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緻的碗」
《最後的藍》 · 入間人間 · 1.4萬 字
面對想確認自己是否還活着的疑問,雅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她緩緩地開始逐一檢查自己還活着的部分。
總之食指能夠活動,換句話說她至少可以回覆訊息。然而等到雅真的想要操控手機時,視線卻遭到流出的血液遮蔽,還可以明確感覺到眉毛附近沾滿鮮血。她原本想伸手擦拭,這才發現手臂無法舉到那個高度。左手臂的關節傳出一種獨特的灼熱感,潛伏般地無法動彈,只有指尖搶先似的不斷抖動。當雅還在努力掙扎時,手機熒幕的亮光已然消失。
她呼出一口氣,放棄想要回覆的念頭。
畢竟考量現狀,就算手指能動手臂也無法抬起。
不管怎麼樣,現在算是等同於「保住了一條命」的狀況。
這裏是某棟大樓的一角。人跡似乎已經遠去,只剩下寂寥覆蓋着耳朵。新城雅擅自把以前有過一絲因緣的這間事務所作爲根據地,在此地抗戰了一番。尚未釐清抵抗到底有何意義的她實行了熟悉的「活下去」行動,結果就是現今這個光景……室內已經躺着三具屍體。
雅忍不住自我調侃,這可是她第一次在同一個晚上對付三個人。
外面或許迎來了早晨,偏藍色的室內出現色彩的變化。雅稍微抬起下巴,可以聽見下着小雨的聲音。就像是要穿透緊閉的窗簾,黎明隱約造訪了這個空間。
然而就算迎來日光,室內的空氣還是愈來愈糟。
血液脫離雅的身體流往氣味的源頭,彷彿是要和同伴會合。
脖子附近的寒意讓雅忍不住發抖,連六月的悶熱都被她遺忘。
雅判斷是第三個人的一擊造成的影響。自從受到幾乎要把額頭狠狠刨去一塊的銳利攻擊後,她的意識就很渙散,連起身都成了一個大工程。雅找了張翻倒的沙發貼着椅背坐了下來,再也無法動彈。
就算腦子裏很清楚自己必須行動,散漫的意識還是無法聚焦。
睡意非常強烈。
雅有點懷念躺在大腿上的時光。
她昏昏沉沉的看着鮮血形成的水流在眼前隨着時間變得愈來愈寬,還聯想到河川氾濫成災的光景。另一邊的屍體已經失去血色。雖然在危急之際靠着瞬間的反擊成功解決了敵人,但是雅再也沒有辦法做出更多抵抗。
她自身也很清楚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雅產生一種錯覺,感到快要脫離的靈魂似乎正跟着呼吸往上飄。
她暫時閉上眼睛。不管過了多久,前方都只有一片黑暗。
一個怠惰、沒有武器、不帶惡意的脆弱生物。
「是誰……」
「所以哥哥殺掉的人們也是不被允許的對象嗎?」
「這裏看起來很多灰塵。」
這個願望很遙遠,宛如作着一場白日夢。
雅拿起放在自己附近的日語教科書,隨便翻開一頁。
哥哥回來以後,對着乖乖待在房間角落的妹妹如此告知。
哥哥瞄了妹妹一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察覺這是什麼種現象的雅明白自己這下大概真的快要死了,而現象仍在持續。
「沒關係嗎?」
靠道路的那一邊傳來車子經過的聲音,城鎮開始活動。在她反擊並解決第三個敵人之後,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下一個敵人遲遲沒有出現,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心中不抱任何期待的雅繼續想像。
嘴上雖然這樣說,哥哥的臉上卻帶着笑容。雅沒辦法理解他的主張。
豪邁的敲門聲會刺激到傷口,她忍不住張開帶有血腥味的嘴巴喃喃要求對方住手。
袋子上面有一個黑色的錢包。
來了個很吵的傢伙。雅緩緩地移動頭部,瀏海已經因爲幹掉的鮮血而黏成一束。
「希望她能溫暖我……」
「這些也是哥哥去弄來的?」
「這個名字屬於一個已經消失的人物,隨便怎麼用應該都行吧。」
「光是能夠存在,就代表一切都是被允許的。所以反過來說,不再繼續存在等於是被什麼視爲無法允許的對象。」
雅……妹妹重複着自己獲得的名字。
「學習……」
那種念頭只不過是遊戲的延伸。
「對。」
因爲回去可以沖澡……雅抱怨起糾纏着自己的不快感。說的沒錯,木曾川板起臉孔。
一臉賊笑的木曾川毫不客氣地縮短彼此距離,雅卻無法動彈。
所以,她想試着和巖谷香菜再次見面。
去弄來的。
「爲了找妳可費了我一番工夫。」
對她來說,內容怎麼看都是莫名其妙的天書。
根據雅的記憶,在自己意識萌芽之初,需要她的人只有哥哥。
「因爲妳不適合走殺手這行。明明是我的妹妹,真是遺憾。」
大部分都是往事,有時候也夾雜着一些最近的記憶。
接下來,哥哥把大量的書籍放到雅的面前。
接着堅定地凝視前方。
旁邊有個同樣蹲着並陪伴在她身邊的人物,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
只看了對方一眼,雅就露出放棄的微笑。
如果……就這樣再也沒有敵人出現。
在視線左右移動的過程中,其他景象接連不斷地冒了出來。
這個男子是名爲木曾川的殺手。名聲響亮,也曾被人稱爲「魔女」。
至於他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連哥哥也不明白。
而後……
第一次見面時,她以爲那個人是年紀還不大的高中生。
「快開門!這裏是底特律警察!」
「早知道會被找到,我應該回去大樓的住處。」
「是我無法允許他們繼續存在。」
「爲什麼?」
看着看着,妹妹想睡了。
兄妹倆都還沒有名字。
以一副掃興模樣開了門闖入室內的人物是一名戴着藍色三角帽子的男子。
妹妹在這時才發現自己打着赤腳。她不小心戳到傷口,痛得板起臉孔。
哥哥對此深信不疑。
「不過妝容有點誇張呢。」
沒有過了多久,哥哥回來了,手上還抱着數個裝有面包的袋子。
接着妹妹來回看了看天空和腳底,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到底從哪裏來的。
要是說出這句話,那個奇妙的女孩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呢?
