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神鍵裕貴 · 4.7萬 字

第二天班會一結束,我便穿過停車場一路朝最近的車站走去。

理由,自然是要去陪七草音葉治療她的拼圖病。

三十分鐘前她發來了一條消息,內容是『學長!事不宜遲,爲了治療今天放學後我想去電影院,請到車站的大屏幕那裏集合!』。

「唉……」

我重新看了一眼LINE的畫面,輕嘆一口氣。

昨天,我的確是因爲誤解造成的罪惡感答應七草協助她治療。可即便如此,正常人會第二天就突然要求緊急集合嗎?而且從邀請方式看,她是一個字都沒跟我商量就以我今天放學後沒有任何安排爲前提來制定計劃的,這更讓我煩躁不已。

才過一天我就開始後悔輕易答應她這件事,隨後我便看到了目的地車站。

這座車站作爲一個擁有許多商店和餐館的大規模複合商業設施十分有名。而它的周邊可以說是果不其然吧,即便是工作日的午後也依舊是人頭攢動到令人厭煩。

對平時上學以及其他移動方式全是靠自行車的我而言,產生的厭惡感就更是嚴重了。

因此,我自然是避開人羣朝車站的角落走去,接着在頭頂看到了用巨大的音量播放着不動產廣告的屏幕。

(這裏應該就是碰頭地點吧。這麼吵鬧的地方,感覺五分鐘都待不下去……)

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的我盯着地面看了起來,隨後便聽到一道響亮又活潑的聲音。

「學~長!」

抬起頭,我看到了一個來回揮着手正朝這裏跑來的嬌小女高中生。

太好了。不用在這種地方久留。雖然對於把我叫過來的當事人來說這是應該的,不過對於她沒遲到這件事我還是偶爾地表揚一下吧。沒錯,就在我正這麼想的時候。

「學長,你遲到太久啦。」

「啊?」

在我面前停下的七草上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不是,你說我遲到……你跟我不是幾乎同時到的嗎?」

「不對哦!我早就來了,是等了一會兒後看到學長你才跑過來的。」

大熒幕傳出的聲音戛然而止,廳內的照明伴隨着些許的吵雜聲亮了起來。

對來推銷辦信用卡的大姐姐輕輕搖頭表示拒絕後,我站到了比七草靠後兩個梯級的位置上。我和七草之間,自然就變成了我俯視着七草背影的形式,這時我忽然想到。

「那,我走這邊。」

可雖然坐着很舒服,但從另一面來想如果電影很無聊的話感覺一會兒就能睡着啊,我對此感到相當擔憂。

「因爲,在來之前我就已經決定好要看什麼電影了呀。」

觀衆陸續入場完畢,春天之後將要上映電影的預告片也放完之後,漸漸暗下來的放映廳被寂靜所包圍。

如果家裏也有這麼舒服的椅子寫起作業來肯定很有效率吧,我腦海中浮現出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

我皺緊眉頭默默嘆了口氣。

七草指着學校的方向,昂首挺胸地說道。

這確實不是一部爛到會讓我要求退錢賠償的爛作。至少,中途我並沒有睡着。

這傢伙。真的跟昨天向我低頭的是同一個人嗎?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是求人幫忙治病的立場啊。

「噢噢……」

不知是因爲我們之間位置的關係,還是這句話的問題,七草的視線顯得有些消沉。

不管怎麼說,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拼圖病這個狀況還是讓我難以認同。

電影約九十分鐘。幸運的是,直到隨着演職人員表播放起主題曲爲止擔心的睡魔都不見蹤影,我順利看完了整部電影。

昏暗又充滿厚重感的外觀,大到展開雙臂都圍不住的巨型動畫海報,排起長龍彰顯其盛況的周邊•入場券販賣處。

「不不。學長,你不用去挑哦。」

「我也要走這邊回去!」

——可,即便如此。

但以我個人感想來說,質量只是平平無奇,如果問我會不會特意去推薦別人看答案自然是NO。

要開始了,我正準備抬起腰擺好姿勢看電影時,隔壁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不過。」

就像面對在街上下意識接過來的傳單一樣苦惱該怎麼處理後,與我形成對照般收到彩紙興高采烈的七草映入了我的眼簾。

與其給根本不需要的我,我更想讓給剛好沒趕上的那個第一萬零一個人啊。

通過櫥窗那件事,我知道拼圖病作爲一種現象並不爲人所熟知。可即便我們學校的學生看不到,也不能就此斷言所有人都看不到。

「啊——是嗎。那我去挑電影,你就慢慢在這兒看吧。」

(……我,我可不想要啊~)

好幾十個路人卻一臉平靜,幾乎摩肩接踵地不斷從七草身邊穿過,穿過,又穿過。

「誒?」

七草半眯着眼睛,瞪了我好幾秒種。然後不知道是不是終於接受了,一句話也不說便朝周邊販賣處走去。

「等一下!」

之後,跟買了有足足兩大袋周邊的七草一起離開車站的我,帶着彷彿終於獲釋的心情伸了個懶腰。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的想法,七草一臉詫異的表情,「學長,你真的覺得好看嗎?」這麼窺伺起我的臉來。

我的面前,是突然柔和下來的表情以及指着我的食指。然後七草宛如最後一擊般說道。

「不是,你要糾結就去糾結看哪部電影啊。幹嘛去糾結爆米花的口味。」

「我有什麼感想又不重要」便這麼岔開了話題。

七草的聲音,讓我抬起了正要低下的頭。

貼近比她高一個梯級的我後,她充滿壓力的仰視着我如此忠告。

「這個嘛……要不要試試看?」

L份量的爆米花造成的飽腹感超出想象,我抬頭望天想着回去的路上看來不用拐到超市去買東西做晚飯了。

我情緒高漲地一點也不像自己,立馬輕率地物色起小巧的顯示屏上當前上映作品一覽想着該選哪部後,

嘴上這麼說着露出調皮笑容的七草,好不猶豫地開始解起了她的圍脖。

沒料到七草態度會突然冷淡下來,我只得輕輕地「嗯」了一句。

「現在,有能看到我的病的人陪着我。」

我這個唐突的提問讓七草的臉上帶有一絲意外的神色,接着她把食指抵在嘴把揚起了嘴角。

我遲了幾秒也走下扶梯後,七草擺出一個宛如站在T臺上的模特一般的姿勢轉向了我。

(可是,怎麼偏偏就只有我能看到拼圖啊……)

奇怪的罪惡感讓我有些尷尬,我便移開了視線。在我正猶豫着是就這麼默默地坐扶梯到達目的地,還是繼續跟她交談的時候,

「我記得你說過,你沒去醫院看過,這又是爲什麼?你這麼想戰勝病魔,那不更應該去找醫生看看嗎。」

看到這一幕,我這下確確實實清楚周圍的人都看不到那些拼圖洞了。但不得不說她用來證明的方式對心臟有點不太友好。

一離開放映廳,七草便興奮地這麼說道。

腳下顯示的數字增加,自動扶梯來到了最上層。

照着微笑的工作人員說的伸出手後,對方把印有幾個參演人員的小彩紙一樣的東西隨着誇張的盒子遞了過來。

啊,對了。

我看着這副模樣的七草以她發現不了的幅度揚起嘴角,不經意間想起了當時的事。

踩着洋溢出高級感的深紅色絨毯推開厚重的門後,前方一張純白的大熒幕。

——不開玩笑,我現在好想把昨天的事當做沒發生。

電影院位於這棟十層建築的頂層,所以我們選擇坐自動扶梯上去。順便一提,不坐垂直電梯是因爲我不想和其他人一起待在封閉空間裏。

「不是,就算如此你LINE又沒給我寫清時間那還說什麼遲不遲到的。順便問一句,「等了一會兒」是多久?」

「學長,你真的覺得,這種連鏡子都照不出來的病,醫生會給我看嗎?」

要是引起騷動了該怎麼辦——如此擔心的我,因爲動搖不禁叫出了聲。

我們一邊感受着樓層整體悠閒又時髦的氛圍一邊前進,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跟七草在咖啡館分別的那天。我無意中記得了她回家的方向,所以知道她要回去的方向跟要回學校取自行車的我是不同的。

也不知爲何,我對堅持找個言不由衷的感想搪塞過去感到躊躇,

「哎呀~,真是太好看了呢!學長。」

「……」

「嗯,是啊。」

一邊爲自己的黴運感到無語,我們再次走了起來。

嗚哇……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這麼震撼啊。

接着,她露出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帶着哀傷冷笑如此回答。

我毫不猶豫,帶着覺得自己是在做善事的打算悄悄把彩紙塞到了七草的書包裏後,決定裝傻到底。

「我說~學長。讓女孩子等上你一秒的那個節點上,就可以說是遲到了哦!真是的,所以說你們這些沒談過戀愛的人……」

我因爲刺眼的燈光眯起眼睛拿起行李後,發現坐在隔壁的七草真的在哭而愣住了。

「嗚哇~哎哎,學長覺得該選哪個比較好呢?」

喂喂,你該不會這個時間點想去上廁所吧?我只以視線向旁邊這麼示意後,「請不要偷喫我的爆米花哦。」耳邊卻傳來了這麼一句無聊的呢喃,我便從自己的爆米花桶裏隨手抓了一把丟到了她的桶裏。

這裏能夠舒適地感受到類似水族館和圖書館的那種,只有那個地方纔能擁有的獨特且神祕的氣氛感。

「我說,你圍脖下面的那些洞,哪怕在人這麼多的地方也只有我能看到嗎?」

我發出聲音再次凝視過去,只見七草露出平時的那副表情爽朗地說道。

然而,不知道爲何七草沒有放我走,而是用力拽住了我的衣角。

不知爲何看向不同方向的七草,發出激動的聲音拽了拽我的衣服。

綜上所述,我毫無選擇的餘地便決定去看一部名叫『天使的春天是戀愛喜劇的顏色』,怎麼看都是女孩子會喜歡的戀愛電影了。

「所以我和學長現在是共享着一個祕密的同伴。請不要中途突然撂挑子不幹哦!」

買完票,自暴自棄的我手裏也拎着L款的爆米花。聽到開場的廣播後我將票交給了工作人員。

我夾雜着嘆息一臉『幹嘛?』的表情對她使了個眼色。

七草從講臺上下來的時候露出的那副難言其妙的表情。原來,那是在對第一次有人看着她脖子上的洞感到喫驚啊。

七草待了一會兒回來之後,露出一臉彷彿在表示她一開始就知道結果的表情大聲哼笑起來。

輕輕敲了敲忘恩負義,未經同意就把我叫出來不但不道歉還反過來責備我的七草,我無視她「你幹什麼啦,學長!」的叫喊朝站內走去。

「喂。這還不到需要被你發着飆說我遲到的程度吧。」

我們在剛纔七草擅自指定的後方中央的座位上挨着坐下後,有着恰到好處的彈力和優秀的體壓分散性能的座椅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瞧吧?是不是看不到。」

「誒?」

因此,我右手彎成九十度跟她做了個理所當然的告別。話還沒說完,我就已經先轉過身去。

正當我想回到剛纔的顯示屏那裏而轉了一半身過去的時候,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明明周圍都是賣時髦小飾品和服裝店,七草脖子的存在感卻強到就像是隻有那裏被打上了看不見的聚光燈一般。

那股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紋身貼紙或塗鴉的異質感十分強烈,目光會被不自主的吸引過去。而且還不止一處,是有好幾處。一旦它們進入視野,你肯定就會駐足去盯着它們看。

「嗯——,大概三分鐘吧。」

「喂,喂!」

聽她這麼一說我轉過頭去,然後露出跟剛纔看着車站四周人羣時差不多的表情有些無語地回道。

雖說是爲了治病,但我可不想被能一臉淡然地從屋頂上跳下去的傢伙這麼說。

「唉~可是電影院的爆米花可是隻有在電影院才能喫到的珍味呀!對這個味道沒反應的學長腦袋纔是奇怪。」

然而,七草毫不在乎我的制止,她下了扶梯便故意朝着人羣密集的地方大步走去。

登上扶梯,這次變成我俯視着七草的姿勢之後,我再次問道。

「……不過。」

「請收下,這是前一萬名觀衆限定的特典卡片。」

喂喂,你不是還有什麼打算吧?光是不習慣的車站人流和看電影就讓我夠累了啊。

我本想拒絕她強行一個人走掉,不過她目前還只是說要走一個方向回去,我就暫且允許她同行了。

「你去學校,還有什麼事嗎?」

單手插在口袋裏,我邊走便這麼試探性的問道。

「誒,沒有呀。」

「那你爲什麼要跟我走一個方向回去啊。你回家的方向,可不是這邊吧」

「那是因爲,我還想再跟學長多說會兒話!」

「!?」

七草這冷不防的一句話,沒料想讓我的小鹿輕輕跳了一下。不好,這麼想的我保持着一臉嚴肅,努力不讓動搖反應在表情上。

「說話……你聊什麼啊。」

視線漸漸變得沒勁的我提出的問題,讓七草彷彿就是在等我這句話一樣雙目放光,

「請告訴我,電影的觀後感。」

啊,這件事啊。話說,她還沒死心嗎。

本來稍稍高漲了一點的情緒又跌回原位後,我給出了冷淡的回答。

「都說了,我的感想根本無所謂吧。你看得開心不就好了麼。」

起碼在歸途上,我想開啓省電模式啊。我可不想再白白浪費腦細胞了。

「我說學長……你覺得爲什麼我今天會想和你一起去看電影。我喜歡的不止是電影,還有看完之後大家盡情地交流感想。也就是說,這也完全是治療的一環!所以不需要奇怪的贊同,請你暢所欲言吧。」

對七草那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感到不耐煩,我輕輕嘆了口氣。既然她這麼說了,我也只好開口道。

「一直單相思的不起眼女高中生那副雖然笨拙,但還是想方設法增進和在學校裏很受歡迎的男生之間距離的模樣是讓我很想給她加油,女主角這個角色也很有魅力。但整個故事從開頭到結尾一直都是戀情馬上要開花結果的時候卻失敗,然後再挑戰再失敗的循環。過於一邊倒的故事框架實在太乏味了。另外,明明那個演對手戲的男生人氣高到異常卻爲什麼特意選擇不起眼的主角的原因也很沒說服力。而最讓我在意的,是那兩個人的戀愛鏡頭,每一幕都感覺似曾相識,一點也沒有原創的味道。如果再多利用一下劇中角色的對話和劇情進行展開的話,我覺得應該會更好。」

宛如流暢的rap一樣喋喋不休的我接着抬起頭後,看到了七草那張呆若木雞的臉。

「嘿嘿嘿!學長快看這個~。這是我剛纔在手工課上做的,很神吧?砰砰♪」

不,這也難怪。很容易能想象得出來,如果我是七草,肯定會做出『嗚哇,這人怎麼回事』的害怕反應。

「誒?因爲這裏有個讓我把東西放進去的籃筐呀!好球♪」

數B,古文,世界史,物理,現代文,再加上放學後的課外教學。熬過名爲副科的這個無處可逃的地獄星期五後,我帶着殭屍一般的表情踏上歸途,突然被一個拿着把槍對準我的女生攔住了去路。

我感到非常丟臉,強行把鍋扣在了七草身上。

「喂,不管再怎麼因爲剛上完嚴酷的課程精疲力盡也不能把我錯認成殭屍啊。」

讓這句無關緊要的話隨風而逝,我終於踏上了歸途。

像七草這種陽角,度過孩童時代的方式竟然意外地和我沒什麼區別,這一驚天事實讓我變得有些激動起來。

「誒,真的假的?你也會絞盡腦汁去想如何在粗點心店有效地利用一百日元,然後把裝點心的容器再利用拿來踢罐子玩嗎!?」

她到底在幹嘛啊。平時都這麼悠哉回頭可別把自己得病了這件事給不小心忘了啊。

不知是不是因爲被她以有些近似煽動的方式這麼問而意氣用事,我下意識地就像個電影評論家一樣,把心裏的想法像個連珠炮一樣說了出來。

我把書包放在地上對七草使了個含有OK含義的眼色後,她抱起貓把它轉向了我。

「學長!請不要對我家這麼可愛的橡皮屑說奇怪的話好嗎!」

「……誒?」

「然後呢,你有何貴幹?」

走路無聲的貓咪,踏着輕快利索地步伐前進,漸漸縮短着與我的距離。

自始至終都在特等席旁觀着這一幕的七草,經過幾秒沉默後像是忍不住一樣,大聲笑了出來。

「哎,這可真巧呢~」

「喂,你在這兒做什麼。」

「唉,算了。我接下來準備去買晚飯的材料,機會難得路上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我覺得你不用這麼謙虛哦~」

