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輝燦爛的風中」
《最後的藍》 · 入間人間 · 4.3萬 字
遠方有一隻飛鳥。
我望着天空動腦思考,真正身處遠方的到底是鳥?或者其實是我呢?
站在原地一陣子之後,我聽見了風的聲音。從未停歇的風聲呼嘯而過,推動我的肩膀。
有時候幾乎連身體也會被吹翻。
那是吹着強風的日子。
「妳在看什麼?」
「看鳥。」
聽到我的回答,她來到身旁看着天空眯起眼睛。迎風飛起的頭髮交織出纖細的美麗舞蹈。
「在哪裏?」
「在那一帶飛行。」
我指出還算具體的位置,她也配合地觀察起同一個方向。
因爲陽光太刺眼而轉開視線後,對方給出委婉的否定意見。
「沒找到呢。」
「是嗎……」
看樣子果然還是隻有我能看到,但是我並不驚訝。
因爲長久以來經常發生這種現象,這次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或許是角度問題,白色的鳥揮動翅膀時,有時候看起來會藍得像是吸收了天空的顏色。
在天空和羽翼融爲一體的那瞬間,我總覺得可以窺見另一個景色。
……不過看在旁人眼裏,大概成了個危險人物吧?
自己偷偷瞄了旁邊一眼,和我視線相對的她露出爲難的笑容。
「是。」
「不要緊,而且妳偶爾還會做個三明治之類的。」
「大概算是相當不錯。」
「太棒了。」
「禁止講那種話。」
我想應該是沒說過。不過自己知道這件事,而且也親眼看過。
「妳的頭髮總是這麼柔順,摸起來很舒服。」
她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個插曲。這種粗枝大葉的個性有着共通的部分,可能也在彼此建構關係時發揮了恰當的功用。
接着,她朝向正面,拍了拍立起的膝蓋像是要擁我入懷。
說不定下一次眨眼時,會看到自己成了一個老太婆。
承蒙誇獎,讓我感覺到自己放鬆表情露出笑容。現今是獲得稱讚會坦然感到開心的時期。
暑假期間,兩個人一起稍微睡過了頭。到了中午,陽光從全面開放的藍天中照入室內。能夠待在涼快的房間裏眺望這個景象,是不是隻有我會爲了這種事情感到不明確的幸福?
我第一個反應是表示贊同,而後纔再度看向那隻鳥。
「……那麼像這種感覺,如何又如何呢?」
「嗯嗯。」
或許自己喜歡的就是那股餘韻。
到頭來只能自己解釋的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臉孔。
眼前的她留着偏短的髮型,有一雙貓科動物般好勝的雙眼,讓人不覺得她和自己同齡的印象或許正是來自這些特質。今天才剛起牀所以沒有化妝,但是這樣也別有一種魅力。
「還有……」
「據說人類其實沒有『現在』。」
特別是當女朋友也陪伴在身邊時那就更加完美。
「平常那隻鳥?」
「總之妳說的沒錯。」
「我以前跟妳說過?」
由於遭到禁止,我抱膝坐了下來等她復活。在這段期間,覺得女友真是超級可愛的自己充分享受着沒有任何粉飾的戀愛感情。對我來說,這就是品味時間的最佳方式。
「我沒有異議。」
「不好意思,我實在沒什麼出息。」
總覺得她給予讚美的標準非常低,而且現在還以像是順便的態度摸了摸我的頭。
我很識相地用力點頭之後,這次換成對方掩住了臉孔。自己正在近距離觀察這個反應,她卻把我的臉推開。
「咦……嗯,對啊對啊!」
自己繼承家裏的茶屋開始苟且過活後,這樣的日子轉眼間已經將近二十年。回顧起來明明也沒什麼大事必須處理,時間卻流逝得如此迅速。我看向每天生活中都會照的鏡子,不知何時卻開始映出四十好幾的自己。無法在日常中察覺這種變化的狀況持續下去,最後只有結果被突然攤在自己面前。
只有自己看得見的鳥兒此刻仍在遠方飛翔。
「所以啊,實際上並沒有能和自己存在於同一時間的事物。」
畢竟她有一半的血緣繼承自哥哥,擁有遠比陌生人更接近自己的血統。對於我喜歡上她,而她也喜歡上我的事實,自己總忍不住感到身體裏的血液變得沉滯混濁。在這種感覺平靜下來時,會留下不可思議的餘韻。
她配合了我的情緒化議題。
哎呀,我也記得,就是那個馬尾髮型嘛哈哈哈……我熱烈地附和這個往事,她卻整個人僵住不動。我心裏先是感到不解,之後才「啊」了一聲想通原因。
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神和下巴都微微晃動着。
在景色的前方,可以發現有一隻避開雲朵飛翔的鳥。
「或許……有說過也不一定。」
「有可能。」
發問之後,她才自己「噢」了一聲並換上曖昧不清的微笑。
我正在試着對應名爲「情緒化議題」的無理難題。
「真是一點都沒變。」
「妳的變態和戀愛還是一直並存喔。」
她用手指梳過我的髮絲,就如同在疼愛小孩子一般。接下來突然開始用力弄亂我的頭髮,這邊摸一摸,那邊攪一攪。「我的頭髮爆炸了……」整個東翹西翹的頭髮掉下來擋住視線。伸手分開頭髮形成的障礙後,只見她的笑容正在迎接我。
其實眼前的這個女朋友,以前也只有我能看見。
「飛得真高……」
她似乎看不到那隻鳥。我曾經不着痕跡地委婉發問,結果其他人好像也一樣看不到。
我透過手指縫隙窺探對方的反應,只見她正舉起手指在空中寫字。
「什麼東西飛得真高?」
「妳在說什麼?」
從彼此相識到我跑來她的大樓住處寄居,中間到底經歷了多少時間呢?雖說是賴着不走,但自己也一起支付租金,所以並不是喫軟飯。話雖如此,實際上是她的收入較高,因此如果要問雙方是否公平分擔了生活費,我只能轉開視線苦笑以對。
「其實以前我的頭髮更長,而且還綁了起來。」
我用視線追蹤那隻默默展翅彷彿要飛往廣闊雲海另一端的白色鳥影。
凝神觀察後,我注意到展開的翅膀似乎呈現灰黑色……那是類似黑尾鷗的鳥類嗎?
只有我自己能看見的鳥。究竟來自何處,又將飛往何方……這些疑問讓我有些好奇。
但是,我不是跟蹤狂。
我們改變姿勢坐了下來,互相依偎着對方。這次沒有直接坐在沙發上,而是把沙發當成靠背,讓雙腳在地板上往前伸直。雙方的手自然相握,手指上也傳來熟悉的觸感。
我正在輕輕搖晃着腦袋,她已經意外快速地復活。
「所以,我們要把修正這個偏差作爲今後的課題。」
我一邊思考,一邊把視線移向窗外。總覺得看到某個會動的物體,不由得受到吸引。
實際上是一種有點複雜的關係。
「什麼嘛是那樣嗎!」
「或許是因爲我和妳的時間有着偏差,所以我纔看不見那隻鳥。」
也就是我的侄女。
「沒問題沒問題。」她笑着安撫我。「妳在我們剛認識時就怪怪的了。」
「啊,我自己也覺得差不多該去醫院一趟了!妳放心!」
侄女還有一個身分是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再次認知到這一點,會讓人有種不道德的感覺。
纔剛豁出去認定如此過完一生其實也不是壞事,卻有個規格外的刺激突然到來。那是一個青春洋溢,如同頑強植物般冒出來的存在。
或許,那就是人之所以擁有「寂寞」這種感情的理由。
「嗯,也對……必須去採買纔行。」
看樣子只有我能夠捕捉到那對羽翼。
彷彿要乘風而行,我在藍天之下打着赤腳往前邁步。
雙方都伸出了手,彼此的指尖交疊。她的中指的觸感讓我聯想到至今爲止的種種往事。
每當她這樣微笑着諒解我的時候,我都會感到「太好了,自己還可以待在這裏」。
她是屬於我的她。這不是哲學上的探討,意思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是屬於她的她。
感覺很像繞口令。
尤其是來自她的稱讚。
因爲我從很久以前就單方面地觀察過她,也一直努力追趕着她。
「咦?是嗎……嗯?」
我大力主張自己是個正常人,結果反而顯得更加可疑。
「是……是那樣嗎?」
「距離真是讓人傷感。」
我一邊喝茶,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
「沒辦法存在於同一時間中嗎……」
「妳果然是個怪人。」
看來自己從彼此相識的那一天起就是個可疑人物,而且從未改變。畢竟我是那種在車站前面打着赤腳還氣喘吁吁地抓住她肩膀的傢伙。以那種事作爲基準的話,現在的我可能算是變得相當正常,太棒了。
「嗯。」
「哦?」
「剛剛那樣比我還情緒化呢。」
「就是那個,因爲變態的變和戀愛的戀字形有點類似所以我講了一個很膚淺的冷笑話……嗯。」
「像這種走在麥田裏的感覺……」
雖然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還是在羞恥心的強制驅使之下連連鞠躬哈腰。
最近,牠一直待在我的天空裏。
「呵呵呵。」
哥哥的女兒,一個高中女生……目前正跪坐在我面前喝茶的女孩。
「例如從太陽那邊接收到的陽光是八分鐘前的光線,月亮的光輝其實也過了一點三秒。無論是眼睛看到的東西還是耳朵聽到的東西,所有一切只不過都是感應到過去而已。」
在沒有打開電視的空間裏,兩人的呼吸往前後移動並相互交錯。
就算午餐可以靠着氣勢和糖果打發過去,不喫晚餐卻很難熬。
「中午以後要去哪裏嗎?」
「所以可疑的變態在不知不覺之間成了認真的戀愛呢。」
侄女在暑假開始後頻繁地前來找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有何感想。
說不定他們逐漸察覺有點可疑……不,什麼叫可疑。
哥哥他會聯想到那方面嗎?
「現在是什麼感覺?」
我沒有機會見到哥哥和嫂嫂,也提不起勁去見他們,更覺得有點害怕知道他們的反應,所以試着透過侄女瞭解狀況。她正在切開配茶用的生果子,聽到這句話後睜大了雙眼。(注:生果子是日本傳統點心的一種分類,含水量在30%以上。)
「問我是什麼感覺……很好啊。」
「嗯,那沒事。」
面對雙方對話搭不上線的情況,直接應付過去是最好的選擇。
侄女似乎不太在意周圍的看法。我原本以爲她或許是被戀愛的感覺衝昏了頭,但是已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等我弄清楚其實是因爲她年輕又缺乏失敗經驗時,雖然一方面覺得可靠,同時卻也認爲自己必須更加繃緊神經。虛長了這麼幾歲,我怎麼可以因爲他人帶來的熱量而沉迷其中。
但是侄女的眼裏只有我一個。
我本身就代表了未來。
面對如此強烈的好感,假如自己還是二十幾歲,是不是能夠更加熱情地回應呢?然而再怎麼說已經過了四十歲的在下必須顧慮她雙親的想法,還要考量侄女的將來。年齡差距的問題也是一樣,那並不是要我別太在意就真的能不去在意的事情。
我沒辦法跟年輕人一樣只活在當下。
算了,畢竟已經這把年紀了,原本倒也不會擔心未來還有什麼重大事件。
只是現在真的遭遇了重大事件,所以說未來這種東西或許根本無法預測。起碼我自己從沒想像過會在四十歲的時候把侄女當成女朋友對待。
在比較年輕的時期,自己一直都在煩惱其他事情。
「……啊……」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讓幾乎浮上表面的回憶再度重置。
順便觀察起坐在正對面的侄女。
那頭略帶紫色的黑髮跟大嫂一模一樣。可是我雖然不討厭大嫂,倒也不曾對她產生什麼特別的好感。看樣子就算外表相似,吸引我的卻是完全不同的部分。
「哎呀?」
進行至此,心裏總算充滿到家了的感覺。
「又是那隻鳥。」
「不,我知道妳在看我。」
「我也只會做一些簡單的東西啦哈哈哈!」
我決定先把這隻走到哪裏都可以看到的鳥置之不理,開始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尋找平常沒特別注意的日式甜點店招牌。地瓜羊羹應該是日式甜點店會販賣的點心……大概沒錯。回頭想想,我自己居然不曾買過,連價錢是否偏貴也不甚清楚。
「我回來了。」
「頭髮?」
耳朵和眼睛被迫開放。有什麼從耳朵流了出去,就像是空氣逐漸從內側泄漏而出。
大白天的營造出那種氣氛是要做什麼呢?我找了個逃走的理由。
她的肩膀也整個緊繃起來。

「每次小姑姑摸我的頭髮時,怎麼說……我總是會很緊張。」
「等一下再繼續。」
「地瓜羊羹……」我喝着牛奶,重複她的要求。
不管什麼時候看到夕陽,每次都會讓我的心臟左側附近受到刺激,心神也因此不定。
我想盡可能去改善自己和她之間的時間差距。
我的右眼因爲以前的一點意外而失明。
就像是強行從遠方的廣播接收了訊號。
『嗯……雖然不能當晚餐,但是我突然很想喫地瓜羊羹。』
儘管沒有經驗,但溺水是不是這種感覺呢?