「喲,妳還活着吧?」
總之,試着活下去吧。
雅想像着對方的反應。
哥哥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給予肯定的回答。雅繼續追問。
由於有太多可能的對象,她認爲無論正確答案是哪個都不會有錯。
溼答答的額頭傳來像是傷口互相摩擦的疼痛感,讓雅不快地歪了歪嘴,心想自己怎麼還活着。
「……還看不到死人嗎?」
「就是要變聰明。」
夢着夢着,破壞美夢的人物出現了。
只是因爲剛好坐在旁邊就隨興搭了話,結果對方回以不可靠的笑容與發言。
面對那種甚至可以隱約察覺出愚鈍的少根筋態度,雅的內心湧上了類似嘲笑的情緒。
「勉強還活着。」
首先,她想要洗掉身上的鮮血。接下來換套衣服,整理慘不忍睹的頭髮,靠化妝來掩飾悽慘的臉色,放棄傷勢,然後……
就像這樣,哥哥露出瀟灑的微笑。
流出來的鮮血很沉重,彷彿在眼瞼上形成了另一層蓋子。光是要再度睜開眼睛就必須耗費很大力氣。
哥哥語氣平淡地回答。他打開袋子,把裏面的食物遞給妹妹。
她只知道和平常一樣,這些爲了活下去而獲得的物品其實是來自哪裏。
「妳要練習讀書寫字。因爲沒辦法去上學,只能自我學習了。」
雅想對那個人提出這種請求。
「這是什麼?」
哥哥也成爲不被允許的對象,離開了這個世界。
雅記得那個少年似乎自稱是她的哥哥。由於兩人的長相有點相似,感覺應該真的有血緣關係,不過看不出來彼此年紀相差多少。
無法允許我繼續存在呢?雅運作着被鮮血滲透的思緒。
「什麼啊,原來根本沒上鎖。」
雅輕輕笑着說明那條從額頭狠狠一刀往下延伸的傷勢,木曾川「哦」了一聲帶過這個話題。
即使躲在暗處,這對兄妹的頭髮依然顯眼。宛如金線的髮絲就算髒到黯淡,還是無法掩蓋特異的性質。大概是因爲覺得很礙事,哥哥不耐地把掉到額頭前方的頭髮往上撥,同時觀察起大馬路上的情況。妹妹也跟着做出一樣的行動,能看到的東西卻只有偶爾經過的人影。
「不,感覺這刀攻擊得很精準……不過沒想到人類的生命力如此頑強。」
儘管如此卻能被允許活着,這個事實讓雅產生了些許興趣。
如同藍天般守護自己的人物就此消失,自己遭到拋棄。
「當然是。」
這是怎麼了?妹妹提出模糊的問題。
就像是準備面對棘手的問題,他稍稍眯起眼睛。
「嗚哇,居然連右眼都狠狠捱了一刀……看得到嗎?」
「我不會這些東西也能活下去,但是妳似乎沒那麼簡單。」
「沒關係。」
「……結果偏偏是你嗎?居然會在這裏死在你手下,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因果。」
「從今天起妳就叫做雅,新城雅。」
哥哥這樣說完之後,丟下妹妹混入了大馬路上的人羣裏。猶豫着想要跟上的妹妹站了起來,卻因爲腳底很痛而再度坐下。檢查自己的腳底之後,只見紅黑色的血液裏混着破損掀開的表皮。
一開始,她蹲在某個建築物的角落裏。那裏沒有屋頂,也沒有燈光。
「被誰?」
「嗯?對喔……之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木曾川搔着脖子,彷彿很懷念地慢慢看了室內一圈。明明目標就在眼前,他的態度卻如此鎮定沉着。雅眯起眼睛像是想集中視線。雖然她屏息研究是不是要突然行動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結果卻完全找不到可行之處。況且基本上,她的兩隻手都失去了功能。
就算處於萬全狀態,雅也不是這個人的對手。眼前的人物就是那樣的存在。
事到如今,雅纔回想起哥哥說她不適合走殺手這行的評語。
明明不適合卻已經殺了好幾個人,一定是因爲這樣才成了不被允許的對象。
「同行減少真是讓人寂寞啊。」
「扯什麼謊。」
雅一邊連連喘氣,一邊盡全力反駁他的發言。
「應該說會非常安心,因爲遭受狙擊的次數會減少。」
木曾川很乾脆地推翻了先前的感傷,接下來動了動手臂。對話似已結束。
看到他的動作,雅認爲一切終於要閉幕了。她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如同是在眺望畫面裏的景色。最後一幕居然是這樣嗎……雅感到有些遺憾。遺憾?她把注意力放到思緒上。
自己有什麼特別想看的事物嗎?
