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超支配的杀人事件(web)

第一幕 即便再怎么正确

《魔女狩猎的谢幕欢呼》 · 纸城境介 · 2.4万 字

早上开始帝都的雨就下个不停。

但,这座城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雨就停摆。店外,打着伞的行人快步走着。

本来,威路纳也是其中之一。毕竟是工作日。虽然从准圣骑士变成没有监察官的少圣骑士已经过了两个月,但依旧是个新人。无论什么工作,新人都是得干活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而原因就在眼前。

「你和雨天很配啊莉亚。它和你一样阴湿」

「不不,我可没你配露嘉。你转职成霉菌怎么样?」

右边的,是以纯白长发,身着衣比身长白衣为特征的少女,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长长的白发依旧乱糟糟的,白到不健康的肌肤和蓝宝石般的眼瞳,在昏暗的雨天依旧闪烁着。

左边,则是乌黑长发,身着影子般黑衣的少女,爱鲁希莉亚·艾路卡。飘逸的秀发与端庄的容颜——论相貌之美毫不逊色于露多薇嘉。唯一不同的是,她应该有好好打理过。

看着站在左右两边的二人,威路纳莫名想到的镜子。虽然她们两个完全相反,但也是相似的二人吧。威路纳抿了口红茶。

「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左右两边同时吐槽。这就叫做同步吧。

「不,看到你们很聊得来就想着不插话了」

「聊得来?谁跟她聊得来!」二人同时说道。

「你看」

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斜着眼厌恶地瞪着对方。然后再次看向我,

「说来,这都得怪你,威路纳。突然跑来拉着我的手臂,还想着说你要带我去哪……为什么我非要和莉亚喝茶啊」

「我同意。虽然正好没有事件,但是,我也是有工作要做的」

「露多薇嘉难得说要来帝都,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露多薇嘉不爱出门,爱鲁希莉亚小姐也要工作,你们很难见面吧?」

「不是很难见是不想见!」

「你是不会读空气吗!」

「……唔,好吃……」

「啊啊,抱歉。确实有点不得体了。对方是你就会不自觉松懈下来……」

异端审问官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要负责的事件,但骑士,说去就得去。

露多薇嘉回过头,

就是会读空气才让把你们聚到一起的。要是真不想见,那一开始就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早就散了。

「那你还真是,博爱主义呢。…………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露多薇嘉的头衔有两个。〈魔女狩猎女伯爵〉和〈魔法研究者〉。从古代残留至今的十一种〈魔法〉,与使用〈魔法〉的十一名〈魔女〉。都是她的研究对象。尤其是,十一名魔女中的四名,已经找到,或已死亡。

「……这种事能在我不在的地方做吗?」

「这种雨天,书都受潮了。就跟你一样」

在吉贝鲁特的陪同下,娇小白色的背影离开了店。隔着窗户目送她,显眼的白色长发,在雨伞交错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回答少见地有些含糊。她大口吃起剩下的煎饼,吃完后,站起来,

「抱歉。吵到你了」

「怎么了?」

露多薇嘉用手盖住潮红的脸,

「那要不要赶紧去图书馆?」

目光回到店里。桌旁只剩自己和黑衣的少女。

「——小姐」

「话说,露多薇嘉。这次到帝都来是有什么事?」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还会在帝都待几天吗?」

「你问我我也……」

「报告。市街北区传来通报」

「不用,都说了我请客了——」

(说到底,这两个人的性子真是倔啊)

「通报?」

威路纳表情紧绷。

上级审问官爱鲁希莉亚·艾路卡,用看到怪东西时的眼神迎接赶来的威路纳。

「是,有时候确实很生气。但既然认识,总不能选择无视吧」

「……唉」

做完年长的部下们拿来的工作后,威路纳思考起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的事情。威路纳也知道自己在多管闲事,但不能把她们两个放着不管。这股冲动的源头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爱鲁希莉亚按着太阳穴。她是那种下雨会头痛的类型吗。

「时间差不多了」

远处传来钟声。教会的钟会在上午十一点敲响。往外看去,雨正好停了。街上的伞都消失不见。

「哼。确实,比起你,图书馆那边要——」

爱鲁希莉亚用餐巾纸擦着嘴,说道。

「又是和研究有关的?」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露多薇嘉身后。还在想是谁,原来是露多薇嘉的管家吉贝鲁特·彼耶拉。是名身穿管家服的壮年绅士。