搭了一段搖搖晃晃的電車後,我跨着大步走回住處。雖然學生時代曾爲了見到「她」而使出全力奔跑,但現在就算慢吞吞散步也沒有關係。
順便說一下,下手的人是侄女。
因爲時至今日,還會關注我的人物大概只剩下侄女一個。
我動了動自己的手指,侄女的身子跟着一震。放在大腿上的拳頭不斷上下,就像是在敲打琴鍵。看到這種反應,我輕笑了幾聲。她的鼻尖微微泛紅,雙眼也有點溼潤。
『啊,晚餐只要簡單喫就好。』
關於這件事,她要求我必須花一輩子去恨她。
侄女坐立不安地左右搖晃着頭髮,眼神也四處亂飄。
或許是認爲我在戲弄她,侄女皺起眉頭,不過我的行爲起碼有一半是基於認真的研究。總之我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在她的旁邊蹲下。接着,伸手拉起侄女臉頰旁的一束頭髮。
明明在公司隔着窗戶看到這隻鳥的時候只覺得滿心可恨,下班後卻會連自己都產生想展開羽翼抬頭眺望的衝動。我原本考慮模仿那隻鳥把雙手水平張開,後來又覺得想必很礙事而作罷。
咚、咚,太陽穴附近傳來脈膊的跳動聲。腦袋深處產生一種不同於疼痛的錯覺,彷彿接觸到了什麼異物。原本往下看的視線開始轉來轉去似乎在尋找消失的那隻鳥,不斷迴旋的景色害我感到噁心想吐。不協和音如同水位般地步步高漲,灌滿了我的全身。
我踏入室內,先把買回來的日式甜點店包裝袋放在桌上,然後用力吸了一大口沉靜的空氣。由於家中無人再加上當然沒有通風,空氣顯得有點溼熱。用力吐氣後,我上下運動肩膀,將薄膜般依附在身上的疲勞感徹底甩去。
我面露傻笑。
『今天應該是我這邊可以比較早回去,晚餐有什麼想喫的嗎?』
不管是哪個理由,我都認爲這個現象有其意義,因爲誕生於這世上的萬事萬物都具備意義。總而言之,把那隻鳥當成是「過勞導致的幻覺」大概是最四平八穩的判斷。雖說我這人有沒有累到那種地步是極爲可疑的事情,不過我還是決定先揉揉眼睛。注意到自己在這種時候只針對左眼處理後,讓我實際體認到人是一種習以爲常的生物。
我受到類似暈眩的症狀襲擊,連忙把手放在正想打開的冰箱上支撐住身體。
我成了人體收音機,耳朵深處還殘留着一直無法抹去的異樣感。
「妳應該已經習慣這種行爲了吧?」
萬一發生到了公司午休時間卻沒空打開便當的狀況,那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實在無法繼續承受的我原地蹲下,靜靜等待暴風雨平息。不管是捂住耳朵還是蓋住眼睛都沒有任何幫助,因此到頭來我的手自然地支撐住額頭,擺出類似祈禱的姿勢。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很痛苦,呼出一口氣,也很痛苦。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繼續深呼吸,重複多次後總算感覺到耳朵逐漸關閉。
我收回杯子離開起居室,來到面對外側的走廊後,外漏的一絲冷氣惡作劇似的搔着我的臉頰。接手的夏日豔陽全面籠罩下來,簡直是想讓人整個融化。
這棟老房子到了冬天明明到處都有風從縫隙灌進來,夏天時的熱氣卻累積着無處可逃。心想這種事實在很不合理的我因陽光而眯起眼睛,在如畫般的積雨雲裏發現會動的物體。
我一邊動着筷子,同時操作智慧型手機。我和她從事不同的工作。
那種張開雙翼在空中翱翔的姿態,讓我聯想到以前認識的某個人物。
「哦~~哦~~今天也飛得很高。」
我放開她的頭髮並站直身子,於是侄女的視線也跟着我移動,彷彿正在仰望放掉的氣球。光是看到她對自己表現出這種緊追不捨的表情,就能讓我頗爲滿足;光是她願意像這樣注視着我,也能讓我感到相當幸福。
一隻展開灰黑色羽翼的鳥在遙不可及的遠方飛翔着。最近只要我抬頭望向天空,每次都能看到這隻鳥……不管自己身在何處都一樣。
「我去泡茶。」
視線範圍內的每一個角落都暴露在光芒之下,失去能夠休息的場所。明明什麼都看不見,眼球卻因爲不眠不休地持續活動而越發抑鬱。就算因爲緊繃的疲勞感而閉上眼睛,前方卻不是黑暗而是似曾相識的街景。
我們講好準備食物的任務由先回到家的那個人負責。
送出訊息後,我把吸管插進牛奶紙盒裏。回覆很快就傳來了。
總之如此這般,我在上班時間內做完工作,準時離開公司。
但是抱着憎恨度日未免太過累人,我只想恨她五秒就乾脆原諒,侄女卻堅持不肯接受。
不過那傢伙不曾展翅高飛,而是一隻不斷奔跑的鳥。
『愛妳喔!』
就像這樣,我們進行了一場彷彿會讓羊羹僵硬的對話。
「小芹。」
「鳥嗎……」
『不必代替地瓜羊羹也可以害羞啦……』
內心湧上一種情緒……彷彿覺得自己必須開始去做某件事情,又像是爲了某件已經結束的事情感到焦慮。很久以前的人類曾經害怕黑夜的到來,或許這種反應就是受到了過去的影響。我獨自一個人面對這種造成動搖的原始情感,卻注意到熟悉的那隻鳥和暮色一起橫過窗前,似乎也想伴我一程。
「妳現在……在做什麼呢?」
我去換了衣服,爲了思考要煮什麼當晚餐而移動到冰箱前方。在打開冰箱之前,映入眼角的夕照色彩吸走了我的注意力。雖然離開公司時還殘留着近似白晝的日光,不過到了這個時間,到底還是得迎接斜陽。一大片被染成暗紅色的雲層彷彿化爲海浪,正朝着城鎮一波波湧上。
『我回家時會順便去買地瓜羊羹。』
一隻埋頭往前衝刺,不曾回頭看我的鳥。
「繼……繼續……」
看到我伸出手指的動作,她的肩膀震了一下。
我久違地呼喚着童年玩伴的名字。
沙沙………在閉上的眼皮內側出現類似嚼沙的質感後。
「盯~~」
我一邊玩着她的頭髮一邊詢問。「麻……麻煩了。」依然跪坐的侄女拘謹得宛如豆腐一般方正。
「有……有事嗎?」
由於遭受各種感覺的折磨,連自己踩在哪裏都模糊難辨。
至於侄女的弱點部位……在此省略。
「居然主動招認自己的弱點,這個樣子可不行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連我也不太確定。
那是曾經爲我帶來巨大波濤的聲音,自己當然不可能忘記。
『我會代替地瓜羊羹感到害羞。』
我知道自己尚未完全掌握女友在飲食方面的喜好,看來世界上還有很多謎題。
「妳要再來一杯茶嗎?」
萬一輸了,自己是不是就會被刷掉呢?
然而在鳥的身影超出窗戶範圍的同時,眼前的景色突然開始傾斜。
那麼到底是哪裏呢?試圖找出答案的我開始盯着侄女觀察。對方捧着茶杯,似乎被我的舉止嚇了一跳。我沒有理會這種反應,繼續把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之後,我在「喔啊啊啊啊」的狀態或「嗚噫噫噫噫」的吼叫中撐過了上班時間。我大學一畢業便進入這間公司,一直待在崗位上並沒有特別發生什麼變化,不過經常回想起當初面試的事情。因爲我那時曾經自我宣傳跑得很快,所以被要求和公司的其他員工比賽,最後好不容易獲勝。
大學時代的我在喫的方面完全仰賴室友的支援,現在光是會自己動手已經算是比較像樣。我喫着塞在便當盒角落當作點心的葡萄乾並送出回應。
雖說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如同用臼齒咀嚼雜音的狀態依然沒有消失。
進門之後,我不由得一邊脫鞋一邊按照習慣打了招呼。雖然家裏沒有人在,但是看到整潔的廚房會讓人心情變好,也會提起準備發揮廚藝的幹勁。再加上因爲和女友住在一起,不至於發生無人打掃的問題。
夏季的白天比較長,也讓人覺得一天比較晚結束,總有種賺到的感覺。
是偶然?誤會?還是那隻鳥其實活在我的眼中?
包括陽光在內,這一切都熱情又刺激。
宛如砂石灌入的噪音勉勉強強地拼湊出了友人的聲音。
侄女挺直背脊。她的姿勢總是很漂亮,或許是大哥大嫂教導有方。
「盯盯……」
「討厭啦。」
就算便當內容只是晚餐的剩菜也一樣。
喫了一口之後我才恢復冷靜,心想自己可能講得有點太誇張了。
「而且這也算是愛妻便當嘛!」
只是也很難確定是不是因爲我贏了才被錄取。
我蓋住一邊耳朵然後甩了甩腦袋,感覺似乎聽到了類似螺絲釘滾動的咔啦咔啦聲響。
「爸媽叫我來問小姑姑在盂蘭盆節時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
來到茶屋入口的侄女隨便打聲招呼後就提出了來意。
「是說,我去年有做了什麼嗎?」
我正在把常客要自取的茶葉塞進箱子裏,同時不解地歪了歪腦袋。雙親已經離世,成了空屋的這個家現在是由我繼承。對於這個安排,哥哥並沒有特別反對。雖然沒有明講,但是他或許也覺得失去老家未免令人感到失落。
「我想他們的意思是親戚都會去我家,所以希望小姑姑也去。」
「我不要。」
我隨口拒絕,蓋上塞滿袋裝茶葉的箱子。聽到侄女的苦笑聲後,才抬起頭來看了看她。
「因爲跟親戚應酬很麻煩啊。」
像那種只有盂蘭盆節和過年纔會碰面的親戚,乾脆把他們忘了反而比較輕鬆。畢竟對方不可能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反過來說,我這邊也是一樣。
另一個單純的原因,那就是我不喜歡人多的空間。感覺氧氣稀薄。
還有我也不擅長去窺探人與人之間的狹窄間隙。
「小姑姑這種孩子氣的地方有時候很可愛呢。」
「……嗯,我不否認自己很幼稚。」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國高中生時期表達自己想法的技巧可不是一個「爛」字就能解釋,而且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也沒有改善。就算我有自覺,事到如今根本束手無策。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以幫忙作爲藉口前來店裏的侄女佔據了櫃檯。平常她都在那裏研讀課業或是看起自己帶來的書,基本上不會接待客人。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侄女沒待在店裏時反而會有零星的珍貴客人光臨。
「在妳來之前沒多久,店裏來了個客人。」
理由十分簡潔明快。不知道這種行爲是不是讓她感到不舒服?還是覺得我跟樹上滿坑滿谷的知了一樣噁心?我窺探着對方的反應。
「嗯。結果,因爲我說我也不清楚,對方就把架上的所有商品全都買了一輪。」
哎呀……侄女壓着自己的頭髮害羞起來。她摸了摸遺傳自母親的黑髮,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
「我會好好感謝母親。」
「哎呀!」
我經常在想,不知道侄女會選擇怎麼樣的生活方式。
我放棄講到一半的冷笑話。不必確認侄女的感想,這個哏很失敗。
至於旅遊雜誌,雖然我根本不會實際前往,還是會買下雜誌像這樣翻開閱讀。光是透過雜誌欣賞各地的景色,或是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真的去了一趟,其實都出乎意料的有趣。以前放學後要等人時,我也是前往圖書館做類似的事情以打發時間。難道只有我會這樣做嗎?
「沒事沒事!我大概都是看妳看到入迷而已。」
「咦?是嗎……在上大學之前,完全沒有人說過喜歡我。」
「那樣挺不錯啊。」
嗯。我點了點頭,開始說明那個客人來此的目的。
「雖然我有點興趣,但還是希望妳保持爽朗形象。」
「小姑姑喜歡金髮?」
「那是重點?」
「看吧,妳果然很受歡迎。」
真討厭……我不願意回頭確認。
對於侄女的意見,我只哈哈笑了幾聲。考慮到自己給她的工讀薪水,她光是願意幫忙打掃店內就已經很盡責了。
我又打了個呵欠,伸手擦去淚水。由於體溫下降,睡意似乎也逐漸強烈了起來,說不定冬眠就是這種感覺。我闔上纔剛打開的旅遊雜誌。
看起來像是外國人,不過她的日文很流利。額頭上有一大片看似切割傷的疤痕,讓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種行爲說不定很沒禮貌。另外根據外表,很難判斷對方真正的年齡。
「她拿了一個日式茶碗給我看,說什麼想找適合用那個茶碗喝的茶葉。而且明明我什麼都沒問,對方卻自顧自地開始解釋那個茶碗是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製作的東西。」
那景象傳達給我的速度似乎超越了應該以光速灑下的晨光。
毯子對自己來說是可有可無,不過侄女要求我必須蓋着毯子睡覺,因此我決定乖乖遵守。
侄女來店裏幫忙的日子,基本上我什麼都不做。她沒有來的日子,基本上我也幾乎什麼都不做。
結果她露出微笑還搖了搖手。
「……還是要我用含情脈脈的態度來說說看?」
「那還真是……很有特色……」
「買茶買爆喝茶喝飽……湊不起來嗎?」
這個回答不出所料,不過爲什麼是因爲我?
