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rls on the line」
《最後的藍》 · 入間人間 · 2.9萬 字
「師父~~要我幫忙拿東西嗎~~」
聽到慌慌張張跟在後方的徒弟如此提議,師父回過身子。
她評估了一下拎着大量行李的雙手所承受的重量,同時動腦思考。
有沒有什麼東西就算摔了砸了也不要緊?
不,當然沒有那種東西。
「跟着我別走丟了。」
「遵命~~」
看到徒弟被車站內部的人潮輕易撞開後展開蛇行試圖前進的模樣,師父忍不住嘆息似的呼出一口氣。即使眼見身材嬌小的徒弟很快就淹沒在人羣當中失去蹤影,判斷對方應該能找出辦法追上自己的師父還是轉回前方。
她甚至覺得要是沒辦法確實跟上,那麼幹脆丟下徒弟也是一種辦法。
這對師徒是在相隔兩星期後再度來到市區。
她們其實是陶藝家,平時都住在山中小屋從事陶藝活動。儘管山居生活並非自願,不過一來別無其他住處,再者師父本身也覺得人際往來是件麻煩事,最後倒也認爲這種日子或許還算適合自己。
住家和工坊都來自她的雙親,只是兩人已經不在了。
在車站內前進的師父承受着揮之不去的悶熱感,儘管在表情上的變化只有眯起眼睛,心裏卻感到相當煩躁。時值六月,就算沒有下雨,溼氣依舊會從某處侵入室內。那種不快的感覺就像是隨時被一隻溫熱的手撫摸着臉頰。如果周圍人數衆多,狀況自然更加嚴重。
把車子停進車站附設的收費停車場裏並開始移動後,師父突然回身看向車站內部。
此地曾發生一些小騷動,至今已過去一年。
她本想試着回憶當初的往事,記憶卻無法具體成形,於是很快放棄。比起這件事,徒弟遲遲沒有跟來的現狀更讓師父忍不住嘆氣。對方手上明明沒有多少行李,爲什麼會如此拖拖拉拉?
她們兩人今天的目的包括採買生活用品、擔任陶藝教室的講師,還有和人約好碰面。
身爲講師的師父身上穿着一件忘記何時購入的條紋襯衫,搭配作業後沒有換掉的短褲,再套上土黃色的圍裙,頭上還綁了毛巾。她的嘴脣看起來很乾燥,臉上沒有半點化妝品的痕跡,細長的右眼下方可以看到被汗水沾溼後又幹掉的少量泥土。
以前的另一個徒弟會糾正這種打扮並要求師父改進,現在的這個徒弟對這方面卻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到頭來,師父這邊也養成了一套衣服走天下的習慣。
至於徒弟那邊,則是把一個寫着「實習中」的名牌夾在頭上作爲髮夾的代用品。
這裏是車站前的商務旅館。
或許是因爲整天都待在工坊裏,不僅是師父,連香菜身上也沾染了泥土幹掉後的味道。以陶藝家自居的香菜發出呼呼笑聲,看起來志得意滿。雅並沒有對這樣的她再多說什麼,只是閉上眼睛。
「啊……我朋友在這邊工作,我想看看她在不在。」
雅提出疑問,纖瘦的臉上帶着同樣淡薄的微笑。端正、內斂,卻無法感覺到任何深度。那是一種非常適合形容成虛與委蛇,只把給他人的印象當成唯一考量的笑容。
「因爲我只有這套衣服嘛唔嘿嘿嘿。」
「啊~~呃~~這個嘛~~」
「要是脫掉衣服睡覺,逃走時不是還得花時間回收衣服嗎?」
徒弟的名字叫做巖谷香菜。
「原來在下這麼平嗎?」
「妳總是穿着同一套衣服呢。」
也因爲如此美麗的生物就待在自己身邊,香菜整個人都有點飄飄然的。
到底有什麼地方吸引人?她只有滿腔的疑問。
香菜並沒有聽懂這句回答的含意,只是稍微歪了歪頭。
「沒關係。」
對方總是會拜託她出借大腿。一開始被嚇到的香菜還有些不知所措,幾次之後,現在已經習以爲常。
香菜是在一年前因爲一件事而認識這名女子,後來對方就開始像這樣偶爾約她見面。當香菜詢問理由時,「因爲香菜沒有惡意」──致即將消逝的鳥兒與天空雅帶着親切笑容如此回答。
她知道自己不討厭雅這個人,於是自我提問……反過來說,喜歡的事物又是什麼呢?
「那個……妳一直住在旅館裏嗎?」
畢竟她在工坊裏都很邋遢,穿舊襯衫也不成問題。
每當雅要求見面時,香菜的任務都是這個。
「怎麼了?」
香菜其實並不明白雅必須逃離什麼。
要說會見到外人的情況,大概也只有像現在這樣。
聽到雅指出這點,香菜轉開視線。她把垂下來的瀏海撥向旁邊,嘿嘿呵呵笑了幾聲。
兩人碰面的地點經常更換,總體來說旅館是最常出現的選擇。
「其實我租了房子,但是很少回去。」
雅平靜地接受了香菜的評價,完全沒有表現出羞澀的樣子。看得出來她經常被人這樣稱讚,反而是香菜唔唔啊啊地自己畏縮起來。因爲就算是恭維話,也從來不曾有人誇獎過香菜的外貌。
「是喔……」
香菜望向雅的側臉,感受着壓在自己腳上的輕盈負擔,漫不經心地覺得這個人全身都散發出一種輕靈感。因爲在她的眼裏,雅的頭髮和肌膚看起來都很輕柔。尤其是那頭金髮顯得柔亮滑順,去觸摸和纏繞的指尖彷彿會被吸住不放。隱藏在金髮下方的是目前閉上雙眼的臉孔,呈現出細緻的五官。這一切都讓香菜打心底感到很美。
「感覺很像是躺在地面上。」
「師父~~好久不見了。」
「我就是想找妳纔會相約見面。」
師父來到位於車站中心的通路後,香菜總算追了上來。
「哎呀其實我經常懷疑自己真的夠格嗎唔嘿嘿。」
「遵命~~」
「算了,要是妳本身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其實倒也無所謂。」
「那麼三點見,要是妳來不及回來會被我拋棄。」
「好好好。」
「感覺很浪費。」
甚至她的朋友凱碧還很乾脆地吐槽過香菜根本不是那種類型。
原本愣愣站着的香菜終於慢吞吞地開始行動,和雅坐到了同一張牀上。握在手中的瓶裝茶已經因爲掌心的熱度而稍微升溫。看到她這麼做,雅拆掉髮飾躺了下來,把香菜的大腿當成枕頭。香菜伸手幫忙撥掉她臉上的頭髮後,雅似乎很滿足地露出笑容。
「唔……唔唔唔……」
雅閉着眼睛回答。
畢竟對方真的都只是枕在她腿上而已。
師父隨便揮着手,像是在示意徒弟快走。香菜如同搖頭娃娃那般地連連點頭哈腰之後,才一個人走進對面的建築物。如果要以一句話來評論那個靠不住的背影,只能說是「那副德性」。師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甚至忍不住發出聲音再講一次。
實際上這兩個人歲數相同,雖然與她們正面相看應該也沒有人看得出來。
「那就到此爲止吧。」
香菜終於把長期以來的疑問說了出口。
香菜的回應聽起來毫無幹勁又很敷衍,她往前踏出一步卻又突然回頭。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通過閘門後,兩人以L型的路線走向車站角落,經由一個不大的出入口來到站外。可以看到隔着一條窄巷的正對面有一棟建築物,那裏就是香菜的目的地。
她的裝扮本身算是沒有問題,只是必須忽略每次進城都穿着同樣衣服的前提。因爲香菜只有一套朋友代爲挑選的外出用服裝。師父先看了徒弟一眼,回想起幾個月前曾經被人誤以爲自己和這傢伙是一對姐妹的往事,然後才轉向前方。
「因爲有泥土的氣味。」
香菜斬釘截鐵地一個勁兒否認,顯見她相當欠缺被人誇讚的經驗。
至於她是否也認定雅本人是個危險人物?這部分就難說了。
香菜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種笑容,而是隻關注於「新城雅」本身。
「髮型也這麼隨便……明明妳的基本條件還不錯,實在是浪費了。」
「應……應該不會那樣吧……那個,妳這麼漂亮。」
沿着通路走到底之後,師父往左轉並繼續前進。香菜雖然沒有開口,卻浮躁地東張西望,像是在觀察車站的內部。根本是個小孩子……這種符合外表的行動讓師父相當傻眼。
雅乾脆地收回這個話題,閉上眼睛。
「我之前就感覺到……妳似乎不喜歡自己?」
「妳不擅長處理這種複雜的問題?」
「呃……」
「我很高興妳願意再來見我。」
雅冒出這句感想。地面……香菜慢慢思索這句話的意思,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女子從牀沿起身,打開電視櫃下方的小型冰箱。她拿出一瓶胡亂被斜塞在冰箱裏的瓶裝茶,朝着香菜丟了過去。寶特瓶在半空中畫出和緩的曲線,香菜卻手忙腳亂地用額頭接住。看到香菜整個人往後仰的樣子,女子帶着微笑坐回牀上。
「是喔……」
「咦?呃……」
她的預定行程不包括擔任講師和採買物品,畢竟香菜在這兩件事上都完全派不上用場。
一名託着臉頰的女子把香菜從下往上掃視一遍,才放鬆表情露出柔和笑容。
基本上,香菜對這種斷定式的言論沒什麼抵抗力,畢竟她的意志就跟外表一樣軟弱。
香菜心裏沒有答案。一時之間,她沒辦法找出一個對象放到天秤上去衡量自己的喜惡。
彼此分頭行動之前,師父看了對面建築物一眼並開口吩咐香菜。
師父在心裏嘀咕自己明明不需要兩隻狗,可以的話甚至連一隻都不想要。
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香菜認爲對方比自己年長,雅的感覺則是相反。
「謝謝。」
其實就是這部分讓人難以理解啊~~香菜在內心默默反駁。雅則是眯起眼睛,彷彿已經看穿她的真正想法。
「嗯嗯啊啊好。」
「那麼,麻煩妳照舊了。」
「我之前就想問……這樣衣服不會皺巴巴的嗎?」
「倒也沒那回事,我還算是愛惜生命的類型。」
「是嗎?」
果然還是該買件新衣服比較好嗎……香菜低頭朝身上看了看。
面對若無其事如此斷言的雅,香菜只能給出模棱兩可的回應。
當初香菜跑來拜師寄居時,來向師父致意的人物不是她的雙親,而是剛剛提到的朋友。年齡也和師父相差無幾的那名女子非常仔細慎重地說明了香菜的缺點,最後以一句「即使如此還是要麻煩妳了」來把香菜託付給師父。不,或許該說成硬塞給師父纔是比較切合事實的形容。
「我用腦過度會發燒。」
「下次一起去買衣服吧?」
香菜拉着衣服的下襬,傻笑着搪塞過去。
現在是上班日的白天,不過香菜並不清楚雅從事哪個行業。雅自己說過不是什麼正當工作,香菜也親眼目睹過所謂不能算是正當的場面。即使知道這些事,香菜頂多還是隻把雅當成「從事某種危險工作的人」。
房內的女子叫做新城雅,由於擁有近似金絲的髮色與薄薄的嘴脣,整體給人一種纖柔的印象。她的身上穿着套裝,紮起來的長髮垂在左側肩上。現在脫掉鞋襪坐在牀邊翹起雙腳,可以看到露出的腳趾多次彎起又伸直。
「因爲願意說喜歡我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真的有人會說喜歡自己嗎?」
「唔……唔嘿嘿……」
「那個……要是我找不到車子停在哪裏,可以打電話給師父嗎?」
香菜連自我否定時也是模棱兩可又拖泥帶水。
巖谷香菜的年齡是二十五歲,和師父大概只差了三到四歲。然而她擁有一張娃娃臉,行動總是冒冒失失,再加上身材嬌小,經常有人把她的年齡少猜一輪。大約一年前去美髮院整理過後就遭到放置的頭髮已經變長,紮在後方的馬尾末端也顯得參差不齊。這個樣子會讓人聯想到沒有好好梳理的狗毛。
「既然如此,妳願意說妳喜歡我嗎?」
師父心想,那個人應該不是朋友而是監護人吧?