「…………」

「……还真是,多管闲事」

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

「只是,有点小事」

或许是时间正好,爱鲁希莉亚再次动起叉子。一口气吃完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这就去」

「嗯,有这个打算」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部分时候住在帝都。比起露多薇嘉,见她的机会要多得多。但她每次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就算是威路纳,也知道她不怎么待见自己。

「是。被害人是六十三岁的男性。职业是画家。眼下没有太多空闲人手,希望潘福特队前往现场。负责的异端审问官已经到现场了」

露多薇嘉和爱鲁希莉亚,一见面就互相挖苦,两个月前甚至真的想杀死对方。但她们以前是无话不谈的亲友。……不,现在肯定也是这样。只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无法坦率地面对对方。

急匆匆赶到现场后,有个无比熟悉的人在。

露多薇嘉不悦地手撑着脸,而爱鲁希莉亚略显疑惑,用叉子取下一块煎饼,放到嘴里。

「好吃都莫名觉得火大……」

在二人之间复杂缝合的线头,因两个月前的事件松开了一点。那么现在就是重归于好的绝佳机会。威路纳这么认为。

爱鲁希莉亚离开了。甚至没对上视线。

「…………又,又见面了」

圣骑士,平时就相当于导骑士——也就是管理职,这一点连新人威路纳也不例外。圣骑士在战斗时的身影相当华丽,但平时却无比普通。

「倒也没有……」

「这是在小看我吗!是在小看我吧!」

「寂寞不寂寞,我可不管。又不是兔子」

爱鲁希莉亚小声吐出这么句话。威路纳只得暧昧地苦笑。

嘴里鼓鼓的露多薇嘉抬起头。从她的领地法聂拉到帝都优尼克罗斯,乘马车要花上两天。当然,她平时都住在哪里。

回到帝国骑士团本部的工位后,文件已经堆成山了。

「啊……天晴了」

「……哼。就会耍帅」

「嗯……也没什么……」

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把煎饼放到三个人面前。

「嗯……这样啊」

爱鲁希莉亚低下头,把一小块煎饼送入口中。

看来下午的部队训练能进行了——正想着骑士的事情时,部下之一快步走了进来。

「反正今天也是,花了没必要的心思」

「容我拒绝。我才不想让你请客」

威路纳看着黑色背影,

「怎么了?」

「这又是为什么啊……」

我笑着应付气呼呼的露多薇嘉,从一旁传来「唉」的叹息声。

「有没有必要,这取决于你们哦」

「……杀人?」

「多谢款待。我的部分我自己来付」

「你,你!别一脸平静地做这种事情!」

「啊,脸沾到奶油了」

「到预定的时间了。今天就先失陪了」

「……唉。差不多了。总之,吃完后我要回去工作了」

威路纳苦笑道。

突然,爱鲁希莉亚小声说道。

说自己请客还惹人不高兴,这还是第一次。但对方也没有把发票拿回去的意思,看来只是看起来不高兴,不是真的不高兴。

「啊……算是吧」

「是我硬把你们拉一起的。这顿就我来请吧」

「哎呀,至少吃个这里的煎饼吧。我强烈推荐。……啊,正好来了」

爱鲁希莉亚的语气比雨还要冰冷。

也罢,她们没再挖苦对方了,也是好事。威路纳也拿起叉子,

「说来,我这么讨厌你,亏你还来关心我。你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我说我讨厌你」

对部下回敬一个礼后,威路纳急忙开始准备。

威路纳没有有这种关系的朋友,因此不禁笑了出来。

「是啊。我的空闲时间也没那么多——」

「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机会。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机会都没有未免太寂寞了」

话毕,露多薇嘉下意识去拿发票,但威路纳一把拿了过来。

少见地,叹了口气。

下意识往外看去,透过云缝能窥见湛蓝的天空。充足的阳光撒了下来,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就会干吧。