「You。」
「妳一定很受歡迎吧。」
「是附近的居民嗎?」
「爲何不是?」
她察覺出我眼裏帶有的意圖,於是又轉開了視線,換上帶着爲難的笑容。
聽完我的回答,她轉開視線。
「好的。」
我有點不安。
雖說自己也不確定到底什麼事情剛好,總之那隻鳥正跳舞般地繞着一縷細長的塔型雲朵不斷盤旋。我漫不經心地用眼光追隨牠的身影,同時感覺到眼皮變得越發沉重。
連自己都忍不住覺得真虧我能活下來,侄女也說過同樣的事情。
「唔?」
才踏出大樓一步,我的視線就投向位於空中的身影。
「不,我喜歡妳那種髮色。」
搭上和平常相同的那班電車後,我正在抓着吊環發呆,卻突然和她四目相對。
「Me?」
「我偶爾也想試着招呼客人。」
她眯起眼睛抿着嘴,露出似乎在觀察的表情。
面對這種蔚藍到幾乎能浸透整片視野的鮮亮青空,意圖進入夢鄉的行爲實在是自我墮落的極致。
「這些知了的精神真好。」
原本就隱約有所察覺卻被自己一直刻意無視的某種存在感如今變得相當強烈。
「鳥……」
看到侄女從包包裏拿出書本,我決定躲到後面去。
她看起來真的很想炫耀,不,反而很有可能正是爲了炫耀才走進這家店。自己碰到這種怪人時可以嗯嗯啊啊的應付過去,換成侄女或許會不知所措。
「那麼接下來麻煩妳顧店了,我晚一點會拿茶水過來。」
和躺下來的我相反,那隻鳥展翅乘風,彷彿是爲了前往更高的場所。
這時我的意識突然遠去,就像是靈魂搭了羽翼的便車。
有時候,她會說我是個直爽的人。我自己沒辦法體會,不過既然她在我身上找到這種特質並且希望我保持下去,自己當然很樂意配合。還有,她也說過我是個像青空一樣的人……這個評論可能是因爲我的名字裏有個「青」字。
接着,我搖搖晃晃地被沙發吸引過去。這張被我拿來代替牀鋪的胭脂色沙發在外觀上已經顯得有些老舊,不過我還不打算換一張新的。
接着,我注意到桌上並排着兩個原本應該已經洗好並放在廚房的茶杯,或許是因爲什麼誤會才被擺在錯誤的地方。看着兩個茶杯像這樣並排的景象,我不由得回想起大學時代。當時自己總黏着離開故鄉的童年玩伴,兩人還住在一起生活……只是後來我失去了她,而我如今身處此地。
「啊,完全不要緊,我只是以爲妳有事找我。」
「爲什麼可以講得這麼幹脆呢……」
配合頭部動作移動視線後,剛好發現平常那隻鳥出現在玻璃窗外。
我跳向沙發,躺下來伸直雙腳。明明沒那麼想睡,結果卻反射性地打了個呵欠。保持躺平姿勢的我把手伸向摺好放在旁邊的毯子,即使勉強轉動身體導致側腰附近有點疼痛,自己還是堅決躺着擺爛。好不容易用手指勾住毯子之後,也順便把旁邊的旅遊雜誌一起拉了過來。我攤開毯子和雜誌,讓沙發上形成更加高級的空間。
她的感想十分誠實。沒錯,要是想像一下數不清的知了在樹幹上萬頭攢動的場面,別說有點噁心,根本是讓人非常不舒服。我以前也親手抓過蟬,老實說摸起來的感覺並不太好。
「唔唔唔……」
「妳在看什麼?」
「有點噁心。」
「雖然沒辦法一眼看出,但是隻要想到在這些樹幹上其實攀着數也數不清的蟬,我就覺得……」
就像這樣……我含情脈脈地凝視着她。就算自己停下腳步她也不會消失,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所以,我不想失去現今的生活。
根據同居者所說,那是因爲我總是看着遠方發呆,讓別人難以主動親近。對方曾經多次勒令我改進,我也總是滿口答應,然而這種連自身都沒有意識到的習慣實在沒有辦法控制。
要是她以理所當然的態度開始找我糾纏不清那就傷腦筋了。
她對我的幫助可以說是相當……不,是非常多。
看不見鳥的她對大樓周圍樹木所帶來的現象產生了反應。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蟬的存在,鳴聲喧囂,可以感覺到大量的音浪聚集在耳朵的上方。
「不,我沒見過那個人,是個金髮美女。」
要是形容成金毛妹子,眼前的年輕女高中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
這間店除了定期購買的常客,一般過路客極少上門。甚至到了有客人光顧會讓侄女有點驚訝的地步。
「總之,到這邊爲止還算是普通的客人。」
「所以那個人不普通嗎?」
今天也做了一件好事,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日行一善。
通過店面後方的走廊後,我進入起居室。幸好冷氣一直開着沒關,悶熱的走廊和這裏簡直是通往了另一個空間。我呼出堆積在身體裏的熱氣,交換般地吸進涼爽的空氣。
幾天前侵襲自己的那陣噪音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然而只要我搖晃腦袋,依然可以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響。
「就覺得?」
「我們經常對上眼呢!」
「不然我稱呼她爲金髮女好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開始逐一觀察車上的乘客,就此度過到站前的空檔。
畢竟我活到現在向來都只關注她一人,這個習慣恐怕一輩子都改不了。
「哦,真是難得。」
爲了遠離這些蟬鳴,我們邁步前往自然景觀較少的車站附近。
因此我不得不產生懷疑,該不會那隻鳥所在的區域其實脫離了構築這世界的科學法則。
「美女啊……」
「因爲每次注意到時,妳都在看着我。」
並不是因爲自己可能得了什麼病,而是類似某種預兆。我張望了一下四周,確定周圍和她都還存在。接着伸手碰觸路邊建築物的牆壁,爲了維繫住對象而加強了手指上的力道。然而只要自己收回手掌,牆壁的粗糙手感就會立即消失。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在哪裏看過那個日式茶碗。不,還是看過造型類似的作品?雜誌、電視……雖然記憶裏沒找到相關的資訊,不過或許是哪個有名陶藝家的作品。畢竟自己對那方面的世界是個外行,就算見識到什麼傑作也無法瞭解其中價值。
「這都是因爲妳。」
「我會盡力。」
我意外成了個銷售高手。
「符合理想的女性。」
侄女的視線帶有壓力。
「算了,人生難免有那種事。」
只剩下沒辦法正面坦白這件事的個性一直殘留到了現在。
不過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只會碰到那種事……直到認識了上高中的侄女爲止。
今天的時間很充足,沒有必要用跑的。更何況現在的我實在提不起勁。
從地下鐵的月臺往上回到地面後,我們兩人即將在此暫別。
「希望今天能夠早點回家……」
在沿着樓梯往上的途中,她看着遠方如此說道,眼神還有點渙散。
「不過僅限於希望……」
「不要緊,我會準備好晚餐等妳回來。」
「太貼心了。」
她很配合地雀躍了起來,我也很好打發地感到滿心得意。
「但是妳之前幫我買了地瓜羊羹,所以我今天會盡可能努力先回家煮飯。」
「太棒了!」
這次換成我雀躍欣喜,畢竟由她掌廚的晚餐水準會提升很多。
我們奮力爬上樓梯來到地面。車站前方的巨大屋檐帶來寬度均等的陰影,下方由大量的忙碌羣衆匯聚成一股人潮。望着眼前動來動去的一顆顆腦袋,我忍不住發表感想。
「看到這麼多人,我有時候會覺得真的很厲害呢。」
「是啊。」
「一想到這麼多的人其實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就覺得……總之很厲害。」
「嗯。」
詞彙量太少的我只能重複使用「厲害」一詞。
她堅守着聆聽者的立場,笑容總是那麼溫柔。
接下來我們將投身人潮,她往右邊移動,而我前往左邊。
「各位同學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喔!」
「知道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彷彿是爲了逃離人羣。
我回過身子,對着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冰淇淋店如此喃喃自語,因爲這間店很久以前就歇業了。除非真的有哪個人無聊到準備了整個城鎮來惡整我,否則此地就只是回憶。現在,我的意識似乎被困在自己的腦子裏。
我發現等了半天也不像是會發生什麼事情,決定再度開始移動。總之先回家一趟看看吧。既然沒有人,那麼躺在馬路中央跟躺在家裏牀上說不定也沒什麼不同。不過即使如此,人類大概還是會追尋能夠棲身的歸處。
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剛剛那一步,自己毫無猶豫地踏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
我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冰淇淋店那些五顏六色的裝飾品。裏面沒看到店員,自動門卻能正常反應開啓。看起來仍然有電,或是不可思議空間的某種神祕能源發揮了功用。
我這人總是這樣。至少,小芹總是在提醒我。
她是不是還在那間公司上班?還是辭職回老家去了?
我記得這邊是這個,往那邊去應該有那個……就像是爲了尋回記憶,我開始四處移動並進行比對。
「是那隻鳥。」
「呃……怎麼回事?」
沒想到來了更大一波反擊,我只能全面投降。
或許會有人主張「意識存在於自己的腦子裏」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雖說確實是那樣沒錯,然而這次的情況並不一樣……連我本身也仍有疑慮。總而言之,這裏並不是侄女所在的現實世界。
「真的找到了。」
我倆卿卿我我一陣子之後,終於各奔東西。一旦剩下獨自一人,我立刻遭到先前未曾察覺的無數腳步聲和車輛行駛聲團團包圍,令人倍感侷促。畢竟只要和她分開,雖說還不至於失去半個身子,但自己的存在仍舊會變得模糊曖昧,就像是大半張臉都遭到挖空的感覺。
「好熱啊……」
這方面對我來說是隨便怎樣都好。畢竟看在自己這個外行人眼裏,電力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能源。不說別的,我甚至連電話的原理都無法詳細說明。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之後才燦爛一笑。
「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如此這般,我一邊思考關於小芹的事情,同時繼續追着那隻鳥往前走。
「好燙!」
因爲自己長久以來,都是像這樣追逐着她。
長大成人之後,日常生活裏確實沒什麼機會被人誇獎。
即使如此,我還是硬撐着沒有低下頭,昏昏沉沉地面對眼前的景象。
但我的故鄉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成了空空蕩蕩的鬼城?
一開始,我並沒有認出對方是什麼人。
最後,我終於再也無法追上無止無盡持續飛翔的鳥,因此放慢腳步。
不看前方還一陣亂跑的結果,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總之我覺得站在馬路正中央可能不安全,因此以螃蟹走路的方式前往人行道避難。來到天橋旁邊停下腳步後,周圍的環境突然一口氣整頓整齊。
我想這樣的小芹……大概喜歡我吧?
爲什麼事到如今,我才聽到了小芹的聲音?
對於周圍的行人來說,自己一定顯得非常礙事。
內心的困惑無法化爲實際的言語。總之我原地坐了下來,動手拍掉腳底的髒污,同時開始煩惱自己到底該思考什麼問題。結果我只是瞪着正前方還順便把小指彎來彎去,就這樣度過一段毫無意義的時間。途中,我終於注意到此地居然沒有蟬鳴聲。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啊?我抬起頭再次觀察附近的大樓。
我躲進路邊的陰影下,採用古典的方法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結果卻只是被指甲刺得很痛。
「只是有一個對自己特別嬌縱的人陪在身邊,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這下我才發現自己打着赤腳。看樣子被丟到鎮上時,直接保留了我在房裏睡覺時的那身服裝。我一邊確認泛紅的腳底是什麼狀況,同時環顧四周,結果連建築物裏也不見人影。
「不,不對……我錯了。」
我也試着仿效這種手段。不過或許是因爲過於突然,也或許是因爲用詞不當……
現在的自己正站在馬路中央,因爲眼前遭遇的事態而滿心困惑,甚至忘了調整仍有些紊亂的呼吸。汗水沿着脖子往下滑,造成令人不快的感覺。闖入馬路的事實先讓我大喫一驚又嚇得背脊發冷,注意到周圍空無一人後,腦中的某個角落更是變得一片空白。
那隻鳥已經徹底消失無蹤,自己只能一邊亂晃一邊回憶着故鄉街景。
我們兩個還沒上小學時就認識彼此,算是老交情了。直到上國中之前,她都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到了必須穿制服的那個時期,或許是因爲青春期鬧起了彆扭,她開始對我擺出非常跋扈嗆辣的態度。雖然那樣的小芹也別有一種魅力,不過對我來說,還是以前雙方都很坦率的時期比較自在。
「耶?」
這次是有人趁着我睡着時,把我送往了某處嗎?誰會做那種事?侄女嗎?似乎不可能。對了,不知道侄女怎麼樣了。因爲我們待在同一間房子裏,她甚至有可能被我牽連。我是不是應該到處搜索,尋找侄女的下落?不過,如果要問我是否認爲這種推論就是正確答案?我只覺得無論如何都無法信服。
這是我第一次抬着頭跑步。在聽不到腳步聲的狀況下望着空中的鳥,會讓人覺得自己好像也飛了起來。那隻鳥愈來愈快,我也堅持着苦苦跟上。在這種爲了追逐某個目標而帶着焦躁往前奔馳的感覺中,只有心境反過來變得愈來愈年輕。
這種說法並不是誇大其辭,實際上她的存在或許正是讓自己能留在此地的理由。
我一邊前進一邊確認各家店面,想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涼鞋之類的物品。這時我聞到從對面吹來的風裏帶着某種氣味,一股含有夏日陽光的乾燥氣息。
「唔……嗯嗯……嗯嗯嗯?」
說不定,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足以讓自己聽到她的聲音。
漫無目的地的我抬頭看向天空。頭上的藍天雲淡風輕,似乎在遠處和現實相互毗鄰。我凝神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雲朵確實在緩慢移動。不知道抵達世界盡頭之後,那些雲朵會前往哪裏。
「雖說自己也覺得這邊是鄉下地方……」
撐着手肘托住臉頰後,我把視線移向旁邊的椅子,卻發現完全看不到右邊的座位,不由得輕輕笑了。
因爲她的存在並沒有久遠到足以成爲回憶。
要是小芹在場,我想她一定會如此質問我。
雖然我一開始還悠哉地胡思亂想,後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正在慢慢加速,因爲那隻鳥飛得愈來愈快了。不管是張開來彷彿要擁抱天空的雙翼,或是牠身上羽毛的配色,其實都讓我率直地感到很美。但是把這種事放一邊去之後,我發現自己明明沒有必要追趕這隻鳥,現在卻爲了不要跟丟而跑了起來。
「妳在做什麼……嗎?」
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沿路都仰望着上方,卻從來沒有撞到任何障礙物和行人。隨着我的速度加快,雜音也一個個逐漸遠去。最後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狀況好的時候甚至連腳步聲都消失了。或許是被這種懷念的馳騁感給衝昏了頭,我幾乎忘了自己追逐這隻鳥的理由,只是繼續奔跑下去。
我終於發現把這裏當成陌生地點的想法是一種誤判,建築物的輪廓紛紛清晰起來。
鄉愁在此浮上心頭。
另外,其中也夾雜着淡淡的脂粉香氣。
鳥不見了,聲音消失了,只有夏天的空氣逐漸下沉。
車站前明明有那麼誇張的人潮,如今卻找不到任何痕跡。我焦躁地心想該不會是自己不看路亂跑了太久,然而有一件事情卻促使我明白狀況根本沒那麼簡單,那就是蟬叫聲的有無。這裏,聽不到蟬鳴。
甚至連照在頭髮上的直射日光都顯得沉重。蔓延的熱氣如同圍巾般糾纏着我的脖子,實在是讓人厭煩萬分。就算把頭髮往上撥,根本無法抹去的熱浪也逼得人幾乎投降。
我抬起頭。
炎熱、倦怠、刺眼這三種夏日特色將我團團包圍,一旦沒有其他聲音,總覺得夏天的威力就會在毫無遮蔽物之下直接降臨。
「這裏是哪裏?」
「這裏……果然是夢境。」
我一邊抱怨,一邊把頭髮往上撥。自己怕冷,但是更討厭太熱。
我注意着腳下的地面,避免踩到碎石或玻璃。
那個肩負着夏天的人影甩開漆黑的灰燼,逐漸取回原本的色彩。
我呼吸着店裏根本不適合販賣冰淇淋的悶熱空氣,同時逐一確認內部的各個物品。之後走向靠窗的座位,選擇回憶中的那個位子坐了下來。
像這樣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我莫名地覺得有點心虛。
「而且要是躺在這種路上睡覺,肯定會被曬死。」
「妳這種顯得有點笨拙的個性,有時候對我來說是一種救贖。」
就像是遭人拋棄,自己愣愣地原地佇立。
因爲太多猜測和疑問,我的腦袋無法跟上。
「原來如此……」
看樣子就算比起溺愛女友的本事,我也依然不是她的對手。
「妳把我寵成這樣,會讓我有點擔心自己……」
難道牠飛得比電車還快嗎?或者那果然是某種看起來像鳥的象徵性物體?我總覺得要是跟丟那隻鳥,自己似乎又會遭到那些雜音襲擊,因此持續移動目光。但是走路時像這樣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東西上當然會出問題,最後我偏離人羣,還差點闖到了大馬路上。
我踉踉蹌蹌地走回人行道,繼續緊盯着那隻鳥。
平常那隻鳥總是隨時出現在空中,所以一切如常。
回過神後,才發現自己拋下了許多聲音。
可是當我回神時,卻發現自己站在鎮上某條馬路的正中央。腦袋尚未清醒的我思考了一會兒,最後推測目前大概是在作夢,周圍空無一人的現狀也很符合夢境的氛圍。因此我想,或許不久之後就會突然清醒。
這時,我注意到一個往這邊走來的人影。
爲了尋找那隻鳥,我暫時維持仰望的姿勢。結果並沒有找到那隻鳥,也沒有找到別隻鳥或是其他任何一隻鳥。在人的內心當中,存在的只有自己。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然而重新面對這個事實之後,依然會讓人感到非常寂寞。
「唔……」
自己原本……應該正在店面後方的房間裏睡覺。
自己無所事事地在店裏放空了一陣子,接着才動身再度前往戶外。
我舉起手回應裝成老師的她,被稱讚這個回答很有精神後,又再度雀躍了一番。
雖然我一眼就看出對方是誰,大腦的處理速度卻還沒有跟上。
而且居然可以跑着回鄉,自己的雙腳又是在什麼時候成了特快列車?