雅覺得好像快要回想起什麼。
這種似乎可以掌握卻又從手指中溜走的感覺讓她充滿焦躁。
要是能夠擁有多一點時間……
擁有多一點時間,那又怎麼樣呢?
在混濁的答案漂白前,木曾川的手往前伸出。
「…………………………」
眼前的光景讓依然半張着嘴的雅感到很是困惑。
木曾川的手上並沒有她以爲會出現的兇器。
「你……」
一提到這個名字,雅幾乎要忘記傷口帶來的疼痛。
雅默默心想,就算這是在幫助自己,性格扭曲的木曾川想必也絕對不會承認。
「在發火的傢伙每個都那樣說。」
「哎呀?那隻能拉頭了。」
「……蘿莉控?」
木曾川拋下這句話後,直接走向事務所的出口。離開之前他又慢慢地看了室內一圈,似乎是回想起什麼事情,晃着肩膀輕笑了幾聲。
諷刺的是,這些疼痛反而讓雅的意識成功脫離泥沼。
木曾川有點焦急地訂正說辭,但現在的雅沒有餘裕去注意那種細節。
「我希望那女孩……可以不要牽扯上那些事情。」
巖谷香菜的情感稀薄,對其他人似乎都不太關心。
「她只是作品賣不掉所以很窮而已。」
「結論就是沒發生過吧。」
這句話講得輕鬆卻似乎是木曾川的真心話,他看向下方表現出旁人也看得出的失望情緒。
「這是我想提出的委託。希望你幫忙排除我遭遇到的危機,報酬方面要我把所有財產都讓給你也行。」
在執行本行的時候絕不開口說話。這是被木曾川奉爲鐵則的規矩,他也很確定正是因爲自己一直確實遵守才能長年生存。這種工作上的態度並不罕見,雅當然也可以理解。不過,木曾川爲什麼要來「看看狀況」的疑問還是沒有獲得解答。
木曾川以很感興趣的態度看着雅並確認她的表情,接着刁難似的撇了撇嘴。
木曾川帶着輕浮笑容回過身來。
「那是另一個人。」
「嗯……反正就是那樣吧?那叫什麼?總之重視其他人的行動其實和自己的生存有着確實的關聯,因此換句話說……」
「我的手抬不起來。」
兩人一起走進電梯。到此爲止,除了那個躺在地上的傢伙,他們沒有遇到其他人。
雅跟在木曾川的後方。
「話說回來,居然是香菜找人救我……真是難以置信。」
雙方之間也沒有健全的關係。
「那是叫什麼……呃,對了。」
「……回去?」
兩人在沿着走廊移動的途中發現了異樣的物體。
「巖谷香菜。」
「哎呀,這種話聽起來很像特別難搞的粉絲。」
「地上好像躺着什麼。」
有個手腳都經過處理已經無法行動的男子翻着白眼躺在地上,嘴裏還吐出白沫。木曾川看也不看地直接從旁邊走了過去,跟在他後方的雅低下頭觀察了一番,判斷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不過,她可以感覺出這人也具備同行的味道。
甚至覺得有一陣風吹過了阻塞的內心。
看到雅的樣子,木曾川稍微擺起架子並開始發表高見。
木曾川操作了電梯按鈕之後,雅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你承接了委託嗎?」
「真讓人遺憾。」
雅不由得提出內心疑問。
「……你到底想講什麼?」
「哦,妳居然講這種話?算了,我也是可以直接回去~~」
「我累了,先殺了我再讓我站起來吧。」
「你之前就認識她?」
「你到底來做什麼?」
「我不認爲香菜有那麼多錢。」
「妳付得起酬勞嗎?」
妳不需要嗎?嗯?木曾川把手收回去又伸出來。雅呼了口氣並吐出一點鮮血。
「是那女孩拜託我出手救妳……啊,拜託我來看看狀況纔對。」
「哦……算了,目前就是那樣吧。」
「什麼啊,原來妳也有動怒的時候。」
「你說有人拜託你……這是怎麼一回事?」
按照這個宣言,木曾川毫不客氣地觀察着雅……也可以說是在惡狠狠地瞪人。
「你說是香菜……」
「哎呀~~」
對雅來說,她發現了比這件事更讓人在意的部分。
兩人之間的交情並不足以讓對方前來擔任救兵,甚至雅曾經被他砍傷手臂。
她離開這個自己也沒想到能活着出來的事務所,理所當然地沿着走廊移動。
「因爲我不認爲她是會爲了其他人事物而行動的類型。」
木曾川放開手之後,雅雖然搖晃了一下,最後還是隻靠着自己的雙腳站定。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
「由我代替她償還。你要什麼都行,要多少錢我也都願意付。」
木曾川似乎很滿意地看着雅的樣子。
等到她回神時,才發現呼吸已經比較平順,額頭的傷口也不再出血。
「不,完全不認識。只是呢,人跟人的緣分有很多種。舉例來說……」
哼哼哼哼哼……木曾川發出低沉的笑聲。而且看到雅的反應後,他的笑意變得更濃,彷彿又疊上了另一種表情。
「感覺會被整個拔斷……」
「不過我不要,因爲妳這人很難對付。而且或許……一定要那女孩纔行。」
比起這件事……雅繼續用質問展開追擊。
囉唆什麼……雅就像個小孩,直接表現出內心的火氣。
「哪有什麼不什麼,只是我很體貼地想拉妳一把而已。」
對方只是輕輕地把自身的手伸向雅。