「看那副德性……」
「不不,完全沒那回事。」
不光是胸部,居然連大腿都……香菜產生莫名其妙的危機感。
「咦?」
「我就喜歡自己啊。」
她看了一眼雅先前脫掉的鞋襪,又看向雅的腳趾,心想那些是不是打算拋下的東西呢?發現雅的大拇趾趾甲有點長之後,香菜也確認了自己的腳趾甲……看起來又短又圓。
雅輕輕打了個呵欠,眼角滲出一滴淚水。
「況且基本上,要是我真的脫光衣服開始裸睡,應該會讓妳感到困擾吧?」
「這個嘛……可能會。」
香菜隨口回答,講完之後才終於動腦思考自己實際上是否會感到困擾。
首先,雅的裸體大概不會是什麼讓人看了不快的景象。根據雅的姣好容貌,香菜如此推論。
而且她還認爲,雅即使什麼都沒穿或許也一樣美麗動人。
畢竟欣賞美麗事物是一件好事,說不定根本沒什麼必須困擾的……香菜在內心做出這樣的結論。
就在此時。
「喲哇啊!」
香菜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突發的一個狀況讓她幾乎跳了起來。
原來是依然躺在她腿上的雅勉強轉動身子,還伸出手來放到香菜的胸部上。
接着,雅動起手指……若無其事地開始揉捏香菜的胸部。
「嗯……摸起來的感覺跟看起來一樣呢。」
「敢……敢問您這是在做什麼呢?」
就算是香菜也不由得拉高音調。她試圖推開雅的手,動作卻無法順利執行。
香菜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雖然隔着衣服,纖細手指在胸部移動的狀況還是讓香菜猛起雞皮疙瘩,耳朵後方也陣陣發熱。她低下頭凝視胸前的手,簡直忘記要繼續呼吸。
「因爲妳看起來到處都是可乘之機,所以我忍不住出手了。」
哈哈哈……雅帶着爽朗表情把這件事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而且她不但沒有停下,甚至還很順便地伸手往胸部下方移動。滿腦子「這樣真的好嗎?」的香菜只能驚慌地東張西望,不過這種驚慌並沒有任何效果。
雅隨口說出想到的例子。但是對於香菜來說,那是會引發苦澀情感的存在。
『抱歉,是我不該問妳這麼抽象的問題。』
「哦……」
講完這句話後,雅關窗般地閉上眼睛,不再有任何動作。
「妳喜歡肢體接觸嗎?」
「咦?那我呢?」
比起朋友的說話聲,來自牆外的鳥叫聲更加明顯,在香菜的老家也經常聽到這種鳥的叫聲。模仿了幾次之後,凱碧直接罵她很吵。
「嗯,大概是七十八。」
她看着天花板笑了起來,心想原來雅根本沒睡着。
香菜承受着腿上來自他人腦袋的重量,開口發問:
『可惡,真是讓人火大。』
雅輕輕拍着香菜的膝蓋,享受這種觸感。跟先前不同,帶來一點癢癢的感覺。
雅轉開視線試圖掩飾自身的失言,而後抓起橫在鼻子旁邊的髮絲。
這是來自凱碧的電話,她可以說是香菜唯一的朋友。
「乾脆以後就叫她小雅雅吧~~」
畢竟香菜的現狀怎麼想都只能算是隨便過活,實際上也真的是那樣。但是她本身已有自覺,知道看在雙親的眼裏,自己恐怕不會讓他們感到愉快。
香菜把身體往右扭,不過扭的角度太大,感覺有點傷到側腰。
「嗯,父母是那樣的存在嗎?」
「我有嗎……」香菜歪頭思考。畢竟她對周圍的反應相當遲鈍,也從來不曾深入體察其他人的狀況。
各式各樣的激動情緒翻攪混合,香菜感到頭暈目眩。
「啊,是我的朋友,凱碧是綽號。」
凱碧肆無忌憚地攻擊香菜的弱點。嗚啊……香菜拿開手機發出慘叫。
「這個嘛……例如妳的雙親之類。」
「謝謝。」
「其實我不認識自己的父母。」
「妳說啥?」
「香菜。」
「啊,她很好,今天也來城裏傳授大家陶藝轉轉轉~~」
「沒錯沒錯。」
「可以啊。」
「妳……妳怎麼知……咦,是那樣嗎?」
這邊不是應該要我成爲仔太郎嗎?香菜訝異地睜大雙眼,不過她並沒有特地提出抗議。(注:「異邦人」、「飛丸」、「仔太郎」等名字出自《異邦人 無皇刃譚》這部動畫作品)
香菜的驚訝很快轉變成另一種反應,平常對她的奇行也只是笑笑的雅忍不住以有點難以置信的態度把手收回。
「如果是那樣,妳就成爲我的飛丸吧。」
儘管香菜確實很遲鈍,但她至少還能察覺氣氛的演變。
「也就是說我不怕妳。」
「………………………………」
「是喔……」
香菜因爲自己回問時的用詞有點奇妙而慌張起來,雅則是換上像是在懷念過往的微笑。
「什麼什麼?」
慌忙抽回的食指遲遲無法彎起。她冒着冷汗凝視自己直挺挺的手指,內心總覺得剛剛做了某件非常要不得的行爲。
隔了連記憶都產生空白片段的時間之後,香菜開口發問:
所謂「凱碧」是香菜替對方取的綽號,本人非常痛恨這個綽號,而且已經放棄掙扎。
由於香菜認定雅已經睡着了,處於興奮狀態的她稍稍得意忘形。
看到對方的反應如此提不起勁,雅的臉上浮現苦笑。從胸口收回的手這次被放到了香菜的膝蓋上。
「這個髮色是天生的,所以我的父母或許是外國人。」
不管再怎麼看,香菜都覺得雅是個美女。在她的人生中,至今還不曾拜見過比雅更漂亮的女人。而且就算在路上擦身而過,香菜也不認爲那樣的人物會和自己有什麼關聯。
香菜默默覺得雅的這種反應和她的哥哥很像。或許是香菜的視線讓雅產生什麼感觸,她突然聊起身世。
稍微思考之後,香菜有點懷疑雅的態度該不會是某種表現?只是她轉念一想,立刻又覺得不太可能。
「什麼怎麼樣了?」
「妳可以也幫我取一個綽號,和我更加親近。」
「妳爲什麼不知道自己的尺寸?」
『所以說,怎麼樣了?』
「是喔……」
「有可能喔。」
「人家不好意思啦。」
「就像這樣,有時候我會想和某個人接觸互動。可是卻又害怕所謂的某個人。」
「是嗎……」
「凱碧?」
這樣的美女究竟想在我身上獲得什麼呢……香菜完全想不出答案。
「長大成爲出色的大人了呢。」
「……妳喜歡我的什麼地方呢?」
就像這樣,雅全無半分害臊地斷言自己喜歡香菜。
「所以是異邦人呢。」
沒想到立刻收到了回應。原先只是在自言自語的香菜有點僵住,過了一會兒……
「是因爲我沒有惡意嗎?」
『下次我會問得具體一點,但總之……妳的作品比較賣得出去了嗎?』
「師父她怎麼了嗎?」
「不不不,豈敢豈敢。」
雅摸着香菜的膝蓋,以溫和的態度表示肯定。
「不,沒什麼。」
對於香菜來說,這種感覺有點甜,有點苦,也有點辣。風味深厚,既陌生又複雜。
香菜揮着手婉拒。
嘿嘿呵呵……香菜發出敷衍的笑聲,然而她的臉上幾乎沒有笑容。
講到這邊,雅把抓起來的髮絲上貢般地遞給香菜。香菜用手掌接過那束頭髮,享受帶來的觸感。雅的頭髮非常柔軟,甚至有種脆弱的感覺。
香菜很快接受雅的說法,放棄繼續追問,因爲她很確定別人比自己更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雅茫然地看着牆壁,似乎正在煩惱要不要閉上眼睛。
香菜把雅從頭到腳觀察了一遍,脫口說出奇妙的感想。
「嗚喔喔……」
她的注意力移向明確存在於對方胸前的雙峯。基於「看起來到處都是可乘之機」的理論,香菜也忍不住豎起食指靠了過去。在往前戳的食指隔着套裝推動胸部的那瞬間,香菜不由得有點害怕。
聽到朋友毫不客氣的意見,香菜心情很好地以「哇哈哈哈」回應。
「其實我小時候……醒來時就只有自己和哥哥兩個人,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做了各式各樣的事情才能活到現在。沒錯,真的是各式各樣。就連名字也是搶……不,差不多算是借來的。」
雅的語氣難得地透出一絲冷淡,讓香菜覺得不太對勁。
「沒錯,妳肯定也有幾個類似的對象吧?」
香菜做出製作陶藝的動作,不過雅並沒有欣賞她的表演,而是靜靜回應。
「這個……」
睡着的雅無法回答她的疑問。香菜低頭觀察隨着呼吸而稍微晃動的背部,似乎連自己也受到睡意侵襲。然而只要把視線放到雅的睡臉上,這點睡意隨即退去。
香菜再度表現出狀況外的反應,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個嘛……說不定真的有那種傾向。」
「原來是外國人嗎?」
「該怎麼說,總之我目前不太想見到父母……」
「是嗎,那就好。」
彼此的對話既庸俗又輕浮,卻讓香菜感到自在。
頂多只覺得……要我當狗那就當狗吧。
「這事先放一邊去,妳剛纔其實應該生氣。」
「噢……咦?要我當狗嗎?」
「那個就是因爲現在穿的東西跟衣服一樣都是凱碧買給我的。」
叫出香菜的名字後,雅沉默了一陣子。香菜非常安分地等待後續。
「改天還是一起去買衣服吧。」
「真是的,到底要做什麼纔會讓妳生氣呢……」
因爲我不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雅平靜地補上一句話。
接下來香菜立刻回神,凝視着依然保持豎直狀態的食指。
「雖然妳應該不喜歡自己,但是我喜歡妳。」
「妳的老師最近好嗎?」
她只不過是一介陶藝學徒,根本沒有所謂的薪水。
「不,完全不行。」
『……我說妳啊……』
「啊,不過上次搭了師父個展的便車,賣掉了一個作品。」
『一個……一年只賣了一個?』
「哎呀這種事情應該要從長遠來看嘛。」
『說什麼從長遠來看,妳沒有多少存款吧?』