所以只要泄洪般地灌注大量的甜言蜜語,就會讓人對她心醉不已嗎?這手段真是高明。
既視感開始運作。在一絲好奇心的推動下,沉重的下半身總算得以啓動。我偷偷觀察了一下大馬路,決定接下來要前往的方向。只要選擇陰涼處,腳底必須承受的熱度也會減低。我知道自己駝着背,不過還是保持這種姿勢沿着馬路移動。
抱着這種想法的我往前踏了一步,卻遭到完全不可能是夢境的熱度襲擊了肩膀、後背以及腳底。
「在一隻鳥的引導下前進」,聽起來還滿有童話的感覺。
現狀大致上像一場夢境,感覺方面卻直接從現實裏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是不是自己睡覺的方式有問題呢?說不定現在的我只有左半邊的大腦清醒過來,就像是候鳥那樣。
就算是根據我本人的記憶,我還是覺得侄女尚未待在這個地方。
畢竟我們每天都會見面,所以我能夠察覺這種事。可是自己卻在未曾正面回應過這份好感的情況下直接不告而別。如果要問如今在做什麼,其實是我這邊也很想找她確認的問題。
赤腳在外面走路令人有些忐忑不安。
「妳今天也是國色天香呢!」
連在市區裏都不曾停歇的那些合唱現在卻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無論是回頭尋找還是觀察對面的人行道,都沒有找到任何會動的生物。
我冒着汗抬頭看向杳無人煙的冰冷建築物,因爲呼吸困難而連連喘氣。
況且基本上,現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前提疑問也尚未解決。
注意到一個正在移動的人影。
只看一眼,我就停下腳步。
還沒開口,喉嚨和肩膀已經不斷顫抖。
我可以感覺到體內似乎泛起了一波波的漣漪。
內心和碧藍色的深海同化,漫無止境地不斷下沉再下沉。
所有汗水一口氣乾涸,觀察着後續的態度。
勉強擠出口的名字和背景融合爲一。
「小藍。」
早已失蹤的童年玩伴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晃晃悠悠地漫步前進。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她似乎也發現了我,小跑着靠了過來。
我的心臟整個緊縮宛如被擠乾的檸檬,對方卻若無其事,毫不在乎,什麼都沒有自覺,也什麼都沒在注意。
汗水連連冒出幾乎不曾停歇,讓我彷彿是被溫熱的雨水淋溼了全身。
但是,自己沒有餘裕去確認那些熱度和不快感。
只有某種類似暈眩的感覺和她一起從前方逐步接近。
爲了讓自己能夠順利承受下來不要跪倒在地,我必須拋開大量的其他感覺。
小藍。
這是她的暱稱。
只屬於我的名字。
「其實是我剛剛發現人都不見了……咦?」
小藍的聲音實在太令人懷念,我不由得感到頭暈目眩。
那是一種彷彿有股怒火在肚子裏悶燒的懷念感覺。
時至今日,雙方還是沒有改變。
我差點脫口說出自己目前的狀況,趕緊含糊帶過。某種類似警戒又像是膽怯的感情……連自己也不太確定的防備意識發揮了作用。不,說不定單純只是無法坦率的面對小藍。
我沒有做出任何調整,直接把以前每次都會在這傢伙面前擺出的倔強鐵板再度擺上。
「因爲哪個?快說。」
看在旁人眼裏甚至會覺得有些礙事的一頭長髮也未曾改變。
等我回神時,已經來到這個地方,現在會不會只不過是夢境的後續呢?
幸好可能是因爲剛剛流了太多汗,現在即使與她交談,我也沒有落下眼淚。
小藍突如其來地自言自語,或許是因爲她基於本能意識到這裏不是自己的棲身之處。
「妳……妳應該要立刻認出來啊!」
「是嗎?」
……沒錯,非常討厭。
到底……這種重逢的方式到底算什麼啊。
不是妳。
然而這東西年代久遠,已經脆弱到似乎會被輕易打破。
彼此不對等的感情洪流讓我的嘴裏充滿苦澀滋味。
連有沒有例外都很難說。
「……是不是變老了?」
「我沒有……不,不要緊。」
現在得知對方沒有一眼就認出的理由,我不禁後悔自己剛纔不該對她大吼大叫。
她果然沒看出來我是誰。
「然後呢?意思是妳就飛到這裏來了?」
各種感覺都如此清晰的夢,和現實又有何不同?
「妳還是要小心一點。」
「是啊……」
要是把一切都攤到陽光下,這傢伙似乎會像煙霧一樣消散。
「鳥……」
況且現在是爲了那種事情猶豫的時候嗎?快點說啊!
「我說小芹妳……」
小藍把話說了一半,似乎很爲難的支吾其詞。
小藍乍看之下是個老實的好人,實際上對旁人毫不關心。
至少二十幾年前的小藍是和我待在一起,那時候的小藍也確實是她的過去。
這傢伙該不會……
「傷腦筋。真的不行的時候是可以放棄工作,但我無論如何都得回去纔行。」
「可能喔。」
明明我這邊是如此的──
「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不管是空無一人的城鎮還是和小藍的重逢,對我來說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一時實在無法判斷到底要處理哪邊纔對。感覺只是一直隨波飄蕩,讓人心神不定又坐立不安。
「在聽到內容之前,我怎麼知道自己會不會生氣?」
「咦?怎麼沒生氣?」
況且基本上,這傢伙根本從來不曾回頭顧及我。
重逢之後,我遲遲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啊……那個啊,我不是忘了妳。」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答案。」
現在的這傢伙到底打算丟下家人、公司還有我在內的一切回去哪裏?
「嗯。」
也是自己一直關注的對象。
假設只是夢境,就算丟着不管,這一切遲早還是會結束。可是……我把注意力放到指尖上。
一個會因爲我看了別人一眼就喫醋的可愛存在。
這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一下那個一下這個,這傢伙未免太忙了。
其中沒有憤怒,反而更像是踏空了一段被自己遺忘的階梯。
「不過要是講了這個妳大概會生氣,是吧?」
和這傢伙離散之後,我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年歲增長的自己理所當然地變成了與實際年齡相符的外貌。可是,眼前的這傢伙看起來卻跟當初一模一樣。
「我明明沒有飛起來,卻莫名其妙來到這裏。」
雖說自己確實也看到了一隻鳥。就在落入夢鄉之前,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我想也是……」
「妳……」
雖然自己連「這種地方」到底是哪裏都還無法確定。
小藍看向天空。無聲的天空裏見不着任何雲朵,而是隨便地塗抹着一大片藍色。從那裏撒下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灼燒我們,甚至讓人產生可以聽見那種聲音的錯覺……也有可能那單純只是中暑的前兆。
她像一隻雞那樣到處晃來晃去,最後再度找上我提出建議。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鳥,飛在很高的地方。我追了一陣子,後來甚至覺得連自己也可以飛上天空。」
到底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不管是哪個問題,我都猶豫着不敢發問。
怎麼覺得愈想愈火大。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卻又同時轉開視線。
傷腦筋……小藍嘴上這麼說,卻以看起來並不是很困擾的態度環視周遭。她每次轉動頭部,濃密的長髮就會飛舞起來甩過空中,這個動作非常適合現在這種夏天的氛圍。繞了一圈之後,她以帶着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路上也沒有車子。」
「我也要回去……有人在等我。」
不,這樣根本是正面瞪人。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回去。」
「What9;s happened?」
「啊……我本來在追一隻鳥。」
「是啊……」
「妳……難道是小芹嗎?」
由於一時語塞,原本想表達的事情恐怕連一半都沒能說出口。被我怒吼一陣之後,小藍似乎很不知所措,雙眼也四處亂看。看到她遭遇困難時的這種幼稚反應,自己總算產生一絲安心感。因爲這種反應讓我感覺到眼前的人確實是小藍沒錯。
根據先前那種過於見外的反應而得出一個推論的我感到怒火上湧。
因爲以前爲她痛哭的次數已經夠多了。
「就是因爲那個啊……」
自己絕對不想在這傢伙面前哭泣。
原本緊張到縮起身子的小藍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傻愣愣地放鬆了眼神和嘴角。打那一天起就遍尋不着的小藍如今保持原狀站在我的眼前,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
這傢伙身上難道沒有時光流逝的壓力嗎?
小藍橫向跨了幾個大步,探出身子像是在窺探馬路上的狀況。
更是從未把我放在眼裏的對象。
吵死了。
小藍抱着腦袋原地打轉。公司嗎……我甚至搞不清楚這傢伙失蹤時待過的那間公司目前是否還存在,畢竟二十年的歲月足以讓許多事物如同沙丘般瓦解。但是小藍卻表現出還待在那間公司上班的態度。
對現在的我來說,她纔是歸宿。
話說到一半,小藍睜大了雙眼。原本就顯得少根筋的遲鈍表情變得更加散漫。
就算目前沒有聲音也沒有車子,萬一突然冒出車子還開了過來就很危險。正常狀況下當然不會發生那種事,偏偏目前的環境想必並不正常。
「嗯……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嗎?完全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動靜。」
怒火一口氣往上衝,困惑和疑問都被暫時跳過。
我想自己對於她的這種個性一定是……深感厭惡。
「小芹的工作要不要緊?」
這個疑問化爲短短的箭矢,幾乎要射穿我的眼珠。
「回去」……她到底想回去哪裏?
小藍咧嘴一笑,嘴邊透出一點傻氣。
聽到我如此催促後,小藍玩着頭髮轉開視線。
「偷看。」
眼窩深處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感。
不過我還是決定跳過很多問題,好好專注於當下。現在,小藍在這裏。
這個聽起來沒頭沒腦卻又能感覺到關聯的理由,讓我的視線和注意力都一起移動。
我要先試着理解這件事,理解小藍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事實。
「這下的問題可不只上班會遲到而已,怎麼辦……」
「總之我們四處走走吧。」
「也好,反正呆呆站着也沒用……」
而且很熱。雖然衝擊性的重逢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腳底真的快要被烤焦了。
小藍看了一下左右,又試着往前走了幾步,遲遲無法決定該往哪裏走。我思考了一下,最後指着目前面對的方向。過了一會,小藍走回我的身邊。即使看不到,還是可以透過空氣感覺到。
「對了,等一下移動時……」
「嗯?」
「就是走路的時候……」
我感覺好像有一團黑色線頭在耳朵深處不斷打轉。
「麻煩妳站在我的右邊。」
自己提出肯定會讓她覺得莫名其妙的要求。
「噢……好。」
小藍並沒有特別回問原因,而是直接繞到我的右邊。雖說她不解地歪着頭,不過似乎不打算繼續追究。我想這不是因爲她心胸寬大,單純只是對我沒多少興趣。
小藍就是這樣的人。
「話說回來,小芹妳的鞋子呢?」
「我沒鞋子。被帶來這裏的時候正在睡覺,所以光着腳。」
「哦,那麼重視真實度啊。」
小藍彎下腰觀察我的腳,我也注意到她今天好好穿着鞋子。
這傢伙在二十幾年前失蹤時,只在車站前留下了一雙鞋子。
結果現在是她穿着鞋,我卻打着赤腳拚命躲到陰影下。
讓我有種頭昏眼花的感覺。
我裝作沒聽到。小藍似乎也不是真的那麼在意,她繼續開口說道:
我總覺得問這個會讓她生氣,不由得有點猶豫。
芹抬起腳對我發號施令。看到她的腳底,我明白這個指令的用意。
即使看不到,自己也能感覺到小藍笑着動了動嘴脣。
由於回到自家的小芹喃喃說了句:「真令人懷念」,我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因爲每次把視線焦點放在二十幾歲的小藍身上,覺得這傢伙到底是誰的疑問都會愈來愈強烈。所以我讓她走在右邊而自己儘量面向前方,讓小藍不會出現在視線範圍裏。
突然消失了。
雖然我不知道小藍是看了什麼地方纔做出這種判斷,不過看樣子她確實還有印象。
「真令人懷念,我好一陣子沒回老家了。」
「……說謊。」
現在就跟沒睡飽一樣,腦袋沒在運作。
「裏面沒有任何人。」
正面擺了一張長椅,寫着「甜酒」和「餡蜜」的旗幟微微飄動。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買,自己還是會坐在這裏仰望天空。
「就算是妳應該也看出來了吧?這裏是我們的家鄉。」
我趁着等待的空檔再度抬頭看向空中,結果還是沒發現那隻鳥。
「很久以前的事情」、「真令人懷念」。
「好在妳臉皮厚到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最後,我輕輕地笑了。
先前忍着沒說出口的現狀還是被她得知,不過我起碼爭取到了一段緩衝。
而且還儘可能把臉朝向前方,避免對方進入視線範圍。
「嗯……可是我不覺得這是夢。」
「感覺真的可以做到呢!」
我一邊走一邊看向天空。
「是可以啦。」
仔細想想,自己是不是從未對這傢伙明確講出心中想傳達的事情?
小藍用輕飄飄的語氣如此說道。
「的話?」
在雙方時間並不同步的小藍和我之間,似乎只有這隻鳥存在於同一個層次。
聽到我說自己一直待在家鄉,小藍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也是在大學畢業以後找到工作,跟她一樣離開這裏。然而到頭來並沒有上班多久,最後還是回到老家。
「我?」
自己在回答前掙扎了一下,有點想幹脆說是看膩了,但是我又不願意正視雙方在時間上的差距。
「我還沒說話。」
我正想開口回問她過得如何,結果移動視線的動作卻讓小藍提早察覺出這個意圖。
「我可以努力跳着走!」
「妳似乎過得很好,讓我放心了。」
那裏只有讓人無處可逃的耀眼景色。
「……咦?那好的呢?」
我等着她繼續說下去。小藍用手抵着下巴抬頭瞪着半空,看到她這副模樣,我立刻放棄原本的期待。
至於路上爲什麼空無一人,說不定可以用單純只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偶然」來作爲解釋。然而身旁這個童年玩伴的存在,卻讓這些逃避現實的掙扎全都成了白費力氣。
「嗯?小芹妳辭職了嗎?」
「我作的夢都沒有聲音,現在卻可以聽到小芹的聲音。」
能夠和小芹久別重逢是很好,問題是未免晚了十年左右吧?