「……學長,你是不是看不起貓咪啊?」

這麼吐槽了兩句之後,我一邊依舊爲她那捉摸不透的行爲邏輯感到無語,一邊重新跨上放在路邊的自行車。

這傢伙,來學校還真是無事可做啊。她到底有多想聽我的電影觀後感啊。

「我對學長刮目相看了呢!」

我維持着用力張開雙臂的難看姿勢,宛如石像一樣定在了那裏。

言畢,七草又朝着電影院的方向原路返回。

「啊,學長!快看~這孩子好粘我呀。」

別說把她嚇到被她瞧不起,這反而被她稱讚了一番的發展讓我愣在了那裏。

「啊。」

在心裏對她覺得很無語的我,無奈地在籃筐裏騰出個地方把它放好後,我們以緩慢地步調踏上了歸途。

剛這麼想,不知不覺她就已經把橡皮筋槍給扔到了自行車的籃筐裏,我便嘆了口短氣。

我一副死心的模樣下了自行車後,對她這麼提議。

「那就請學長你像我一樣……摸摸這隻橡皮屑吧。貓咪基本上都是反覆無常的,想像這樣和它們一起玩可是有竅門的。……不過,我想冷淡的學長應該做不到吧。」

鶴鳴一聲。(但是含義不一樣)

七草似乎相當意外,回答的聲音要比平時小。

「啊?」

都說了,我可不想碰這種沒有任何衛生保障的東西啊。

「看你一臉對電影沒興趣的模樣,卻連細節部分都記在心裏還能說出來,讓我嚇了一跳呢。總~感覺比聽你說那些全盤肯定的平凡感想要好多了。」

「那麼學長,請小心搬運我的力作哦。」

我算準了絕佳時機,喊出了事先想好的呼喚語。

一般來說,自己覺得好看的電影受到了理中客嚴厲的評價,心情肯定會不好纔對。

不過,她沒瞞着我偷偷回家這點就表揚她一下吧。

被甩了這麼一句不明所以的話的我朝七草看回去後,她繼續道。

然而,等來的話卻超出了我的預料。

她也沒跟我道別,還以爲要再一起走一段路呢,不過我也沒怎麼在意便坐上了車座。邊若無其事地眺望着覆蓋着學校周邊的茂盛松林我邊往下半身用力蹬起自行車來。

七草發出可以說是嬌聲嬌氣的媚聲,露出了恐怕永遠都不會對我露出的傻笑。

就在我打算拿七草這令人絕望的命名品味作爲土特產,開口告訴她該回去了的時候,她卻半眯着眼瞪了過來。

「這隻貓,是野貓吧?不管毛色再怎麼漂亮都帶着不少細菌,真虧你敢摸它。」

「哇啊啊啊啊♪小貓咪~你爲什麼辣麼可愛啦~」

「沒錯。咦,我記得一年級今天應該沒有課外教學吧?」

身體朝向被改變的貓老實地朝在它前方的我流利地慢慢走來。

「那麼學長,下次也拜託你咯。」

算了,就算不用手直接摸讓它來我腳邊蹭兩下也足夠證明了吧。

我本想這樣應付她,但就這麼回去的話感覺就是我輸了有點不爽啊。

說起來,七草剛剛給貓起的橡皮屑這個名字。原來是因爲那隻貓的毛色,跟用白色橡皮把紙上的黑色鉛筆字擦掉之後形成的橡皮屑那獨特的顏色很像啊。

她要是反駁我,我就能早早岔開話題開溜了,但她根本就沒在聽我講。

現場蔓延着一股彷彿平時都是獨自孤獨的看書的男生,硬是去給自己染了頭髮一樣的氣氛,讓我喘不過氣來。

啊。

話說,橡皮屑又算什麼啊。你是一點品味都沒麼!

如此心想的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七草那笑嘻嘻的側顏,然後我們到達了學校的停車場。

我儘量放低視線,露出宛如面對獅子一般的凌厲目光。仔細觀察它的動向,集中所有注意力不引起它的警戒,靜靜等着它過來。

「服了你了,我都完全沒發現。你手也太快了吧。」

「……好啊。」

「學長,你現在是準備回家嗎?」

「咕……喂,七草!這本來就是你讓我做我才這麼認真的。貓這不也跑了!」

「是的,沒有。我只是試玩這把槍然後玩着玩着時間就已經很晚了而已!」

「然後呢?」

「咦?」

不是,你怎麼都取好名字了啊。

把書包扔到籃子裏打開純白的車頭燈後,我忽然想到。

然而。

嗯,是啊。我覺得神的是都上高中了還在手工課上做橡皮筋槍的你的腦子。

「橡皮屑~。快過來~。」

之前我就在想,這傢伙的遣詞用句好奇怪啊。下次好好教教她日語吧。

而就在它離我僅剩幾米的時候。

順便一提,以七草的性格來說她肯定不止如此,還會大聲嘲笑我吧。我早早地做好心理準備,不管她說什麼都照單全收而閉上了眼睛。

本來想讓貓叫着靠過來的,卻沒想到讓其他傢伙叫出來了。

「話說,除了橡皮筋槍提到懷念的東西學長你會想到什麼呀?」

那是尖到我都在擔心到底是從哪個器官發出來的聲音。這道聲音混雜在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中,輕輕卻又響亮地響徹在空氣中。

「可是……學長你,噗哈哈哈。」

七草哼哼,地對我露出了含有明確煽動意識的笑容。

早知如此,那還不如老實讓七草責備我不敢碰貓,品嚐那小小的挫敗感來得好呢。我看着早已不理會勝負,只是在那捧腹大笑的七草,心裏這麼尋思着。

「嗯——,我小時候不是很愛打遊戲,所以基本都是去粗點心店或者做運動,要麼就是玩踢罐子或警察抓小偷吧。」

與其今後每次看見貓都被七草暗中取笑,還不如現在多花點時間來得好。

我試着走進一步查看情況,發現一隻有着一身漂亮灰毛的貓咪正用臉蹭着七草的腿。

就連我自己真的都嚇了一跳,表達出心裏感想的那些話,就像是被用力擰了一下的水龍頭裏的水一樣滔滔不絕。

雖然她說讓我闡述感想,但那也應該只是七草能理解的,剛好可以拿來在路上打發時間用的感想而已。對這件事我十分清楚,而直到開口之前我本來也是打算這麼說的。

「……這名字還蠻不錯的嘛。」

聽到我的話後保持彎腰狀態抬起頭來的七草,立馬又把視線轉回下面這麼說道。

可惡。

這東西到底是重要還是不重要,你能給個準話嗎?

「噗!啊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學長……你這,太極品了!噗呵呵!」

吱——,發出像是籃球社的球鞋摩擦地面一樣的剎車聲,我因爲某樣東西進入了視野而急忙剎車。

把自行車停在不會礙事的地方踏入松林後,我看到了兩道身影。

這個瞬間,我猛然回過神來開始感到後悔。

……不過,不管這傢伙有沒有得拼圖病她都不能說是個一般人啊。

會心一擊。

……爲,爲什麼。

我感覺到這肯定有用,可貓卻毛髮倒豎躬起身體,儼然一副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東西一般的反應,不知逃向了何處。

我打開鎖推着自行車回到馬路邊後,七草已經不見了。

不知是不是在模仿貓,七草吐出舌頭笑了起來。這賣弄小聰明的動作不禁讓我不爽,我帶着刺說道。

「我本來是打算等學長,但看到了這隻貓在這邊,就被它吸引過來了。」

最後這裏剩下的,就只有七草那開心的笑聲跟醜態盡出的我的恥辱而已。

「那個……學長,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不是這個意思。」

「誒?」

聽到這句話我朝七草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是一座相當開闊,均衡地配備了許多遊具的公園。

(什麼啊。巧是指這個啊)

感覺有種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心情,不過能在這麼巧的時機走到公園前,想想也確實好笑。似乎因爲聊了些往事的關係,我也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公園裏面給吸引住了。

我跟七草沉默地對視了幾秒鐘。我們誰也沒有開口邀請,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引誘一樣走進了公園。

滑梯跟單槓,攀爬架和攀爬槓。每樣確實都很讓人懷念,雖然有很多東西在刺激我的少年心,可再怎麼說現在這一把年紀去玩也太難爲情了。

這麼想的我將視線從遊具移開,向身旁的七草搭話。

「那麼七草,咱們先去長凳那兒——」

「來吧各位!比賽誰能第一個爬到攀爬架最上面吧!」

「哦~!」

喂,趁我沒注意你在搞什麼飛機啊!?

不愧是做個橡皮筋槍都能笑得那麼開心的人。回過神來她已經混在公園裏的小朋友隊伍裏活蹦亂跳地到處跑了。那副玩耍的模樣連目標是轉正的實習老師都能嚇一跳。

之後,七草轉瞬間便稱霸了幾乎所有遊具,在目送走沒多久就該回家的孩子們後,她回到了我所在的長凳處。

興奮勁兒似乎還沒過去的七草制止了剛想問她玩夠了沒的我,這麼說道。

「學長要不要也來玩呀?很開心的哦!」

嗯。光用看的就能清楚感受到了。

「不是,那什麼……這些遊具都是金屬製的很冰不是嗎。所以恕我拒絕。」

「嗚哇~。感覺學長你都已經超過達觀這個等級甚至像個老爺爺一樣了呢。」

嚯嚯。真不想變老吶。餵你說誰呢。

「你是沒看到嗎。我正在喫飯。」

「就得這樣嘛♪」

我露骨地露出了非常討厭的表情,獨自做出拒絕反應。

我保持像是在看牙醫一樣的張嘴姿勢定在那裏,只將視線看向身旁,跟不知什麼時候搶佔了旁邊的座位,似乎笑得很開心的七草對上了眼。

「噢噢,這可真是壯觀。」

「你在這兒幹嘛?」

耳邊卻傳來了小惡魔的聲音。

在自動門打開之前,七草撅起嘴告訴了我注意事項。

「那麼學長,裏面會比較吵,所以請你說話時聲音比平時大一些哦!你平時說話聲音太小啦。」

「所以呢,你說的遊戲是指什麼?手機遊戲,主機遊戲 ,桌遊,種類太多了。」

「你想什麼呢。怎麼?你是在揶揄我的個子很矮嗎?不是腿,看這裏。是鞋子。」

從結論上來說,我跟七草都平安無事。沒有從鞦韆上摔下來,也沒有受傷。安全着陸,沒有問題。……拋開我現在正和七草以彷彿抱在一起的姿勢,緊貼着坐在鞦韆上這點不談的話。

「來吧,不用這麼客氣哦!請做好覺悟吧學長。」

以比預想中要低的軌跡飛出去的鞋子,在地面上彈了幾下後停在了公園的正中間。距離大概有7,8米那個樣吧。

七草卻這麼悠哉地問道,我被打擾用餐的不耐煩是沒傳達到位嗎。話說,她昨天在公園的怒火似乎已經完全消下去了啊。

不過,這個狀態看來似乎也即將迎來極限,我剛纔一直拼命抓着鞦韆的手臂一抽一抽地出現了不明的痙攣,而和七草緊貼的許多地方也傳來了惡魔般柔軟的觸感。

就這樣,七草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向我,丟下那麼愛不釋手的橡皮筋槍快步離開了公園。

我想讓她還給我,她卻笑嘻嘻地擺出了一個給我老實進去的姿勢。看到這一幕,我只好嘆着氣放棄拼死抵抗。

我低下頭,拼命地想要排除當時的記憶。然而,這是爲什麼呢。越是不想讓自己去想,顏色材料和形狀就越是鮮明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推着自行車走在路上,問向依舊沒有言明目的地,背對着我走在前面的七草。

我毫不掩飾詫異的神色不屑地說完,

「學長,我看你似乎是特別想喫點苦頭,就按我剛纔說的,讓你見識見識特大號的顛勺!做好覺悟吧!」

選擇在其中一個沒有人坐的桌子坐下後,我客氣的雙手合十。

我繼續往前走路過結賬處後,眼前是一片整齊擺着許多能坐下十人左右的長桌的寬闊空間。

「喝!」

「我纔沒有,跟你較真呢!」

把餐券遞過去後沒幾分鐘便端上來了一個大盤子,裏面盛着澆有幾乎要溢出來的甜醋和塔塔醬,比我手掌還要大一圈的雞肉。而這份還附帶一大碗米飯和味增湯的套餐只要一枚硬幣,學生食堂真是恐怖如斯。怪不得天天排那麼老長的隊。

七草默默地拾起剛剛被踢出去的鞋子後叉腿站在我面前,只有一邊臉在笑地說道。

七草這麼說着跑了一段長助跑,使盡渾身力氣踢出了右腿。力氣大到她那抬起來的膝蓋,都差不多碰到胸口了。

——不對,等一下。

「我跟學長去瑜伽館有什麼可玩的。不要說傻話了,趕緊走吧。」

這麼說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難道是。

「不不,我說的是太鼓啊,賽車啊這些投幣遊戲!」

而,就在這時。

「聽,聽好咯……學長。就算你是個沒有摸過女孩子的可憐悶騷處男,也請你不要產生對自己有利的誤會。我只是因爲快要從鞦韆上掉下來,嚇了一跳才變成了剛剛的姿勢,我本來是極力,儘可能,拼盡全力,儘量,努力不想靠近你的!」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等,求你等一——」

不知是不是因爲太用力下沉身體帶來的反作用力,七草的雙腳漂亮地滑了一下滑出了鞦韆的坐板。

「學長,有兩下子嘛。那接下來就輪到我咯!當然,我是不可能輸給•學•長•的!」

那是一棟位於比我們之前去過的咖啡館所在的馬路稍偏一點的地方,有着五彩繽紛的裝飾,很明顯跟街道的景色格格不入的建築。

「呃,屋頂上那件事沒向你道歉是我不好,但我覺得你也應該再多小心一點纔是。現在也是,要是你再因爲我碰到你什麼的發火我也受不了啊。」

她忘記了自己正穿着制服,準確來說是長度還不及膝的短裙,而我的視線比起飛出去的鞋子,更不由自主地被更加往下的位置給吸引過去,這應該也沒人會怪我吧。

「喂!七草!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就算是因爲偶然,我也該道歉纔對。所,所以,作爲賠禮,你可以隨便看我的內褲哦?這下咱們就兩不相欠了。所以,趕快把鞦韆停——」

沒有理會我拼命的制止,七草像是要給出決定性的一擊一樣擺出了用力划船的姿勢。

雖然不是什麼不得了的記錄,不過沒有出現踢之前把鞋子勾到了奇怪的角度讓它直面朝天飛上去的情景已經燒高香了。

嘎,七草的動作像是沒油的機器人一樣瞬間停了下來。然後,她說道。

「那個,七草小姐……這個是。」

這是爲什麼呢。我的道歉七草應該聽到了纔對,可鞦韆別說是停下來了,力道甚至還在不斷增加折磨着我手臂上的肌肉。

——完蛋了。

我本能產生了危機感,但實在沒有拒絕她的膽量。

看今天她沒有發LINE我就完全大意了。雖然不知道她說的遊戲是什麼意思,但應該跟昨天的看電影一樣也是爲了治療拼圖病吧。

因爲之前本來打算向我報仇,還得意洋洋地握着鞦韆的繩索兜了半天風的緣故嗎,自從腳滑坐在我的膝蓋上之後七草就像是丟了魂一樣眼神黯淡無光。

「噢噢。謝謝!」

「嗚哦!」

「呀啊!」

咕嚕,我嚥了口唾沫張大嘴正準備從邊緣開始大快朵頤南蠻雞套餐,

今天早上時間也一如既往地趕,所以我沒喫早飯,肚子已經在發出胃裏需要補充營養的叫聲了。

「好吧,難得來一趟公園玩玩這個也行。」

「我知道了。那,我們來玩這個吧!」

我在心裏吶喊着宛如即將被行刑的罪犯一樣的臺詞,接着鞦韆轉眼間便盪到了開不起玩笑的高度。誒,真的假的?不是打算繞一圈吧?不會對吧!?