「祖父祖母給了我一點錢。」
萬分感謝~~香菜對着牆壁鞠躬致謝。事實上要不是收到這份援助,她根本活不下去。香菜深深感受到獨立的種種困難,回頭看向房間後更是再度體認到自己沒有別處可去。
『妳就是這種生物呢……』
「哪種?哪~~種~~?」
『經常亂來又不可靠看起來還很脆弱,所以周圍的人都會忍不住出手照顧妳。』
妳真的該好好感謝自己擁有那種長相和身高。
聽到凱碧後面追加的這句話,香菜面露苦笑。
「因爲總是被人誤認成國中生,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希望妳明年起至少能被人當成是高中生。』
「我會加油。」
『……沒辦法以陶藝家身分活下去時記得找我。』
「咦?凱碧妳要贊助我嗎?」
『我只是要介紹兼差工作給妳。』
住在這個家裏,經常可以看到這個景象。
「這……這跟喜……喜歡或是不喜歡並沒有……」
「就是啊……凱碧妳還有印象嗎?一年前撿到狗時見過的那個人。」
「嗯嗯嗯?」
『也對,確實是那樣沒錯。』
「將來啊……」
雅把手伸進香菜的衣服內側。香菜感覺到對方的手指直接輕輕撫過自己的腹部,身體也因此猛烈晃動。繼續前進之後,雅的手隔着內衣抓住香菜那欠缺分量的胸部。坐在牀上的香菜整個人往上彈了起來。
真沒意思……香菜低聲抗議。
「…………………………」
「嗯……如果能夠利用我,對方真的很厲害。」
香菜的右手彷彿橋樑般地橫跨在兩人之間,卻很不牢靠地抖個不停,宛如遭受大風吹襲的吊橋。發生什麼事?到底怎麼了?她的腦袋已經超出負荷。
『妳是不是被利用了?沒問題嗎?』
「傷風敗俗是指哪方面?」
「那我這邊也要開始行動了。」
「所以我認爲妳大概想摸摸看。只要先說一聲,其實這樣做也沒關係。」
「錢的問題嗎……不然我也付錢吧?」
看樣子這是因爲遭到更強大動物的威嚇,導致她一時無法動彈。
聽完香菜的說明,躺在她大腿上的雅如此提議。
在哪裏都能睡着是香菜的天性。
問題是當初別無其他動機只有趁機偷摸的事實,如今自然也無從辯解。
最後當然沒有找到,讓凱碧滿心懷疑。聽到她的提問,覺得解釋很麻煩的香菜有些提不起勁。
「咦?咦咦咦?是那樣進行的嗎?」
或許是認爲找到了同伴,發現香菜的狗爬到她毫無遮蔽的肚子上。接着蜷起身體,就這樣疊在香菜身上進入夢鄉。香菜完全沒動,靜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雅沒有特別回應香菜的這些悲嘆,直接拉回原本的話題。
香菜纔剛來到房間,雅立刻躺了下來,再度把身體寄託在她的腿上。
像是在抗拒溼氣的空調低速運轉,香菜的鼻子也因此保持適當的乾燥。
對於香菜來說,其實也是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才結交到新的朋友。
「啊……我不要緊。」
她原本想表示喜不喜歡並不是重點,舌頭卻沒有那麼靈活。
她的手在雅鬆手後恢復自由,也可以說是失去支撐。
「啊,對了,我今天去市區了。」
在雅的催促下,香菜開始思考。
『哦?來做什麼?還有我忙着上班,妳可別來亂我。』
「是……是嗎……」
唉~手機另一端傳來深深的嘆息。
香菜丟開結束通話的手機,在走廊上躺了下來。雖說想找個地方去的焦躁情緒驅使她展開行動,在沒有特別目標的情況下耗盡氣力的結果就是現狀。
「呃,因爲她找我啊……」
『……居然會覺得妳這種人合她的意,聽起來就很像謊話。』
「要是有金錢上的來來往往,是不是多少有些傷風敗俗呢?」
所以她有些得意忘形。
香菜試圖找出藉口。
「哦……哦啊啊?」
「咦?那個……?」
彷彿是受到雅的操控,香菜的手指在對方的胸部反覆彈跳。她用雙眼確認着現狀,用指尖感覺到動作的結果。每當接收到一次回應,香菜的腦袋就用力往後一仰,力道大到幾乎要震斷脖子。這是什麼啊……陌生的感覺將她耍得團團轉。自己,正在觸摸,女人的胸部。按照三個階段認清這個事實後,香菜內心的火山噴發出來。
「哎呀,妳怎麼如此直接!」
心知肚明的雅故意裝傻般地看着香菜。
「之前妳曾經動手戳過我的胸部吧?」
隔了一陣子之後,這次香菜被找來見面的地點是不同於之前的另一間旅館。雖說同樣是商務旅館等級,但這次的房間大了一些。看起來屬於雅的包包被隨手丟在椅子上,裏面的物品掉得到處都是。
『妳這笨蛋。』
「看起來妳很喜歡,太好了。」
『不,也不是不行啦。但是那個人和香菜算是相當不同的類型吧……妳們是朋友嗎?』
「我又沒去找妳。總之……今天是小雅雅約我見面。」
香菜停止處理眼前的情報,只剩下很想逃走的念頭。
凱碧直接掛掉電話,香菜伸出去的右手沒有抓住任何東西又收了回來。
香菜似乎很難爲情地支支吾吾了起來,雅則是微微竊笑着。
看到香菜暴露出只靠着當下衝動過活的一面,雅撐起身體。平常紮成一束的頭髮現在披散開來,看着香菜的眼神似乎還半夢半醒。香菜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僵住不動。
「凱碧,妳不要拋棄我啊~~」
「朋友……原來如此,朋友嗎?聽起來真不錯。」
『那是誰?』
「嗚啊啊啊……那……那是因爲我以爲妳睡着了。」
光是出借大腿就很可疑了,還發生過除此之外的行爲,這下根本是百口莫辯。
由於隔着衣服,香菜沒能完全感受到對象物體的柔軟程度。
這時,雅主動把香菜的手拉起來靠向自己的胸前。
「我倒是覺得就算沒有付錢也已經十分傷風敗俗了。」
腰部以上整個癱軟無力,簡直像是骨頭已經全部斷掉。
打算思索困難議題的香菜盯着天花板,然而這種努力沒有成效,眼皮也愈來愈沉重。
「上一次隔着衣服,這一次算是循序漸進。」
所以不必了……香菜打腫臉充起胖子。更何況要是收下這種錢,肯定會被凱碧痛罵一頓。
「唔……很難說?」
『只是……算了,也沒關係。這是妳的人生,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這種心態跟害怕受到媽媽斥責的小孩子沒兩樣。
沒有發出任何誇張的聲響,香菜的手就碰觸到那個想必匯聚了衆多欣羨的膨起部分。
『那妳爲什麼要去見那樣的人啊?』
香菜可以感覺到凱碧正在列舉認識的人物,試圖尋找正確的對象。
「呃……就是……」
雅反覆說着,像是在享受這種感覺。
「人家至今爲止都做了些什麼~~」
「我……我沒有那麼不要臉,真的沒有。那個時候只是因爲……」
「原來妳是那種趁人家睡着就會動手亂摸對方胸部的人?」
雅在此時發動追擊。
她東張西望地觀察房間。
『撿到狗的時候……噢,是那個人……咦?妳還有跟對方見面?』
最後她並未起身,直接在走廊上沉沉睡去。
香菜給自己的側腰一拳以阻止「拜託務必給我」這句話脫口而出。
香菜目前的心境如同剛受到母親的斥責,她以戰戰兢兢的態度請教凱碧的意見。這一小段時間似乎讓對方冷靜了下來,給了個不上不下的肯定回答。
然而光是自身手指逐漸陷入膨起部分的觸感就足以讓她驚慌失措。
留給她的只有類似和母親對話後的餘韻。
凱碧極爲乾脆地收回先前的發言與懷疑。
「嗯嗯,是什麼?」
經過走廊的師父稍稍嘆了口氣,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因爲要是牽扯到金錢往來,交朋友的感覺似乎會變淡。」
「先不管那些事,要是妳真的需要用錢,我可以幫忙一下。反正我不缺錢。」
她回想起自己被叫來旅館還隨傳隨到的行徑,這下才「嗚喔喔喔」地開始忸忸怩怩。
「怎麼說,那個人好像覺得我合她的意?」
「妳試着仔細想想。」
『小雅雅?』
「我可以叫妳『小雅雅』嗎?」
「嗯……呃,不行嗎?」
香菜的圓滑內心很自然地化解了這次攻擊,不會因爲一點批評而受到傷害。
『吵死了。』
應該可以自由活動的手掌依然緊貼在雅的胸前沒有離去。
「這件事妳之前說過了。」
香菜給自己的下巴一拳以阻止「超級讓人羨慕」這句話脫口而出。
香菜這邊根本是徹底脫序。
「下一次妳也可以直接摸我。」
「是……是喔?」
大人真是什麼都懂!香菜內心感到非常震撼,彼此同齡的事實已經被她拋到腦後。如同有一股蒸氣輪流從左右衝擊着香菜的腦袋,她感覺到熱氣變化多端地傾斜移動。
雅的手指肆無忌憚地揉捏香菜的內衣和胸部。香菜完全講不出話來,只有類似慘叫的驚呼卡在臼齒後方並持續累積。一方面覺得不能輸同時又忍不住吐槽到底有什麼不能輸的香菜決定也開始進攻雅的胸部。就像是沿着表面滑動,她的手指重複着彎曲再伸直的動作。這樣做了一陣子之後,香菜也自然而然地不再只靠手指,反倒爲了能用整個手掌去覆蓋住雅的胸部而改變了位置……這個變化是香菜的主動行爲,也讓她本身感到頭昏眼花。
明明平常完全無法發揮任何適應力,爲什麼卻在這種時候突然懂得變通?她滿心都是想要詛咒自己的念頭。
「怎麼說……應該說是很不可思議,還是一口氣衝上來的感覺?」
不須特地詢問,已經沉迷其中的香菜自己說出了感想。
觸碰雅的行爲讓她精神亢奮,被雅碰觸的狀況則讓她內心未知的情緒翻攪沸騰。
彼此給予對方又從對方那裏獲得的感受比太陽更加灼熱,更加貼近,甚至還有種確實感。
