲害的時候。

心跳速度快得離譜,身體燙到簡直不像是自己的一樣。但是,我仍然鼓足勇氣用食指指向了學長。

——就這樣,我等來了那一天。

我用起護膚品,做了美甲,努力讓自己外表變得明顯和過去的自己不同。

可即便如此,我依舊死撐着沒有放下伸出來的食指。學長告訴了我許多他喜歡的東西。所以,我也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學長,絕對不能逃避,一定要報答他的恩惠。

就算是虛張聲勢也無所謂。我能夠到達自己所定下的終點。一點點也好,我需要這種無憑無據的自信。

結果,我沒能拒絕學長。身體依舊在不斷掉落拼圖碎片。對喜歡的事物的記憶也在不斷消失。正因爲知道學長有多麼努力,多麼害怕,我才什麼也說不出口。

連休結束後學校的課間休息時間。

那個東西,正是學長最爲重要的全套漫畫工具。

之後,我將本是茶色的樸素髮色染得更亮,學習瞭如何變得更時髦。

啊……不行了。難得和學長面對面獨處,現在卻像泡澡時泡昏頭一樣,不敢直視他的臉。而且現在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會讓我小鹿亂撞,也沒法和他正常說話。

他總是用右手拿筆,希望我看看原稿而遞給我時,想讓我保管漫畫工具而把紙袋伸過來時,用的也都是右手。

學長因爲拼圖病,已經忘記了包含我在內的,他所有喜歡的事物。

我不斷地哭啊哭,哭到哭不出來。但即使如此,心裏的傷口也無法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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