「後來我悠悠哉哉地睡了個午覺,如今卻作着這種夢。」
「我知道,只是『就算是』這部分讓人有點在意。」
「要不要我幫妳擦?」
「我也很好!」
「……因爲我覺得搭電車通勤太麻煩,後來就繼承了家業。」
雖說我實在不懂這種差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小芹似乎比我歷經了更多歲月,想必發生過很多事情……各式各樣的事情。她似乎完全無法接受現狀,但我還算是已經適應了。畢竟只要想到我和「她」的關係,多的是各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到了以後先休息一下吧。」
「妳先等一下。」
跟照片擺在一起比較的話或許可以找出答案,只是我轉念一想,覺得還是算了。
小藍和我之間的速度有着落差,光是一起走路就能把我甩到後方。每當快要看到她的背影時,我就會趕緊加快腳步。明明以前至少在走路時不需要想太多就能並肩同行,難道是因爲那個嗎?年齡差距的影響嗎?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打定主意絕不開口提醒她。
「很久……噢。」
這個沒有人也沒有蟬的城鎮裏寂靜無聲,遠方的景象宛如一幅畫。看樣子人類平常似乎是靠着各式各樣的感覺去體會世界的深度。像這種沒有雜質純粹造訪的夏天酷熱,還有小藍正待在自己身邊的事實,都足以讓我產生類似昏眩的感覺。
小藍使勁連連點頭,看起來像是已經理解,但理解了什麼倒是令人存疑。
「這裏離小芹的家比較近吧?」
「是啊,我正在往我家走。」
我認爲要自行站着擦腳應該很困難,於是如此提議。
萬一不是夢,事情就更棘手了。是夢的話只要清醒就能結束,不是夢的話必須自己找出回去的辦法。可是夢境裏真的都沒有聲音嗎?就算是一般的夢,好像也出現過跟哪個人說話的內容。只是仔細回想,確實那些聲音並不是來自對方,反而更像是從自己內部發出的聲音。
「肚子可能會餓。」
那隻鳥頂多只是一個契機。不管怎麼樣,自己都認定這件事是我們個人的問題。
「不必了,我自己……」
我總覺得那隻鳥和現狀沒什麼關係。不,其實有關係,但是該怎麼說?或許並非關鍵。
「如果不是夢的話……」
現在的小芹是幾歲呢?外表看起來像是三十好幾。
看來不該對鳥類抱着過多的期待。不過,爲什麼要把我帶來這種地方?
「就說裏面沒人。」
視線也是一樣,能怎麼躲就怎麼躲。
換句話說,如果硬要區分的話,這個「故鄉」或許比較偏向我的立場。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把她帶進來的呢?假使真是那樣,實在讓人萬分過意不去。我抱着歉疚的心情,抬頭看向邊緣已經有些發黑的茶屋招牌。到了現今這個時代,正面的黑色屋瓦不免顯得有些過於浮誇。
因爲自己過去經常跑來小芹家,只要掃去記憶上的塵埃就能立刻回想起廚房的位置。我通過面對外側的走廊,偷看了一下起居室並前往位於深處的廚房,接着迅速找到並弄溼毛巾,這才掉頭跑回門口。看到小芹光着腳站在外面等待的模樣,總有種超乎現實的感覺……因爲那是我本人以前做過的行爲。
「打擾了~~」
「哎呀?」
「還有就是……啊,如果能找到那隻鳥再度追着牠跑,說不定可以回去。」
沒錯,一切理所當然般地由侄女正在幫忙看店,我也只是出門散步一趟而已。
小藍踩出輕快的腳步,看樣子她的下盤還是很強健。
……明明自己是在睡午覺時來到這裏。
「……借我以後,妳自己要怎麼辦?」
這樣的小藍如今卻想要回到某個地方,這一點讓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我後來一直待在這裏,已經……看習慣了。」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發表有點悠哉的感想。沒錯,先上了大學後來又直接就業,離開故鄉的小藍確實沒有回來的機會。而且她總是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回來」。
「哦?」
「好久不見了。」
小藍。想對她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卻遲遲無法順利表達。
「小藍,妳先進去,然後拿一條溼毛巾過來。」
雖然彼此正常對話,但我可以感覺到大概有半個腦袋還是沒跟上狀況。對於眼前的所見所聞,自己只是一律照單全收,並未深入思考。雖說這個決定確實出自於我本人,不過充其量只能算是緊急處置。等到冷靜下來之後,終究必須去好好消化理解。
「嗯?」
小芹搶先打開老舊的大門,探頭觀察裏面的狀況。我並不清楚原因,但她似乎是想確認一下。
「很燙吧,要我把鞋子借給妳穿嗎?」
我就是個膽小鬼。
反正也不知道我們到底該去哪裏纔對。而且,說不定侄女也在。
「……妳真的好的壞的都沒變呢,這算是壞的。」
小芹老家那間茶屋的外觀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的口氣非常生硬,宛如只有聲音回到了過去。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明明妳幾乎不會回想起我的事情吧?
小芹喃喃說道……她臉上的表情混合了像是失望又像是放心的情緒。另外,我還感到一絲絲的不對勁,她現在的樣子和我認識的小芹有哪裏不太一樣。
「那是因爲妳……」
「我是在跟房子打招呼嘛。」
我看了她的腦袋一眼。嘿嘿嘿,小藍不知道爲什麼卻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
「嗯。」
「鳥嗎……」
聽起來是個問題,又好像根本無關緊要,實在難以判斷。
「……是說,雖然現在纔講這句話有點錯過時機。」
小芹本想拒絕,講到一半卻突然閉上了嘴。
她伸手把似乎很礙事的頭髮往上撥,而後纔再度開口:「那妳幫我吧。」
「好喔。」
我接住小芹伸過來的腳,然後蹲在地上。接下來用毛巾包住她的右腳腳趾,從這邊開始擦拭。
「看起來沒受傷呢。」
「是啊。」
位於上方的小芹臉孔因爲背對光線,感覺好像又老了幾歲。
這句話要是敢說出口,恐怕她會直接抬腳攻擊我的下巴。
小芹的腳如同被塗上了一層柏油碎片,黏着或黑或白的髒污。我以類似打磨的動作繼續擦着她的腳趾,進行到腳底之後,或許是因爲有些癢,小芹忍不住驚叫了幾次。
每次我都會抬頭看她,她也以不高興的表情回瞪我這邊,恢復成自己熟悉的那個小芹。
「……我記得國二的時候,妳參加過田徑比賽,結果還獲得不錯的成績。」
「咦?噢……對啊,是國二。」
這話題不但突然,我又隱隱約約地記得好像是國三,未免有些遲疑。
小芹眯起左眼,右眼卻靜止般地毫無變化。
「實際上那是國三的事情。」
「咦?呃……啊,果然是國三才對嗎!」
老實說我完全不記得細節。那時只不過是跑着跑着,成績就擅自被加到了我身上。
「妳是真正的小藍嗎?」
「這……這是怎樣……」
「我懷疑妳不是真貨,因此設了個圈套。」
手中的毛巾也在躺下時不知道丟哪裏去了。
小芹說她是在睡覺時來到這裏,所以……說不定再睡一覺然後翻個身打個滾之類的就能回去?我抱着淡淡的期待,步履蹣跚地回到小芹家的起居室。畢竟這趟跑了不少路程,光是要回來都讓人提不起勁。
我一邊走,一邊讓手指滑過沿途的路燈。其實自己從未在它們亮起的時間經過這條路。
啊……這瞬間,我感到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這個事實導致陽光扭曲,地面也幾乎崩塌。
「小芹現在是幾歲?」
「我就當作這是在稱讚我。」
小芹留下這句如同囈語的發言,看起來真的睡着了。
「唉,好累。」
最後我的身體到達極限,才稍微放慢腳步,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在小芹的後面移動,最後被帶往起居室。起居室的空間不大,塞兩個人感覺就客滿了。不用說,空氣也既渾濁又悶熱。配合走廊那邊的景色,讓我覺得好像被關在充滿熱氣的玻璃球裏。
往起居室裏一看,果不其然,小芹還在裏面,而且也還在睡覺。
「我和她的距離果然變遠了。」
「電視有夠舊!」
總之,我總算大概找到了回去的頭緒。無論何時,她都是引導我的指標。
一切又迴歸從前。我抬頭看着這個世界,不知道自己究竟後退到了何處。
「好,擦好了。」
只有我全力衝刺時,那個人的背影纔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爲什麼?
那個人突然出現在我的前方。
這句話不算完全的實話。小芹擦了擦眼角,眼皮像是無法抵抗般地往下掉。
「不喜歡。」
「別吵,讓我睡覺。」
跟我一樣。
「好燙!」
「如果這是夢境……睡着後又會跑去哪裏?」
「哇哈哈哈。」
就這樣。
「大概三十歲左右吧。」
「嗯。」
小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提到這個話題……我也順勢請教。
甚至可說是幻覺,總之就是某種沒有實體的存在。至少自己只能得出那樣的結論,也因爲這件事痛苦許久。
勉強站立的我感覺到地面還在不斷晃動。只能繼續用雙手撐在膝蓋上,瞪着她揚長而去的正前方。腦中空白一片,無暇理會正在灼燒背部的強烈陽光。
「小芹,妳現在還喜歡抹茶冰淇淋嗎?」
自己繼續奔跑,同時伸出手試圖抓住她的肩膀。但是她的速度真的很快,加速度和現實當中我所熟悉的那個她完全不是同一個水準。就算髮型打扮都跟平常一樣,自己仍舊遲遲無法追上眼前的這個她。懷念感和絕望感一起湧上心頭。
「好。」
由於她終於笑了,我也滿意地站直身子。
其實自己不久之前才因爲睡過頭,最後不得不和她一起用跑的衝到公司。至於以前跟小芹在一起的時候,或許是我的內心一直充滿焦慮,纔會把睡覺當成某種浪費時間的事情。見到那個人之後,這種情緒其實已經消散。
這事先放一邊去,覺得這裏很熱的我在起居室裏東張西望,最後發現一臺電風扇。調整好位置並打開電源後,造型有點古老的這臺電風扇開始吹出帶着熱氣的風。看着綠色扇葉不斷轉動,這時自己才突然注意到電風扇居然會動的事實。
嗯~~我看着她伸長的雙腳動腦思考。換句話說,自己並沒有特別在看什麼也沒有在思考什麼。
她喃喃提出這種疑問。
「那樣不行……真的不行。」
「妳要睡覺嗎?反正目前也無處可去。」
她嘀咕了一句,走向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沙發。那張沙發是胭脂色,表面還散發出新沙發特有的光澤。小芹伸手在上面來回撫摸了好一陣子,最後跳上沙發橫躺下來。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過去,我摯愛的lovelove my lover也是一道幻影。
看樣子她的實際年齡超過三十歲,彼此之間還真是拉開了不小的差距。
某一天的國中放學後,我發現走在旁邊的小藍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大概是趴在桌上時壓出來的。
遠方似乎有一個她非常想見的人。
既然跟以前一樣,意思是隻要使用過去的那一套就能夠回到她的身邊。以我的程度來說,這算是相當聰明的主意。我曾經拚命奔跑,以全力在人羣中穿梭,最後終於抓住她的肩膀。同理可證,若是自己能再度像當初那樣全心追尋那個人,最後一定能通往期望的方向。
在她那張已經是成熟大人的睡臉上,既看不出歡喜,也沒有顯現出悲傷。
居然丟出如此棘手的反問……只是這種不老實回答問題的態度很有小芹的風格。
是我成了烏龜,還是小芹成了兔子?
「妳覺得我看起來幾歲?」
看到小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我開口發問。
於是我跪坐着乖乖等待。
「我會馬上回去……」
小藍露出一個像是想敷衍了事的傻笑,看起來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包在我身上……我挺起胸如此保證。小芹看了我一眼,立刻又閉上雙眼。
「那……妳要好好叫醒我喔。」
「妳睡着了?」
我心裏有一股火氣冒了上來。
我靜靜等了一陣子。
「也對。妳明明整天都傻愣愣的,卻不會睡過頭。」
就算以前的我動不動丟下小芹擅自跑遠,這次也實在不好意思直接將她拋下。怎麼辦,必須讓小芹也能確實回去纔行。但是老實說,這部分的內情只有小芹自己清楚。
不過……如果碰觸她可以讓我脫離這個世界,小芹是不是會被我獨自遺留在這裏?
「明明快考試了,妳居然還這麼悠哉。」
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我默默起身,不聲不響地走出起居室,最後來到茶屋的正門口。在夏天的馬路上光腳跑步實在太有勇無謀,因此我穿上鞋子走向店外,開始慢慢往前跑。跑了一小段距離後,對高溫突然感到疑問的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不……不行,不能這麼悲觀。」
「妳聽到了嗎?」
考試將近,各個社團都暫停活動,而小藍和我一樣都是田徑社。我加入至今差不多兩個月,懷疑自己爲什麼要加入田徑社的想法目前變得非常強烈。
我把毛巾遞給小芹,兩個人一起進入茶屋。話說回來,結果我還是沒能證明自己是真貨。
「晚安。」
我原本躺在地上想要伸展四肢,又立刻放棄這個動作爬了起來。萬一連自己都放鬆警戒不小心睡着,不知道結果會是如何……感覺有點可怕。而且既然要睡覺,當然還是熟悉的地方纔能安心。這下我又找到另一個必須回到那棟大樓的理由。
改爲擦起左腳的我順便提問。依然眯着眼睛的小芹一臉嚴肅地俯視着我,最後緩緩地闔上雙眼。
即使如此,我還是滿心懷念地看着室內,小芹也以同樣的態度四處張望。
真聰明。好,那我也跟上吧。
「我們沒走多少路啊。」
「這是年紀問題。」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把疲勞也一起吐出體外。
「不知道,但是我會負責叫醒妳。」
我想像出自己正在把平常身上裝備的負重器材一個個拿下的狀況,藉此加快擺動手腳的速度。空氣阻力逐漸增強,我也咬着牙與之對抗。
不過反正這現象不是重點,沒當一回事的我移動到電風扇旁邊坐下,讓偶爾吹來的氣流推動垂下來的長髮。
河堤充滿陽光,距離黃昏還很遙遠。在塗成水藍色的欄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着一面旗子。那是觀光客增多的時期纔會被擺出來的旗幟,由於今天沒有風,再加上梅雨季節特有的溼氣,只見每一面旗子都顯得無精打采,連同隔着河川的對岸也是類似的狀況。
……這種事要怎麼證明?
本來打算乾脆挑戰馬路,又擔心真的有車子突然冒了出來,最後還是決定在人行道上全力衝刺。
我這個人總是如此簡單明瞭……這次說不定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謝自己的天性。
「噢,原來如此……」
被柏油路面吸收的陽光確實盡到了職責。這世界真是厲害,居然連太陽都能重現。
「嗯~~」
「妳這傢伙是冒牌貨吧!」
這一次,同樣的現象又在眼前上演。
接下來相當順利,當我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聲飄離地面並逐漸淡去的那瞬間……
明明我們原本同齡,直到大學時都還並肩同行。
在這個宛如夢境的城鎮裏,就這樣和幻影相遇又別離。
「我想也是……」
我決定按照第一印象回答。小芹依然沒有把臉轉過來,只有嘴角微微放鬆。
她對我的挖苦毫無反應,只是繼續看着正面往前走。
看到我滿心氣憤的模樣,小芹忍不住「噗」一聲笑了出來。
「嗯,晚安。」
最後她還是選擇了最普通的答覆,我有點回想起大學時代。
小芹張開嘴卻沒有立刻說話,覺得她這樣很像金魚的我靜待後續。
我不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麼人創造出的世界,只能說人類或許真的擁有無限大的可能性。頗爲膚淺的感動一番後,我在陽光下做起高抬腿的動作,當成簡單的暖身。
這傢伙最近總是這樣。
每天都心不在焉又兩眼無神,於是我開口發問:
「妳在想什麼?」
因爲小藍一臉什麼都沒在想的表情,所以我打算故意爲難她。
「我在想……人類真的很厲害。」
沒想到她真的有答案,而且規模還很宏大。我不由得露出「妳在胡說什麼」的眼神。
小藍舉起手臂用力揮動,邊走邊繼續回答。
「人類只要在腦袋裏想像一下,就連宇宙的盡頭都能瞬間抵達。」
「什麼?」
「憑着想像力,不管是要瞬間移動到海底,還是要穿越時空到一萬年前,或是要在空中自由飛翔都可以隨心所欲。也就是說,人類的腦袋可以裝下所有自己想要的宇宙,妳不覺得那樣真的很厲害嗎?」
我和小藍是童年玩伴,自然也往來了很久,但是我無法理解她到底是看了什麼想了什麼纔會得出某種結論的狀況其實經常發生。畢竟這傢伙上課時都沒有認真聽講而是整天打瞌睡,這下究竟是領悟了什麼真理?