對於香菜來說,這種感情的爆發宛如劇藥。
簡直足以導致她的嬌小身軀整個炸裂,誕生出另一個存在。
話雖如此,要是省略掉那些刻意雕琢的文字,其實她們兩人只是一起坐在牀上互相撫弄對方的胸部而已。
「那個……這種行爲……是不是非常傷風敗俗……?」
「不,完全沒那回事。」
雅面不改色地如此宣言。即使是意志軟弱的香菜,這次也無法因爲他人的意見而直接附和。
「不,這樣絕對很傷風敗俗……有礙風化……」
這句抗議微弱到感覺隨時都會消失。香菜的腦袋熱到發燙又伴隨着疼痛,讓她忍不住擔心是不是流血了。至於雅那邊,似乎很愉快地欣賞着香菜像這樣暴露出自身是個脆弱生物的種種行徑。最後,雅把手指伸進香菜的肚臍裏,彎起手指摳了一下。
「呃啊!」
「我滿足了。」
「…………………………」
「要我待久一點……是指多久呢?」
但是雅的發言也沒有傳進心慌意亂的香菜耳裏。
因爲雅的臉依然埋在香菜身上,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
「啊,是的……」
如此宣言之後,把手收回的雅再次躺到香菜的大腿上。她的神色一派平靜彷彿風暴已經遠離,香菜那邊卻正在遭受狂風暴雨的摧殘。
腰部依然被雅纏住的香菜把手伸向自己的手機。
「哎呀……」
覺得起身太麻煩的香菜懶散地直接躺着撥出電話。
多次確認自己的右手沒有接觸雅的胸部後,香菜點點頭「嗯」了一聲。
『是嗎,那我回去了。』
雨水滲入地面,原本乾燥的土壤散發出獨特的氣味。
正是這個愚鈍到只要稍微拐彎抹角就無法得出答案的徒弟讓師父忍不住嘆氣。
「車子?」
這句話的後半段本來是「辛苦妳來到這種地方」,不過擔心會被師父聽到的香菜臨時硬吞了回去。
在工坊裏走來走去的香菜停下腳步,向師父報告自己察覺的聲響。
「師父,是認識的人!」
在這樣的天氣籠罩下,香菜和師父今天依然窩在工坊裏繼續製作陶藝。
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的香菜滿心驚愕。
「妳身上有泥土的味道。」
「沒什麼事。」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
還沒想出答案的香菜彎下腰稍微往前傾,打算偷偷聞一下雅的味道。雖說是偷聞,用力過度的她卻發出了明顯的呼吸聲。從雅的身上可以聞到都市的氣息,一種會讓人聯想到灰色牆壁的冷硬氣味。最後香菜發現,平常能隱約感覺到的脂粉香氣並沒有參雜於其中。
「待到明天。」
這個回應讓人很害怕。香菜腦中閃過自己或許也可以辦到這點小事的念頭,不過下一瞬間她就撤回這種不現實的推論。雅把身體更貼向香菜,身上的套裝在兩人之間摩擦。
「我送妳回去。」
「加油啊~~」
緊張到幾乎要口吐白沫的香菜提出莫名其妙的宣言。
耳鳴在香菜的內部製造出宛如狂風大作的聲響。
香菜察覺這大概是雅不想提起的話題,起碼現在不想多說。
右手不斷顫抖,像是在陳訴中毒的症狀。
在七月即將來臨的日常生活中,難得有來客的身影造訪此地。
「嗯……等一下。」
就算是香菜也懂得這點道理。
確定雅身後的空間停了輕型貨車以外的車輛後,香菜大聲向師父回報。
她伸手抱住香菜的腰。根據語氣和態度,推測雅可能是睡迷糊了的香菜觀察起對方。
她坐直身子,伸手撈起雅的金髮,讓髮絲沿着指縫落下。
「妳的衣服已經整個皺巴巴了……」
讓這種事成爲自己在今天一整天當中最努力的事情真的妥當嗎?還在奮戰不懈的香菜忍不住滿心懷疑。最後她帶着雅一起橫倒到牀上,好不容易纔終於構着了手機。
「什麼都沒有。」
或許是因爲正在製作陶藝,現在的她比平常稍微聰明一點。
手上繼續製作的師父露出懷疑表情,什麼人會跑來這種山上?
閉上眼睛的雅保持抱着香菜的姿勢,沒有任何動作。
「請便請便。」
看着一絲絲金髮不斷滑落的光景,香菜滿腦子都是「好美喔」這種籠統的讚美詞。
於是她把手放到雅的背上,有點煩惱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聽到香菜如此告知,平常會直接起身的雅卻把腦袋更靠了過來。
「好的好的。」
「唔!」
最後她的雙眼捕捉到某個目標。但是腦袋感覺正在發熱,造成眼球周圍是一片朦朧。
「我……我是那種……睡覺時會穿着衣服的類型。」
既然和往例不同,就代表必須有什麼導致變化的要素。
雖然香菜拚命伸長手臂,還努力扭動身體到了骨頭幾乎要嘎吱作響的地步,結果依然碰不到牀鋪邊緣。她的手指只能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健身般地進行屈伸運動。
放着身上髒污不管的香菜慢吞吞地往前跑。來到工坊外面後,她看到一個撐着傘的人影和雨水一起造訪。雨雲和傘面色彩的後方有着金色的光輝正在等待。
「嗯。」
「嗨。」
「啊嗚!」
雅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愉悅。
雅似乎沒有聽見香菜說了什麼,而是茫然地自言自語。
對於兩人來說,雙方的意願都沒有發揮任何意義。
「因爲我已經提不起勁繼續逃走了。」
雅的聲援沒什麼誠意。她完全不打算幫忙,只是繼續摟着香菜。
「我應該沒做壞事,師父。」
「不。」
「晚上睡覺時我會好好把衣服脫掉……」
「可是我要怎麼回去呢……」
直到事先設定好的鬧鐘發出聲響,意識彷彿隨風散去的香菜纔再度清醒過來。爲了配合師父的回程,現在是她必須離開旅館開始移動的時間。
「呃……意思是,要我住在這裏?」
「啊,妳有駕照嗎?」
「妳去看一下狀況。」
「那個……我差不多……」
輕輕地,蓋到了雅的胸部上。
她心裏毫無頭緒,於是看了香菜一眼。香菜很隨便地搖了搖頭。
「沒駕照但會開車。」
「啊……師父,其實今天啊,就是那個怎麼說……決定要住一晚。」
香菜心想假使自己就這樣直接沒有回去,師父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吧。
兩人最後一次前往市區的時間大約是三星期前。
「師父,外面好像有車子的聲音。」
「那我至少跟師父講一聲。」
「什麼啊,原來妳還沒摸夠嗎?」
雅簡潔否認。
「是嗎?」
注意到香菜之後,雅輕輕舉起空着的那隻手。
梅雨依然盤踞在城鎮和人類的上空,敲打着建築物的雨滴帶來令人無法忽視的聲響。
畢竟要是沒有任何影響,凡事理應一如往常。
這個時間超出香菜原先的預估。
「拿……拿不到。」
「……這……樣啊。」
她很喜歡師父這種決絕的冷淡。
師父辛苦了……這句話還沒說完,電話已被掛斷。
師父很快接聽。
「我希望妳今天可以待久一點。」
「唔唔唔唔……」
等香菜回神時,她才發現右手已經有一半脫離意識控制,擅自做出動作。
其實香菜這邊也因爲先前的行爲而衣衫不整。這時她注意到可以從凌亂的上衣隱約看見雅的胸部,不由得一下轉開視線一下又偷偷觀察,實在相當忙碌。
不須多少時間,香菜的自我就如同沙子般崩毀。
雅對香菜提出跟以前相同的感想。
面對不同於平常的要求,香菜很難得地換上認真的表情。
師父也很清楚這個徒弟沒有爲非作歹的能力。她抬了抬下巴指示香菜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然而香菜看到動作後卻傻愣愣地依然毫無反應。師父嘆了口氣。
聽到雅懶洋洋地如此回應,香菜這下才想到房裏只有一張牀,一口氣羞紅了臉。就算是少根筋的香菜,起碼也擁有這種程度的羞恥心。
「師父真是堅決果斷啊,讓人感慨。」
「這樣啊。」
聽到工坊內部傳出語氣冷淡的回應,雅晃着肩膀輕輕笑了。
「……是誰?」
又過了一會兒,聲音總算詢問了訪客的身分。
「呃……是新城小姐。」
「妳不是要叫我小雅雅嗎?」
「人家不好意思嘛。」
香菜還忙着敷衍地表示害羞時,嘀咕着「所以說到底是誰……」的師父到最後還是隻能自行出來外面確認。她跟雅打了照面,先把視線轉開後,才「噢」了一聲結束比對程序。
「原來是妳啊。」
「午安。」
「嗯。」
師父稍微點了點頭,隨即回身準備離去,連問都不打算問一下雅的來意。
但是她突然停下腳步像是想到什麼事情,還主動開口對雅提問。
「那傢伙還好嗎?」
面對一時心血來潮似的關心起前任徒弟的師父,雅也閒聊般地回答。
「噢,哥哥他死了。」
「咦?」
站在旁邊的香菜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師父也睜大了平常顯得細長的眼睛。
「哎呀,我沒跟香菜講過嗎?」
只剩下雅還有餘裕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態度也很鎮靜。雨聲在她的雨傘上彈跳。
「咦?」
別擅自闖進來啊……待在不遠處的師父內心嘀咕。
「嗯……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沒有取回雨傘的雅在雨中回身離去。香菜茫然地望着雨水在雅的長髮上化爲金色瀑布往下滑落的光景,心想自己是不是該多說一點什麼纔對?