我伸手去擦露多薇嘉的脸,她以我完全没想到的反应迅速逃开。

「……为什么是你来」

不如说是,才刚刚见过的人。

异端审问官是取缔违反阿露希亚教教义的异端者的职业,但实际上是专门解决杀人事件的搜查官。根据现今阿露希亚教的正统教义,只有受恶魔唆使的异端者会犯下杀人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

因此,若发生杀人事件,先由异端审问官进行搜查,作为实动部队的骑士再采取行动。这次只是恰好双方互相认识。

爱鲁希莉亚用相当不耐烦的语气叹了一声,

「可别做多余的事」

「不会的。我也是来工作的」

「这可不像是护卫任务做过头还和异端审问会为敌的人说的话……」

一码归一码。

事件现场的房屋相当气派。虽然不及贵族般奢华,但二层独栋外加足以到处跑的庭院,可谓相当富裕。

被害人的名字是达尼尔·波涅特。这栋房屋的主人。

「听说被害人是画家,这栋房子他一个人住吗?」

「还有几名佣人,但基本上是一个人住」

没想到爱鲁希莉亚直接做出了回答。看来她不是不愿和威路纳说话。

威路纳跟在她身后进到屋子里。一名中年女性在玄关迎接。

「恭候您多时了……。我是达尼尔的女儿,多萝缇雅·巴尔蒂」

「异端审问官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尸体是你发现的吗……?」

「是。因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详细内容之后再说。能带我们到现场去吗?」

沉默着点点头,巴尔蒂夫人——和父亲的姓不同,应该结婚了——去往房子内部。爱鲁希莉亚跟在后面,她后面跟着威路纳。

一行人在走廊上走着,走廊深处有扇门。打开门,是通往地下的楼梯。三个人沿着楼梯下去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来相当旧了。

从不长的楼梯下来,右边的墙上有扇木门。视野边缘正好有扇安了栏杆的窗户。整间房间应该是石头做的。

「……感觉你对我有些误解呢」

「这扇门没有锁吗?」

爱鲁希莉亚说完后,巴尔蒂夫人点头示意,上楼离开。

「茶杯可是有两个。除了被害人外还有一个人在。而且,为什么要把壶放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从那以后,有传言说是藏在那个房间里的某个地方了。实际上,有时候明明外面没有马车经过也没发生地震,房间还是会晃动,还发生过好几次可怕的事情……而且今天还发生了这种事情,我……」

「很有可能。雨停了也有一会儿了,倒在地上的水也晒干了」

在爱鲁希莉亚温柔声音的劝说下,巴尔蒂夫人稍显犹豫,「那就……」有所顾虑地开口道。

「没仔细调查我也说不准,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这就是我说的误解」

威路纳关上门,再次确认留在那里的血迹和尸体。

房间里东西很少,但很乱。放在房间深处右边角落的书架上的书,全都散在地上,之前应该装了水的木桶也被踢倒,滚落在地。

木桶倒的地方正好被阳光照到。木桶内侧被木桶本身挡住,太阳照不到。

石头做的房间让人觉得冷。但天花板很高,没什么压迫感。虽然光线昏暗是地下室的宿命,但房间正面深处,离天花板近的地方有扇窗户,所以有光线从那里照进来,总归是要好些。这间地下室,不如说是半地下。

「不不不,只是有所改观」

「看来,地基有些松动呢……」

「达尼尔·波涅特,在业界算是很有名了。是风景画和人物画方面的顶级水彩画家。而且绘画速度极快,相当高产。这几年里连续发表了数千份作品。之前好像还当过法庭画家」

「你视力没问题吧?」

「从那里出去需要梯子……。这面墙是石墙,没有手能抓的地方。为什么要从那么麻烦的地方出去?明明移动一下尸体就能从门出去了」

「非常感谢。之后有话会问您,请去上面等候吧」

铃铃铃,硬币滚向门左边的墙壁。

「是什么意思?」

「不……调色盘上还有颜料。……应该是被犯人带走了」

「诶,呃……有三十年了吧」

爱鲁希莉亚问向巴尔蒂夫人。

「不想碰尸体?毕竟上面有人」

她的话总结如下。

「出过事?」

巴尔蒂夫人的声音高了几分。虽然马上闭上了嘴……但总感觉另有隐情。

「这栋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吧。建了多久了?」

「大致内容我已经听说了,请让我再确认一次」

「……有画架却没有画布」

上午,冒雨过来的巴尔蒂夫人先到地下的画室见了父亲。那时候,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爱鲁希莉亚在翻倒的桶旁蹲下。