原本早已決定把它帶到墳墓裏——雖不至如此,但至少知道高中畢業前都要保守這個祕密的。可就在這時,我一不小心多了一嘴。

至於我嘛,自然是爲了不繼續對七草火上澆油而堅持扮作空氣。

每當自動門因人員的進出而打開時,我們這邊隔老遠都能聽到可以撼動空氣的轟鳴聲。

「啊——,遊戲中心嗎。我是不討厭啦,不過我也沒怎麼去過就是了—」

「你以爲你是誰啊。」

這條有名的長龍我可以斷言這所學校的學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平時肯定連店外都得給圍個水泄不通,但今天並非如此。因爲經歷過好幾次讓人笑不出來的排隊時間,這讓我更加感動。

在七草的注視下喫的南蠻雞,感覺味道絕對要比一個人喫的時候下降了三成左右,隨後我們便離開了學校。

「看了還不明白嗎?就是兩個人一起盪鞦韆呀。其實,有一招叫做「顛勺」的玩法,只有兩人一起蕩才能完成,我想務必請平時一直都很照顧我的學長體驗一下這個玩法呢。」

「…………又會?」

就在想着這些事的時候,七草靈活地彎下膝蓋不斷讓鞦韆加速。周圍的景色在我眼裏變得就像殘影一樣臉上感受到的風壓和威力也在不斷增加。喂喂,至少給我點留下遺言的時間吧!

「我開動了。」

心裏想着這傢伙的想法還是那麼奇葩的我如此詢問,七草便立馬予以充滿攻擊性的回應。

「真拿你沒辦法呢。我等你喫完。」

瞬間,七草毫無徵兆地猛然挺起身,把因此而失去平衡的我撞飛站了起來。

「要不要,來玩遊戲呀?」

被夾在興奮與自制的對立之中的我,爲了不讓自己又不小心想到奇怪的事,維持揚着頭遠離七草的姿勢對她搭話。

我把書包放在長凳,往前走了幾步站住。露出宛如居合高手即將拔刀時的表情等待時機,接着產生強大的後坐力,快速地把腿踢了出去。

我用手指來回轉着自行車鑰匙,漫無目的地朝着晃到了學生食堂。

混賬東西。你可別小看瑜伽啊?那東西似乎可以鍛鍊叫做什麼深層肌肉的東西,能讓你變得非常長壽啊!

「……疼。喂,喂七草!你幹什麼!好不容易沒有放手成功蕩完了鞦韆。最後這不還是讓我摔到地上了!」

因此,我心情愉悅地抱起雙臂,物色起櫥窗上附有食物樣品的菜單。

「啊。」

從價格和熱量兩方面深思熟慮的結果,我點了份量感覺是最多的南蠻雞套餐。

我正想強調去瑜伽館的理由,正確來說是不想去遊戲中心的理由,手裏的手機卻被七草搶走了。

之後過了十幾秒,失控運行了好久的鞦韆終於停了下來。只有吱吱的金屬摩擦音迴盪在公園中的一處。

咕嘟。

解釋一下。把自己的鞋子半脫下來,然後用力抬腿把鞋子往前方踢出去。接着在固定位置比賽誰的鞋子能飛得更遠,這就是踢鞋子。

「幹嘛?要跟我比誰的腿更長嗎。」

「學長,你喜歡打遊戲嗎?」

「學長,一起去盪鞦韆吧。」

第二天是週六,所以上午便上完了所有課程。

「喂,真的要去嗎?今天能不能放我一馬去隔壁店?」

「感謝指導——」

啊,不好。

只是這兩個字的失言,我就察覺到本來打算埋葬在黑暗中的屋頂走光目擊事件被看穿了。

似乎很快就想到妥協方案的七草,一邊說着把某個東西伸到了我的眼前。而那個東西,她的右腿。

忽然,我腦海中回想起之前在學校出現過的某個場景。就是七草在屋頂上翻欄杆時,映入我眼簾的那個。

隨後,七草不知爲何轉過身去稍稍垂着頭,連珠炮一樣說道。

「不是,事到如今你幹嘛還較真起來又重提這些?這種事第一次見面時你不就已經很清楚了嗎。真是的,我都說了不是故意的你到底有多生氣啊。」

這段囉裏吧嗦的話,感覺硬是讓我想起跟她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了啊。

「你的行爲舉止這麼沒有防備,又會像之前一樣被我看到哦。」

更要命的是,在前幾天的體力測試中我的握力連三十KG都不到的這一公認事實。

我很清楚。那個叫做顛勺的玩法,可不是會對平時很照顧自己的人做的和平的玩法。

「給,讓你久等了!」

不,是你的聲音太大了好吧。

我的這句吐槽被店內嘈雜的聲音蓋過,並沒有傳入七草的耳中。

不過有一說一,我跟七草的音量加起來除以二確實感覺正好啊。性格也可以順便這麼算。

與皺着眉頭想着這些事的我形成對照,七草則是踏着毫不猶豫的步伐冒失地向深處走去。

遊戲中心這種地方,本來就是哪怕請我來我也不會來的未開拓地帶。現在會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情況吧。不過這個地方跟一般的遊戲中心比起來,總給我一種更加前衛的印象。

這家店不止外觀,內部也有着像是把顏料隨意潑灑上去一樣的裝飾,很有原宿風的感覺,很容易能想象的出來這家店的客層應該偏向與它屬於同系的辣妹JK或者正兒八經來玩遊戲的人。怪不得跟我格格不入。

我面帶困惑之色,露出了宛如誤闖熱帶雨林一樣的表情後,看到了毫無意義地擺出昂首挺胸的姿勢大步流星的七草的背景。

(啊,說起來我眼前這不就有一個嗎。放到原宿也一點都不違和的辣妹系JK)

她個頭比我矮很多,又是學妹,所以我至今從未產生過這種情感,我此時才第一次覺得七草是那麼的可靠。

那壯碩的背影,甚至讓我覺得她就像是在前方帶頭衝鋒陷陣殺入敵營的將軍一樣。

因此,我便宛如向將軍宣誓效忠的家臣一樣,緊緊地跟在七草的後面。

路過娃娃機和投幣類機器又走了一會兒後,方纔那種脫離常識的暴力音量開始減弱,已經正常到能聽到我跟七草的腳步聲了。

感覺有種在水裏憋了一路氣,終於來到了能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的感覺。

隨後,一直踏着節奏流暢的步伐走在前面的七草突然停了下來。以似觸非觸的距離跟在她身後的我,因爲差點撞上她而打了個趔趄。

這出乎意料的趔趄害我壓低身體後,七草在就像是算計好一樣的時機飛快湊過來在我耳邊如此呢喃。

「我說學長……你幹嘛貼得那麼近跟在我後面啊。周圍的視線很扎人請你不要這樣。」

我抬起頭後映入眼簾的七草,臉上明顯掛着詫異的表情。

想到這又會引起無端的誤會,我立馬試着用正當的理由辯解。

「不是,這裏對你來說可能是主場,對我來說可就是完完全全的客場啊!所以你得保護我我纔行。」

聽完我解釋的七草,臉上的憐憫之情不知爲何更加濃郁,然後用不輸給周圍噪音的音量說道。

「啊哈哈哈,也太老套了吧~。不過很有學長的感覺,這樣也好。」

七草迅速搞定了美白效果啊照片文字啊之類像咒語一樣的設定,從屏幕前後退一步與我站齊。

「不是……這個就有點。」

「那種事,還用得着問嗎。」

我剛做出反應沒多久倒計時就開始,只好被牽着手僵硬地配合着七草的動作。

「呃。」

「……呼。」

都怪自己做錯事惹怒了七草,我自然是沒有一星半點這種想法,但剛纔投球時她幫我掏了錢是事實。遊戲我玩得還挺開心的,偶爾揮霍一次感覺也不錯。

那裏擁擠地擺着幾臺大頭貼機,上面還寫有『把你照得更加可愛!』的字樣。

握着錢包的手開始用力,我心中下意識糾結了起來。

一陣氣勢十足的吶喊,在遊戲中心的一隅響徹。

不,換誰來都能看得出你百分之一百二是在生氣吧。

當看到七草彷彿無事發生一樣先走一步我才發現,自己中了她那巧妙的小心機,被強制和她拉開了距離。

「嗯?」

「啊,七草!」

隨着倒計時拍完第一張後,緊接着就是要拍第二張的信號。

「……行吧。」

「當然是剛纔輸給你的報復了!」

哀嘆着自己對環境的適應能力之低,我踏着殭屍般的步伐追上七草後,

我把臨時從地上回收的行李交給七草這麼問完,她不知爲何覺得很奇怪地歪了歪頭說道。

第三張,第四張主導權也都被她握在手裏,被她擺弄來擺弄去後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攝像已經全部結束了。

「那麼學長,要拍咯!」

按下碩大的紅色按鈕後,被圍欄攔住的四個球便送到了我的手邊,遊戲開始了。

「錢我來出……相對的,請你拿出真本事來玩不準敷衍了事哦?」

「唉…………」

已經等在前面的七草,指着目標物興奮地大喊道。

「接下來……我們來玩這個。」

這麼想着,我專心地一個又一個投起球來。

「我纔沒生氣呢!」

言畢,七草把手裏的東西原地放下,解開了奶油色的毛衣釦子。把袖子拉到手肘附近後,她一副氣勢十足地模樣,喘着氣投下了硬幣。

「哼哼哼♪」

「不是,那什麼……你剛纔,不是握住我的手了嗎。我就是想問,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側眼瞥了一眼我,七草一副彷彿大功告成的表情帶着行李打算先一步離開大頭貼機。

「你在說什麼呢。接下來該學長你了哦?」

我覺得,凡事都要往高處走。比如,目標是超過七草剛纔的得分。

是我的錯覺嗎。感覺周圍的女生數量比玩投球遊戲時多了起來,我自然地縮起了肩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強行做出不習慣的笑臉,現在我臉還在抽搐。

「……就是突然想玩啊。那麼,我先來咯!」

……咦?

「啊啊,是可以啦。不過爲什麼挑這個?」

「好了,接下來要幹什麼?」

沒想到我竟然有這種隱藏天賦。我帶着這種窮酸的感動向身後轉去,發出唔~地低吟一臉不甘的七草那凌厲的視線便刺了過來。

「我在,有什麼事嗎?」

「……明白。」

可是,我覺得沒技術也沒經驗的我要是帶着急躁的心情投籃的話只會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是不要太在意分數,冷靜點去玩吧,嗯。

我看過去,那是用罰球來比賽誰點數高的籃球遊戲。

自己不惜產生無謂的緊張感也要問出來的事會得到什麼回答呢,我如此期待,結果七草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乾脆地答道。

由於事前沒做任何考慮,我便理所當然地想擺出跟第一張一樣的動作。接着,

沒想到她竟會特意爲我破費,雖然暗自覺得走運,但另一方面我也在心裏吐槽她到底有多想讓我玩這個遊戲。

——咣啷。

最後,就連籃框會通過移動來妨礙投球的最終關卡也被我打通,遊戲以我的【ZENNIN】這個遊戲名被登記在排行榜上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誒?」

誒,真的假的。

七草在差不多剛好頂兩個她那麼高的機器面前停了下來。

言畢,七草不等我回答便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哎呀呀?

「學長,要擺什麼動作呀?」

「學長,剛纔我出的那二百日元,請你在這裏還給我。」

一個遊戲都還沒玩,我現在就已經犯了重度的思鄉愁了。

「還保護你,怎麼就突然退化成幼兒了啊。嗯?啊,學長你該不會……是想靠這種奇怪的理由貼着我吧?」

我在遊戲機前僵了一會兒後,半眯着眼的七草看不下去投下了兩枚硬幣。

這個遊戲將籃球的框上下兩個連在一起,似乎是採取只丟進一個框是一分,兩個全進是兩分的計分方式,根據獲得的點數可以按順序遊玩三個關卡。

七草玩的時候能聽到撞到板子和籃框邊緣時的聲音,但輪到我後卻只能聽到固定的聲音。花了一些時間,我才察覺這意味這什麼。

可不能讓她就這麼先走掉,我反射性地叫住了她。

是因爲我老實答應拍大頭貼了嗎,她心情好像好了不少。

『遊戲通關——!進入最終關卡——』

七草很快便向我發來信號,我聽從機器傳出的大姐姐語音,按照剛纔說的衝鏡頭擺出了耶的動作。

而且還偏偏把手指纏在了一起,也就跟我牽了常說的戀人手,讓我發出狂叫。

捱了一通意料之外的說教,我只好來到遊戲機前。

我誠心覺得她很厲害,爲她送去了讚揚和掌聲。

「咦?」

自負比七草精神年齡要高上一些的我,不情不願地從錢包裏掏出了兩枚銀色鋼鏰兒。七草看到後像是表示很好一樣點點頭,把剩下的二百日元放在了我的手上。

我感覺臉上開始發燙,七草則得意洋洋的挺起了胸膛。

「那麼,接下來由我來決定動作咯♪」

「果然……有玩過!我就不該出這份錢的。」

然而,對我的話壓根兒就充耳不聞,她拉着我的手腕就強行把我拽了進去。

我丟出的球有八成,不是九成以上的幾率會被籃框可笑地吸進去。甚至都散發着一股它就該被丟進那裏一樣的氣氛,重新確認起分數的我反而是對遊戲結果最感到驚訝的。

「學長,咱們玩這個吧!」

自中學拍用於畢業相冊的班級照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連着拍這麼多照片。更別說還是二人獨處……正如各位所想。老實說比玩投球遊戲要累上好幾倍。

沒想到具體地說出口是這麼肉麻,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在女生面前緊張地說不出話來的陰沉男一樣,讓我自我厭惡起來。

這句嘰嘰咕咕的話,由於周圍遊戲機的聲音害我聽得斷斷續續的。但總之,她因爲輸給我相當不甘心導致心情不好這件事我是明白了。

不祥的預感漂亮地應驗了。這玩意兒,在這個遊戲中心這麼多遊戲機裏大概是最會讓我做出排斥反應的。

感受着球粗糙的手感和進球時的聲音帶來的爽快感後沒過一會兒,我注意到了某個異變。

看了一眼,畫面下方寫着四百日元的文字。不愧是大頭貼,只不過拍個照也忒貴了。

看來七草那氣勢十足的模樣也不是裝出來的,她擺出穩定的姿勢不斷進球,拿下了只差一步就可以進入最終關卡的高分。

……這啥情況。

「那種事不試試怎麼能知道呢!學長你這個還沒嘗試就放棄的毛病,我覺得很不好哦。」

(……被擺了一道)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下意識和眼前的這隻小惡魔保持了距離。

「不,別問第一次拍大頭貼的我這種問題啊。比個耶就行了吧?」

「誒?可是我……基本都不怎麼運動,分數肯定要比你低得多啊。」

怪不得這邊女高中生這麼多。

老實講,這並不值得我特意主動去問,我只是單純好奇她行動的意圖。

啊,原來如此。

「哼哼哼,別看我這副身板,我可是很擅長要投擲物體的控制系運動的!在家裏丟揉起來的紙巾,我也基本都能丟到垃圾桶裏。」

我覺得丟個垃圾也沒什麼可自吹自擂的,不過能看到七草意外的一面感覺也挺好玩。

「!?」

我一臉無奈地撿起被隨手丟在地上的書包和便當袋,側眼旁觀七草玩遊戲。

七草把臉鼓得從身後都能看出來,毫不理會我的步調大步朝前走去。

我追在她後面,爲這不祥的預感不寒而慄之後,

七草這傢伙,該不會是輸了之後爲了報復故意把我帶到女生多的區域來欺負我吧。如果是這樣那也忒可怕了。

「哦~,厲害啊。七草你運動神經不錯嘛。」

「誒?」

然而,那裏所顯示的二百日元這幾個字,讓我表情扭曲起來。還以爲只要一百日元,竟然得雙倍嗎。

「我說,七草啊……剛纔那只是僥倖而已。你也用不着這麼生氣吧。」

看着呸地輕輕吐出舌頭一臉壞笑的她,我對只有自己在認真思考這件事感到難爲情起來。

話說,你這也完全不算報復啊。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平安突破最難區域了。帶着與進入大頭貼機那簡短的時間根本不成正比的疲憊感,我心裏想着也差不多是時候可以回家了打算朝出口走去。

「你要去哪兒啊學長。接下來纔是正菜欸?」

我用夾雜着狡辯的語氣表示要跟這個遊戲中心說再見後,這次七草竟直接用力拽住我的腰帶把我攔了下來。

「誒……照片不都拍完了嗎。再讓我繼續玩其他遊戲我可受不了了。不管是從資金方面來說,還是從精神方面來說。」

「學長……只是爲了拍照的話,根本就沒必要拍大頭貼啊。」

七草露出瞧不起人似的無語表情,我便不耐煩地用稍重的語氣問道。

「那你告訴我,到底要幹什麼。」

七草短短地「嗯」了一聲伸出了手指。

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就在拍照機旁邊還有一個寫着塗鴉區的地方。我還以爲那是剛剛用過的大頭貼機的縮小版,看來好像不是。