「……真的嗎?」
說不定……對方真的喜歡自己。
率先回過神的人是師父。
所以在那之前,雅來找香菜見面。
比雨雲更沉重的黑暗將她徹底籠罩。
雅在這種幾天內就有可能喪命的情況下,特地前來找香菜見面。
「這下不妙……」香菜喃喃自語。
「那個……要不要進去裏面?」
「其實啊……我本身也有可能這兩三天之內就會死掉。」
「我至今爲止都很開心,謝謝妳。」
「說不定要永別了,再見。」
她本人也有可能喪命。
「是……是……是那樣嗎……?」
接着,她在雨聲中講出這句話。
重要的人是妳喔,雅如此再三叮囑。明明是口頭叮囑並沒有實際接觸,香菜還是動搖了一陣。
注意到香菜的視線後,雅也回望香菜。兩人的視線高度有相當的差距,使得香菜有些畏縮。雙方面對面時,她總覺得彼此的年齡似乎相差了個十幾二十歲,而且她還沒發現說起來這其實是一種很欠缺禮貌的感想。
雅閉上眼睛,看似極爲認真地思索答案。
這個想法纔剛浮現,巨大的陰影就覆蓋住香菜的內心。
一切都是香菜未曾經歷過的接觸。
也不懂得如何對抗他人或面對他人。
「到底要對妳做出什麼,才能讓妳生氣呢?最近,這是我最在意的問題。」
「是想要陶藝作品嗎?」
「香菜,其實我……經常有毀掉妳的衝動。」
「雅來找自己見面」。香菜慢了一步,真的是事到如今才察覺這種理所當然。
香菜把注意力放到雨傘上後,產生雨聲不在頭上而是距離遙遠的錯覺。
「這樣啊。」
「大約是三個星期前吧,聽說我哥哥摔下樓梯而死。我想應該是被人推下去的,不過真沒想到他會如此輕易喪命。」
她一如往常地低聲說了這句話,而後走回工坊。雅只是笑着目送師父離去。
無論是貼合還是遠離,都由雅主動執行。半張着嘴的香菜則是一動也不動。
說到這邊,雅放下雨傘。頭髮和肩膀就此暴露在雨勢之中,雨水毫不留情地落了下來。
哈哈哈……雅笑着沒有回應。
她對那個人的印象只有溫和的笑容,完全無法想像對方死去的模樣。
雅的嘴巴和身體同時動作。
「嗯……如果我說不好,妳會安慰我嗎?」
才說過要試着活下去,雅卻告別似的表達謝意。在香菜回應之前,對方搶先將雨傘的傘柄塞進了她的手裏。傘柄留有掌心的溫度,就像是一直保溫至今。
「該不會……這是妳的第一次?」
雅的好意以過去式來做出了歸結。她的聲調很乾燥,雨水也沒有流下。
「這?」
「不,我馬上要走了。在這裏就好。」
聽到香菜這種畏縮的擔心,雅的視線四處飄移了一會兒。
在香菜接收別人對自己的評價並做出反應前。
「因爲……雖然形式不同,但妳和我一樣情感稀薄。」
這種願望跟香菜完完全全沒有任何交集,她不知道要如何傷害他人。
「畢竟我哥是個長年從事非法勾當的人,遲早會碰上這種事。」
說什麼遲早會碰上,一旦碰上不就完蛋了嗎?這樣想的香菜回推了三個星期,這下才察覺到一件事……上次和雅見面的時間剛好也是同一個時期。她回憶起雅當時的態度,終於恍然大悟。即使抬頭看到的金色並不帶有絲毫陰影,香菜還是開口發問:

「因爲我是個壞人。可是我又想靠着某事……例如有個重要的人在等我之類的寄託來促使自己能夠活下去。」
「沒想到哥哥沒博得多少好感呢……」
「嗯嗯啊啊第一次……咦?欸欸欸欸欸?」
「咦?」
鼻子被香氣包圍,視線被金色籠罩。
「我啊……喜歡不會傷害我的人。」
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發牢騷。
香菜不停重複彎曲右手手指又張開的動作,心想自己現在提這種事或許太晚了。
「嗯?」
雅的態度彷彿事不關己,讓香菜的困惑更勝過驚訝。
爲了正確理解自己承受的衝擊,她耗費了太長的時間。
香菜就像個小孩,抬頭望向眼前的雅、雨傘,以及下着雨的天空。儘管水滴沿着額頭滑落,她也沒有因此退縮。
平等地灑在雅和香菜的身上。
嘴脣的觸感遲遲沒有到達香菜這邊。
雅伸出左手撫摸香菜的臉頰。她的手和常人一樣溫暖,或許是因爲如此,香菜反而感覺到溫差造成的寒意。
「哎呀怎麼說,因爲我想如果事先準備了那種東西,是不是比較能激發活下去的幹勁之類?對我而言,過去符合這種條件的應該是哥哥,畢竟再怎麼說他都類似是和自己相系相通的另一部分。不過哥哥已經不在了,評估下一個對象時,最後就想到了妳。」
「……因爲我沒有敵意?」
最後,她終於開口繼續往下說。
「是喔……」
香菜的消極回應似乎讓雅感到很自在,她點了點頭。
「這……這種行爲……好像有人說過……應該要跟喜歡的人才做……」
「所以我以前也喜歡哥哥。」
由於香菜和雅的哥哥也見過幾次,聽到這種輕描淡寫的報告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留下來的香菜研究了一下雅的樣子,煩惱着自己該跟對方說什麼話纔好。
碰觸臉頰的手彷彿已適應般地控制她的下巴,調整她臉頰的位置。
當初手握胸部的感覺又清楚浮現,導致香菜感到耳朵似乎比嘴脣更加灼熱。
雅的哥哥死了。
她不由自主地壓低音量。「沒錯……」雅隨口表示肯定。
「呃……是因爲妳的工作嗎?」
就算附加了很多理由,不過……
「啊……」
「我不會說那麼無聊的謊話。」
雅仔細地列出動機,沒有停下來等待香菜理解。
香菜一會兒把身子往後仰,一會兒又揮動手臂,心慌意亂地不斷動着上半身。在跳什麼舞啊……由於持續太久,甚至讓注意到這光景的師父很不以爲然地瞧了她一眼。
雅低頭看向進入雨傘範圍內的香菜。對於香菜的生活來說,雅的雙眼充滿了異國的色彩。
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的香菜遲遲找不到適當說辭,這時雅甩着雨傘主動開口。
香菜沒有聽懂。重要的事物?事物……事物……她努力動腦思索。
「是喔……」
當香菜的視線配合臉部的動作向上抬高的那瞬間,雅身上的氣味靠了過來。
「我想用指甲抓傷妳的柔軟肌膚,製造出無法消除的痕跡,撕扯破壞,碰觸滲着血的傷口。像這樣的衝動……真的經常湧上我的內心。不過呢,我認爲這是極爲自然的心理運作。」
必須等待相當長一段時間,香菜才能夠冷靜下來。
「這……」
沒進入狀況的香菜一開始還如常回答,講到一半才終於整個人傻住。
「那個……雖然已經過了一陣子,但是妳還好嗎?」
看到這種反應,雅挺直背脊後進行確認。
她看起來甚至對這種冷淡反應感到頗爲滿意。
「若從戀愛的層面上來看,說不定程度還很輕微。不過我確實喜歡妳,也想待在妳身邊。」
雅把手上的雨傘轉了一圈,然後稍微往上舉高。香菜看了看雨傘和地面之間的空間,心想這似乎是在暗示自己站進去。她戰戰兢兢往前踏了幾步,雅似乎很滿意地露出淺淺微笑。雖說季節已經輪替,這種看似親切的笑容無論何時都依然沒有改變。
不光是雅的態度,連當時發生的種種都鮮明憶起的香菜「唔嘿嘿」笑了幾聲,把這個問題搪塞了過去。她低下頭來注意到雅的腳已被四濺的雨水淋溼,於是提議道:
「我今天來這裏是爲了建立重要的事物。」
這時的香菜慢半拍地突然焦躁起來,各種情報也終於在她的腦裏相互串聯。
還是沒有惡意?話說出口,香菜才注意到好像有一點點不太一樣。
雅換上微笑,以滿心期待的態度鼓勵香菜繼續說下去。
「啊……」
香菜感覺到身體正在泄氣,氧氣逐漸喪失。
應該要配合感情積極活動的能量也全部消散而去。
她的腦中產生了許多想法,卻沒有任何一個能夠實際執行。
香菜沒有回到工坊裏,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雨中的遠方。
在屋內的師父繼續作業,偶爾纔會抬眼看一下她的背影。
「師父居然感冒了,真是難得。」
「是啊。」
真的是那樣嗎?師父回答之後卻感到疑問。記憶的輪廓受制於發燒的熱度而難以具體成形,最後她花了幾分鐘才總算回想起上次因爲感冒而倒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
師父低聲自言自語,把距今兩年以上的往事和現今的狀況做了個比較。
那時候連前任徒弟也不在場,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
現在則是有個擰毛巾的徒弟跟在身旁。
這個徒弟擰過的毛巾溼答答地在師父的額頭上着地。
師父心想,妳好歹再努力點。
香菜和雅見面的隔天,師父從一大早就身體不適。
明明淋雨的人是香菜,她本人卻是活蹦亂跳。
雖然沒說出口,師父心裏卻覺得香菜大概是某種人不會感冒的實例。
至於香菜則是發現師父原本泛白的臉色因爲發燒而微微泛紅,看起來反而比平常更有精神。不過畢竟正在照顧病人,她的嘴巴倒也頗爲剋制。
雙方都把大致上的真正想法藏在心底。
是光憑運送一個寶特瓶就高估徒弟能耐的爲師有錯,師父言簡意賅地說明。
師父不確定香菜在稱讚什麼事情。香菜豎起食指轉了轉圈,接着纔開口回答。
「……我就當作這是在稱讚我吧。」
由於那名男子謊稱專門驅除害蟲,因此師父刻意拜託他處理蜂窩。結果那傢伙只是嗚嗚啊啊地大聲慘叫四處逃竄,根本沒有什麼成果。當然,眼前的軟弱徒弟也沒有任何貢獻,到頭來只能一如往常的由師父自己動手解決。男子則是喝了茶以後離開,師父只想叫他滾遠點再也別來。