「我會花一輩子來還!」
「既然沒辦法用金錢付清……妳懂吧?」
每當風吹過臉上的傷口,雅就感覺到一股彷彿被冰冷指尖撫過的寒意。
雅心裏完全沒有可能符合的答案,這世上已經沒有會想幫助她的人物。
在拖着半死半活的身子平安走出這棟住商混合大樓前,雅突然開口說道:
雅也忍不住覺得這個比喻或許相當精準巧妙。
「接了。」
「……這是什麼?」
「有人拜託我來看看妳的狀況,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沒錯,她的存款金額真是駭人。明明住在那種深山裏,她是把錢花哪裏去了?」
這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名字就是擁有如此不同的質感。
「哦……」
「我就是想聽到這句話。」
雅實在找不出合理的原因。
「來看看狀況。」
「我沒動怒。」
「爲什麼?」
對於無法正確表現出目前感受的自己,她感到滿心的焦躁。
「因爲我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爲了殺妳。如果是要殺人,我早就閉着嘴巴動手了。」
聽到放棄擺架子的木曾川講出這種極爲理所當然的結論,雅不由得一時語塞。
木曾川用手指頂在太陽穴上,努力找出記憶。
「……明明香菜不可能付得起,但你還是接了?」
「那傢伙好像是來殺妳的,慎重一點的話就把他殺了。」
「還有力氣站着嗎?好,回去吧。」
看到木曾川再度對着自己伸出手,雅只能老實招認。
「幸好妳還有朋友。」
「像這樣的對話可能發生過也可能沒發生過。」
木曾川「嘿嘿嘿」地發出奇妙笑聲。
比起剛剛提到的報酬,他似乎更在意雅的發言和表情。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雅差點停下腳步。
木曾川比較一下雅的雙手,選擇了傷口比較少的左手。他用力握住雅的手腕往上提,一口氣把雅從地上拉了起來。粗魯的動作讓雅的傷口全都爆開,她感覺多次眼冒金星。
就是Go home,木曾川按着帽子做出要走回入口的行動,而且他的動作俐落到要是沒人阻止可能會真的直接走人的地步。
「你明明知道是怎樣……」
儘管全身是血,雅剩下來的左眼卻綻放出光芒。
「我突然覺得……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
「你有過感覺到自己確實『活着』的經驗嗎?」
坐在副駕駛座的雅看膩了沿路的山間風景,於是她開口發問。
「啊~~有啊,例如喫咖哩的時候。」
「是嗎,記得喫飽一點。」
或許是認定駕駛座的木曾川根本是在胡亂回答,雅的反應也很隨便。也有可能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能聽到什麼正經答案。窗外的景色愈來愈近似原始林地,讓雅雖然隔着窗戶仍舊產生泥土味道似乎愈來愈濃的錯覺。她眯起眼睛,有時候幾乎闔上眼皮。
「我很喜歡咖哩。所以也就是說,品嚐喜歡的東西時,大概就是最能感覺到自己確實『活着』的時候。」
「原來如此……聽起來好像頗有道理的。」
聽出雅的聲音中夾雜着睡意,木曾川看了她一眼。
「既然想睡,明天再來不就得了?」
「不……因爲我想今天……不,立刻就見到她。」
「喔,是喔。」
堅持戴着帽子開車的木曾川點了點頭,讓帽緣上下跟着晃動了一陣。
「妳現在給人的印象和之前相差很多。」
「……是嗎?」
「不過妳受了這麼重的傷,其實也是理所當然嗎?」
木曾川發出只有聲音聽起來很豪爽的嘎哈哈笑聲,表情卻沒有起伏變化。
脫離當下危機的這一天,雅直接和木曾川一起前往山頂。沒有去醫院處理傷勢的她只進行了隨便的治療,現在安分地待在副駕駛座上。疼痛仍在持續,每次呼吸都讓雅感到身體之間的連結隨時有可能鬆脫,全身似乎會四分五裂。
「我倒覺得你都沒變。」
原來如此……雅喃喃回應。就這樣,她自己一個人走向乍看之下宛如廢墟的工坊。
「喔喔喔……那個……新城小姐。」
「要是雙手能動,現在應該是爲了慶祝平安再會而帶着感動抱住妳的場面,但是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做。」
多虧了妳,自己才能被允許繼續活下去。
走遠之前,她看了一下駕駛座。
香菜帶着歉疚如此說明。聽到這句話,反而是雅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師父,外面好像有車子的聲音。」
木曾川爽朗地笑了,還拍着方向盤說明其實車子是借來的。
一下子神色苦澀,一下子放鬆表情,也曾換上僵硬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代替妳支付委託的費用。」