掀開堅硬的門簾走進去,裏面是一塊操作板和一張長凳。

原來如此,是在這裏給剛纔拍的照進行文字和貼圖的裝飾加工嗎。唉,女生對這種裝飾系統到底有多着迷啊。

我用看着稀罕玩意兒一般的視線打量起內部後,已經先就坐的七草拍了拍她旁邊讓我入座。

OK。

反正也知道她準備幹嘛了,坐下來陪她弄完也不是不行。

「……」

乍一看,長凳十分之長,空間感覺可以輕輕鬆鬆坐下兩人。但我們之後得操作中間的操作板,就算旁邊的人貼過來視角也看不到。這玩意兒,大概會讓我們肩膀靠在一起吧。

早早便發現這種可能性,自稱紳士的我開始深思熟慮之後,

「學長!你發什麼呆呢。這裏是有時間限制的,請快點動手!」

確認排班時間的同時,得知和我搭班的是在打工的地方唯一和我關係好的宇都宮學姐,讓我的心情愉悅起來。

如果今天班表裏的人我不怎麼在乎,也不至於這麼敏感,怎奈何,今天有宇都宮學姐在。

過了一會兒,在右上角顯示的倒計時只剩沒多少的時候。

如果搞衆籌的話,我想大概會有相當多的人爲宇都宮學姐投資吧。我打從心裏覺得,她的人望就是有這麼高。

忽然,眼睛掃到了一條這樣的報道。

感覺好像只有我自己在那兒糾結距離感的問題,讓我有點丟臉,我只得操作起操作板來。

再加上就像這樣,自己工作以外的事她也能笑着處理,在她面前我總是抬不起頭。

「啊,呃……如果人不多的話,我想趁現在去整理一下還回來的DVD。」

望着眼前擺着的一堆盤子,我滿足地點了點頭。

「呼,學長你那邊怎麼樣?」

「啊,辛苦啦~!」

(……嗯,確實)

我趕緊用手使勁兒按住頭髮,但那幾根毛就像是有了形狀記憶一樣十分頑固,手一鬆便立馬恢復原狀。

「你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鬧鐘開始轟炸之前就自己睜開了眼睛。

有寫出這種報道繞着圈子施加壓力的工夫,不如把精力都放在如何在課堂上能讓學生自發地產生更多對學習的興趣啊。

七草邊走邊伸着懶腰,一副玩爽了的表情呵呵一笑。

「啊,沒什麼……」

「唉……。話說,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在這兒打工啊。」

雖然這麼點路犯不着騎車去,但我就是嫌走路這個行爲麻煩,便老樣子騎着車走完了只要徒步三分鐘的距離。

「那你去吧!如果人多了我會喊你,到時候記得過來幫忙哦!」

「謝謝你。那麼,我就去整理了。」

能用輕飄飄的尖聲稱呼我學長,還滿臉笑容的人物,全世界只有一個。

我沒開暖氣而是先打開了電熱爐烤起手來。

頭髮……有點沒捋平!

真是對不住啊,我只會畫這種無聊的東西!要不要這麼試試理直氣壯一點?

「哦?我說學長!你有兩下子嘛!這個插圖,還蠻可愛的欸!」

成功脫離窘境的我,打算今天就趁着整理歸還物的間隙去趟廁所,用水先想辦法糊弄過去。

這下,該怎麼辦呢。

「哈~,好久沒來了,我玩得很開心!」

「嗯嗯。哦?今天是宇都宮學姐啊~」

之後順利的做完交接,我開始處理起收銀旁歸還處堆積如山的DVD。

我必須得在收銀接待顧客,自然不能一直用手按着睡亂的頭髮。

「啊——說起來,要幾點去打工來着?」

接着洗完衣服,打掃完衛生,用水把右邊睡亂的頭髮捋直換好衣服後,我走出家門。

沉迷到甚至沒有在意跟全世界最討厭的人貼在一起的七草,肯定會說些諸如「嗚哇,學長你竟然在畫塗鴉?簡直不可理喻。」「噗噗,我說學長,你是認真的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在大頭貼上畫這麼難看的畫欸!」之類的話。

因從宇都宮學姐那裏逃走的安心感而放鬆警惕的我,被客人突然的呼喚殺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把手裏的光盤盒弄掉。

接着,來到冰箱前順路拿出雞蛋和香腸後,我便開始準備起早餐。

我搶在七草開口之前,思索起該如何反駁她好讓我的心受得傷輕一點後,

活動活動肩膀和腰,我帶着彷彿暫時逃離了監獄的越獄犯一般的心情打了個哈欠。

我自打搬到這邊開始獨居之後,就一直在一間從家徒步三分鐘就能走到的書店打工。

想着在時間結束之前,靠躲在角落慢悠悠畫畫度過的我害怕七草會做出什麼狠毒的反應,不禁移開了目光。

「誒?因爲之前……我不是對學長說過嗎?今後每天都要請你多多指教!」

宇都宮學姐今年上大一,比我大兩歲。而在打工履歷上,她的就職時間是我的兩倍以上,是不折不扣的前輩店員。

拉開窗簾和太陽公公對視一番,感受着這與平時不同的安逸的一天即將開始後,貼在冰箱貼上的排班表映入了我的眼簾。

不是,誰會想連休息日都陪你啊。而且竟然還殺到我打工的地方來了。

洗完餐具後,右手來回動着牙刷,我用左手拿着手機隨便找點新聞看了看。

呼,得救了。

我其實每天都想這麼做早餐來喫的,怎奈何平時早上的我比起食慾都優先選擇了那幾分鐘的睡眠。還都是無意識的。

「誒。……討,討厭啦~當然是碰巧啊。咱們都是一所高中的,遇到這種事很正常啦~」

把袋子裏的粉末倒入杯子後,加入熱水。冒着熱氣的濃湯散發出的香氣刺激着我的鼻腔,讓拿着勺子攪拌湯的手也躍動起來。

在半熟的煎蛋裏滴上幾滴醬油,給吐司塗上黃油和藍莓果醬後燒水壺發出了蒸汽音。

朝隔壁的宇都宮學姐那裏瞥了一眼,幸好她似乎沒注意到我這邊。

不,我對她並沒有什麼特殊感情,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怎麼說呢,我只是不想在宇都宮學姐面前丟人。

在擦拭光盤背面沾上的指紋時,我的臉突然被反射了出來。

七草帶着似乎對我那良苦用心根本沒有理解到一絲一毫的表情,用叱責般的語氣提醒起我來。

真是幸福。

「你好呀!學長♪」

稍稍祈禱了一下希望下週的自己能夠以食慾爲優先,我咬着麪包讓舌頭細細品味起它的味道來。

然而,在我慌忙轉向聲音的方向之後。我心中的那份急躁,又在另一種意義上增加了幾分。

「你好~,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可能吧。剛纔聽說早上人也不多。怎麼了嗎?」

一看到我,便用開朗的聲音向我打招呼的,就是我的前輩宇都宮學姐了。像是狗尾巴一樣搖來搖去的馬尾辮跟健康的笑容,彰顯着她良好的性格。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想出了能自然地擋住睡亂的頭髮,並且可以暫時離場的策略。

不過,我心中不知不覺間已經沒有了進去之前的排斥反應,感覺還不錯。

「噢,噢……!」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全一卷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插圖(1)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全一卷 ·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 · 第1張插圖

不管怎麼說,今天不用上學,也不用劇烈消耗能量去陪七草做治療。

「啊。」

我心裏產生這種幼稚的想法側眼看向七草,沒想到她看上去竟十分專注眼前的照片加工,根本沒注意到我碰到了她。

「宇都宮學姐,今天……客人是不是比平時要少啊?」

我嗯地皺緊眉頭。

「嗯。不過,也沒什麼啦。我只是想讓他們能準時下班,盡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近幾年學生的學力顯著低下,教育被要求改革』

言畢,那邊似乎已經告一段落的七草搶着看向我這邊的畫面。

最便宜的就好,回去一定要瓶順發噴霧。

「你爲什麼會在這兒。」

從以前就是這樣。以學習爲首,人越是被強制性的要求去做不想做的事就越是不想做。

「宇都宮學姐,你來得還是那麼早啊—,又是來幫早班的忙嗎?」

確認着平底鍋的加熱時間,我煩惱是喫米飯還是麪包後,把兩塊吐司放到了麪包機裏。

但是,上到店長下到我這種後輩,宇都宮學姐都會一視同仁用敬語並友好地對待我們。所以,我和她說話時可以沒有顧慮,感覺不到一點年齡差。她之所以是唯一能讓我交心的人,大概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身旁傳來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我有點小開心。

「嗯嗯,這纔是理想中的早餐。」

雖然經過時間的改變背景顏色也變了,但那棟建築五顏六色的外觀依舊感覺很像一杯芭菲。

畫面上是幾張剛纔拍的照片和我看不懂的大理石色的按鈕。我確認着按鈕的種類看向所有選項,光是這樣感覺時間就得用光,我便隨便選了比較顯眼的熒光筆。

來,我倒要看看你會怎麼抱怨。但是七草啊,這可是你讓我這麼做的哦。

可惡,我應該用水都打溼了纔對,這幾根毛怎麼這麼頑強。

我也在心裏默默點頭,再次扭頭看向剛剛走出來的那家店。

穿過書店的自動門跟前臺的店員打了個招呼後,我打開了租賃區最裏邊的那扇員工用房的門。

「……」

「辛苦了。」

上課時注意力不夠集中時,我就會不自覺趁着哈欠在教科書的縫隙上稀稀疏疏地畫一些漫畫。我在屏幕上畫的畫,真的只是隨便畫畫而已,所以在驚訝的同時我嘴角也上揚了起來。

之後我們用光了時間把所有照片都加工完畢,用剪刀把照片剪下來後離開了遊戲中心。

她這態度讓我不耐煩起來,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了。我以不必要的距離挨着七草的肩膀猛地坐下。

「……誒,不是吧。真的?」

客套來講學力也算不上高的我,把像是個教育評論家一樣自以爲是的意見隨着牙膏一起吐了出來。

有自覺嘴上那麼誇誇其談,但本性就是個膽小鬼的我考慮到打工完後的疲勞,便決定先把學校的作業搞定。

雖說如此,現在依舊還是學生身份的我也不想成爲造成學力低下的原因吶。

「我幹嘛騙你這種事呢!真的噢,真的!那麼,就請你照這個樣子也給其他照片上畫畫吧。」

唉,我爲什麼偏偏在休息日起得這麼早啊。有沒有哪個閒人幫我研究一下。

「嗯嗯……哈嗚。」

「啊,霧崎你的上班卡,我已經幫你打過了。那麼,我先出去咯♪」

餵給我慢着。

剛纔,我可聽到你誒了一聲啊。

「……醜話說在前面,你也看到了我正在打工,今天無論如何可都陪不了你啊?」

我冷淡的惡轉過身去,行雲流水地繼續着剛剛還在做的歸還品分揀工作。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呀。今天,我是來借東西的!」

言畢,七草手裏拎着籃框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服了她了。

和剛遇見時不同,我已經做好打算對七草的病竭盡所能了。姑且,是這麼想的。

但是,再怎麼說不用上學的休息日,而且還是我打工的日子得排除在外吧。這樣下去下週那傢伙的外號可就是黑心七草了啊?含義跟黑心企業差不多的那種。咦,很冷?

爲了不用給她扣上這種污名,我只希望七草不要再給我找麻煩了。

我動着手輕輕嘆氣,用訝異的視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至不見。

但是,該說果不其然嗎。不惜撒那種蹩腳的謊也要來這家店的七草自然不可能就這麼乖乖回去,沒過一會兒她就又回到了我這裏。

「學長!我把要借的東西拿過來了,幫我辦理一下♪」

你真的只是想來借東西吧?

我在心裏這麼默問,明顯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停下了工作的手。

接着,開了個捉弄她的玩笑。

「怎麼,你還在啊。」

「嗚哇,學長你好過分!」

「……話說,我們店有無人收銀臺,不用我特地過去你也能在那邊結賬吧?」

「我想讓學長幫我辦理呀♪」

今天有夠慘的。先是在上班的時候對付毫無徵兆突然襲來的七草,傍晚開始又被迫接待受大人氣電影開始出租的影響蜂擁而至的顧客。直接就把我的體力槽耗光了。

「……」

「啊——不是不是,她只是學妹而已!我們一所高中。」

觀看打鬥激烈的動作電影時。

同時心裏想着,如果看了一會兒還提不起興趣的話就立刻合上,全當已經看過了——。

隨後,七草便不知爲何把剛借來的漫畫袋子,遞給了我。

在以前學校設立的晨讀時間我曾看過小說,但連序章都沒看完就放棄了。

七草的突然襲擊,讓我腦中把亂髮這個詞給完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震驚地回頭,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接待完顧客的宇都宮學姐,正隔着收銀臺衝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就好像明明不會彈,卻爲了裝飾而買下貴得要死的吉他一樣啊。她是在玩這種新型遊戲嗎,我難以置信地皺緊眉頭。

我只能這麼說了。

「你那幾根睡亂的頭髮,還挺可愛的。」

「給!麻煩你了♪」

「嗯。學長,你不看漫畫嗎?」

「……」

因此,我自然便開始煩惱這期間該做些什麼好。

我把發自內心的感情融入待客指南里,想要把七草趕到……不對是送到出口附近而行了一禮。

你的所有意識都被某種東西給吸引沉迷其中,以至於能讓你忘記疲憊以及其他種種事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七草借的,是十本少年漫畫。我看書名都一樣,她好像是直接把十卷一整套拿過來的。

她是單純在高興呢,還是在嘲笑我居然真的幫她選了呢,七草帶着這種讓人無從判斷的笑容這麼說道。

誠如各位所見我這個人很怕麻煩,沒耐心的程度也是常人的一倍。

每次手機沒電關機我都會想。

這是我要說的吧!

「學長你纔是,想幹什麼蠢事呢!我怎麼可能剛借完東西就還回去!怎麼?是這麼回事嗎?你是想被我揍才故意這麼做的嗎?如果是這樣那還怪噁心的……」

啊。

「女生也會看少年漫畫啊。」

若是如此那可完全就是職權濫用了啊。

「我借這些漫畫,本來就不是給自己看的!我是無論如何都想讓學長看才借的。」

「怎麼了?」

「……這樣啊。」

問題是我如果中途放棄,沒有看完把內容記住的話,很有可能會惹怒七草那個暴脾氣。幸好方便的是,如今正值就算是小學生的暑假作業都能在網上找到的時代。查一查一部漫畫的劇透應該還是很容易的。

這些動作重複了五次之後,才發現漫畫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等過了一會兒手機復活後,我趁着逛推特的閒暇沒事兒瞥一眼漫畫,緩慢地看着這個故事。

「莫名其妙。」

「那……你幹嘛要把借來的東西交給我啊。」

但是,這次呢?