「你去买东西的时候,佣人们在做什么。如果从窗户潜入那都可以理解,要是从玄关进来肯定有谁会发现吧」

还以为会问发现尸体时的情形,没想到爱鲁希莉亚笑着从稍远的话题入手。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竖着放在地上。

「这,难道说……这扇门当时用不了?」

所以尸体才会来到门后。仔细一看,门上和地上都留有血迹。

这时上午十一点的钟声响了——正好,是威路纳和爱鲁希莉亚二人独处的时候。

「被害人和犯人纠缠时被踢倒了?」

爱鲁希莉亚可爱地歪着脑袋。

「被害人——波涅特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是背靠着入口的门的。是这样吧?」

「嗯……是的。当时想打开门,却莫名觉得很重……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沾满血的头……」

「……啊,对不起。这和这起事件没有关系」

「但,但……那又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两个小时后回到家,正在准备包括佣人们的部分在内的午饭时。地下室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会不会是意外?如果是那个架子上的壶或是什么东西掉下来的话……你看,正好在门的前面。掉到被害人的头上」

「……总之,剩下的就交给部下们。接下来是问讯。走了」

巴尔蒂夫人默默点头,一点一点说了起来。

「是……」

「请冷静一下。那间地下室里没有能藏的地方。袭击你令尊的是其他的异端者」

爱鲁希莉亚打开门,进到房间里。威路纳也跟了进来,环视整间房间。

「三十年呀!这可真是……。那地下室也是那个时候就有的吗?」

一楼的接待室里,爱鲁希莉亚和巴尔蒂夫人坐在桌子两侧。为了不带来压迫感,房间里只有包括威路纳在内骑士和下级审问官几个人。

威路纳看的位置,是门对面的窗户。这是个半地下式的房间,窗户的位置跳起来也够不到。

问讯的对象,是第一发现人的被害人的女儿,巴尔蒂夫人。

「盗窃罪……?既然是画家,画应该很值钱吧……」

爱鲁希莉亚随意地回答,在房间里四处走着。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另一个人,从窗户逃走了?」

「整个房间都是倾斜的」

话还没说完,巴尔蒂夫人突然噤声。

一名老人横倒在那里。眼睛圆瞪,褪色的灰发渗着红色的血。身体周围散落着类似陶器的东西的碎片。

「这栋房子……其实,出过事」

之后,她习惯性地去确认食粮库。因为里面几乎不剩什么,于是出去买了。

威路纳发自内心感到钦佩。真是认真啊。因为之前的悖论事件,我还以为她对这种人格方面的部分不怎么在意。

爱鲁希莉亚说道。巴尔蒂夫人老实地点了点头。

威路纳安心了点。还在想要是又是密室该怎么办。

「或许是刚好今天什么都没画」

待震动平息,爱鲁希莉亚看向脚边。

「在出不去的房间里,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窗户外面有栅栏,栅栏对面是马路。可能是马车经过吧。

「听说是一开始就有的。但……」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可以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顺序说一遍吗?不着急慢慢来」

爱鲁希莉亚站起身,她的目光停留在门左边的画架。看来这里是被害人波涅特的画室。

「……诶?尸体呢……」

「应该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方法」

在马蹄声离这里最近时。

爱鲁希莉亚看向敞开着的门的后面——门旁边的位置。

巴尔蒂夫人有点吃惊,

突然间的暴言。威路纳回头看去,爱鲁希莉亚正指着桌子。

尸体坐的位置把门堵住了。在这种情况下,犯人无法从门离开。

画布——也就是说画被带走了?