木曾川……她咬着牙念出這名字。
香菜低頭進行確認。
「看起來……好像不算平安。」
用繃帶吊掛着的右手,同樣到處都蓋着紗布的臉孔,傷痕遍佈的脖子,再加上腫起來的嘴角。一頭長髮似乎遭人亂拔亂剪,顯得七零八落又參差不齊。
雅回頭看向工坊的入口。受限於角度沒辦法看到外面的車輛,但是她對駕駛座上的傢伙很有意見。
木曾川露出爽朗的笑容,像是回想起其他人的狀況。
香菜的視線到處亂飄,這種和木曾川的回應有點類似的說辭讓雅不由得歪着腦袋錶示疑惑。這時香菜突然「啊」了一聲轉過身子,接着碎步跑回了作業臺前。
確實,這是自己沒辦法處理的事情。一想到對方故意講得別有深意,雅的表情幾乎要猙獰起來。然而如果她回過頭去抱怨,獲得的回應肯定是充滿挖苦的大笑聲。
「抱歉是我打擾妳了。」
那是一隻擁有黃色身體和黑色斑點的河豚,配色看起來相當熱鬧。
也因爲這樣,雅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等待血液流往雙腳。
「不不,只是因爲我受到威脅,要是不趕快做好就會要我製作更多東西。」
「是嗎?」
「那個人說想委託他的話就做個筷架,然後……好像可以取代委託費用。」
「我正在製作跟安東尼一樣的筷架。」
按照師父的吩咐,拖着腳步慢吞吞走了出來的香菜和雅四目相對。
「請便。」
雅抬眼看向自己臉上從額頭草草包紮到眼睛附近的繃帶,視線內有一半被白色佔據。
香菜圓圓的雙眼現在變得更大更圓。「嗨。」雅想要舉起手打個招呼,劇痛卻阻止了她。香菜上下揮動雙手,簡直像是正在抓狂的鱷魚。
由於向木曾川提案後並沒有獲得對方同意,雅試着找香菜這邊商量。然而……
工坊裏的微弱燈光透過紗布照進眼裏,宛如被白雲籠罩。
「呃……那個……請問有何貴幹?不,我不是想用這種方式說話,就是……」
「妳不直接叫我的名字嗎?」
突然登場的名字讓雅滿心困惑。香菜拿起手機,嗶嗶按鍵操作後找出一張圖片。
「……受到威脅?」
不太好,雅帶着笑容如此回答。
「正如妳所見,還有一半活着。」
「是嗎,技術不錯。」
「這就是安東尼,好像跟他住在一起。」
「要不要我講個會讓妳清醒的事情?」
雅的聲音有點含糊。木曾川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了看她,只見雅半闔着眼正在發呆。
哎呀哈哈哈,香菜又發出空虛的笑聲。接着她稍微墊高腳尖。
「……人都快死了,果然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嗎?」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幽靈嗎?」
「看吧。」
「噢,說的也對……」
雅靜靜等待香菜做完這種莫名緩慢的驚訝反應。如同拍翅的動作逐漸減緩停下,這時香菜才重新抬頭觀察雅的情況。她看看雅的傷勢,看看雅的瀏海,看看雅的眼睛,表情染上各式各樣的情緒,不斷揮灑出細微的變化。
「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像木乃伊?」
「啊,不不不,我什麼都……」
在確認工坊的狀況之前,雅已經聽到屋內傳來的聲音。
「因爲我哥也是一樣,或者該說這個業界裏乖乖遵守規矩取得駕照的人反而少吧?」
雅只是回看着香菜,彷彿是想汲取這些表情的變化,還有浮現於表面上的反應。
「原來如此。」
只有身上的衣服換了一套,只是雙手無法順利動作導致她有些儀容不整。
雖然無照駕駛,兩人還是沒有迷路,順利地到達山頂。木曾川停車後的第一個動作是在狹窄車內轉動肩膀,說不定他其實相當緊張。雅脫掉鞋子,用腳趾勾住車門把手,用踹的把門踢開。因爲她兩條手臂都無法動彈。
「沒錯沒錯。」
雅花了幾秒鐘才終於理解這些話的內容。
「我要做什麼好……散步嗎……不,我怕有蛇,還是睡覺吧。」
她對移動視線後注意到的對象說了句「早安」,香菜的師父沉默幾秒後稍微點了點頭,反應只有這樣。至於趴在角落裏的狗對雅則是連瞧都不瞧一眼。
香菜這種欠缺幹勁的回答讓雅感到非常懷念又很自在,她輕輕笑了起來。
「真讓人意外,你怕蛇?」
他把駕駛座往後放倒,人也躺了下來。
即使墊高腳尖也沒能消除彼此的差距,還因爲雙腳一直顫抖而欠缺安定感。
「比起那些事……」雅繼續說道:「我更想立刻來找妳道謝。」
「抱歉連接送都要麻煩你。」
「那個,有一個必須早點完成的作業正好進行到一半。」
「哎呀哎呀……那個,不住院治療真的好嗎?」
在不太可能出現短暫放晴的天候下,雅凝視着某個耀眼的存在。
「原來是這意思。別管我,妳哥不也幾乎都是藍色的嗎?」
「是嗎?」
「妳就是要這樣最好。」
「啊哇哇……」
「……妳去看看。」