自己想要的宇宙嗎?
其實我對銀河的盡頭和大海的深處都毫無興趣。
反而回想起過去某一天曾躲在被窩中描繪出自己與小藍的理想關係,不由得有些害羞。
一時之間也無法坦率回答。
「是啊,像妳的腦子裏肯定是開滿小花熱鬧得很吧。」
「啊哈哈哈。」
小藍完全不在意我的諷刺,還是很開心地笑了。
然而這個笑容只維持了短短一瞬。話題一結束,小藍又再度朝向正面,接着看向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彷彿她追求的事物不在這裏而是位於遙遠的另一端。
接着,我感覺到背後竄起一股寒意。
我看着不斷顫抖的手指,想辦法控制住一片空白的大腦,促使它維持機能。
視線……………………眼睛?
「右眼看得到了。」
內心每次短暫嘶吼,我的腦中就噴出灼熱的液體。
這並不是我的真心話,而是來路不明的感情。
永遠只會注意前方。
我正想吐槽她兩句,額頭卻突然遭受宛如針扎的衝擊。
那個意義非凡的存在不在這裏,而且也不熟悉我的右眼。
小藍推着我的肩膀,讓我從淺眠中清醒過來。然而醒來之後卻發現她還待在身邊,讓自己產生了某種奇妙又扭曲的情感。真不希望剛醒來就得承受如此不暢快的感覺。
到底是誰說出了這種話?聲音聽起來跟我非常的相像。
當時得到的事物,現在對我來說是意義非凡的存在。
「我說妳啊,哪有人被問了時間卻……」
自己一時無法掌握這種感覺的真面目,因此動作和發言全都停了下來。
不,應該是正常?算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如同感到有一塊布黏在臉上無法除去,我滿心焦躁地拋下一句話。
這顆眼睛是誰的眼睛?
「噢……」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盤踞在自己的臉上。
覺得自己明明如此焦慮,她怎麼可以置身事外。那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怒氣。
「雖然我不太懂……可是在這裏,妳的右眼恢復了視力吧?」
我直到現在纔回想起自己沒跟小藍提過這件事,難怪她無法體諒我的感受。
小藍大喫一驚。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她的態度很隨便。
「既然恢復視力……一開始的感想不會是太棒了之類嗎?」
她的腦袋跟雙手一起左右搖擺,嘴巴還重複說着:「Nononono……」
「我的右眼看得見。」
聽到她的主張,我完全無法壓抑翻騰的怒火。
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總是那麼的輕率不羈,面對一切都滿不在乎。
因爲過於用力,握着剪刀的手指關節傳來削骨般的疼痛。
所以自己總是想要拉住她的袖子,結果卻一直無法辦到。
她那種拖着長音的叫法反而讓人提不起勁,一不小心就會再度睡去。
「希望妳可以幫忙弄瞎我的右眼。」
當然,我省略了詳細的過程。畢竟那不是什麼聊起來會讓人感到愉快的事情,現在也沒空多說。小藍認真地觀察起我的右眼,我的視線範圍裏也只剩下她。年輕的她、離開的她、如此靠近的她……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快錯亂了。
自己煩惱過、悲嘆過、歡笑過。如今這一切全都遭到無視,只有右眼回到了二十年前。要是再這樣下去,感覺連我本身的二十年歲月也會化爲烏有,被迫回頭去面對過往的回憶。
我感覺這段歲月都遭到小藍輕易否定,語氣不由得激動了起來。
「……嗯。」
即使如此,心裏還是莫名惱火。
「而且基本上!妳根本和幽靈沒兩樣!明明早就消失了!明明一直都不在!爲什麼又出現在我面前!既然是幽靈,肯定很快就會再度消失對吧!丟下我消失!爲什麼啊!正常人會那樣做嗎!」
「那算了,我自己動手。」
「還滿久的?」
就像是顧慮到我一樣,態度非常平靜。
「妳知道嗎,我在失去右眼之後,也一直活到了現在!」
我看着小藍,像是在對她切切傾訴。然而小藍卻只是滿臉詫異地張着嘴。
這種不當一回事的反應讓我忍不住想對她大發雷霆。
「這種事情我實在有點……」
「明明什麼都不做!到底是怎樣啊!就算待在我身邊!也什麼都沒有!我一直!一直很想得到什麼表示!妳怎麼沒看出來!不對!妳是看出來了卻裝傻吧!妳其實明白吧!就算是妳也看出來那點小事了吧!就算妳是個笨蛋也知道吧!呆子!呆頭鵝!」
幾乎要破裂的喉嚨裏,發出了自己二十幾歲時的聲音。
我的眼睛不正常。
自己居然叫小藍走。
是眼睛。
「不是那樣……」
「咦咦咦?」
「不,我辦不到。雖然我不明白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反正不行就是不行。右眼是什麼意思?某種比喻嗎?」
「妳說點什麼啊!說了以後再滾到別的地方去!爲什麼……爲什麼妳什麼都不說……雖然說了以後我會生氣!我承認我會生氣!但是……算了!真是夠了!妳走啊!快走!我叫妳走啊!」
爲什麼不偶爾回頭看看我!
已經不可能看見的右眼恢復了功能,換句話說,這裏的狀態正在遠離我的現實。不,真的是那樣嗎?雖然自己暫時斷定出這種結論,然而實際上又是如何?問題是如果並非那樣,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的理由。我放下遮住左眼的手,感覺到自己正在不斷地冒着冷汗。
用剪刀就可以了……我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跑向櫃子尋找放在那裏的剪刀。一切正如記憶,那東西放在櫃子的第二層,深藍色的刀柄和冰冷的銀色刀刃都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抓起剪刀想轉交給小藍,她卻表現得相當畏縮,而且還連連後退。
舉起手把瀏海往後撥的我隨口發問。
自己立刻看穿這傢伙其實是打算逃走。
即使用手遮住左眼,還是理所當然地看得到前方景色。
「咦?」
我非常害怕那種假設會變成現實,因此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其實沒有必要的激動吼叫。
「嗯,我明白了。總之……我先回自己家。」
依然手握剪刀的我簡潔地做出解釋。
我一聽就發現小藍是在模仿國中時期的某位老師……唉,她就是這副德性,我不由得滿心不以爲然。
無論如何,這個事實都讓我感到極度不舒服。
小藍像是理虧般地轉開視線,靜靜地說了聲「對不起」後站了起來。
我感覺到似乎是來自電風扇的微風,接着睜開眼睛坐起身子。
每次談起正經事,她總是馬上用出這一招。
「好了妳先等一下,先給我說明清楚纔行。」
自己是在夢裏又作了另一個夢嗎?
視線角落可以看到小藍正在尋找時鐘,還看到她最後放棄了。
只要我稍不注意,小藍似乎隨時會朝着目標奔馳而去。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來自眼前的異樣感也遲遲無法抹去。爲了查出這種感覺的來源,我稍微移動視線。
「小芹?」
甚至基本上,自己真的是靠着眼睛來看清事物嗎?
「……也沒什麼。」
「因爲我的右眼本來是看不見的。」
我甚至認定這個狀況非常噁心。
「我睡了多久?」
畢竟我和這傢伙已有一定交情,至少足以理解這種事情。
「發生了很多事情……各式各樣的事情……」
也像是真的在凝視着宇宙。
「我後來失明瞭……和妳分開之後才發生的事情。」
「這是爲了貼近我的現實。」
「小芹~~」
這傢伙太積極正面了。
雖然當初非常的痛,倒也只有那樣。自己失去了右眼,不過得到了其他事物。
「小芹,妳的視力受損過?」
然而小藍她偏偏……
那些液體代替了淚水,從我的雙眼中不斷落下。
視野變得十分開闊。這種被我遺忘許久的景色延伸,讓人產生宛如內臟位置發生偏移的困惑感。要是稍有鬆懈,甚至會陷入一種彷彿意識從後腦脫離並看着別人的錯覺。
我家應該還在吧?她尷尬地笑了笑。
「我醒了。」
「小藍,雖然我真的很不想拜託妳做這種事情……」
「啥?」
「什麼事?」
「一定很辛苦吧。」
小藍也一樣,明明她應該也能看出我並不是真心想講出那些話。
……真的嗎?她真的明白嗎?
連我都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希望那樣。
因爲和小藍在一起會讓我感到痛苦,這一點千真萬確。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挽留她。
要不要追上去也可以自由決定。
可是我卻一動也不動,還鬧彆扭似的把臉轉開。
只在心裏期待小藍會主動爲我做些什麼,這種行爲跟小孩子沒兩樣。
結果小藍卻毫不猶豫地準備離開,不過她在動身前突然開口問我。
「我大概已經找到回去的辦法了,小芹呢?妳回得去嗎?」
「……不知道。」
我老實地說出泄氣話。目前推論只要毀掉右眼大概會有什麼變化,但是自己真的能辦到嗎?
畢竟現在的右眼已經能看到了。
冰冷的風吹進剛剛基於一時衝動就拒絕小藍髮言的大腦。
「這樣啊。」
小藍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即轉身離開。不久之後,外面傳來「不好意思打擾了」的招呼聲。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頭來,對着想要追出去的自己罵了聲「笨蛋」。
明明在走到這個地步之前,還能找出其他更多辦法。
「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到頭來,自己卻總是這樣。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抱怨這傢伙幾句。小藍她從來不曾反過來對我發脾氣。
我夢想着這種偷懶的解決辦法,還嘿嘿笑了兩聲之後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樣不是辦法,要不要乾脆讓小芹也一起跑?
「太勉強了嗎……」
妳就當做沒看到吧……小藍笑着說道。反正這是她家,被抓到大概頂多也只會被痛罵一頓。而且小藍她……至少小藍那邊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受昨天那件事的影響。既然如此,我這邊也照舊……不,再照舊或許不太妥當。
我沒想到自己能在這種狀況下講出這句一直很想說說看的臺詞。
她這次似乎非常生氣……不,其實我覺得她從以前起就總是都在生氣……不過到底會如何呢?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相信自己在這裏和小芹重逢的事實一定具備了某種意義。
後悔、憤慨、掛念、回顧、麻煩。
小藍結束彈跳動作,換成另一種運動。
說不定小藍那邊也多多少少抱着一些想法。
萬一小芹絕對無法離開這個城鎮……到時候該怎麼辦?
接下來要研究關於「她」的問題。
「……嗯。」
結論是一種發現自己看不到的感覺……我這時纔回想起自己的語文成績向來不怎麼樣。
我打開一盞小燈,在昏暗的光線中躺下後,似乎就連熱氣也沒那麼讓人在意。
然而一旦待在這裏,就只會剩下既定的未來……自己果然還是不願意那樣。
我確認了一下鞋櫃,裏面都是自己二十年前的鞋子。拿起其中一雙比較中意的鞋子後,我又回想起當初來到這裏時的狀況,於是把鞋子放了回去。最後我只帶上剪刀,就這樣打着赤腳走出家門。
自己恐怕深深地傷害了這個朋友。
其中應該隱含着什麼意義纔對,因爲無論什麼事情都有意義。
從未改變的幼稚與失敗正在互相痛罵與嘲笑着彼此。
這次同樣必須碰觸到她。上一次的我爲了順利靠近,選擇的辦法是利用人羣。因爲幻影般的她在跑步時總是很講規矩地避免撞到其他人,所以我利用這種細微的差距來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問題是這一次的路上空無一人。
「…………………………」
高速移動的線條製造出無數種顏色的圓圈,又如同糖果一般逐漸融化。
小芹一定沒有說錯。
我想大概是因爲對她來說,關於我的事情……
「小芹,我要回去了。」
「大聲喊着我愛妳之類能不能讓她停下來呢……」
那就是小芹。只要請小芹幫忙,說不定能有什麼辦法。前提是她願意幫忙。
「妳家的玻璃怎麼破了?」
正在跳來跳去的小藍很快注意到我。我發現她背後的光景顯然不太正常,於是先針對這部分提出疑問。
起碼這次,她還知道要先打個招呼再離開。
想都不用想,根本什麼都沒做。
自己愣愣地望着天花板,開始思考兩個問題。畢竟我沒有聰明到可以顧及那麼多方面,所以只有兩個。一個是那個人的事情,另一個是關於小芹……讓小芹獨自在家真的沒問題嗎?
未來充滿了不可預測。
「我在熱身。」
對於活在現實裏的人來說,執着於那個世界的我或許真的跟幽靈沒什麼兩樣。
明明因爲睡不着而在深呼吸的途中張開眼睛,回神時卻發現天色已經亮起。是自己不知不覺睡着了?還是時間發生了跳躍?我思考了一下,覺得兩種情況其實都沒有什麼差別。於是我撐起再躺下去可能會在沙發上生根的身體,只見外面的天空染上了色彩,宛如紫色的波浪。
我想不是。如今的我並沒有追求那樣的未來,小藍也不會因此幸福。
「不過,我還是要前往錯誤的那一方……」
以前的我真的非常討厭小藍一大早就去跑步的身影。因爲這傢伙明明平常都傻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什麼,卻只有跑步時會專注地凝視着某個目標。
擔心那傢伙是否已經獨自離去,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
如果我成功回去,小芹是不是會孤零零地待在這裏?