應該說,突然被人甩了一堆根本沒興趣的漫畫還能一字一句都不漏地去細看的傢伙反而有問題吧。

「沒看過。」

七草踩着強而有力的步伐,靠近了話還沒說完的我,以比起請求更近乎於命令的口吻道,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至今幾乎沒有看過漫畫和小說的記憶。明明在這種地方打工。

「呵呵,我覺得不錯欸!」

「呼。」

之前用手指押着看的漫畫,已經換成了雙手拿着。

「誒,你不是要還啊?我還以爲你是爲了炫耀自己有錢在玩某種特立獨行的遊戲呢……」

隨後,七草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

比如解答拿手科目的問題時。

電視的遙控器放在桌子上太遠了。新聞今天早上看過了。洗澡跟晚飯的準備……不再休息一會兒感覺做不了。

「……學長,我有時候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雖然感疑惑但一一追問起來顯然很麻煩,我便拿起掃描槍打算趕緊做完歸還手續。

就這樣,烈性子的小型怪獸對我用力揮手留下「下週我會在學校問你感想的~」這麼一句話,便像一陣暴風雨一樣離去了。

算了,反正得在一週內看完它。我也別無他選。

「謝謝你♪」

今天雖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的意圖比平時還要讓人捉摸不透,儘管心裏有些猶豫不定,我最後還是接受了她交待的任務。

我盯着漫畫,思考了幾秒。

「你絕——對會沉迷的,所以請給我老實看下去!」

「呼噗~~」

算了,之後再重新找宇都宮學姐解除誤會吧。

覺得對傢伙沒必要露出營業笑容的我,皺着臉機械式地掃描起條形碼來。

這算什麼意思。

「疼死了!你幹嘛啊。」

隨後,七草哼笑一聲得意地說道。

她還是那麼莫名其妙。

過了十分鐘之後,我輕輕放下了手機。

我躺在牀上,把剛剛沒電的手機插上充電。

「唉……。我知道了啦。」

電池充到可以開機的時間,就跟泡麪倒上水要等的那三分鐘一樣,漫長又煎熬。

我像條青蟲一樣把漫畫拿起來,雙肘埋在枕頭裏面無表情的掀開了第一頁。

「好的,那麼請收下這個!」

我不懂爲什麼她要把那種無關緊要的選擇丟給我,嘴裏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緊接着,我的腦門便捱了提包一下。

既然都被宇都宮學姐看見了,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再去整理它,結果我就頂着呆毛過了一整天。

幸好宇都宮學姐正在裏面的收銀臺處理顧客事務,我決定趁她還沒發現趕緊完事兒。

就在我的行動選擇項像是算好了似的一樣一樣消失時,視野的一角忽然瞥到了那些漫畫的第一卷。是因爲剛纔隨便扔到地上讓它從袋子裏灑出來,偶然滑到被子旁邊的嗎。

歸還物品明明還沒整理完,卻已經給我累得夠嗆了。

真是青春呢~,宇都宮學姐散發出類似這樣的氣息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從旁觀角度看着七草的笑臉倒只會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生。真是空有一副皮囊啊。

以她給我的印象,我還以爲她看得都是時尚雜誌之類的東西,這個選擇讓我有點意外。

所以我希望各位能明白,突然讓我去看聞所未聞的漫畫的七草是多麼的輕率。

——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

俯視着裝有十本漫畫的店裏的布袋,我忽然想到。

「哦……。算了,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啊?我看?但我說過對漫畫沒興趣,所以至今才幾乎沒看過——」

我把從七草那裏拿來的漫畫先放在收銀臺裏面,正打算重新開始收拾貨物的時候,

「請學長決定吧!」

你不答應,我就一直賴在這裏直到閉店!面對眼前這位甚至說出這種話的怪獸顧客,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謝謝惠顧。請不要再趁着我打工的時候來了——。」

七草笑着把籃子遞給了我。真是的,有什麼可開心的啊。

這麼想着我不情不願地跟七草一起走向收銀臺。

下班回到家後,我把手裏提着的包和借來的一堆漫畫,還有回來路上買的順發噴霧放在地板上,一頭扎進了被窩裏。

結完賬把漫畫都裝在大號的黑色布袋裏交給她後,

「!?」

胳膊肘趴疼了之後,我頭躺在枕頭上,換成了雙手舉着漫畫朝天的姿勢。等手舉累了就再換成趴着的姿勢。

「哎……剛纔那女孩,難道是你女朋友嗎?」

我眯着眼盯了她幾秒鐘,她也只是老樣子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便十分隨便地告訴了她個日期。

「那,就一週吧。」

唉~,算了。雖然麻煩但趕緊讓她回去纔是重中之重。

「啊,你要借多久?最短一天最長一週。」

到目前爲止,我們是打着治療七草拼圖病的名義,爲了不讓她喜歡的記憶碎片消失,纔去了電影院還有遊戲中心。

如果有關係我肯定會毫不猶豫主動去看的,可她該不會假借生病的名義讓我去幹一些毫無關係的事吧?

讓我看漫畫,跟她的治療真的有關係嗎?

「啊?」

趁着學校午休時間在外面玩耍時。

「誒?幹嘛?剛借五秒就要還?」

「不說這個了……霧崎。」

而這次,正是如此。

就結論而言,半強制性從七草那裏拿來的漫畫,故事很精彩。在我至今看過的作品和有名的書籍裏,它也是能拔得頭籌的。

證據就是,我那麼頑固地拒絕活動的身體,爲了拿第二卷而離開了被褥。

沒有目標,沒有想做的事,甚至不知道活着的意義。內心空空如也的主角白,某天遇到了一幅畫。未曾憤怒,亦未曾哭泣過的乾涸感情中,被浸入了一滴熱度。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強烈地想要投身繪畫世界的白,爲了完成最棒的畫,拿起筆開始四處奔波。

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故事。

主題十分王道。故事展開也沒有太劇烈的起伏,每一話也沒有那麼的引人入勝,跟沒有戰鬥類漫畫那樣的迫力。

但是,它很熱血。但是,它很精彩。

所以就算表明卷數的數字在不斷變大,我的右手仍在馬不停蹄地拿起下一卷。

如果不繼續看下去晚上根本睡不着……大體可以這麼形容我現在的狀況。

即便剛打完工很累,也知道明天要上學必須要早起,我仍然停不下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結果,我那天通宵看起了漫畫。

當看完總共十卷完結的這部漫畫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這可不妙啊。」

靜靜地合上最後一卷,彷彿把體內的氧氣全部吐出來一樣嘆了口氣後,我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漫畫明明已經看完了,我的世界卻被一股彷彿身處剛纔所看的故事中一般的錯覺所支配,意識現在依舊曖昧不清。

就好像睡着後做了一場長夢,好不容易醒來後才發現那只是一場夢一樣。

久違數小時起身後突然雙眼一黑,然後發現被子周圍散亂着大量紙巾。一想到這些全部應該都是我拿來擦眼淚的紙,就感覺好壯觀。

人在運動時會分泌腎上腺素。

而我在看漫畫時明明沒運動,腎上腺素卻在飆升,產生了一種平時根本想象不到的沉浸感。

所以現在一從漫畫中解放出來,疲勞感和食慾以及睏意就像決堤一樣同時向我襲來。

看完電影回去的路上。七草不是曾露出十分憨傻的笑容,溺愛橡皮屑到拿臉來回蹭它嗎。而且說到底,給這隻貓起橡皮屑這個名字的就是七草她自己。

世上沒有後悔藥。基於我的個人信條,我是想盡量避免無意義地消耗能量的,但也沒辦法了。畢竟磨損精神上的能量,可比消耗體力上的能量要虧得多。

理解速度完全跟不上事情發展,我用混亂的腦袋開始思考。

與其說聽到了那句話,不如認爲是自己的聽覺器官壞掉了才更正常,七草的發言就是莫名其妙到讓我會這麼想。

可是,該說果不其然嗎。橡皮屑根本不理會我的呼喚,徑直走向了七草。

「七草,你說什麼呢……」

這傢伙,剛剛說了什麼——。

「七草,你……。難道忘了嗎?因爲拼圖病,把之前那麼喜歡的貓的記憶,全都——」

唯一一個可以解釋,這個違和感越來越重的情況的存在。

「不是,我說……我不知道你們是因爲什麼吵架的,但你這個態度橡皮屑也太可憐了吧。」

說起來,從全校集會那天之後我就沒來過七草的教室了。想着這些事,我在和那時不同還有大量學生在的教室前停了下來。

「噗!」

用瓶裝烏龍茶把還沒咬到餡的飯糰海苔和米的部分衝下去,我忽然想起這件事而問向她。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讓我停下腳步。

這,什麼情況啊。她怎麼了?

嗯。這絕對不是在誇我吧?

事到如今,我丟臉地擔心起這種事和錢包大眼瞪小眼後,從某處哪傳來了動物的撒嬌聲。

拼圖病。

「好了,感覺如何呢?漫畫……你看過了吧。」

我抱起被七草拒絕,和我一樣一副困惑模樣的橡皮屑,在七草面前突然態度強硬起來。

「等等!衣服會沾上毛的別碰我啦。學長~請幫我想辦法把這隻髒兮兮的野貓趕走啦!」

我都特地犧牲自己的時間去陪她了,我覺得自己還是有權利問問這種事的。

隨意地劃拉着手機裏的APP,我思索起該幹些什麼來打發時間後,身旁傳來了十分低沉的聲音。

我慢慢打開手機,故意將視線從橡皮屑身上移開。看樣子得做好至少要花十五分鐘的準備了。我半死心地確認起時間,皺着眉頭嘆了口氣。

「咦~,果然是學長。」

水族館在這條線最遠的那站,車票錢應該不便宜吧?而且,水族館的門票要多少來着?

和麪對我的態度差異之大,都讓我開始懷疑它還不是被七草捏住什麼把柄了。

「!」

「我只是去買午飯了啊?學長才是,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是不在乎啦,不過你一直掛在嘴邊的橡皮屑……是在指什麼啊?」

就連橡皮屑的的存在,她都忘得一乾二淨。

「……」

接着,七草露出就像是不能理解一樣的表情,說出了一句讓我懷疑自己耳朵的話。

結果這個問題依舊很曖昧,話題就轉入了今天的治療,我們決定今天放學後去水族館。

你丫才更奇葩吧!

「幹嘛。」

只不過,不同於之前她從屋頂上跳下去那次,七草最近的行動並沒有特別給我添什麼麻煩。

「學長,水族館裏你最喜歡哪種生物呀?」

(呼……得虧我沒有硬着頭皮去叫她。)

我一時間無言以對。

是覺得我的辯解很好玩嗎,七草笑得更大聲了。

「啊——……也沒什麼特別的啦。」

迄今我配合七草做的拼圖病治療,都是到實地去實際重複做些她喜歡的事才成立的。

這件事,反而讓我不敢過於深入地去追問她。

「七草。是你啊,你竟然不在教室裏嗎。」

先在長椅上坐下的七草撕開了雞蛋三明治外包裝,我遲了一些在她旁邊用力坐下。

嗯?

因此這次的十本漫畫讓我覺得很異常。

「但是……那部作品是少年漫畫吧?又沒動畫化知名度好像很一般,你是在哪知道的啊。」

「……」

「我說什麼……。它突然自來熟地朝我腳邊蹭過來我在趕走它啊。」

不是,你笑什麼啊。水母也很可愛吧。

這不剛說完,橡皮屑就蹭着七草的腳,叫了三聲似乎在尋求她的撫摸。

嗯——,沒想過。不過,硬要說的話……。

我一如既往咔啦咔啦地推着自行車跟在七草後面,她突然這麼問我。

「……………………啊?」

啊——,討厭死了。

說到底,既然對自己的社交能力之低下有自知之明,就該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先用LINE把她叫出來告訴她有什麼事的。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拿起了青花魚罐頭。把米飯盛到碗裏簡單喫了個晚飯後,我連洗澡都來不及,倒頭就睡。

「這是祕密!」

換好鞋子走出校舍後,失去活力顏色枯萎的花草隨着寒風的搖擺,輕撫着我的腳。

「不是啦~要說海豚呀海獺呀企鵝呀我還能理解,竟然是水母。學長還真不會背叛我呢。」

迄今爲止,我被這傢伙揶揄過很多次,也被她開過很多玩笑。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她這正兒八經的語氣和至今的那些惡作劇完全不同。

「學長。」

「喂七草!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就算是裝傻也太無聊了。」

「咕……」

竟然說自來熟,你……。

我都一反常態老實道謝了,爲什麼她毫無反應?隔了一拍我看向隔壁,七草竟好像自己就是作者一樣喜笑顏開。

「開玩笑光用臉就行了。」

七草過了一會兒擺出煩惱的姿勢後,淘氣地這麼說道。

「嗚哇,這隻野貓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自來熟。」

但是,如果不是趁着這種機會感覺我根本不會主動去找她,所以就心血來潮覺得偶爾主動一次也好。

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帶着動搖對七草喊道。

「那七草你呢,你最喜歡什麼。」

皺緊眉頭一副打從心底感到爲難模樣的七草,對我這麼說道。

「不不,那些王道類的確實也不錯,但水母會在黑暗的地方堅強努力的發光,難道不可愛嗎。」

因爲自己考慮不周而早早放棄把七草叫出來的我,打算轉身返回自己的教室。

「過來過來~橡皮屑。……喂。」

記憶——。

「誒?嗯~應該……是花園鰻吧!」

哼,這傢伙還是那麼不可愛。之前害我那麼屈辱,難得我還想不計前嫌和你和好來着。

水族館的位置從學校徒步走不到,我們需要換乘電車去,推着自行車的我便和七草朝最近的車站走去。

看我不長記性露出這副丟人的模樣,七草肯定又會裝逼說自己受貓的歡迎,笑嘻嘻地揶揄我吧。

就在這時,我想到了一個最壞的可能性。

「水母吧。」

「啊……很精彩。大概,是我看過的作品裏最好看的。……呃,那什麼。謝謝你推薦給我。」

這種時候,如果我的社交能力像七草那樣強的話就能很容易找附近的學弟學妹搭話了吧。可惜的是我並沒有那種能力,今後也沒打算擁有。

我知道就算自己不特意去找,七草遲早也會聯絡我。

誒,什麼情況?

我正打算跟她提漫畫的事,卻沒想到被她捷足先登,眉頭揚了一下。

循着聲音看去,毛色依舊那麼獨特的貓咪就在我旁邊叫喚。搶在七草之前發現橡皮屑讓我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我立馬與它對視,彎下腰來。

那麼溺愛貓的七草,現在在歧視貓。

「噢,這不是橡皮屑嘛!」

「唔。這是什麼意思嘛。這種話可是對學長你這樣長相的人說的哦?」

這傢伙!

第二天午休。我用右手捂着豪邁的哈欠,走在一年級教室所在的走廊裏。

說着我環顧四周,對就這麼站在走廊裏說話感到有些猶豫,便帶着七草前往中庭。

花……。

呃,說起來……。

之後我們就自己喜歡的動物的優點討論了一番,但最後並沒有分出勝負,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能看到車站的距離。

「學長主動來見我還真是少見呢~。你就這麼想見我嗎。」

換做平時我肯定會對她這張得意的臉吐槽一番的,但這次七草的功績確實很大,我就只是什麼也沒說撓了撓臉。

「哇~,太好了♪對吧對吧?我都說了這部很有意思的!」

我立馬做出這種預想,用力皺緊眉頭。

說出來後,我自己也不信。雖然從七草那裏聽說過她的病狀所引起的現象,但我心裏某處,仍在懷疑是否真的會發生那種事。

「貓的記憶?所以說學長,你從剛纔怎麼就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說到這兒,七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表情突變。她雙目圓睜,茫然自失地陷入沉思後,目光黯淡地深深低下頭去。

看着她這副模樣,不從聽她說答案也很明顯了。

但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七草至今都沒有發現,自己因爲拼圖病失去了關於貓的記憶這件事。

也就是說,不止是關於貓的事,她病狀的蔓延可能已經對許多記憶產生了影響。

「七草……」

老實說,我也有在反省。

明明說過會陪她治療到底,最近卻完全輕視了她病狀的嚴重性。

只是覺得,每天只要機械式的完成爲了實現七草的願望而被賦予的任務就行了。我一直帶着這樣的認知度日。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全一卷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插圖(2)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全一卷 ·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 · 第2張插圖

明明毫不誇張地講,全世界能看到七草拼圖病的只有我自己啊。

親眼目睹嚴重的記憶缺失現象,我表情兇狠地開始自責起來後,垂着頭的七草突然把頭抬了起來。

「逗————你的!啊哈哈哈哈,學長,我是騙你的啦。騙你的!你又被我騙到了!真可惜!」

發出宛如廉價的玩具一般的笑聲,七草朝着我後背拍了幾下。

「…………………………啊?」

她這番過於不明所以的話讓我愣住了。然而,七草並沒有理會定在那裏的我而繼續說道。

「真是的,都怪學長你太較真了都讓我錯過拆穿的時機了!請放心吧,學長。剛纔那些話,我全都是開玩笑的。」

什麼……開玩笑?

那麼喜歡貓的七草,會只爲了開玩笑說出那種話嗎?