「这个桶」

「哦」

好难。威路纳歪着头。这时,窗外传来了马蹄声。

爱鲁希莉亚半眯着眼看着威路纳,

「于是强行推开尸体打开门,进到房间里确认,发现已经死了」

「调查被害者的履历是基础吧。但事发突然,也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

她平时不住这里,和丈夫孩子一起住。不过,虽说有佣人在,但让年迈的父亲一个人住总归是不放心,偶尔会来看望他。今天就是来看望他的。

这么一来,壶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到头的假设就愈发奇怪了。

「在这里」

爱鲁希莉亚捡起铜钱,微歪着头,秀丽的黑发舞动着。

「没有锁。不止这里,除了玄关外都没有……」

「这样啊」

「明明是空桶,里面却是湿的」

整个房间微微震动,桌上的杯子也咔哒作响。威路纳下意识去扶爱鲁希莉亚,但她毫无危险之状,只是疑惑地望着窗外的马车。

「诶……很详细呢」

「没事。您尽管说。为了逮捕杀害令尊的可憎的异端者,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

「我也是听说,详细内容我也不清楚……以前,某个异端者逃到了地下室里。骑士把周围团团围住,正要进去逮捕他……结果里面空无一人」

威路纳看向尸体的上方。在门的左上有一块装在墙上的用来当架子的板子。

「你最开始看到波涅特先生的时候,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是说,犯人——异端者是在你出去买东西后来的,没错吧?」

巴尔蒂夫人战战兢兢地往地下走去,先隔着门喊了一声。但没反应。想进到房间里,门却莫名很重。从窗户往房间里看,发现里面乱作一团,震惊之余仔细环视,在门的下面看到了满是血的父亲。然后用力推开尸体打开门,发现父亲已经死了。

「在修屋顶」

「屋顶?修屋顶……屋顶漏雨吗?」

「是的。房子已经很旧了……。他们冒着雨用梯子爬到了屋顶上」

「……梯子」

爱鲁希莉亚重复着这个词。威路纳莫名觉得像有一阵寒风拂过自己的脖子。

「屋顶从什么时候修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我去买东西的时候开始的,具体什么时候我就……。至少,在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在修了。然后直到我尖叫着跑出去梯子都……」

「……梯子都,一直在用,对吧?」

「是的。……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巴尔蒂夫人的声音颤抖着。

「地下室的窗户,那个高度没有梯子是够不着的。而且这个家里的梯子佣人们都在用!……审问官大人。如果说我爸爸是被谁杀的,那异端者是怎么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从那扇窗户逃出去的?我觉得,这就像那个传闻,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之后也问了佣人们,得到了大致相同的证词。

修屋顶是在雨停之前——上午十点半左右开始的。直到巴尔蒂夫人告知主人的死讯,都一直在用梯子。

也问了他们有没有外人,佣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工作期间自不必说,即便是在工作之前从地下室的窗户进来,也注意不到。毕竟下着雨,有可疑的声音也听不到。

「案发时间应该是巴尔蒂夫人听到破裂声的时候吧?」

「……应该是了。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壶的碎片上也发现了血迹」

「但那个时候梯子用不了……。窗户下面也没放能用来垫脚的东西吧……?」

爱鲁希莉亚手放在嘴边,思考一会儿后,

「——到你了,威路纳」

「什么?」

「当时真的非常抱歉!连设施都毁掉了……」

「啊。您问我我也……」

爱鲁希莉亚还留在现场。进行细致的现场检证的下级审问官和骑士已经不在了,冰冷的地下室里只留她和威路纳二人。

「说得对呢。要听吗?我的不在场证明」

「标准的有关人员」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种男性离自己很近,就会在工作中产生无谓的动摇的人吗?」

「既然这栋房子里的梯子用不了,那从外面带进来就好。如果有人带着梯子或像是梯子的东西冒着雨走在街上,肯定相当显眼……。请开展地毯式的走访调查。人海战术是你们最擅长的吧?」

「推测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如果想移动的方向的墙上有钩子,就能用绳子把书架拉过来。但那种东西完全不存在。

「啊,抱歉」

「哈哈!这个嘛,恨他的人太多我都举不过来了。毕竟他和我一起工作过」

「你知道有谁恨波涅特先生吗?」

「要移动到这里,那墙上就需要有钩子之类的东西……」

威路纳赶紧拉开距离。做好了被挖苦讽刺的准备,

是扇玻璃窗。可以横向打开并固定。或许是从里面够不着,所以没有锁。大小的话,足够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就有点难了。

她眼瞳里炽热的烈火,是我看错了吗?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有段时间没见了吧,爱鲁希莉亚?最近怎样,还好吗?」

顿时,爱鲁希莉亚冰冷的眼瞳里,燃起了业火。

「哈哈哈!现在就更不用这么拘谨了。这些繁文缛节我也应付不来,而且两个月前你还试图硬闯我们本部不是吗」

「……虽然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但我知道了。毕竟骑士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哈哈!站在被问的立场才知道,这句台词真是虚伪啊」

「确实适合拿来垫脚」

特级异端审问官。

「比起那个,你觉得怎样,白马王子君?」

(……诶?)