小藍她家距離我家不遠,不消多久已經到達。明明過去以小孩子的腳程總是需要令人心焦的時間。
「啊,小芹,早安。」
小芹會站在我這一邊嗎……不,不對……她根本不屬於什麼敵人或同伴之類……小芹是我的朋友,也是自己在家人之外喜歡上的第一個外人。這種形式的好意大概並不符合小芹的期望,但是這樣的順序就算是那個人也無法超越。
可是……自己轉念一想。
而且,小藍大概明天就會試着返回自己的歸宿。
依然閉着眼睛的我直接彎起手指計算了一下,很快發現沒有機會。
畢竟夜晚纔剛過去,除了質感比較特殊,在人行道上光腳走路並沒有什麼問題。由於地面相當粗糙,我決定跨着大步前進。雖然以不協調的姿勢隨便走了沒多久就讓自己氣喘吁吁,我還是繼續採用這些誇張動作。
明明小藍在身邊時總控制不住焦躁情緒,見不到人卻又會感到不安。
對我而言,和小芹別離後已經度過了不算短的時間,季節也輪替了好多次,和「她」相遇後更是歷經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任何一段時間都沒有明確的數字,只能算是相當籠統。
我必須想出其他辦法才能伸手去觸碰到她的肩膀。
雖然一直沒有正視這個事實,然而實際上,自己似乎一直待在奇怪的世界裏。
就算失敗了,她也會不斷挑戰,彷彿是要奔向青空的盡頭。
對現在的我來說,或許有機會選擇跟上她的道路。
我可以感覺到內心逐漸失去水分,變得乾燥僵硬。
小芹,我的選擇確實錯了。
各式各樣的情感滿溢而出,互相碰撞衝突。
無論好壞都算是她無暇顧及的雜事吧。
我一直很想佔有那樣的視線,也一直希望她能看着自己。
是爲了見到小藍,所以纔會一直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個鎮上?
所以我希望小芹妳能夠與我相反,順利回到正確的地方。
我已經承受過一次失去的事實。
看到忙着進行屈伸運動的小藍,我知道這一定是因爲她準備要去奔跑了。
而且她竟然還學會了等待。爲了掩飾對自己昨天失控行爲的尷尬,我故意表現出很驚訝的態度。
「沒問題……」
沒有機會……我再度對自己強調。
真要說起來,過去比較敷衍隨便又總是半夢半醒的小藍繼續當着上班族,反倒是我悠悠哉哉地繼承了家業……當初有誰能想像到會是這樣的發展?
「小芹妳確定回得去嗎?不行的話我可以等妳。」
假如就跟自己必須奔跑一樣,小芹也必須毀掉她的右眼才能回去,這種條件未免太過殘酷。就算她拜託我代爲動手,自己也實在沒有辦法做到。況且基本上,失去右眼是什麼樣的感覺?
和小藍重逢後,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小藍活在二十幾年前的世界裏,而我這邊的侄女還是高中生,當然不可能存在。
我用力按住右眼,掌心的黑暗中浮現出二十歲的自己。
「…………………………」
「我到底在做什麼……」
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跟小芹溝通。
由於有了結果,小芹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我覺得這部分要是自己一個人做出結論,肯定只會得出某種一廂情願的答案。
嘻嘻嘻……我滿意地閉上眼睛。
就這樣……
既然如此,自己該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我繞過圍牆走到正門前方,看到小藍在院子裏進行類似收音機體操的運動。
我用手掌蓋住右半邊的臉孔,就這樣開始東張西望。
「我也打算回去了。」
「所以妳這是在做什麼?」
一旦待在小藍身邊,看起來像是在做着我想做的事情,實際上卻完全無法變得坦率正直。
再來一次想必也能辦到。
我忍不住思考在那傢伙的世界裏能不能見到侄女。
回到老家之後,我發現自己的牀鋪很理所當然地被處理掉了,因此只好跑到起居室裏把坐墊當成枕頭,躺在那邊無所事事。透過轉動的電風扇,可以看到夜色更加深沉。結果,今天似乎還是沒有機會回到那個人的身邊。我不由得有點擔心,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擔心我。只是人的心理總是那麼複雜,到頭來我還是希望她多多少少能爲自己掛念。
「我身上沒鑰匙。」
讓意識接受緩緩升起的朝陽照耀後,可以感覺到大腦也逐漸清醒過來。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城鎮裏,如果說想要上哪裏去,當然只能去找小藍。好,去見她吧。
時間能治癒她的傷痛嗎?
她還在這裏的事實讓我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現在,小藍正是以同一種眼神對我發出宣告。
「……啊,不對,其實有人。」
而且看小藍表現得如此體貼,只能說不愧是社會人士,和已經脫離常軌的自己完全不同。
順便說一下,由於大門上了鎖,我被迫背上侵入住居的罪名。這是自己第一次刻意打破窗戶的玻璃,不由得有點心跳加速。別看我這樣,其實一直都活得相當堂堂正正,在惡事方面沒有多少經驗值。
時鐘的指針繼續移動,我卻完全沒有睡意。時間是不是也跟着指針前進呢?那樣一來自己等於是突然從沙發上消失,侄女想必非常着急。說不定她還會認爲這是出了什麼大事,然後跑去報警。我一想到回去以後必須說明跟處理的各種狀況,就覺得完全提不起勁去應對,連帶着心情也有點低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定要回去纔行。
其實我原本並不想那樣大發脾氣。好不容易再次相見,自己卻表現出一如往常的彆扭態度。這樣一來,我根本沒有好好理解這種莫名其妙的現象突然發生的意義。
我舉起手擋住右眼又立刻移開,結果當然還是看見,於是閉上雙眼。
爲了安撫有些原地踏步的心臟,我多次做着深呼吸。
因爲侄女還在等我。
「隨便妳想追到哪裏就儘量去追吧。但是我不一樣,我會封鎖這條路然後回頭。」
爲了這個目標,我要摧毀夢想。打從一開始,追尋夢想的小藍和自己各自該回歸的棲所就位於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就是小芹妳的答案嗎……嗯,也好,我可以爲妳加油。」
不過沒辦法實際幫忙……小藍看起來極爲畏縮。
「不,我本來就不指望妳。」我搖了搖頭。
「比起這事……」
「比起這事?」
比起這事,應該另有其他更想表達的話語。
畢竟這次恐怕會成爲真正的最後一面。
我感到大腦和雙眼都在發熱,思緒也逐漸融化。
「最讓我生氣的一點,其實是妳見到我的時候居然沒有立刻認出來是我。」
明明這句話不是事實,謊言卻輕易地脫口而出。
「啊……那是因爲……對不起。」
明明她沒有必要道歉,現在卻被迫向我低頭。
不對。
不是那樣。
「雖然妳的時間和我這邊的流速完全不同,我也不知道妳平常究竟待在哪裏……但是,我要妳好好記住我。」
只有像這樣拐彎抹角,含糊其辭,掩蓋真心,自己纔有辦法和小藍互相交流。
然而不管前面再怎麼斟酌煩惱苦思甚至繞起遠路,一旦在最後迷了路,依舊等於一切白費。
老實說,我從來不曾覺得那是一種負擔。
「知道了。我得先想好一套講法,才能說明是怎麼見到妳的。」
「感覺有點單調,再寫上摯友forever好了。」
「好了好了,我再慢慢跟妳解釋。」
所以,長年以來我都以目光追逐着她總是翱翔而去的身影。
自己跨着大步就像是要躍上半空,還張開雙手宛如展開羽翼。
這種溫度充滿了我的內心以及臉頰的內側。
看到小藍笑得如此無憂無慮,我心想這傢伙大概沒在用腦袋思考。
其實也不要緊。不,老實說或許根本不能算是不要緊,但還是不要緊了。
手上多了一支油性簽字筆。
果不其然,我看到正在往這邊衝刺的小藍。明明再這樣下去彼此會撞在一起,她卻完全沒有減速的打算。接下來小藍像是對什麼做出了反應,突然俐落地往左邊踏出一步。
這次真的是永遠不再相見。
「聽起來也不錯啊!」
話雖如此,還是讓我有一點點……覺得差點心滿意足。
總覺得這次的笑聲似乎比往常更加輕快自由。
我不認爲自己能編出什麼高明的說詞,到時候很可能會被對方當成是滿口胡話。
「再努力一點。」
我想大概是因爲有着遠比那些更辛酸許多的事情,所以我已經麻痺了。
居然拜託我處理這種棘手事。只是既然小藍並沒有漠視自己的父母……不,實際上有,而且一整個自我中心──算了,看來她總算沒有忘記父母,所以我點點頭答應代爲轉達。
比起繼續糾結那種事情,現在更應該好好看着她。
在小藍的引導下走向大街的途中,她像是想到什麼般地突然開口說道:
「那個,關於我想找妳幫忙的事情……就是要麻煩妳先躲在圍牆後面或哪個看不到的暗處,等到我發出信號後……」
某種雨滴一般的物體流過我的脣邊並繼續往下滑落。
或許,面對死亡卻自認還有辦法的念頭本身就是狂妄自大的表現。
「對了,我回去時必須麻煩妳幫個忙。」
物體通過之後,冰涼的情感隨之滿溢而出。
小藍往後退開一段距離,踩着輕快的腳步跑了過來。她似乎是在計算步伐的寬度,最後根據結論繼續給予指示。
「謝謝。」
「好。」
「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我想這一次,必定會成爲彼此最後的訣別。
最後她只留下這句平淡到好像是在交待誰該負責早餐的發言,隨即展開行動。
其實小藍也是以另一種形式拒絕與我正面相對,而且說不定她直到最後都堅持着這種態度。實在是個自我中心到極點的初戀對象,真虧自己可以撐那麼久都沒有清醒。
小藍回過身子,一如往常地換上柔和的微笑。
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必須抱着如同從懸崖上一躍而下的心境,截斷一切後路。
「對了,等妳回去之後,可以幫忙跟我父母說一聲嗎?說我對不起他們,但現在過得很好。」
很有小藍的風格。
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還能跟當時一樣眺望着眼前的這片景色。
「要是那樣做,我的名字會留在妳身上一輩子。」
只見她咬緊牙關,拚命地把右手往前伸。
過去的我一直無法坦率地表達想法,結果第一次說出口的卻是別離的話語。
小藍繞到我的背後,開始推着我前進。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立刻反抗,甩開她之後確實靠着自身的雙腳往前走。但是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小藍手掌的溫度。
「好的~~」
明明雙腳和內心都在顫抖,卻沒有任何東西溢出灑落。
比起原地停留,還是展翅飛翔的模樣更能讓人接受她就是宛如飛鳥一般的存在。
我想自己正是受到那種風格的吸引。
真是個沒正經的傢伙……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結果她立刻展開行動,逼得我只能慌慌張張地開始讀秒。這傢伙未免太性急了吧,真的那麼想回去?不對,要是數得太快應該不行吧……彎着手指的我有點驚慌失措,也有點搞不清楚到底該在什麼時候衝出去纔對。最後我在混亂中決定放棄倒數,憑着聽到的聲音和「長年交情」這種實在靠不住的根據,選了個時機並衝進夏天的街上。
「別再想盡辦法弄得更廉價了。」
不過等到太陽完全升起並開始俯瞰大地時,我就老實地自己走路了。
明明這是一種奇蹟,卻因爲規模過於龐大而覆蓋住整顆心,壓抑了心跳的躍動。
我跟着小藍一起來到大街上,過去我們經常一起沿着這條路前往學校。
「我要出發了!」
「永別了,小藍。」
不管是一直待在圖書館裏等待小藍的社團活動結束,還是在大學等待小藍上完不同的課程,或是成爲社會新鮮人後等待小藍下班回來……雖然自己總是在等待,但是並未因此感到痛苦難熬。
就算心中早已有數,也不等於能夠做出什麼特別的行動。
「消失就再寫一次!」
於是,維持着這股衝勁的她從我的眼前消失無蹤。
「沒關係,反正妳也不是到了現在纔開始給我添麻煩。」
掰掰。
不過……算了,我覺得「謝謝」也很好。
這傢伙真的是……直到最後,還是讓我感到滿心的不以爲然。
小藍看到我的動作,一臉不解地也跟着照做。
「五秒嗎,知道了。」
大街距離小藍的家並不遠,這段不算遠的路程即將成爲我和小藍之間的最後一段時光。自己一方面爲了一步步逐漸減少的期限感到又是焦躁又是困惑,一方面不由得看向遠方。
這段過程中,她的視線完全沒有放在我身上。
這種小學生等級的記憶手段讓我相當傻眼,與此同時,文字的尺寸卻莫名奇妙地打動了我的內心。
「………………小藍。」
老實說自己完全不懂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我認爲只會導致自己被小藍撞個正着,然而當事者看起來非常認真。我看着她寫在手掌上的名字,最後點了點頭。
她從被打破的窗戶回到屋內,跑進去之後又很快回來。
她得意地展示拿在手上的簽字筆。
小藍打開手掌,默默看了一會兒。
「哦哦!正確答案!」
小藍啪啪拍起手來,接着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說妳啊,用平假名是擔心會寫錯漢字吧?」
「啊,對喔……抱歉。」
真讓人不爽。
我模仿她舉起手來並張開五根手指,接着緩緩地搖晃手掌。
就這樣,好好看着小藍。

「那一下子就會消失了。」
我自然而然地閉上了右眼。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針對什麼事情,只是可能的答案還算不少。
「要我好好記住……是嗎?」
「那就拜託了。」
「先等五秒再衝出來。」
用那隻油性簽字筆在手掌上寫了些什麼之後,小藍對着我展示她的手。
那樣舒心,沿着肌膚滑落後微微顫動,又帶來一些落寞。
自己還站在原地的期間,小藍已經離我遠去。
我們有時拖着腳有時使勁推,兩個人胡鬧了好一陣子。
「永別了。」
已經拉開一段距離的小藍舉起手臂,我也按照她的交待躲進了建築物的後方。
「要我幫忙啊……」
當小藍從旁錯身而過時,我的右眼捕捉到她的側臉。
在她的大拇指根部附近,用平假名寫着大大的「せり」(注:「せり」就是「芹」)。
原本以爲再也沒有機會和這傢伙共處,卻透過某種不明的契機而獲得瞭如今的因緣。
畢竟小藍會死,我也會死。因此,生離即是死別。
自己該懷着什麼樣的情感繼續走下去呢?
不帶任何猶豫,也沒有絲毫不捨。
就這樣,再度消失的小藍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光輝燦爛的風之軌跡。
頓時覺得胸口一片空空蕩蕩。
我一時無法順利呼吸,連指尖都因爲缺氧而開始發麻。
「……不要緊。」
既然曾經失去過一次,那麼第二次……一定也能夠再熬過去。
沒錯,相信一定可以。
之後,我注意到小藍遺留在起跑地點的東西,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傢伙怎麼又來了。
完全沒有成長,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進步。
不過,如果能讓我的名字永遠留在她身上的話……
其實那樣倒也不錯。
「我喜歡妳,真的好喜歡妳。」
因爲小藍已經前往遙不可及的遠方,自己總算能夠如此坦率地說出真正的心意。
我這個人怎麼能笨拙至此呢?