由於這段過程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師父覺得以這個徒弟來說算是一切順利。
「來吧來吧大口喝下去。」
「別看我這樣,其實很不擅長人際往來。」
「師父,這樣舒服嗎~~」
「噢,是嗎?」
過了一陣子,香菜捧着一個寶特瓶回來,彷彿這是一個很重大的工作。
「嗯。」
師父最近對香菜的評價總是會歸結到這句話。
「……只是像這樣喫了藥睡覺,通常睡個一天就會好。」
「我覺得那種人反而比較好溝通。」
「說謊。」
師父很想立刻把徒弟掃地出門。
當然,師父認爲見不到面也無關緊要,她和對方的交情並沒有好到會擔心彼此。
她重新慢慢地喝了幾口水,又咳了一下才躺回被窩。坐在旁邊的香菜散漫地「嘿嘿呵呵」傻笑着,大概是想掩飾自身的失敗。師父繼續保持沉默,心想陶藝還可以另當別論,但自己絕對不願意指導這傢伙的日常生活。畢竟再怎麼看都沒救了。
「對不起,師父。」
「像我就超級擔心妳的健康喔師父!」
「我覺得師父說不定也算是個美女。」
「欸嘿。」
「不,是我的錯。」
「什麼?」
「沒什麼。」
師父的回答很簡短。覺得應該還有後續的香菜靜靜等待,不過師父並沒有再度開口。
「不是男友。」
「呃,就是那個黑色的人。」
「就是啊……師父應該對我毫無興趣吧?」
被看穿的香菜「哎呀」一聲,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整個溼答答的。」
回憶近在身邊,但是無論往哪個方向前進都無法到達。
「哎呀呀?」
「我記得師父沒有家人,對吧?」
「師父,寶特瓶不怕摔的沒關係!」
師父還沒把話講完,香菜已經搶先行動。
師父邊說邊打算起身。「這麼不相信我~~」香菜不由得想要自嘲一番。
只是彼此一起生活了一年之後,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吧,多少能感覺到香菜擁有獨特的可愛之處。
「沒什麼」是什麼意思呢?香菜感到滿心困惑。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困惑,連師父也顯得有些爲難。她們兩人都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只是類型有些許不同。
「啊,是那樣嗎?」
那隻狗會擔心的大概只有午餐之類吧……師父默默想像。
「…………………………」
因爲隨便講講就好……香菜笑着轉開視線。
一向面無表情的師父也忍不住因爲這過於輕浮誇大的關心而露出一絲笑容。
況且基本上,也可以看得出來她具備付諸行動的意願。
師父覺得自己說明了很無趣的事情。所以認定沒有必要多說的她先前才省略了答案,而且也不認爲徒弟聽了這種回答後能夠做出什麼反應。
「喔喔,狗。你是不是也在擔心師父?」
「師父,妳以前感冒時都怎麼辦?」
「別摔就對了。」
「……哪樣?」
量完溫度以後,香菜再度把毛巾放到師父的額頭上。這次算是半溼,不至於無法忍耐。
香菜捏起毛巾,拿到裝水的臉盆上「嗚哦哦哦」地試着再度擰乾。
「其實那樣很好。」
「等一下……」
「……唔。」
不過這下倒是讓師父順便想起,那傢伙明明說過還會再來卻半年以上都無消無息,前往市區在車站附近活動時也從未偶然遇見。儘管那傢伙並非特別顯眼,卻有種不管上哪去似乎都會湊巧碰頭的特質。
「不,我自己喝……」
「噢,是那傢伙……」
拆掉綁在頭上的毛巾放下頭髮的師父,散發出和平常不同的氣質。發熱導致臉色比較紅潤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但總之香菜認爲師父向來的冷漠氛圍已經減輕。
狗探頭觀察房內,卻在香菜對牠搭話後立刻移動到走廊的角落坐了下來。臉上照舊是無精打采又有氣無力的表情,似乎是要放空寄身於雨聲之中。
「啊……話說回來那位男朋友最近都沒來呢。」
「呵呵呵……」
況且那傢伙持有槍枝,說不定已經死了。
師父本來想回答「還好」或「沒什麼」,結果卻半途放棄,改爲把視線移到香菜身上。她心想徒弟像這樣待在自己身邊又連連搭話的行爲,該不會是一種體貼的表現吧?兩人雖是師徒,這層關係卻沒有那麼牢固。要是仔細思考,彼此甚至不過是無關的外人,這傢伙到底爲什麼會在這裏呢?師父突然產生這種疑問。香菜不知道是怎麼解讀師父的視線,她拉起嘴角形成友好的弧線,但整體的表情倒像是嫌麻煩似的沒有笑意。
「但是我真的在掛念師父要不要緊!」
「咳咳!」
「……所謂『別看妳那樣』的部分讓我難以理解。」
「就是啊,有個偶爾會在大樓裏碰見的人……啊,那好像跟現在的話題無關?嗯,無關,所以剛剛說的都先不算數喔,我是說之前……好像滿久以前了?就是滿久以前不是有個人來這裏移除蜂窩嗎?我以爲那個人是師父的男朋友……所以……」
「師父,想喝水嗎?」
香菜打開寶特瓶的瓶蓋,直接把瓶口遞到躺在被窩裏的師父嘴邊。
和香菜一起生活了一年,師父已經明白當她喋喋不休時只要注意最後一段就好。所以跳過前半段只聽了後半段之後,師父總算想到香菜說的是去年在市區認識的某個男子。
一旦使用危險物品,就會讓自身也暴露在相同的危險之下。
「好……啊,我自己去拿。」
師父只能認爲輸了也是當然。
出乎她意料的是,香菜這次立刻接下這個話題。
師父喃喃自語,接着瞪着香菜否認。
香菜吞吞吐吐地含糊回應。她只是想問問看而已,沒有能力從這個話題再延續到其他討論上,因爲香菜並不擅長帶動對話。不過呢,師父在這方面也沒有立場批評別人。
「是啊。」
「看樣子我猜錯了。」
師父毫不猶豫地肯定香菜的說法。
師父和他人之間有着隔閡,香菜則是鴻溝。
師父嘆了口氣,明白這個徒弟大概沒有惡意。
因爲香菜把寶特瓶過度傾斜,突然衝進嘴裏的水害師父狠狠嗆到。看到師父的嘴巴跟鼻子都冒出大量清水,香菜「哎呀呀」地很是驚慌失措。師父邊擦臉邊撐起身子,一言不發地接過寶特瓶。
「到底是在說誰啊……」
由於家裏沒有體溫計,只能用摸額頭的方式來確認是否發燒。香菜跪在旁邊,緩緩地把手放到師父的額頭上。師父不發一語地看着她的動作,並重新注意到香菜的手掌其實很小。除了陶藝其他事都做不成的這隻手擁有剛好的涼爽溫度,讓師父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香菜發出沒有意義的笑聲,大概是想要填補沉默的空檔。既然無話可說,其實她大可以起身離開。轉開視線的師父注意到走廊有了動靜,於是移動眼球,看向那邊的毛茸茸生物。
至少讓我起身之後再喝。
「師父,請把嘴巴張開。」
「那樣不會很無聊嗎?」
「師父真是心胸寬大!」
提問反而帶來更多謎團。所以說這個徒弟真的是令人不禁感到傻眼。
師父語氣僵硬地回問,香菜「哎呀哎呀」地發現自己講錯話了。
「果然是那樣……」
確認師父可能是因爲輸給倦怠感而再度躺下之後,香菜慢吞吞地展開行動。「這個人的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缺乏幹勁」,這是師父最初的感想,到了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師父輕輕點頭。她沒有兄弟姐妹,雙親也早早離世。和親人別離時當然也曾感到寂寥,然而到了現在,那樣的感情已經不復存在。師父經常實際體認到自己和雙親真的已經拉開了距離。
實際上不知道爲什麼她發出「呃啊~~」的聲音還採用了彎着腰再把手伸長的姿勢,最後呈現出敗在毛巾手下的構圖。
香菜再度嘿嘿呵呵地裝蒜,師父則是嘆了口氣。
像這樣稍微靜下來之後,會注意到整棟房子和看出去的景象都受到大雨包圍,激烈的雨聲甚至讓香菜聯想到瀑布。她不由得抬頭看向天花板,擔心這間跟工寮沒兩樣的老房子會不會有漏水的風險。
「奇怪的傢伙。」
「這點小事不必勞煩您親自動手!」
師父認同那種程度的關心屬於合理範圍。要是換成認識的人得了感冒,自己大概會是相同的反應……或許會?當師父正忙着懷疑自己時,香菜難得地挺直背脊。
「驅除害蟲嗎……完全沒派上用場。」
「哪個?誰?」
香菜又露出只有牽動嘴角的笑容。她伸手取下師父額頭上的毛巾,泡進臉盆裏的水。水花濺起的聲音和毛巾吸收的水分往下滴落的聲音帶給師父些許的清涼感。發燒可能也造成一些影響,室內的悶熱形成無法完全忽視的不快感侵襲肌膚。師父發現這種感覺和遭受沒興趣對象糾纏時的感覺說不定有點類似。
她看着以不可靠的力道擰乾毛巾的徒弟,心裏默默思索。
沒錯,她們這對師徒似乎都不擅與他人往來。
差別在於自己是無情,而徒弟是感情太過稀薄。這是師父的分析。
「我對祖父還有凱碧……對朋友就能正常說話。」
「是嗎?」
那樣的話比我高明多了,師父把稱讚香菜的話留在嘴裏。換成她自己,無論對象是誰都一視同仁。
沒有辦法改變。
即使面對朋友也不例外。
「…………………………」
對方爲什麼會願意成爲自己的朋友?