這段對話讓她自然地露出笑容,伴隨着臉頰與嘴脣的疼痛。
「是河豚。」
「是喔……」
「額頭的傷口看起來很嚴重。」
「沒有其他衣服嗎?」
雙腳就像是受到聲音的吸引。
「雙腳還在呢。」
「那個……因爲我怎麼樣都覺得妳比較像大人……」
「要那樣做好像有點困難……」
「是嗎……」
「……那是誰?」
真沒意思……木曾川喃喃抱怨。
「妳做了。」
「…………………………」
「……也是河豚?」
「沒錯。」
「而且要是成品還不錯,他希望我也可以製作愛德華和卡特的筷架。」
「啊……」
「我已經很努力閃躲了,一輩子的傷痕是竭盡全力的成果。」
「我當然是來見妳的。」
「因爲很難看出來要刺中哪裏才能立刻殺死牠。」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雅本來想伸個懶腰,卻立刻回想起自己的狀態並乾脆放棄。她望向飄着雲朵的天空,感覺溼氣如同雲朵一般覆蓋住自己的身體。
「噢……」
香菜很乾脆地接受這個意見並放下腳跟。配合動作往下移的視線正好看到雅的雙手,眼前的慘狀讓她忍不住繃起了臉。
「嗯,也對。」
因爲雅不願意看到對方得意洋洋的模樣,她決定回去時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別在意,這也包含在費用之內。」
「我啊,沒有駕照。」
雅提出單純的答案,完全沒有理會香菜的口拙。香菜「哎呀」一聲看向她乾裂的嘴脣,兩頰微微泛紅。對於這種反應,雅滿足地眯起眼睛。
「……只有那樣嗎?」
「嗯,只有那樣……啊。」
香菜一邊繼續製作,同時開始滔滔不絕地敘述她回想起的過程。
「那個,我拜託那個人的時候發生了這些事……」
「你好你好,我叫做巖谷香菜。」
「嗯,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妳。」
「是喔……」
「不過人與人的緣分還真是難以預料,妳應該跟我這種人毫無關聯纔對。」
「啊……關於這件事,一開始是透過凱碧……啊,凱碧是我的朋友。」
「嗯,是嗎?」
「凱碧她……啊,凱碧只是我朋友的綽號不是她的本名……就是我找了凱碧說明了這些和那些事情以後,被她狠狠罵了一頓……」
「……妳說話技巧很差呢。」
「咦?啊……經常有人這樣說,可能是因爲欠缺社交經驗的缺點照實反映了出來……」
「簡而言之,妳透過那個叫凱碧的女孩聯絡上太郎,那傢伙不想管這件事所以又塞給我,就是這樣吧?」
「這樣這樣。」
「不,雖然我搞懂事情始末了,但妳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嗎?」
「呃……」
「或者該說,妳知道委託我代表什麼意義嗎?」
「啊……那個……大概知道?」
「我是殺手。」
「因爲該怎麼說……我覺得自己至今爲止都一直逃避這種事情。」
「我說妳啊……」
「總之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香菜抬頭看着對方,吐露出剩下的想法。
「啊……」
「原來如此啊。」
「有沒有什麼作品?拿來讓我瞧瞧。」
木曾川先把陶碗放下,接着纔開口說道:
講到這裏,香菜用力歪了歪腦袋。
未知的感覺包圍了雅的內心。
「真是個雅緻的碗。」
和香菜面對面的男子……木曾川以隨和的態度說明他的職業。香菜並沒有表現出動搖反應,只是整個人僵住不動。待在工坊深處繼續作業的師父聽到兩人的對話中提及了「殺手」一詞,於是往這邊看了一眼。站在入口的木曾川很敏感地察覺她的視線,對着師父揮了揮手。師父沒有開口也沒有理會對方。
「謝謝你。」
「例如自己做出某個決定,結果卻影響到其他人之類的事情……怎麼講呢,就是我做的決定會導致哪個人陷入不幸,或是狀況變差,可是我卻更加幸福……這好像叫做連鎖效應?總之就是這一類的事情。其實我也很清楚自己基於各種形式和許多人都互有關聯,但是過去我都當作不知道……對我來說,那樣做是有意義的。只要活着,想和世上一切都互不相關也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雖然自己一直都擺出那樣的態度,可是繼續下去的話……感覺小雅雅好像有可能真的會消失。所以這次再也不能笑着裝作和自己毫無關係……或者該說,我有種不能接受的感覺。怎麼說?就是不能接受那個人消失。看起來自己內心深處還是有那種會讓人不舒服的東西……是要失去小雅雅呢?還是要讓其他人消失?思考這個問題之後,大概還是會得出一樣的結論……就算會造成其他人的不幸也無所謂。我已經有了自覺,知道這次必須做出決定纔行。不,不做決定應該也沒關係,但是不做決定就會失去,所以……」
「我看妳大概連打人都不曾打過吧?真的要委託我嗎?」