不,這不可能。

滔滔不絕地這麼說完,七草便逃也似的轉身離去。

「是,是的。她,沒來。」

老實說,打從遇到七草之後,我多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新習慣。

我並不像白那樣抱有崇高的目標,想要畫出最棒的畫。但是,我確實也覺得畫畫很開心。而我有生以來,大概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情。

但迄今爲止不管我處於什麼狀態什麼時機,就算我不想去,真的很累了,她也經常會不請自來帶着我到處跑。所以我才把她稱爲小怪獸。

——這也不爲別的,都是爲了她自己。

最近發生的事實在是太多,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無所事事地靜下來過了。

「那個,我想打聽個事兒。七草……音葉,同學她,最近有來過學校嗎?」

怎麼可能就這麼讓她走掉。

對於她的病情,我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了。我起碼知道,如果就這麼放任她不管,後果會有多麼危險。

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爲高燒帶來的嘔吐感。

畫畫。

之前來的時候也是,要不是偶然在走廊上撞見她我就放棄打道回府了。

呼吸着早上久違的新鮮空氣,我伸着懶腰活動開僵硬的身體。

由於走廊那邊的窗戶打開的關係,從走廊上也能看到已經有八成的學生來到了學校。

所以,我蹬着踏板的速度自然變快了起來。

「嗚……」

但是,全都是已讀不回。

該死…………。

「誒?啊,呃……我記得,七草同學她,從上週開始,就一直因爲身體不舒服,沒來上學。」

視線四處遊移顯得比我還緊張的這名女生,禮貌地這麼回答了我。

但是,別說班級連學年都不一樣的我能打聽出那種事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充其量只會被當成跟蹤狂。最重要的是,我不覺得自己能採取這麼需要社交力的行動。

「事已至此,只能試試了。」

話說回來,她竟然從上週就一直沒來……。

支着自行車的力氣也從手上流失,自行車發出了咣啷地巨響。

身體會垮掉,果然由於不習慣七草那種強烈的刺激造成水土不服,最終迎來極限了嗎。

「這樣啊。非,非常感謝。」

我再次,看向與七草那顯示已讀的聊天窗口。

「該死……糟透了。」

——那天。她突然出現在我打工的地方單方面塞給我看的漫畫。

本來我給她發信息她就經常回得很慢,而且從屋頂那次之後七草就不怎麼用LINE了。

像我這樣的社交障礙預備軍,要去找學弟學妹,而且還是不認識的班級的人說話難度實在是太高了。

屋外傳來麻雀的鳴叫。

『我想去看看你。住址告訴我。』

我必須,得去,追……她啊。

得知七草沒來學校的擔憂和從緊張中解放出來的感覺,讓我深嘆一口氣,在心裏這麼自我反省。

我的疑問在這個寂靜的房間裏自然得不到回答,只有心臟的跳動聲和腦袋那沉悶的痛楚阻礙着我的睡眠令人心煩意亂。

我的視野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洞窟一樣變得狹窄,意識開始漸漸模糊。好不容易站穩後看向前方,發現七草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是以探病的名義,從七草班主任那裏問出她的住址呢。還是去七草班上問跟她關係好的同學呢。

鐘錶的指針發出着規律的計時聲。

爲什麼,在這個時候!

而那個七草,在這期間竟然一次也沒出現過。這就太反常了。

竟然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燒。

白色的天花板上,能看到出現了形狀奇怪的斑點。

我朝還停留在上週最後一次單方面給她發的信息的聊天框裏,發送了追加消息。

我朝坐在離前門最近的位置上看着『艾爾默與龍』,看上去很溫柔的女生問道。

「啊,這樣啊。啊,那今天……她也沒來嗎?」

在散落地板上的一堆東西里,我看到了一本素描簿。

既然沒辦法到學校去找七草,我也就只能將期待寄託於這種渺茫的理想型推測上。

自己的身體和腦袋是不是都已經脫離現實飄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下意識裏淨是想着這些無所謂的事。

病倒後獨自一人躺在屋裏,心裏總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但是,我並沒有看到七草的身影。雖然不知道她平時是在什麼時間點來學校的,但我不覺得她是那種會遲到的人。

我沒有去自己的教室,而是先去了七草的教室。

我並不知道,拼圖病惡化的速度有多快。也不知道惡化之後,還有什麼樣的症狀等着她……。

「七草……不對吧。你是不是想隱瞞——」

「唉……」

在我休息期間她沒聯繫過我也沒來見我我就有種預感了。

打開之後,上面是纔剛畫沒多久的人和物的插畫。

也就是說,從沒能去成水族館的那天開始她就一直沒來上學?

跟七草去遊戲中心拍大頭貼時偶然畫的插畫,被她誇了一番。對她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話,但卻讓我開心到得強忍着不笑出來。

而接下來的時間,肯定會非常無聊。

體力到極限後就昏睡過去,醒來之後就繼續畫,我一直重複這樣的行爲,等着把燒退下去。

「啊?突然說什麼呢你。噁心死了。」因爲要是被這麼說,我估計又得休息上一週了。得慎重又精細地尋找搭話對象纔行。

昨天放棄追她之後,我也給她打了電話發了LINE。

明明平時也不愛洗手漱口都不怎麼生病,真是好久沒中招了。

這種讓人急不可耐的感覺,更是讓我胃裏噁心得不能行。

雖然試着畫畫來分心,但就算我睡着了腦海裏也數度想起過最後看到的七草的表情。

「今天,就先不去水族館了。我剛想起來,自己還有點事要處理。」

但是,把它跟要將心裏這塊疙瘩一直留到午休放在天秤上衡量之後,前者的優先程度就稍稍高了一些。

契機十分單純,單純到我自己都覺得噁心——應該說,如果被某個人知道的話絕對會遭到令人屈辱的揶揄。所以我本已經決定打死也不說了。

「嗯……哈。」

就是這個。

就在我想要騎上車去追跑走的七草時,整個腦袋突然像是被勒緊一樣,劇痛起來。

我這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哪怕年齡比我小也會過度使用敬語的毛病,時候該改改了。

但是,不知爲何總感覺主角空的人設和我自己驚人地相似,讓我跟他產生了一點也不覺得他是虛構人物的共鳴。

沒有目標,沒有夢想,宛如行屍走肉般的主角空,追尋着第一次撼動他靈魂的繪畫,從而改變人生的故事。

她該不會向突擊我打工處那樣,突然跑來我家吧。在退燒之前我還期待着這種事,但我家的門鈴卻一次也沒有響起來過。

我幾乎是從昨晚一直睡到了剛纔,所以睡不着也是難免的。

開開自行車的鎖後,我打開手機。目的,是LINE的聊天窗口。

38度7。

我環顧起狹小的屋內,看看有沒有什麼即便是躺在牀上也能讓我在睡着之前打發時間,或者可以分分心的東西。

而是七草。

不……不行不行不行!

我的話,被聲音更大的七草給打斷。

總之,我想先見七草一面。見到她,然後立馬帶她去醫院!。

也不是學校和打工。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被褥上來回變換姿勢專心致志地畫了好幾十張畫。

之後我一邊爲久違的課堂所折磨,一邊一直在想七草的事該怎麼辦。

——之後,鐘表盤上的時針到底轉了幾圈呢。

我總之先鞭策着發癢的喉嚨給學校還有打工的地方打了個招呼,然後再次躺倒在被褥上。

這間獨居的屋子裏自然不會有退燒藥那種便利的東西,可是又害怕到醫院去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而不敢去,我只能選擇一個勁兒的睡覺這種原始且根本的治療方式。

「對不起!學長。」

結果,那天我再也沒見到過七草。

看完漫畫之後我立刻就受到了影響,甚至都讓我覺得很丟臉,自己到底有多容易隨波逐流啊。

這個令我自己都驚愕的事實,感覺拿去學會上發表也許都可以獲獎了。

而開始畫畫之後,我便毫不費力又默默無聞地一直畫到了今天。那個缺乏耐心和持久力到壓倒性程度的我——竟然堅持了下來。

第二天,因爲更加惡化的頭痛令我皺着眉看向體溫計的液晶屏,上面顯示着這個數字。

不過起碼消息她都看到了,就當做這樣吧。

那個白癡。我都想讓她反過來擔心擔心我的身體狀況了,竟然還讓人操多餘的心。

結果從我開始靜養後一直到今天,七草一次也沒聯繫過我。

我並不覺得別說讓我陪她治療,甚至連學校都不來的七草會給我回信。

但可悲的是,我這顆智商絕說不上高的腦袋,只能想到這種方法。

放學後,我爲了保險起見又去了一趟一年級教室,七草依舊沒來學校。

從停車場推着自行車出來,我姑且想了想還能做些什麼,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老實打道回府而離開了學校。

抬頭看向天空,充滿厚重感的陰雲鋪了滿滿一層。

看到這一幕,想起家裏洗的衣服還晾在外面的我無意中打開了手機,接着一條消息通知映入了眼簾。

難道說,我如此想着點擊通知。

「真的假的。」

我單方面發出去的一排排消息下面,寫着七草的住址。

我立馬用手機地圖搜起她住址的位置,改變了朝着自宅進發的自行車方向。

由於不能一邊瞪車一邊看手機上的地圖,我便推着車朝七草家的方向走去。

幸好她家離學校不遠,徒步走沒多久就到了。

令我驚訝的是,應該是七草音葉家的那棟建築並不是獨棟樓或高級公寓,而是和我家差不多的古舊公寓。

由於太讓我意外,我還以爲難不成是走錯了?但來到她發給我的房間號碼的門前後,上面的確掛着七草的門牌,這個想法便煙消雲散。

我嚥了口口水。

仔細想想,我這輩子還從來沒來過女生的房間呢。重新意識到這件事後我產生了奇怪的緊張感,按下門鈴的手都在輕輕顫抖。

不對,是她自己發給我住址的,應該不會喫閉門羹,我知道是自己太緊張了。

但這一週以來我們不止一次面也沒見過,連LINE都是已讀不回。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用平常的態度去對她。

我就像是到怪獸家長的家來做家訪的新手老師一樣畏手畏腳,事到如今纔開始丟人地打起退堂鼓後,

「……學長?」

就跟在全校集會的講臺上,第一次看到拼圖病的時候一樣。

然而——現在。

一半?

「爬山……」

雖說除我之外的人看不見,但我無法想象這會對她精神上帶來多麼嚴重的疲勞。

這一句彷彿能溶入生活音一般,微弱卻又凌厲的話打斷了七草。

可是這一幕帶來的衝擊,足以撼動我的覺悟。

我面紅耳赤困惑地問完,七草便冷靜地說道。

「唉……。是的,沒錯。學長說得對。我在那天,得知自己曾經喜歡貓的記憶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不見,備受打擊。……但是,這隻佔了一半的原因。」

稍遲一些,七草停下手中的動作這麼問道。

「那麼,那個人還是醫生的可能性,到底又有百分之幾呢。」

視線被隱約強調着胸口的山谷以及若隱若現的肚臍吸引,我慌忙別過臉去。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幾乎只見過她穿制服的模樣,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她將灰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深深扣在頭上,那冰冷暗淡的色調,讓她給人的氛圍就像是從「陽」搖身一變爲「陰」一樣。

她這帶刺的冰冷話語與表情,讓我喘不上起來。

我用視線發出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後,七草繼續道。

就算知道其他人看不到,那副令人心痛的模樣依然讓我絕句了數秒。

「真是的,學長你不知道我因爲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嗎?竟然還特地跑到女生家裏來。學長你真是——」

迄今爲止我和七草一起做的事一直都只有一件。那就是全力去做七草喜歡的事,讓她的記憶深刻到不會消失。

我故意沒有問七草學校缺席還要外出的理由。相對的,我用模棱兩可的詢問表達出自己的關心。

隨後,先開口的竟是七草。

我今天,好歹也是做好相應的覺悟纔來的。

胳膊,手肘,肩膀,頭髮。

一直帶着笑容,爲了對抗病魔毫不氣餒一直採取行動的七草,在那個瞬間真正切身體會到了拼圖病的可怕之處。在我看來就是如此。今天看到她這反常的憂鬱氛圍,和平時的落差就一目瞭然了。

趁着我們之間產生的短暫寂靜,我爲了接下來的發言深吸一口氣後,帶着決意開口道。

「喂,喂!你突然幹什麼呢。」

七草那黯淡無光的雙眼,與我不約而同地對上了視線。

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耍什麼小花招了。我將自己的想法和感情,化爲言語直球地說了出來。

我這冷不防的提議,讓七草抖了一下。當爐火徹底熄滅之後,她默默地將準備好的茶具放回了碗櫃裏。

不知道在想什麼,猛地脫下衛衣的七草身上轉眼間便只剩下質地輕薄的吊帶衫。

在她的帶領下走進客廳後,眼前是一片比這建築的外觀還要跟七草不匹配的空間。

「……誒!?」

突然蹦出來的這幾個詞讓我畏縮起來。

你不是那麼不想去嗎爲什麼突然?

「學長,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你這麼討厭我,應該不會是來探望的吧。」

我已經決定了。一定要救你。

我嚥了口唾沫。

「學長,我……可以去醫院哦。」

看她這副樣子我還在擔心會不會不然我進去,我安心地舒了口氣。

該說是預料之中嗎,現在的七草和平時感性的她完全相反。她像是在教導我一樣,用果斷的口吻表明着自己堅定的意志。

言畢,七草很乾脆地打開門讓我進去。

幾分鐘的沉默所帶來的壓力,把我逼得都快真的想要找天氣做話題了。

她這個問題,就好像是在試探我一樣。

願望?

「七草,你因爲拼圖病的關係完全忘記自己曾經很喜歡貓的事。而這件事,你到上週才第一次發現對吧?所以你因爲受到打擊,自那天之後就向學校請假了。」

「所以七草,跟我去醫院吧。」

「呼。開玩笑的。請進吧。」

「請你,和我一起去爬山吧。」

「七草,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突然……」

說着說着,連我自己都心頭一緊。

「你向學校請假的理由。身體不舒服是騙人的吧。」

「……那如果,我依舊說不要呢?」

現在貼近看之後我才明白。

「可能低得可憐吧,但不能斷言絕對是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硬來!」

「……!」

「嗯,我都記得。但是,你應該還沒跑遍全日本的醫院吧。既然如此,那或許就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存在可以治好你病的醫院,不是嗎?」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在一片混亂之下戰戰兢兢地重新看向七草,結果看到了讓人不寒而慄的一幕。

從昏暗的廚房來到客廳中央後,七草那朦朧的身姿才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七草……你還好嗎?」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猛地抖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可以說就是爲了談這件事纔來她家的。事到如今可不能因爲這些瑣事而猶豫。

平時七草總是戴着的那條色彩鮮豔的圍巾,甚至都可以說是這間宛如黑白照片一樣的房間內唯一能夠看出顏色的東西。

我話語中的熱度漸漸升溫,整張臉都帶着平時從未感受過的熱氣。

「只要,學長願意聽從我最後的願望。那,我就願意去醫院。」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直到上週,七草身上的洞也只有圍巾下的幾處而已。

「即便如此,除了我之外也可能還存在其他能看到拼圖病的人。」

身上盡是洞,洞,洞,根本不是能靠戴什麼東西來遮住的。

就算她想像之前一樣靠圍巾之類的來遮擋,這麼大的範圍也完全蓋不住。

「你騙人。」

七草似乎在給我泡茶,寂靜的屋內迴盪着餐具碰撞的聲音。

我能明白,空氣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渾濁。而七草的顏色也形成比例般,蒙上的陰影越來越深。

「這,就是另一半我不去上學的理由。」

理由,是七草這時的打扮。

「……我也不清楚。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拼圖病碎片掉落的時間和速度是沒有規律的,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只是一週就變成這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七草那彷彿可以擊穿厚重的混凝土牆般的銳利視線刺向了我。

接着,七草進入客廳後仍沒有停下,直接走到我的跟前跟我面面相對。

聽完我的話隔了足足十秒後,七草這麼說道。

「我看上去,像是還好的樣子嗎。」

我說不出話來,彷彿整個視野都被吸進去一樣,被眼前空洞中的黑暗勾去魂魄後,七草打破這段沉默說道。

「……搞什麼啊。說什麼最後的願望。」

我知道。

我聽不懂七草的意思,再次凝視着她。

「學長,我……之前也說過吧。就算去根本無法辨識拼圖病的醫生那裏,也沒有任何意義。不要說能否得知病情的進展,甚至連正常的診斷都做不到。所以絕對不去。」

沉默了幾秒鐘,我無言地等着她接下來的話,她卻突然雙臂交錯拽住衛衣。然後——。

我並不知道她的房間是不去上學後這幾天內突然變成這樣的,還是一開始就是如此。

「學長,你這只是歪理。你忘了在全校集會和商場裏我摘下圍巾時,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嗎?」

並不是因爲老實說自己是來探望的很難爲情。我是在煩惱是否要繼續上週沒能繼續的話題。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就知道自己在家病倒時感到的不安並不是杞人憂天。

一瞬間,我還以爲『學長』這個詞是自己聽錯了,站在眼前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公寓住戶。

這副畫面簡直似曾相識。

不是,除了探望我還能來幹什麼。剛想這麼說,我又重新慎重選擇了發言。

因爲我倆是隔着客廳和廚房在說話,七草這時才第一次從廚房走向客廳。

最後的?