事到如今,師父才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香菜把實在沒有擰乾的毛巾放到師父額頭上,接着提出疑問。
「師父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不。」
現在被問到後,師父纔開始思考徒弟到底叫做什麼名字,視線也到處亂飄。她記得之前應該聽過,只是完全沒有使用的機會所以無法記住。
「看吧。」
香菜露出很滿意這種反應的笑容。這傢伙能說出我的名字嗎?師父很想回問。恐怕香菜也說不出來,兩人之間就是這樣的距離感,或許正是因爲如此才能順利相處……至於這種情況到底算不算是「順利」只能先姑且不論。
「師父的朋友中,有人是殺手嗎?」
這傢伙怎麼突然提出這麼恐怖的問題?師父睜大眼睛嚇了一跳。
根據目前還陣陣發痛的鼻子深處,師父認爲就算是那樣也不成問題。
如果現在讓她離開,軟弱的徒弟可能會死在下山途中。
師父還算自制地再度強調她只是現在沒朋友。
「……拍照?」
「身體發熱時很舒服。」
「哦哦?」
然而眼前的徒弟並沒有放過師父。
「其實是我之前被kiss了……」
因爲並沒有造成困擾。這時師父比較起平常和現在的狀況,發現自己今天相當多話。
「沒有……或者該說現在沒朋友。」
在師父哀嘆腦袋居然退化至此的期間,香菜忙着東張西望。她已經恢復冷靜,到了「既然沒給師父造成困擾那就算了」的地步。畢竟不管怎麼說,香菜沒有其他棲身之處。
比起發燒,這個話題更是導致師父陷入憂鬱的原因。她實在不擅長處理這類事情。
香菜似乎想到什麼妙計。她用雙手捧起師父的臉頰,接着摸來摸去,拍拍這邊拍拍那邊。
「什麼?」
「我忘了。」
香菜用雙手夾住自己的臉頰,接着嘟起嘴脣。
雖然這次是基於不同的理由,總之香菜的聲音又顯得很不穩定。
聽到並沒有機靈到可以巧妙撒謊的徒弟如此回應,師父閉上眼睛。
也覺得以前聽過類似的回答。
「因爲師父現在身體不舒服,我想比較不會那麼強硬……」
不同於香菜愈說愈沒自信的態度,師父的語氣是一派平淡。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大概是呼應了喉嚨的乾渴。香菜難得貼心地遞出寶特瓶,師父拿掉額頭上的毛巾坐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看失去支撐而散亂的頭髮,發現頭上沒綁東西總有種很不安定的感覺。
「師父……有沒有Cheese的經驗?」
爲什麼生了病應該休養時反而饒舌起來呢?
她想像了一下。假如自己感到困擾,對方是不是打算離開?
正打開寶特瓶瓶蓋的師父忍不住停下動作看向香菜。
「沒錯沒錯。」
明明她擁有隨和的長相,笑容卻總是透出一股尷尬感。從這種失敗的表情上,師父看出尚未完成的痕跡。
「……現在纔想這個問題不會太晚了嗎?」
「嗚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不主動催促,這個徒弟真的永遠不會開始正題。聽到師父的話,香菜收回亂擺的雙腳重新坐好。她把手放在膝蓋上讓身子微微前傾,然後纔開口發問。
不是Cheese而是Kiss的經驗嗎……師父抬頭望向天花板。
「我連想都沒想過這問題。」
「那個,我是不是給師父造成困擾了?」
師父主動的提問極爲難得,而且她已經自認答案不可能會是有趣。
「哎呀哎呀……」
恢復正常表情的香菜或許也不好意思了起來,她的嘴脣和下眼皮都微微抖動。
「……對了,剛剛可能找到一個……」
「這個嘛……因爲我是第一次和師父說這麼多話,所以還滿有趣的。」
「嗯,我想也是。」
「妳的手很涼。」
想找人商量應該慎選對象。萬一又是什麼困難的議題,搞不好會因爲用腦過度而頭疼腦熱。身爲師父,這樣的排斥感似乎讓腦子的內部蠢蠢欲動。最不可思議的是,這是師徒兩人共通的態度。
「應該……」
「既然這樣……就當作是現在進行式的感覺?」
「就是啊……當初師父還沒答應我就跑來了,所以我想自己是不是成了負擔……也經常在睡前思考這個問題。」
剛纔喝水時也是一樣,這傢伙不懂什麼叫做分寸嗎?把師父的臉頰都拍過一輪後,香菜終於收手。師父輕輕搖了搖頭像是想甩掉滿臉的香菜指紋。香菜以一如往常的茫然眼神捕捉師父的行動,同時也稍稍彎下腰窩起身子,看起來彷彿是扛起了逐漸變強的雨勢。
「不是拍照時喊的Cheese,是這種感覺。」
「手?」
「…………………………」
可是……師父豎起耳朵聆聽窗外的聲響,激烈的雨勢正敲打着年代久遠的牆壁。
對於師父來說,拜師入門至今已經過了一年以上才終於顧及到這件事的香菜根本和烏龜沒兩樣。她看了看低下頭髮出「欸嘿嘿」笑聲但臉上卻全無笑容的香菜,同時補充水分並吐出一口氣。接着師父再度躺下,開始思考自己要如何回應困擾與否的問題。
「所以說就是這個那個……師父有經驗嗎?」
香菜立即反應,激動得像是要跳過墊被,覺得自己不該多嘴的師父頗爲後悔。她看着滿心期待的香菜在周圍晃過來晃過去的樣子,心想溼氣要是能保持人形說不定也是同一副德性。最後,師父總算決定面對問題。
「好像沒有……」
聽了這個回答,香菜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轉了幾圈。
根本沒把徒弟的發言聽進耳裏的師父隨口敷衍。只是到頭來她還是很在意這個徒弟到底想問什麼,於是再度張開眼睛。和師父四目相對後,香菜跪坐下來縮緊身子。
師父舉起右手做出拿着相機的手勢。香菜先配合她的動作,接着才搖了搖頭連連否認。
到頭來,她決定拋開一切。
她總覺得以前問過類似的問題。
「哦哦,因爲是成熟女人所以經驗多到沒辦法數嗎?」
那個時候,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省了吧。」
不協調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徒弟?師父一時無法判斷,坐着的香菜卻突然往上彈跳了一下。
纔剛喝過水的喉嚨很快又變得不太順暢。
「其實……我還有其他事情想找師父商量……問問師父的意見。」
「我說妳……覺得跟我聊天有趣嗎?」
「是嗎?」
突然看到這種奇怪鬼臉讓師父很是困惑。這是什麼?她觀察着特別醒目的嘴脣部分,歪着頭思索和Cheese的關係。過了好一會兒,師父才終於察覺香菜的意圖。
師父的心情壞到極點,不過她已經睜開眼睛。
師父試着回想,卻受到類似睡意的感覺侵襲,意識有點渙散。
正如先前提到的,和師父之間的距離感讓她相當舒適自在。
這個問題換到的回答是一片靜謐。
「不舒服。」
一種把對方視同陌路,就算並不親近也不會讓彼此心生嫌棄的適切關係。
「講重點……」
香菜倒地掙扎。不過看樣子她並未受到太大打擊,很快又爬了起來。
「我本來想幫忙漂亮地打個圓場,結果漂亮地什麼辦法都沒想到。」
「…………………………」
看着香菜環顧四周尋找下一個話題的模樣,師父不由得眯起眼睛。
「……嗯,那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雖然搞不懂那到底算是什麼事情……師父自言自語地嘀咕着。
「有話快說。」
「……什麼事?」
甚至只要稍微用力,感覺臉上還會冒出先前嗆到時殘餘的水。
師父頂着持續上升的體溫翻找回憶,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坦白回答這種問題。因此她決定閉上眼睛,發出比平常更加平坦的聲調來放棄作答。
香菜嘿嘿傻笑了一陣,還沒進入正題就先公開了自己的企圖。這種不同於正直的坦白只讓師父感到傻眼,而且根本是繞起了遠路。
「啥?」
既然沒有話題又何必勉強開口?這個沒辦法鎮定下來的徒弟讓師父有些疲勞。
可以嗎?香菜玩着綁起來的頭髮並請示師父的意願。聽到這句話,師父總算理解對方是因爲有事商量才一直賴在自己身邊,她差點想直接吐槽香菜是不是隻有小孩子水準。
「其實我從之前就在想,到底該不該問這個問題……」
「這樣舒服嗎,師父?」
有夠麻煩,看着天花板的師父乾脆地如此判斷。
她吸了口氣打算張嘴回答,香菜卻連珠炮似的搶先發話。
她的大腦已經失去深入思考的功能,更因爲過敏反應而發出哀號。
唉,真是麻煩。
師父聽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思考了一會纔想通香菜是想維持現狀。
「咦?是什麼是什麼?」
聽到不帶任何潤澤的乾澀聲調,師父看了香菜一眼。香菜立刻換上了笑臉。
接下來她手足無措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放棄。
香菜先「嘿嘿呵呵」地以本人風格陪笑了一番,而後纔回答了這個問題。
「師父,我有沒有什麼優點?」
這個?香菜張開手掌晃了幾下。對,師父簡短肯定。
「咦?」
即使看懂香菜是在示範什麼,師父仍然無法掌握正確的意思。
「……是嗎?」
實在懶得去管。
「……被誰?」
師父無法推測出可能的對象,難不成是山裏的山豬之類嗎?