也像是蹲了下來,正在拚命抵抗着某種晃動。
「我問他說那是什麼意思,結果對方一副傻眼的樣子。」
「咦……大概是這個數字。」
「不不不。」木曾川揮了揮手。「是說妳手上有多少存款?我收取的費用可不便宜。」
「哇哈哈哈哈。」
木曾川接過這個陶碗,非常仔細地觀察起來。
思考了一會兒後,香菜把沒獲得回應的V字手勢轉向雅這邊。雅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首先要找到地點,發現本人,再看看狀況……之後就臨機應變。」
雅的語氣與其說是平靜,反而平坦得像是正在緊抓着什麼。
雖然髮型和長相完全不同,兩人卻都具備了某種近似頹廢感的氣質。
這時,她突然說出沒有任何修飾的道歉。香菜一時似乎無法理解,只是睜大了雙眼。
「是我讓妳……擔負了沒有必要的事物。」
「好,我決定了。我想要妳幫我做個東西,那就算是費用。」
明明如此,她對眼前的存在也沒有因此失去興趣。
「是喔……」
「這年頭就連比較腳踏實地的國中生是不是也能存下多一點錢?」
香菜慢吞吞地開始移動。明明身材嬌小,不知爲何動作卻如此笨拙。
對方完全沒有理會這樣的香菜,只是繼續鑑賞陶碗。
然而香菜卻靜靜地站立着,彷彿是在逆風對抗,也像是不願隨波逐流。
「嗚啊!」
宛如在欣賞空中的雲朵,香菜以像是在眺望遠方的眼神看着雅。
「那個人說,或許哪天會產生比一般委託費用更高的價值。」
她再次投入作業,心想這傢伙跟以前的徒弟擁有相似的氛圍。
發現這些正在逐漸消逝,讓雅產生了一種近似焦躁的喪失感。
她在工坊裏繞了一圈之後,總算纔想到其實只有一個作品符合條件,於是改變前進的方向。木曾川忍不住拿下帽子搔着臉頰,師父出聲抱怨香菜過於礙眼,狗則是保持沉默。
「嗯……唔唔唔唔……嗯……」
香菜的汗水像是從沉澱的混濁思緒中外溢而出。她雖然轉開視線,還是繼續說明自己的想法。
「有夠嬌小。」木曾川低聲如此簡短評論後,他的視線亂飄了一下。「費用啊……話說起來,妳好像是個陶藝家?」
「換句話說,要是委託我處理某件事,所採取的手段也會跟着血腥起來。有必要時我會殺人,甚至殺人比較迅速省事時,我也會選擇殺人。這就是妳委託我去做的事,懂嗎?意思是到頭來,連妳本身也會跟殺人犯沒什麼不同。」
香菜總算慢慢理解剛剛那句話的意思,換上曖昧不清的笑容。
毫無意義地傻笑、搞笑耍寶、發呆、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是……哈哈哈!」
香菜又毫無笑容地發出笑聲。
「……應該是覺得身爲陶藝家的妳很值得期待吧?」
香菜支支吾吾地低聲回答後,木曾川的感想從「呃……」開始。
雅對這些都一無所知。
不久之後,香菜非常慎重地捧着一個陶碗回來。
她讓指甲刺入掌心以握緊拳頭,不太明確地點了點頭。
「是喔……」
「對不起。」
「那是當然。」
「……你只是想說說看這句話而已吧?」
香菜低下頭鞠了個躬。配合她的動作,嬌小腦袋上隨便綁起的馬尾也上下甩來甩去。
保持輕浮笑容的木曾川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待香菜再說下去。
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很難找出重點的發言後,香菜才猛然回神並看向木曾川。
木曾川低頭看向香菜的臉孔,香菜整個人突然靜止不動。
「妳很喜歡『是喔』呢。」
「雖然是那樣沒錯……」
因爲我沒有其他能辦得到的事情,香菜如此說道。她並沒有朝向後方也沒有低頭往下,而是正面如此主張。
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香菜決定先模仿對方再說,而且還毫無意義地左右搖晃身子。
她的視線放在木曾川手裏的那個陶碗上。
雖然回應很輕浮,男子點着頭的態度卻極爲正經嚴肅。
「……是那樣嗎?」
「嗯……」
原本是如此的空無一物。因爲稀少,所以引人動心。
「哎呀沒什麼,我有點欣賞妳剛剛說的那些話。我明白了,去看看狀況就可以了吧?」
爽快承諾之後,木曾川先喃喃重複幾次「看狀況……」才歪着頭研究要上哪裏去找人。
她的發言毫無阻礙地傳達給對方。
「是喔……」
「受到成長環境的影響,其實我有很多機會接觸這類東西。」
「那樣那樣。」
這個姿勢還導致她頭上的「實習中」名牌變得特別顯眼,木曾川看到名牌之後,捏着帽緣晃了幾下。
「這是我打算送給小雅雅……送給新城小姐的作品。」
「妳這樣日子還過得下去?」他甚至反過來擔心香菜。
香菜比出V字手勢。沒想到師父對她徹底無視,連瞧也不瞧一眼。
去吧去吧,木曾川伸出手催促香菜展開行動,香菜卻在他旁邊晃來晃去。
「是喔……」
香菜一臉苦澀,嘴脣和雙眼都不斷顫抖。在這段期間中,許多習慣的動作逐漸浮現。