我揚着嘴角擺出擠壓二頭肌的姿勢後,七草先是稍作驚訝,然後呵呵地露出了嘲笑般的笑容。

讓人不習慣的空間,以及醞釀出反常氛圍的七草。

這讓我連「不用你費心了」都說不出口只是緘口不言地待着。

「………………啊,七草。」

不但沒有可以說是七草音葉代表色的暖色系色調的傢俱,甚至連電視窗簾這種最低限度的傢俱都沒有。

如果我這裏答錯了,那七草大概再也不會去醫院了。

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那麼機靈。

這種時候,如果我是帶着事後自己都嚇一跳的機智回答來的,肯定就能順利帶着七草去醫院了吧。

但是,我心裏本來就存在的不安自然不用說是越演越烈。

爲什麼要去爬山?事已至此,我也不會再問這種問題了。

「我騙人,我騙什麼了?」

「!?」

所以,這次應該也一樣。在七草日漸消失,只剩爲數不多的喜好之中,爬山也是其中之一吧。

「……知道了,那就去吧。」

將各式各樣的想法吞下肚,我點了點頭。

「還有學長……。爬上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帶上一樣東西——」

從七草緩緩張開的嘴裏聽到那個詞的時候,我瞪大了眼睛。

通過窗戶縫隙吹進來的風聲聽起來格外的大,彷彿就像是在預示着即將到來的動盪一般。

第二天,制服打扮的學生們照常正絡繹不絕地走向學校,只有我穿着厚重的羽絨服,朝着方向正相反的車站走去

「唉……這下,肯定要被船橋老師好好說教一番了。」

雖說是約定,也用不着偏偏選在需要上學的日子吧。

不知爲何七草給出的日期是今天這個工作日,我便嘆着氣找出登山包,一大早就出門了。

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能帶七草去醫院的方法,我也只能硬着頭皮答應這個條件。

『只要,學長願意聽從我最後的願望。』

七草說的那句話也很讓我在意……。

「啊。」

「學長~你好慢啊!」

我就說好像看到一個矮個子在使出渾身解數朝我揮手,原來那是似乎已經先一步到達的七草。

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全副武裝,頭上戴着針織帽,脖子上戴着平時那條圍巾,身上穿着幾乎快要觸地的大衣。

「我說,就算是因爲拼圖病讓你身上開了許多洞,也沒必要裹成這樣吧?又不用擔心會被我以外的人看見。」

我熟知七草平時的打扮所以讓我覺得特別違和,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問題。

隨後,七草擺出很中二的姿勢淡淡一笑。

唉。每次跟七草一起行動,要麼就是掐着時間慌慌張張的,要麼就是被她帶到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就沒有一次輕鬆過的。

「你看看看你氣都喘得這麼厲害了~。可不能硬撐哦?」

切,這下肯定要要被她揶揄了。混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的下一句話並不是對於運動飲料的感想,一切都是順從着這股感覺有感而發。

「呵。」

「嗯,確實感覺會更帥。」

「你好~!」

「哈哈,也是呢!」

「哼,要你管。」

「學長,要先休息一下嗎?」

「我纔沒硬撐!」

「哼哼哼,之後你想抱着我哭我可不管哦~」

汽車零零星星地從馬路上穿過,我無意中回想着這些追上了七草,接着我們便到達了登山口。

「嗯——?」

習慣了山路的立足點後,我甚至產生餘裕去觀察映入眼簾的那些樹木的一枝一葉,感受得出清澈的空氣純度變得高,溫度變得更涼。

然而,七草卻對我回以諷刺性更重的笑容。

畢竟昨天她整個人都一副憂鬱的模樣,身上那股渾濁黑暗的氣息搞不好都影響到了她的身體狀態。

看向映入眼簾的立牌,上面寫着標高一百米處這幾個字。

「你說的最後,是什麼意思。」

不過話說回來,到目前爲止我都是以圍繞七草喜歡的東西這一名義陪她展開治療的。遊戲中心,咖啡館,公園,電影院還有水族館,沒想到她竟然還對爬山感興趣,愛好也太沒有統一性了吧。就連這種地方,也可以說很有七草這個怪胎的風格了。

七草也靜靜地喝了一口和給我的一個牌子的運動飲料後,將飲料瓶放在了凳子上。

「呼……呼……真的假的,好難受。」

不止是視力。聽覺,嗅覺,感覺五感都會變得很敏銳。

我認爲比起不自然地關心還是繼續按以前的態度對她更好,於是這麼回答。

從在無人車站下車後就一直能感受到的清涼空氣,回過神來已經超過了清澈這一概念開始淡薄到會對呼吸產生阻礙,步伐也重得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自打上次在遊戲中心玩過投籃遊戲之後,悄悄對自己那沒被髮掘的運動神經產生自信的我,一臉從容地哼笑了一聲。

「學長~快看。身處這種雄偉壯麗的景色之中,總感覺平時那些人際關係之類的煩惱都統統被拋在腦後了呢。」

雖然把換乘的時間也算進去的話用時並不算短,但路上並不枯燥反而覺得還挺開心的。可能都是多虧了透過車窗看到的田園風景,還有七草陪着閒聊吧。

「學長,你也看到我這副模樣了吧?我現在身上的拼圖什麼時候全部掉完都不奇怪。所以,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我宛如已經心灰意冷放棄抵抗的敗軍之將一般低下頭去,七草卻意外地並沒有再繼續揶揄我,而是把運動飲料遞了過來。

之後待我體力完全恢復,我們便重新出發了。

擺出像是船長敬禮一樣的姿勢眺望遠方的七草,站在路中央這麼說道。

「對吧~!」然後這麼羞澀地說道。

「男人太纏人會被討厭哦?」

從她遞給我的飲料瓶蓋還沒擰開過來看,她應該是一開始就買了我的那份吧。

「咦,學長。你該不會,是在小瞧爬山這件事吧?只通過數字來判斷,可是會喫苦頭的哦~」

不過現在是緊急事態。來不及在意這些了。

我們坐了一個小時的電車。換乘之後,到達了目的地炭霧山的山腳。

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做出這種解釋的我喝了一口剛剛纔自動售貨機買的水後,

「你好~」

噗咻一聲,列車發出宛如將行車所消耗的能量噴出來一般的聲音停了下來,我看着掛在牆上的壁鐘走下列車來到車站大廳。

「什麼嘛……我還尋思既然是七草你想去的山肯定高得不能行,結果也沒多高啊。」

「不,這頂多就是三趟百米賽跑的距離吧?那不輕輕鬆鬆嗎。」

似乎對我這反應感到很意外,七草先是整個人愣了一下,

在我之後下了電車的七草也做着廣播體操一樣的運動享受起了新鮮的空氣。

我直接對着瓶子仰天噸噸噸了起來。

我在某本書上看過,富士山的標高將近是這座山的十倍,所以忍不住嗤笑了起來。

「哼,我和你兩情相厭不是正好嗎。」

路過剛剛那張長凳只過了短短五分鐘。我那點脆弱的骨氣不費吹灰之力便被打破,很輕易地就宣佈投降。

我想着至少得道個謝準備說聲『謝謝』,卻看到了七草坐在凳子上眺望遠方的側顏。

由臺階和石子路組成的登山道並沒有看上去那麼不牢靠,坡度也相對緩和。

「我才……不用,休,休息呢。」

能感覺到體內缺少的能量被漸漸補充,簡直好喝到爆,路上一小口一小口抿的那些水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就算我要哭也不會抱着你,而是抱着路邊那些粗壯的大樹。

「噗……哈……哈,是我,錯了。請讓我,休息一會兒。」

「學長。」

「嗚呵呵,學長……我看你已經非常難受了吧?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小瞧爬山這件事~」

「呵呵呵,學長你不懂呢~。這樣會有種間諜的感覺,顯得更帥呀!」

刻在木牌上的炭霧山這個名字下面,寫着這麼一串數字。

我靠着一股奇怪的倔勁兒,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穿過了作爲休息點的長凳。

因此我覺得沒必要特地讓七草在前面帶路,中途便超過她走在前頭。

接着過了一拍,七草依舊看着前方乾脆地說道。

「昨天,你在家裏不是說過嗎?爬這座山是你最後的願望。」

在應該有爬過山的七草帶領下,我以緊跟在她身後避免被落下的隊形開始爬山。

哦——!她有時也挺機靈的嘛。

在山裏,感覺視力會變得離譜的好。

一如既往的拌嘴過後,我將瓶蓋擰緊,重新背好登山包朝已經走起來的七草追去。

我筆直地看向七草如此發問,她卻沒有立刻回答。

標高三百六十七米。

絕不會求七草幫忙!我如此堅定地發誓。

——不過。

「咕哈——!」

「啊,你,你好。」

若是如此那她也想得太周到了反而讓我覺得有點噁心。區區七草。

順便一提,若說途中什麼最讓我感到驚訝的話。

既然七草表現出平時那副模樣。

在清澈的冷風中,我冷冷地說了一句。

只是中途我轉身回頭,每次看到身上帶着由拼圖病造成的那些顯眼空洞的七草與其他人擦肩而過都會捏一把冷汗,即便我心裏清楚他們都看不到那些洞。

嘿,原來在爬山途中路過的人真的會互相打招呼啊。

我這麼想着看向七草,結果她正露出十分標準的嘲笑用手捂着嘴。

說誰呢。

咕,露餡了。

或許是在電車裏待了太久,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氛圍感讓我不禁叫了出來。

言歸正傳。

「啊哈哈,你原來有自覺自己的人際關係很糟糕呀。」

這個依舊現在卻神奇地令我感到開心。

這白癡依舊還是那麼嗨。根本聽不懂她在講什麼。

「啊哈哈,一開始老實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不,你沒什麼人際關係好煩惱的吧。全年365天都在煩惱的是我纔對。」

剛剛還那麼大放厥詞,所以我拼命地掩飾不讓自己露出痛苦的模樣,但呼吸依舊越來越亂,肚子同時也開始疼了起來。

「……這樣啊。說得,也是。那麼,爬完山就去醫院的約定,你可別忘了啊?」

不是吧。這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嗎。

走出別說站務員連閘機都沒有的無人車站後,眼前就只有大山和農田,以及一直延綿到地平線的崇山峻嶺這些大自然的景色。

怪不得這裏的空氣別具一格。

她甚至細心地擺出招牌姿勢這麼衝我解釋。

「噢……」

從年長的長輩,到外表相當粗狂的大哥,大家都會開朗地對我打招呼。

「嗯?」

景色,與別人打招呼,負擔很輕的道路,雖然在一開始這些我產生了爽快感和舒心感,可我迎來極限的時間比預料中要快。

雖然我們住的地方算不上什麼特別的城市,但這裏乾淨整潔的感覺我可以打保票能讓你聞出空氣的味道來。

明明覺得很煩,只是在毫無意義地浪費能量,卻覺得陪她治療感覺也還不壞。

不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不愧是明言過喜歡爬山的人,七草看上去還遊刃有餘。

「……到啦~~~!」

穿過冗長的峠道,得知終於到達目的地的瞬間,我發出了像是把抹布擰到極限一樣的聲音。

老實說,這難度是我想象的五倍。

不過,現在我眼前這片壯觀的景色所帶來的感動,足以將疲勞一掃而空。

「………………真美。」

注意着周圍的目光,大汗淋漓地穿着那身厚重裝備終於爬上山頂的七草,細細品味後發出了這樣的感想。

反射着陽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彷彿小型模型般林立的高樓大廈,宛如一顆顆西蘭花般鬱鬱蔥蔥的森林。

經常聽人說,人的煩惱及其他一切在雄偉的大自然面前都顯得十分渺小,眼前這副景色讓我覺得這句話絕不爲過。

從匯合點到這裏,我和七草一路上嘴幾乎就沒閒下來過,但在目光被靠自己雙腳所到達的景色給奪去的這段時間裏我們都沉默不語。

「……!」

是爬山過程中產生的腎上腺素開始消散了嗎,事到如今沉重的雙腿所產生的痛楚纔像馬後炮一樣傳到了大腦。

我用手撐着開始站不穩的膝蓋,打量着周圍有沒有可以坐的地方。接着我才發現,剛剛應該還在的登山者已經不見了,這個有教室那麼寬敞的山頂現在空無一人。

雖然很高興可以放開了坐在凳子上休息,但同時我也早早開始憂慮一會兒還要再走一遍剛剛走過的那條難走的山路。不過正因如此,現在才需要好好恢復下體力纔行。

「喂七草,你也來坐啊。」

正當我先一步在長凳上坐下時,七草突然把手伸向圍巾,從脖子那裏解開了它。

接着在我無言的注視下,她毫不猶豫,行雲流水般摘下帽子脫下了大衣。

事到如此她不管做什麼我都不會喫驚,不過她看上去不像是因爲熱得不能行——也不像是因爲山頂的開放感爆發而突然產生了衝動——這讓我有些詫異。

簡直像是她一開始就決定到山頂之後就要把它們脫下來一樣……。

「在外面的時候,你不是一直都遮着拼圖病的洞嗎?」

聽到我這句話的七草用隨身攜帶的小鏡子簡單地打扮起自己,衝我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那學長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我說過,喜歡學長在照片上畫的畫呀?」

當爬山時出的汗已完全風乾,太陽也爬到很高位置的時候,我鬆開了緊繃着的身體。

「喏……我帶過來了。這是我手頭最大的素描簿了。」

「啊?這算什麼意思嘛~!」

當手已經脫離大腦控制,飛快地自行推進進度時,無關於繪畫,我忽然隔着素描簿瞥了一眼七草。

我離開七草家時她希望我帶的那個東西。

「應該是……心機型辣妹吧。」

「唔……」

隔了一拍後,我再次動起一度停下來的手。

「非常感謝。那麼,可以拜託你嗎?幫我畫一張。」

可即便如此我的手並沒有停下,腦袋裏邊胡思亂想邊繼續畫下去之後,

「那個,學長?看你好像很害怕的樣子,我不會要求你畫得多好啦。我只是想看一看學長在這個地方畫出來的……最真實的我。所以,請你放輕鬆點來畫就好。」

伴隨着這句話,我的手靜靜地放在了膝蓋上。

這傢伙還是不忘找着機會捉弄我啊。

「那畫成什麼樣我可不負責啊!」

但有時她的舉動,又會驚人地充滿先見之明。

我產生一種被人冷不防朝腰窩捅了一刀的感覺僵住之後,

「是的!這就是我的願望。」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沒想到明明總是擅自帶着學長你來回跑,竟然還能聽到你這麼評價我。」

話說回來,儘管是爲了畫畫,我還沒這麼仔細盯着七草瞧過,總感覺心裏怪怪的。

隨着風吹拂周圍的樹木所發出的聲音一起傳入我耳中的,是七草笑着發出來的嘆息。

「呵呵……我果然很可愛呢」

「不,你可別誤會啊?我只是說長相而已哦?如果算上性格和言行舉止那你就……」

——之後,到底過了有多久呢。

即使腦袋裏在回憶這些事,手也依然像是分離出去一樣動着筆,不斷地消耗鉛筆芯。

畫出來的畫稍有不滿意她肯定就會毫不在乎地找我要賠償。難度太高了。

唉……真的假的。

「不是啦~。畫上的我會這麼可愛,不就是因爲在畫這張畫的學長眼裏我很可愛嗎。」

「啊,喂!」

這可是我連搭班的宇都宮學姐都沒告訴過的最高機密啊。

「誒?啊啊,當然記得啊。」

明明我是直言不諱老實回答的,她似乎並不喜歡這個答案。只見她鼓着臉撅起嘴來。

「請讓我看看!」

奇怪的焦躁與不安感在我的腦袋裏來回打轉,終於讓我的完全停止了動作。我這副可疑的模樣不知是不是被七草看穿,她呵呵地笑着說道。

現場只有鉛筆遊走的聲音在迴盪,蔓延着一股和方纔不同的緊張感。

當她拜託我帶這個東西過來的時候我多少就已經有不祥的預感了。但是我對自己的畫功,還沒自信到能在人前展示。更別說,模特還是七草了。

不過。

「啊啊,我記得。畢竟你幾乎沒怎麼誇過我。可是,爲什麼現在你要提這件——」

我皺緊眉頭朝她送去不願答應的視線,但七草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想法,已經幹勁兒十足地哼着歌開始思考擺什麼姿勢了。

並不是因爲面前是七草,所以想要裝逼畫得比平時還要好。我自認爲我的心態,就和平時在家裏自己隨手畫畫的時候一樣。

「哎,前輩……咱們一起拍大頭貼的事,你還記得嗎?」

我出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話說,就算我不這麼說,平時也有很多人說你可愛吧?看你就像是會被告白的那種人。」

「你很煩欸。」

只是——。

跟我不一樣。

這不就像是,在畫漫畫一樣嗎。現在對我來說最理想的,也許就是將七草畫成像是漫畫中登場的人物一樣。

做好準備之後聽到了這句感想,令我嘴角自然地向上揚起。

我停止剛纔只用鉛筆通過黑色的濃度來區分細節的做法,自由的進行上色,不斷提升畫的拓展性。比起追求真實,我加入了一點可以說是虛構的成分,將重心全部放在了讓畫更加抽象上,筆隨心動。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全一卷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插圖(3)
《十二月,你曾是藍色的拼圖》 · 全一卷 · 第二章 流逝的日常,討厭的人與喜歡的事物 · 第3張插圖

怎麼,原來你有自己很任性的自覺啊。

『學長,我不會要求你畫得多好啦。我只是想看一看學長在這個地方畫出來的……最真實的我。』

自己是在以給七草畫自畫像的前提下動手的,對此我沒有產生過任何疑問,覺得這麼想很正常。完全可以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

剛聽到我這句隨着嘆息做出的完成宣言,七草便放下襬好的姿勢一溜煙地跑了過來。

「畫好了。」

不過,自從得知拼圖病這件事之後我好像就沒再這麼看待她了。

「學長……之前約好的願望,我現在可以許了嗎?」

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是,我完全畫不出能讓自己滿意的畫。感覺也畫不出來。

「欸?」

默默地畫着畫,我突然想到,咦?