「就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
香菜的比手畫腳完全沒有傳達出正確訊息。根據她用手畫出來的輪廓,對方連是不是人類都很可疑。起碼這附近沒有哪個人類擁有形狀類似三角屋頂的頭部。
香菜相當慌張。她的肩膀和雙手本來就很不可靠,現在更是如同豆腐般柔軟脆弱。
「那個……就是小雅雅。」
「所以說那是誰……」
香菜下定決心招供的名字沒能獲得師父的理解。
這傢伙真的很不會說話。師父無視自己也有一樣的問題,滿心的不以爲然。
「小雅雅是我隨便幫她取的簡單綽號……」
「那不重要……」
「就是昨天還有很久以前都來過的那個金髮姐姐……啊,我們好像同年……」
聽完香菜生澀的解釋後,師父終於掌握了「小雅雅」的外貌。
「……噢,是那傢伙……嗯?」
就連被髮燒折磨的師父也能立刻回憶起對方的臉孔,那個人是前任徒弟的妹妹。
沒錯,妹妹。原本就因爲發燒而混亂的思緒變得更加模糊,還沒拿定主意的師父把視線移到香菜身上,只見那傢伙正在嘿嘿呵呵地笑着。笑有什麼用。
「所以是她跟妳?」
「呃……啊……對。」
其實兩人不但摸過彼此的胸部甚至還曾經脫光光一起睡覺,但是香菜並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攤到陽光下。她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順序似乎整個顛倒錯亂,倒是差一點因此而不知所措。
這個事實本身讓她感到很高興。然而自卑的心情也會同時湧上,覺得好像欺騙了對方。
一旦看到前方不遠處有着光芒,還沒深入思考已經往前衝刺。
「是喔。」
即使心不甘情不願,就算身爲同行實在難以承認,但她還是認可了香菜的才氣。
「說是傷腦筋……雖然也沒錯……」
香菜讓步似的歪着腦袋對師父提問。
對於這種聽起來根本不像是稱讚的輕浮客套話,師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
毫無疑問是她的幻聽。
她的精神發揮出韌性。
香菜高高舉起還有點疼痛的手臂,很有活力地對着空蕩蕩的空洞大聲喝采。
另一方面,這種斬釘截鐵的意見讓香菜不知所措。她很脆弱,在語言形成的暴風吹襲之下只能隨風翻滾,心態方面也似乎隨時會受挫屈服。然而面對這種關鍵時刻,香菜反而不屈不撓。
師父很想冷漠無情地以一句「我也不知道」來打發徒弟,那些事情也確實與她無關。
這聲大喊讓正在睡覺的狗嚇得身子一震。
「妳知道自己來這裏做什麼嗎?」師父的聲音還縈繞在耳邊。
因爲正是這分卑微,纔會導致那些沒辦法拋下香菜的人誤以爲萌生了好感。
「我要直接告訴妳,現在的妳確實擁有自己能辦到的事情。」
她當然沒有辦法負起那些事情的責任。
可是,牽扯到別人時就會產生其他問題。
接下來,她才靜靜地爲了這個事實感到驚訝。
「那個人會說她欣賞我還有喜歡我。」
或許是因爲和香菜聊了那些話,她回到了學生時代。朝日、夕陽,在各種陽光照耀下的教室。
認識的人有時候會對香菜產生好感。
「該怎麼說……唉,真的有夠麻煩。」
師父並沒有把香菜的提問聽進耳裏。她反而默默有點感動,心想難得看到香菜笑得如此自然。臉部表情的變化確實彼此呼應,形成一幅賞心悅目的表情。
或許是香菜習慣擺出卑微的態度吧,師父很感興趣地繼續觀察。
這種疼痛也促使香菜把注意力放到手上。
「所以啊……」
她的內心欣喜雀躍,慶祝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既然懂了就趕快行動!」──毫不客氣的聲音推着香菜前進。
就連師父也無法用一句話把這個話題隨便帶過。
師父把香菜伸過來想幫忙的手輕輕揮開,接着撐起身子吐出一口氣。
「哼。」
她毫不客氣地搔着腦袋。
「真的讓人很傷腦筋。」
巖谷香菜這個人認爲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她睜大眼睛支支吾吾了一陣子。接下來,傾瀉而出。
「咦?」
最後她終於發現仍在等待答案的徒弟似乎很脆弱地睜着水汪汪的雙眼凝視自己,心情不由得一口氣低落到說不定會拖累病情惡化。
師父對着她的手和手指說道:
香菜的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總之,要不要做全看妳自己決定,我這邊是怎樣都無所謂。」
「說謊。」
對,沒錯。香菜動動手指,像是要握住不存在於掌心的黏土。
「傷腦筋的話只要直接告訴對方造成困擾了就好。」
然而態度可以變得如此強硬,內心卻出現些微沉重壓力。
就算儘可能撐開也無法抓起一顆球的沒用手指。
「嗯……」
聽到香菜逃避似的「嘿嘿呵呵哈哈哈」連續大笑,師父睜開雙眼。
不論這樣算是好還是壞,香菜就是如此單純。
「……咦?什麼?意思是妳想放閃?」
她一開始以爲是什麼世俗的討論,到頭來還是那種應該會導致用腦過度的話題。
慢了半拍,她又爲了自己把朋友當成故人的行爲謝罪。
師父的語氣仍舊是一派平淡。正因如此香菜纔沒有遭受打擊,情緒平穩地繼續說道:
這時候師父還想到先前並沒有直接嫌棄徒弟造成了困擾,忍不住偷偷咂舌。
香菜整個愣住。
「但是我想師父也知道,我這人相當笨拙。」
「……咦?」
逃往一條四平八穩的路線後,師父的臉色有點細微的變化。不過程度輕微,在發燒導致的妝容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香菜當然也不例外,在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的情況下忙得暈頭轉向。
香菜一直認定自己一無是處。
等到眼前變成一片白之後,師父喃喃說道:
最後說完這種像是撒手不管的發言後,師父總算放開香菜。她把掉到膝蓋上的毛巾拿起來放回額頭,瞄準枕頭倒了下去。雖然頭部的位置並沒有正對着墊被,懶得調整的師父還是直接閉上眼睛。一方面是因爲疲勞,另一方面更是因爲剛剛講了不符合自己風格的發言所以現在一整個羞恥難耐。
也擁有可以回報他人的事物。這是師父第一次試着點醒徒弟。
「唉……」
香菜東張西望,因爲那聲音來自熟悉的朋友。
她判斷所有的不安定和不成熟全都是自身的過去累積而成,沒辦法解決那些缺失也全都是自己的過錯。因此,這些不成問題。
那一天,從早睡到晚的師父作了好幾次關於過去的夢。
什麼嘛,原來是本性嗎?師父雖然對自身感到頗不以爲然,倒也因此取得一點餘裕。
我一點都不想聽那種事,師父的語氣有點尖銳。「欸呵呵呵」香菜發出有點令人害怕的笑聲。
她的腦中極爲紛擾,彷彿正在下着一場帶有熱度的大雨。
「妳知道自己來這裏做什麼嗎?」
她感覺到侵蝕自己的燥熱似乎也依附在向來冷漠的聲調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呢……」
「總之……那種關係也是一種選擇吧。」
化爲日常的行動和精神之間產生了一丁點的齟齬。
香菜無法理解師父的提問究竟有何意圖。這時師父抓住她的手轉了一圈往上舉,讓香菜感到有點疼痛。
師父看向香菜,貼在額頭上的毛巾逐漸下滑。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在這裏學到的事情。
可是師父否定了這個想法。
「師父果然是最棒的!」
「嗯……啊……這個嘛……」
師父閉上沉重的眼皮,用態度表示別再拿這些麻煩事去打擾她。
儘管沒有出息,自己還是能夠負起責任。
否定的言論隨隨便便就可以脫口而出,相反的行動卻非常困難。
「而且可以感覺到她是說真的。雖然我自己也不是不覺得那個人整體看起來就不太誠實,可是她講那些話的時候,聲調神色似乎都有些不同……或者該說是以很順暢的感覺一下子就進入我心裏。所以我想她是不是沒有騙我……不過啊……」
至於香菜那邊,她低頭看着被師父丟回來的手。看起來很不可靠的嬌小手掌。
「所以該怎麼說……就算有人喜歡我,我也完全無法回報。這樣……應該不好吧?」
師父沒有回應,香菜只能在尷尬氣氛中繼續說明。
或許是因爲再怎樣也被對方叫了一年師父,讓自己產生一絲絲身爲人師者應有的自覺。
因爲香菜認爲自己是一個徹徹底底什麼都做不好的傢伙,根本無法給予任何回報。
難道是因爲自己成了大人?師父如此推論。但是回顧過去,她從以前就很少把稱讚掛在嘴上。
她發現想把意見和心情轉化成語言竟然如此困難,內心喫了一驚。只不過是在動腦思考後試圖讓想法往下延伸前往喉嚨,居然會導致全身痙攣抽痛。
一旦移動身體,就可以感覺到沉澱的倦怠感浮上表面,逐漸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傷腦筋嗎?」
「師父妳頭皮癢嗎!」
師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明白自己至少要說點什麼纔行。
「我讓妳能做的事情變多了,妳只要活用就好。」
不用說,她的徒弟沒有那麼細心。
師父沒有明講,卻暗示了她自己向來都是那樣處理。講完這句話,覺得這次頗有爲師威儀的師父內心有點得意。
「嗯。」
不過,朋友的聲音讓香菜露出稚拙的微笑。
儘管師父從未說出口,但她其實早已認可香菜。
她只想稍微活動過去被塞進角落忘記拿來使用的感性,結果卻僵硬到難以動彈。
至少那時候,世界充滿光芒又廣大寬闊。
背對陽光的人影往師父這邊延伸而來。
「乾燥到破皮了呢。」那個女孩的纖細手指觸碰嘴脣,師父則是以比現在還溫和一點的撲克臉來對應。
她作的夢,就是這種隨處可見的普通往事。
「妳還好嗎,師父!」
「不好。」
坐在椅子上的師父乾脆地據實回答。今天是得了感冒的第二天,但她的身體狀況並沒有明顯好轉。
在對抗發燒的途中,師父突然想到說不定是前任徒弟的妹妹把感冒病毒帶到山上。一直待在山裏過着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免疫力難免比較低落。
這次的事情讓她確實感受到與他人的接觸會把好事壞事統統帶來。
所以自己討厭市區……師父嘆了口氣。
「妳可以躺下來休息喔師父!」
「我不放心讓妳一個人使用工坊。」
雨勢一直沒有停歇的早晨來臨後,香菜立刻前往工坊。師父只能帶着疲憊感跟了過去,只剩下狗悠哉地睡成一團。
光是坐着,師父就可以感覺到全身遭受寒意的侵襲。
「不,我意思是要不要躺在地上……」
這裏這裏,香菜伸出手掌示意工坊的地板。師父的右眼眼角猛然往上提起。
「……妳要我躺在被雨天淋溼的鞋子踩來踩去的地上?」
「這不小事一樁……啊,師父!請在那裏守護我的英勇表現!」
講到一半才發現不妙的香菜收回提議開始行動。
看樣子就算是特別後知後覺的徒弟,總算也正確理解了師父教誨的意義。
看到徒弟逃避的眼神和額頭的汗水,師父忍不住笑了。
這對空有形式,連彼此名字都不清楚的師徒。
拿這種事作爲第一次聯絡的主旨真的不要緊嗎?香菜的背後冒出各式各樣的汗水。
師父哼了一聲嘲笑她的行動,同時也肯定這句話其實並沒有錯。
反而是在旁邊看着她的狗顯得鎮定許多。
自己絆到腳跌倒後,香菜拿起被丟進房間角落的手機。
「是啊。」
師父以乾澀疼痛的雙眼觀察在另一邊活動的徒弟身影,不由得略有反應。
「我就知道。」
她駝着背跪坐在地上。探頭看向手機的畫面。
師父平穩地閉上眼睛,像是要暫時拋開身體上的病痛。
雖說雙方都互相加爲好友,卻只有雅想相約見面時纔會使用。香菜這邊沒有什麼可以積極提出的話題,雅也不會特地找她閒聊。況且基本上,香菜幾乎不會自己主動去做什麼。這樣的她現在居然展開了行動。
「噫!」
「啊,對了!」
『那個……妳還活着嗎?』
「師父就是師父!」
雖然再怎麼說都不關己事,師父倒也沒有興趣否定全力以赴的作業態度。
香菜試圖營造出自己講了什麼名言金句的氣氛。
「哼……」
即使存在也不會造成困擾的微弱關聯。
她看起來相當認真。
「是說……妳知道我的名字嗎?」
確定得不到答案的師父如此發問。香菜停下動作,視線開始到處亂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絡對方。
話說回來,那個人說過她或許會死。耗費數天的作業開花結果之後,香菜才終於回想起這件事。因爲當時發生了足以蓋過一切的衝擊性行動,這件事的優先順位也因此被往後排。不知道雅是否要緊的香菜滿心焦慮,毫無意義地在墊被附近走過來又走過去。
這樣的距離想必是最佳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