師父沒有處理流下的汗水,而是無言地觀察兩人的狀況。
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聯,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
「哦……送那傢伙?是說,我還不知道她有這樣的朋友。」
香菜的「常態」不斷浮現。
做出這種決定的存在。
他把手指一根根彎起並清點該做的事情,最後一口氣彎下所有手指並握起拳頭。
香菜原本想反問木曾川家是不是賣碗盤的店家,又察覺這種聯想過於隨便而收了回去。
木曾川繼續觀察了好一陣子,他看看碗底,摸着表面似乎是想確認觸感。
「呃……抱歉,我真的不會說話……不過,自己正在努力,也真的有動腦思考。思考過後,我做出了決定……還是想請你幫忙。因爲她沒有回覆我,所以我想麻煩你去看一下狀況……如果她沒事的話那是最好。可以拜託你嗎?」
「那麼……就拜託你了。」
爲了自己而失去什麼的存在。
「快點去!」
雖說實在看不出來是一個創作者……木曾川並沒有把這句追加的感想直接說出口。
「……哦哦?」
香菜再度深深一鞠躬。
「……這種事情?」
還有,對笑容形成的假面具會心生警戒的反應也都一樣。
「哦……」
「可是,我還是希望妳活着。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這是雅初次感覺到內心湧上了滋潤。
沉浸在水中的內心輕易破損,長年累積在內部的情緒都滿溢而出。
雅曲膝跪倒在地,因爲無法用手支撐而直接把額頭靠在地面上,開始大聲哭泣。
一個不懂得如何哭泣的成年人正竭盡全力地哭得一塌糊塗。
幾乎讓人覺得花上一輩子恐怕也無法哭出的大量淚水不斷落下。
「那……那個……」
「妳弄哭人家了。」
似乎感到很麻煩的師父先開口如此煽風點火,再決定袖手旁觀。
「那個!啊……嗚嗚嗚……」
自己能面對的極限一口氣遭到突破,香菜根本不知所措。
雅在沒有任何人責備她的情形下,狠狠地大哭了一場。
香菜在完全無計可施的狀態下,一直陪伴在雅的身邊。
一段時間之後。
「我沒事了。」
自己起身的雅並沒有擦去眼淚。
彷彿已經成功到達了新的藍天之下。
「現在,我真的充分感覺到自己確實『活着』。」
原本薄情的笑容終於被賦予了深度。
「我想立刻用用看那個碗。」
雅彎下腰,與香菜以脣相接。香菜先羞紅了臉,接下來才明白雅對自己做了什麼。雅對着香菜的變化與手中的陶碗露出微笑。
看到香菜遞給自己的陶碗,雅只能以苦笑回應。
香菜注意到她的視線,只以眼神回問。
「隨便妳……」
「啊,那我去盛飯……可以嗎,師父?」
「嗯?」
有些張皇失措的香菜老實地發表了感想。
「好喫嗎?」
「我想也是。」
「嗯。」
「對吧?」
「啊……」
幸好沒有血腥味。雅打心底感到安心、滿足,還有充滿內心的燦爛光輝。
「我只是想到就算手不能動,還是可以做這種事。」
「呃,那這樣……」
看來狗根本沒把這些事情聽進耳裏,只自顧自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從頭看到尾之後,師父只認爲這兩人怎麼不去外面演這出。
淚水告一段落之後,雅看着香菜製作的陶碗如此要求。
師父很傻眼地眯起眼睛,雅忍俊不禁地彷彿把疼痛都拋到了腦後。
「有……有吐司的味道。」
「嗚啊啊~~」
「呵呵呵呵。」
香菜撕下吐司的邊緣,送到雅的嘴邊。雅很配合地直接喫下。
香菜再度把特地撕下來放在碗裏的吐司遞給雅。
她很難得地找上趴在旁邊的狗,試圖尋求牠的同意。
「嗯嗯。」
即使如此,雅還是開心地點了點頭。
雙方的笑容原本都淺淺的,卻在相加之後形成了一股龐大的情感。
不久之後,香菜回到工坊。
腫起來的嘴角其實很難進食,也喫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味道。
連手指都不曾骨折過的香菜發出慘叫。
雅目不轉睛地觀察香菜撕開吐司的動作。
「嘻嘻嘻。」
「其實我左手的骨頭也有一半都成了碎片。」
「早上把白飯喫掉了,所以我裝了吐司。」
至於香菜那邊雖然顯得很難爲情,但是對於直接感受到雅的行爲,還是在慢了一拍之後全面接納並破顏一笑。
「來來再喫一口吧。」
跟麪包本身的味道無關吧?師父嘀咕了一句。
「沒什麼……」
「好喫嗎?」
「來,請用。」
打心底感到不耐煩的師父給出許可。香菜小心地捧起陶碗,咭噔咯噔地走出工坊,雅則是帶着微笑目送她的背影遠去。師父原本考慮出借一張椅子給她坐下,但是看了一眼對方靜靜等待香菜回來的模樣,還是決定放棄這種念頭繼續作業。
雅突然移動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