「算了,你這麼想也行。拋開性格不說,從一開始……我是就覺得你的長得很可愛啦。」

什!

雖然這幅畫既不是要拿去參賽,也不是要拿給評論家看,可我心裏就是忐忑不安難以平靜。

「學長,你現在畫我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七草盯着畫打量起來,我害怕地不敢直視她的表情而把臉轉向了大海的方向。

確實,感覺就算我畫得不怎麼地她應該也不會抱怨什麼。更何況她都這麼說了我還逃避的話,感覺也有點丟人現眼。

「學長,最近你在自己偷偷畫畫吧?」

七草說過讓我放輕鬆來畫,我以爲自己足夠理解並加以實施了,可手裏已經出現了七張廢稿。

這不能怪我吧?誰讓你在跟我說話之前,身上就一股明眼能看出和我不是一個人種的氛圍啊。

如果是因爲這個,那我大概知道她爲什麼會突然把身上的裝備都脫下來了。

還沒做好給你看的心理準備呢。但我的這個想法毫無意義,從素描簿上撕下來的畫被展現在了七草面前。

剛剛她還一直在看我,現在卻在漫不經心地眺望着四周的風景,只有身體衝着我。

「學長真的很好懂呢。」

這在第三者眼裏,可能無法一眼就看出畫中的人是七草。但是,只要這幅畫有我的風格,七草也能喜歡,那就夠了。我覺得現在這份心情,應該就是七草所謂的放輕鬆來畫吧。

「……難道,你是想讓我現在畫嗎?畫你。」

「少自吹自擂了。」

我慌忙想補充說明,但看七草很少見地對我的話信以爲真我便就此打住。

七草這傢伙,是個要在前綴加上超字的怪胎。

「……在想今天的晚飯。」

說到這裏,我猛地注意到。

「那學長我問你,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呢?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爬了這趟山我才終於體會到,把自己創作的作品拿給其他人看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莫不是指她想要我畫的並不是自己不習慣的素描,而是最近經常在家畫的插圖風,也就是有我自己風格的畫?

我試探性地眯着眼,看向對我露出柔和笑容的七草。

雖然今天我按她說的有放在揹包裏,可並沒有聽她說過用途。

約好會帶七草去醫院之後,我還和她定了另一個約•定。

之後又過了多久呢。

「……」

但當我爲了掩飾這份焦躁想要加快動筆速度後線條卻被打亂,對畫產生了影響。爲了重新畫而再次看向七草後,又會覺得很難爲情——我產生了這樣的惡性循環。

七草貌似沒想到我會老實承認,反而是她羞紅了臉。

光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同一所學校的學妹看就已經夠怪了,對象還是因爲拼圖病渾身遍佈着魔幻空洞的七草。我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吧。

「什!」

她怎麼知道的!?

啊,那個啊。

學校的選修課上我專攻的是音樂而不是美術,抽象畫還好,可並沒有畫具體對象的經驗。

剛纔就是如此。

看着在我重新開始畫畫後,之前一直跟我搭話,現在又配合般閉上嘴的七草,我忽然這麼想到。

以她的視角,應該是看不到我第一張廢稿的。可她卻早早地看穿我手停下來的原因,並暗中提示我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說七草,你爲什麼想要畫?現在有手機這個東西,照片的話要我拍多少都可以,拍完用LINE傳給你就行了,你想是不是……我的畫就。」

我做好覺悟掀開素描簿,在長凳上用力坐直拿起了鉛筆。

最重要的是如果可以拿我的出醜,來換帶七草去醫院的話,那就太賺了。

第一次見到七草時……嗎。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爲你對這幅畫很滿意了?」

「是的!非常感謝你。」

這算是對我剛纔誇獎的回禮嗎,七草一反常態坦率地笑着對我道了謝。

先不論可不可愛,這張笑容倒是跟我的畫上有一些相似之處,讓我感覺還不壞。

接着我們坐在長凳上經過充分地休息後,七草小心翼翼地將我的畫放進了包裏。

雖然依依不捨,我們之後還是趁着溫度降下來之前下了山。

我知道下山容易上山難,不過在體感時間上感覺回去時也要快上一點。

「那麼,明天放學後,你得跟我去醫院啊。」

「嗯……我知道了。」

「不止是醫院,記得也要來上學啊?」

「哈哈,我知道啦。明天見咯。」

「噢,明天見。」

因爲在電車上已經昏昏欲睡了,我們只做了個簡單的道別,便準備轉身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永¨*6;了。」

就在這時,七草遲了一些似乎說了什麼。

融入風中的這句話聲音太小讓我聽不太清,當我回頭的時候早已不見七草的身影,因此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再次邁出步伐。

回到家後,肌肉產生的痙攣讓我全身都像是麻痹了一樣,爬山所消耗的能量令我再次驚訝不已。

不過更讓我意外的是,即便自己遍體鱗傷,手卻毫不猶豫地拿起了素描簿。

在腦袋開始轉動之前我便先動手畫起了畫。就像是在山上給七草畫畫時一樣,我現在比起休息和喫飯更想畫畫。此時的我充滿了強烈的幹勁兒,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將除了交給七草那張之外的廢稿在桌面上攤開,拿起文具,專注地在素描簿的白紙上又寫又畫。

就好像盯着漢字看太久產生了語義飽和現象一樣。

看着裝着分鏡腳本的文檔袋在車筐裏晃來晃去,我迎着比起冷更接近涼爽的氣溫慢慢地踩着腳蹬。

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但有她在身邊就能自然而然地展露笑顏,比拼圖所發出的光還要耀眼。

還能,再看到七草那種表情嗎。

所謂的正好,是指反正都要拿給她看,一直等到午休也太久了。我便想着那就先去躺教師辦公室,回去的路上順路繞到七草的教室去,趕緊讓她看看漫畫名字。

船橋老師本來就是個古板的人,要是在時間充裕的一大早被他給逮住搞不好起碼得捱上幾十分鐘的說教。

我所找到的那條路——便是靠着七草給予我的這些零碎的契機開始畫的畫。我現在才發現,如果循着這條路向前走的話,那麼我真正最想做的事,竟然是畫「漫畫」。

「疼死啦——!」

簡直跟剛剛在山頂時一樣。手在腦袋深思熟慮之前就先動了起來,角色臺詞不斷地從漫畫格里往外冒,從構圖到翻頁都是那麼有趣,我不停地在紙上將它們匯聚成型。

瞬間,身體彷彿觸電般抖了一下的我,轉頭又回到了船橋老師那裏。

陷入輕度缺氧狀態的我用腳蹬撐着身體,回憶起了第一次進入七草房間時看到的光景。

「啊,好的!真的很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啊,對了。這樣正好。」

船橋老師的臉產生了重影,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我一大早就興奮過頭,沒有仔細看錶,似乎相當早就來到了學校。

而角色的原型,就是七草。

難道,老師知道我是請假去爬山了嗎?

我記得自己確實產生了足以讓我這麼懷疑的集中力和充裕感,不過看到分鏡腳本之後便知道那並不是一場夢,放心地舒了口氣。

一個人是警衛。另一個是教導主任。還有一個人是……。

『學長,你是我全世界最討厭的人』

他這麼誤會對我也好,我就當做走運老實接受吧。

哪怕一次也好,跟我一起去醫院找醫生看一看。我們定下的這個約定,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打破了——。

之後,我魂不守舍地坐在自己座位上一動不動,回過神來就已經放學了。

爲什麼?

但自從遇到七草之後,像今天這樣遇到的大風大浪卻便多了。在宛如平行線一般的日常中,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感情,做了從沒做過事,它們就彷彿一陣陣海浪般撞擊着我的心靈。

我看到畫好的分鏡腳本,正封在透明文檔裏放在桌子的一角。

可是,此時我的腦海中卻充斥着另一種感情。

早在去爬山之前,七草就知道她要搬走。

隨後,船橋老師竟意外的沒有說教,而是這麼說道。

崩壞不停地產生連鎖,最後令我的大腦完全停止了思考。

昨晚的事,真的是現實嗎?

教室裏沒有一個人,門甚至都還鎖着。

「不過,七草這個時候轉學,也真是可憐啊。」

是連這幾個詞本來的含義都忘記了嗎,不管在腦袋裏重播多少次我都想不明白。

故事是否有趣,這便是對漫畫的唯一要求。

說到底,我今天,到底是爲了什麼才這麼早就跑來學校的啊。

之後,我就好像呼吸一般專注地畫着畫,花上一整晚畫完了一集故事。

所以,她家裏的東西纔會少得那麼不自然。

因爲從未感受過的過度疲勞以及第一次畫的漫畫,讓我完全忘了這件重要的事。

那便是——。

當然,我可不會傻不拉幾地口吐真言。

這下麻煩了,我剛想這麼說但又重新想了想。

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

跟我當面告別她會寂寞?不,不對!

也不需要慌慌張張地在意遲到的時間。

「呃,不是吧……」

平凡,和平,平穩。這就是我的個性,我也覺得,沒必要去改變。

現在我才明白,她說得是『永別了』。

就算這整整半天腦袋裏都在想七草的事,我現在仍沒有一點現實感,老實說這根本就讓我難以置信。

是船橋老師。

七草,那傢伙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看到那個人臉的瞬間,我的身體就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校內人很少的緣故,咔啦咔啦地開門聲聽起來要比平時更加厚重。我只是想來拿一下鑰匙,便極力避免撞見任何人,小心翼翼地向其中看去,發現裏面有幾道身影。

今天來教師辦公室之前,我手裏就一直握着一個文檔袋。那裏面,是裝了什麼來着。

轉校,送行,理由。

「…………」

積累的那麼多疲勞,靠着我對繪畫的創意和相關信息還有熱情暫時煙消雲散。

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後,我雙手捧着文檔袋朝教室走去。

「老師!您剛纔說……是誰,轉學了?」

完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爲時已晚,老師已經怒氣沖天地走過來迎頭給我重重來了一拳。

也就是說。

跟本人那五彩斑斕的色彩印象完全相反。那個空間簡樸又單調。與其說是乾淨整潔,更應該說東西少得出奇,顯得異常煞風景。

昨天,七草在分別的最後……她說了什麼。那是一句以永開始的話。

嗯?

在七草家以爬山爲條件定下的約定。

自己害怕冬天。也同樣害怕自己的這種想法,但現在連這種事都不需要去思考。

那個時候,我只因這與她平時嚴重的反差感到喫驚,但現在想想,原來是當時七草已經將行李幾乎都搬走了。

我覺得就是這些感情,創造出了現在放在車筐裏的東西。所以,我纔想第一個把它拿給作爲契機的七草看!

「欸?不,就是七草啊。一年級的七草音葉。你昨天請假沒來學校的理由,不就是知道她要轉學去給她送行了嗎?」

人物,角色,真實,創作。

此時的我,只想起了一件事。

我預測着最糟糕的未來犯起愁後,每隔一小時就會響的子鍾低沉地響了幾次。

我行了一禮從船橋老師那裏離開,心裏反覆琢磨着這句很讓我在意的話。

說起來,昨天我爲了跟七草去爬山而無端請假了。

我的右手就好像七草靈魂附體一樣,氣勢洶洶,卻動作輕快地在白紙上舞動。

離開學校後,明明沒有着急的理由,我卻用力踩着腳蹬在寒風中穿梭。呼吸和大腿到達極限後,我才一屁股坐在了車座上。

不想讓我擔心?不,不對。

「對,對不起……」

理由?

「……打擾了。」

不對,如果是這樣那船橋老師不可能會允許我以這種理由請假的啊……。

爬山讓我疲憊不堪,沒來得及喫飯就一直專心畫畫使得大腦和右手也麻痹。

「喂,霧崎……你小子,昨天竟敢一聲不吭就沒來上學。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啊。」

現在不需要拼命地踩腳蹬踩到肺都發疼。

讓畫,動起來。將臺詞,說出來。把角色,放在故事的軌道上跳躍。

在炭霧山的山頂完成那張畫的瞬間,我心裏確實產生了一種感覺,就好像發現了一條從未被髮掘的道路一樣。所以,我大概是想在那種罕見的印象消失之前,將它牢牢地刻在自己心底吧。

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向室外走出一步,外面是一片藍到離譜的藍天,讓人不禁會「噢……」地叫出聲來。

「唉,你也有自己的理由,真拿你沒辦法,下不爲例啊。行了,你走吧。」

她明明知道,卻什麼也沒對我說。

「那,那老師……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她會有何感想呢,我帶着滿滿的期待和舒爽的滿足感,就這樣精疲力盡地趴在桌子上沉沉入睡。

醒來後,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眼光打在眼睛上讓我吊起嘴角。

跟幹勁啊毅力啊這些東西最沾不上邊的我爲什麼會被如此的創作熱情所驅使,我其實心裏有數。

「好想趕快……讓七草看看這個!」

我總之先趁着從頭頂衝擊的勢頭,向他低頭道歉乞求原諒。

不,我只是因爲通宵完成了第一次畫的作品太興奮才偶然來這麼早啦。

「不過……平時總是卡着點來的你,今天都特意一大早跑過來道歉了。這份誠意我也不得不認可。」

我現在整個人都癱在椅子上,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卻是七草在炭霧山山頂露出的那張最爲開心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個。

霧崎陽奈鬥這個人,一直都是一條平行線。既沒有海浪,也沒有潮汐。只是風平浪靜。而我,並不討厭這個風平浪靜。

我一頭霧水,總感覺心裏有塊疙瘩,正當我將手伸向辦公室的門時。船橋老師的一句嘟囔,傳入了我的耳中。

她根本就沒在乎過我。覺得不需要跟我道別,更不需要跟我商量,我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翻湧的怒火讓我用力握緊把手,手掌與橡膠之間發出的摩擦聲就彷彿我內心的哀嚎。

我從遇見七草就很討厭她。這是不爭的事實。

可另一方面,我也確實覺得,能遇到七草這個人太好了。

或許沒有直接對她本人說過,但我很感謝她。

下了自行車看向車筐裏面,我今天直到最後都沒能拿給任何人看的作品,從透明文檔袋裏飛了出來正快要掉下去。

我將分鏡腳本塞回文檔袋裏,用昏暗的目光注視着它。沒有七草在的話這個作品就無法完成。

不,說到底昨晚之所以會通宵畫它,就是爲了拿給七草看。

如今沒有看它的人了……它就只是破紙片。

那還不如干脆。

大拇指的指甲陷入文檔袋裏,我緩緩地將右手舉過頭頂。

是把它像畫片兒一樣摔到地上呢。還是把它切碎了讓它隨風而逝呢。

剎那間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方案,我盤算着該選哪一個。

「………………」

可是,我卻選不出來。

這半輩子都從未有過什麼興趣愛好的我,第一次主動又快樂地畫出了這部作品。

想都不用想,我不可能只憑怒火和衝動,就輕易拋棄硬扛着爬山帶來的疲憊努力畫出來的力作。

我將舉起的文檔袋重新放回車筐裏,低着頭灰心喪氣地踏上了回家路。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