我舉起了剪刀,看着刀刃的前端,手指也不由得微微發抖。
萬一這個辦法行不通,到時候……對了。
我會訴諸於愛的力量,四處奔走,即使花上一輩子也要回去。
也會試着像小藍那樣去拚命追尋。
追尋那對願意注視我的眼睛。
我抬起頭,剪刀的兩片刀刃在金色的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輝。
「呃,不容易吧……我記得便利商店裏可能有拖鞋?」
我在情急之下,一句直率的表白脫口而出。
那不是一場夢。就算是一場夢,自己也不會當作從未發生過。
因爲我確實收下了無論如何都不能遺忘的事物。
「不知道有沒有哪家鞋店一大早就開始營業……」
「妳的鞋子怎麼了?」
「那……那就好。」
我非常煩惱,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她接受。面對這種難以理解的事態,她眯起眼睛略爲沉吟,似乎是在猶豫到底該如何妥協。這下真的傷腦筋了,我不擅長也沒辦法編造出合理的謊話,但是照實全盤托出也一樣充滿疑點。話雖如此,繼續保持持沉默則是會讓自己永遠都是個打赤腳的怪人,完全無計可施。
「……嗯。」
遠方有一隻飛鳥。
「怎麼了怎麼了,妳不要緊吧?」
「她」在這裏。
……我想自己大概可以做到吧。
我低頭默默看着裸露在外的腳趾,又趕緊確認左手的掌心。
曾經失去的景色和天空在眼前豁然開展,彷彿相互毗鄰。
因此我刻意試着只張開右眼。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和妳活在同樣的時間裏。」
這時的她或許已經比較冷靜,臉上恢復成柔和的表情。把手掌靠在額頭上擋去煩人的陽光後,她開口對我說道:
「妳這個人真的就像是一陣風。」
眼前是一片彷彿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而我感覺到自己……正在從角落往下墜落。
閃耀着藍色光輝的風奪去了殘留在自己內心的所有不安。
「快把它忘了。」
「呃……對。」
「這個嘛……哈哈哈!」
但是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找過,所以不很確定。
爲了待在妳身邊一起走下去。
「啊……呃……愛妳喔!」
「嗯,我很開心。」
她似乎回想起幾天前的話題,讓我有一點不好意思。
「嘿嘿嘿。」
視線前方是妝點夏季的積雨雲,以及沒有任何人能使其褪色的純粹藍天。
那是一場小規模的奇蹟,讓小藍成爲這隻眼睛最後看到的景象。
難道自己是在人羣中作了一場白日夢嗎?
就像是有一陣風吹了進來,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回到身體當中。
這種日常中的不經意發言拯救了我的內心。
「怎麼又光着腳了?」
爲了與妳相遇。爲了達成這個唯一的目標,我超越了現實、時間、奇蹟,以及其他類似的一切。也沒有必要去思考這裏到底是哪裏,這裏就是自己可以和她共處的地方。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倆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是個光着腳抓住她肩膀的可疑分子。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不過多次讓她不得不那樣做之後,自己心裏也着實感到過意不去。
「這是情感豐沛的情緒化表現呢。」
「……嗯。」
同時也懷抱着那份將近於零的寂寞。
「啊,這也是情感豐沛的情緒化表現嗎?」
雖然有點各說各的,不過我相信總算是延續了對話。
這時,視線範圍內突然出現正在移動的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哎呀呀。」
「我真的什麼都忘光光了!」
而且,要比太陽和月亮更加靠近。
都讓我感覺到雖然遲了一會兒,她卻以出乎意料的優美形式回應了我之前的愛情表白。
「啊……嗯,沒事,我好的很,健健康康!謝謝妳。」
「啊?」
爲了證明自己真的沒事,我還當場輕快地跳了幾下。這時她「啊」了一聲,注意到我的雙腳。
「因爲我覺得妳總是會慌慌張張地趕到我身邊,將某種情感吹進我心裏。」
不管是這番話的內容本身,還是她當下的表情。
光是能看到她如此開心的笑容,講出的這番話就不算白費。
丟在一個很難解釋的地方。
只有依附在腳底的熱度開始緩緩變質。
「便利商店嗎,原來如此……總之,我們先一起移動吧。」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當一個怪人。」
「咦,我那麼帥氣嗎?」
「不是放在家裏?我記得妳出門時有穿鞋吧?」
「妳未免流了太多汗。」
我想,肯定只有她願意和一個赤腳在路上亂晃的女人走在一起。
站在原地一陣子之後,我聽見了風的聲音。從未停歇的風聲呼嘯而過,推動我的肩膀。
看樣子她在這句話後放棄思考,接着拿出一條手帕幫我擦了擦臉頰和額頭。
「分寸很難拿捏呢!」
那是吹着強風的日子。
我望着天空動腦思考,真正身處遠方的到底是鳥?或者其實是我呢?
可是我的腳底傳來灼熱的感覺,而且還不時陣陣生疼,足以證明先前確實一路奔馳至此。
和吹進那個「故鄉」裏的風有着相同的氣息。
「那樣好像又有點寂寞。」
我一邊感謝奇蹟,同時也爲了結束這場夢境而動手劃下了直線。
自己居然打着赤腳,出門時穿在腳上的鞋子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我終於理解來到這裏的意義了。」
「啊……」
原來是已經在車站前面分頭行動的她很慌張地又趕來我的身邊。
伴隨着這句問話,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嚇了一跳的我回過身子。
「呃……被我丟下了。」
「這是因爲我竭盡全力地跑了一趟。」
「算了,也沒關係。」
「明明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啊,妳真奇怪。」
「嗚喔。」
當然,這樣做並沒有讓我看到任何景象。
一起。
看到刀面上映照出緊閉着的右眼,我忍不住輕輕笑了。
「實在惶恐。」
即使我心裏認定辦不到,表面上還是點了點頭。不過這種技倆似乎早被看穿,她的眉毛有點往上抬起。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站在熙攘的人羣中。
所以我稍微學了一下猴子,這時她觀察了一下週圍。
從過去到現在,再從現在到未來,都是我持續追求的唯一夢想。
「我看到妳一直站着不動,所以擔心妳是不是頭昏還是出了什麼事。」
對方如此回答之後才又追加了一句。
「就說特地宣告這種事情的行爲本身就很奇怪嘛。」
「謝……謝謝!」她有些不知所措,隨後帶着困惑接受了我的心意。
有時候幾乎連身體也會被吹翻。
人類製造出的雜亂聲響不斷來來往往,像是要衝擊我的肩膀。伴隨着指尖的麻痺感,許多感覺依序逐漸恢復正常。世界從四個角落開始逐一歸位拼組,最後搭建成形。
就像是原本可以從拇趾根部去感受到的過往路程正在逐漸淡去的感覺。
她看着我失去控制的滿頭亂髮,輕輕地笑了。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想要陪伴這些變化走完最後一程,一陣風突然從背後吹來。自己的一頭長髮在兩人之間狂亂飛舞,彷彿是爲了重現出風的軌跡。偶爾打在臉頰上的乾燥髮絲帶來一些刺痛感,然而從頭髮和肌膚之間循隙而過的這陣風卻讓人感到溫暖又舒暢。
我想妝容之類的大概都毀了,只是現在還計較那些根本沒有意義。
胸口的躍動也逐漸恢復了平穩。
「啊,我吵醒妳了?」
聽到聲音似乎近在眼前,我睜開左眼。於是,光線和侄女一起緩緩映入眼簾。
由於侄女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速度居然和光線不相上下,我忍不住覺得她真是了不起。
「早安……啊,還是該說歡迎回來?」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渙散,或許是殘留的睡意造成了影響。
「早安就可以了。」
侄女笑着回答,繼續待在旁邊觀察我。
「我原本不太願意叫妳起牀,但是已經傍晚了……」
「傍晚……」
我低聲重複這個情報,然後看向窗外。
藍天已然中斷,柔和的夕陽造訪了城鎮。
「真的……」
畢竟傍晚確實是該回家的時間,我迷迷糊糊地覺得頗爲合理。
自己以前經常和童年玩伴一起出去玩……回家時,總是因爲配合突然暴衝的她而累得筋疲力盡。明明是小孩子,卻沒有所謂用不完的無限精力。即使如此,就算自己對一切都心知肚明,我還是黏着對方不放。
「奇怪,這種地方怎會有一條痕跡……小姑姑睡覺時是不是把雜誌放在臉上?」
「痕跡……」
侄女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右眼附近。我感覺到她的手指上下移動,心裏「喔」了一聲。
反正也不痛,只是有一道痕跡而已。
「啊,我忘了幫妳準備茶水。」
……於是。
「不,完全沒那回事。」
侄女用手掌蓋住我的右眼,然後露出微笑。
而且這次還會被丟進連那傢伙也不在的那個「故鄉」。
現在回想起來,那傢伙大概從未在我身上找到任何一個讓她動心的部分吧。
所以,我決定放聲大喊。
無論何時,這個侄女總是幫助我從夢中清醒過來。
看到侄女半張着嘴僵住不動,我決定先等她恢復冷靜。
我又把侄女摟了過來,順便隔着裙子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感覺沒什麼肉,甚至可以摸到骨頭。
「…………是不是……很有性趣呢?」
「不然……還有屁股。」
「……我們可以回到正經話題嗎?」
「都喜歡。」
「說謊。」
「我愛妳!」
「我聽不到。」
自己絕對不能睡着。
硬要我做也不是不行,反正講到一半就會因爲侄女害躁到聽不下去而半途結束。
我漫不經心地回應,同時開始尋找那隻鳥的身影。
由於先前的情況實在相當娛樂,已經讓我對原本的話題感到沒那麼在意,不過還是有些事情想跟她說清楚。
接着她突然捂住臉孔,一下子想趴下去一下子又不斷扭動身體,甚至睜大眼睛用力拍打沙發……成爲一種從頭到腳都很有趣的生物。
到底是聯想到什麼事情纔會如此激動?
只是一旦距離如此接近,不正經的感情難免會接連湧上。我想,那些行爲說不定也算是好感的一種形式。而且我現在還可以確定,那正是自己喜歡侄女所有一切的象徵。
侄女從腦袋裏硬擠出來的是極爲直白的說法,再加上她的聲音輕柔飄忽,氣息又時時刺激着我的耳朵,整體而言對腦袋深處帶來頗爲直接的震撼。
「因爲……不用趁妳睡覺時……也有機會嘛……」
「真是貪心的傢伙。」
「其他也全都喜歡。」
「我……喜歡小姑姑的眼睛。」
明明兩人已經如此靠近。於是我把耳朵貼到侄女的嘴邊,她一邊全身顫抖,同時把薄薄的嘴脣湊了過來。
自己曾經因爲那個爛好人而飽受折磨,獲得拯救,受到傷害,如今則是稍感滿足。
透過離別領略到的事物,就這樣靜靜地溢流了一段時間。
讓我腦中似乎要一口氣湧上許多衝動。
侄女稍微往後退開,儘管臉頰染上晚霞卻還是翹起了嘴,看樣子她討厭虛情假意的態度。不過比起這件事,自己的注意力反而放到了侄女那頭略帶紫色的黑髮上,還發現黃昏的晚霞比白晝的藍天更適合她。一部分發絲在侄女低頭時跟着往下滑落,髮梢正好刺激着我的脖子。
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會傻傻等候卻妄自期待對象總有一天回心轉意的傢伙,到最後究竟會落得什麼樣的結果。
而且我認爲她選用的文字也很好,沒有使用「色情變態」彰顯出了她的青澀。
「好痛。」
侄女看起來已經頭昏眼花神智不清了。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她應該會變得愈來愈有趣。
「怎麼這麼突然……討厭啦,小姑姑是在耍我嗎?」
「……只喜歡頭髮?」
我直接把話題又硬轉了回來,不知道侄女是否能跟上。
「感覺好隨便……」
「什麼事?」
我再度抱住侄女,把雙眼埋在她的肩上。
每次難得展現出年長者風範就會有這種下場,我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自己忍不住擔心這個侄女有沒有好好喫飯,結果她突然驚慌地敲了一下我的額頭。
「真沒禮貌,明明我是在關心妳的健康。」
聲音和視線都恢復正常後,侄女如此回應,就像是要奉上自身的愛情。
即使如此,她還是願意跟我做朋友……真是個爛好人。
畢竟就只有這個存在,成爲讓我決心回到這裏的理由。
但是對於真心渴求的事物,或許這種程度的慾念反而剛好,一定是那樣沒錯。
妳自己也是一樣吧?嗯?我用尖銳發言形成的利劍對她展開攻擊。
這份感情既慌張又倉促,很適合總是到處暴衝的那傢伙。
所以對於目前想要的東西,自己也應該變得更加貪婪。
別看侄女這個樣子,其實她喜歡巨乳。因此我原本以爲侄女可能會說她喜歡胸部,或是至少腦子裏會那樣認爲,然而現在是討論正經話題。
斜照進室內的夕陽餘暉營造出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氛,彷彿在宣告終結,也稍微淨化了我的性趣。
倒是額頭被痛打一下後,睡意也完全離我遠去,說不定反而算是因禍得福。
「我超級喜歡妳的頭髮。」
「說的也對……」
甚至伴隨着痛楚。
不過,我要先把這事放一邊去。畢竟被當成了色咪咪的歐巴桑,基本上還是要提出反駁。
「妳是不是趁着我睡覺時偷親我?」
總覺得如果再次看着那隻鳥然後進入夢鄉,很可能會立即迷失路途。
「嗯……」
自從我說過喜歡那種香味後,她身上一直都維持同樣的氣息。
被自己抱住的侄女一開始用力縮起身子,不久之後才緩了口氣般地放鬆下來。
強而有力地如此宣告後,我伸手摟住了侄女的腰,某種已經非常熟悉的化妝品香味也隨之迎面而來。
「這樣是性騷擾!」
畢竟……彼此就是抱着不再相見的願望徹底別離。
遭受攻擊的侄女繼續緊閉着嘴巴,可是卻連脖子和耳朵也跟着臉頰一起慢慢變紅。
「請……請說。」
我在被夕陽染紅的一小片雲朵旁邊發現了那隻鳥,牠還在空中飛翔。跟着看向牠展翅飛往的遠方後,不但產生一種快要被吸過去的感覺……眼皮也很不妙地愈來愈沉重。
「例如會想拍拍對方的屁股之類。」
今後,恐怕真的再也沒有機會感受到那陣強風。
「沒關係啦,妳今天睡了相當久。」
我很想找這個高中小女生好好盤問清楚。
「面對自己喜歡的對象,當然會產生這種感情。」
「才……纔沒有呢。」
由於睡意已經消散,自己再次橫着眼看向那隻鳥。
但是不管怎麼樣,夕陽還看着我們。
侄女的要求很多,難道是要我把喜歡的地方一個個列出來詳盡評論嗎?
「關於喜歡對方哪個地方的問題……妳不覺得就算只獲得一個答案,也會讓人一口氣感到安心許多嗎?」
「妳喜歡右眼?還是左眼?」
這句表白原本讓笑容從侄女臉上一閃而過,隨即又覺得不夠滿意而收起了表情。
「我很愛妳,真的。」
侄女的回應中透着動搖。其實自己只是因爲她剛剛說「吵醒我了」,心想也有可能發生那種情況所以隨口問一下而已。被我盯着瞧了一陣之後,侄女把玩着勾在耳後的頭髮,支支吾吾地說起藉口。
現在的侄女已經成了熟透的大紅色番茄,感覺腦袋似乎隨時會掉到我這邊來。
「小姑姑妳……好像…………那個…………」
「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
「好像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