「知道就好。下次要注意——」

「特,特级……!原来您是〈四槌〉之一!恕在下失礼!」

「……你这奔三十的单身女又在胡说些什么」

威路纳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被叫师父的女性看向他,挑起眉毛。

爱鲁希莉亚打开窗户往里看。威路纳也在她身后往里看。从上往下看只会感觉更高。可能不怎么打扫吧,窗框上都是灰尘。

爱鲁希莉亚抬头看了一会儿书架和窗户,沉默着走出了地下室。威路纳也跟着离开。她直接来到室外,沿着房子的墙壁走一路走着,来到地下室窗户的位置。

「也可能是为了伪装成盗窃。……无论是哪种,从窗户逃走后,都需要把用来垫脚的书架放回原位」

「内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以在这里背给你听。但这种程度的东西你不会当成证据。对吧?」

所谓法庭画家,是描绘法庭状况的画家——那就怪了。其实是把现场的状况准确地画下来,然后将画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使用的职业。虽然异端审问官自己画的情况比较多,但有时候也会派遣经审问会认可的画家赶赴现场。

「哦,这就是那位威路纳·潘福特君吧。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我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别太紧张,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威路纳也看了过去,在那个瞬间,他也愣住了。

「好大的书架……。肯定相当重。拿掉几本书是为了方便移动吧」

(但,刚刚……)

「十一点啊。那时候我在南区的剧场。有场演出我期待很久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师父」

「嗯。我是这么教你的。那么……我证明不了我的不在场证明呢。那天剧场里全是人,应该没人记得我。我可没你那么有存在感」

……没错。阴影。因为在阴影里,才这么觉得。仅此而已。

该说不愧是都是异端审问官吗,跳过前言直接进入正题。伊索尔蒂毫无紧张之状,手叉腰,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被无视了也毫不在意,伊索尔蒂说道。

师父。

「这样啊。姑且先继续找吧。我再思考其他手法」

「其他手法?难道……房间里还有能用来垫脚的东西?」

字面意思,是在上级异端审问官之上的职位。简单说就是异端审问会的干部,只有无比优秀的上级审问官才能得到任命。因其只有四个席位,所以通常被叫做〈四槌〉。

爱鲁希莉亚完全没有理她。态度依旧冰冷。比对威路纳要冰冷得多。

爱鲁希莉亚眼瞳里的光无比冷彻,完全不像拥有感情的人类。

「波涅特那个老头以前是法庭画家,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所以,以前一起工作过。今天也只是偶尔来看看他」

「……抱歉。是我松懈了」

爱鲁希莉亚用冰冷的声音和表情说着,站起身。

「当然。至少要确认一下」

「我这个不可爱的徒弟。长得是挺不错,但如你所见是个工作狂。作为师父,我可是担心她嫁不出去呢」

「……这个很可疑」

「果然,把书架移动到这里不太可能呢」

「……总之就是」

伊索尔蒂莫名其妙地笑着,凑近我耳语。

书架上的书只剩一半,另一半都散落在地上。书架靠墙的一面没有板子,从稀疏的书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墙。

「今天一无所获。没找到带着梯子走的人」

威路纳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把她的身影看成了深邃虚无的暗影。

「当然。这种东西随便找个人问就可以了」

「……少来这套。你的话,肯定早就知道这起案子是我负责了」

威路纳有些摸不清自己该怎么做,伸手和她握手,

「所以,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徒,徒弟的精神攻击……!又,又不是结不了婚!我只是不想结婚!」

房子后面。在如同从夕阳中裁剪出的漆黑阴影里,站在一名女性。

「那样更合理吧?犯人连凶器都是恰巧在房间里的壶。如果犯人的计划周密到连梯子都特意准备了,那应该也准备了像刀这种更方便的凶器。所以我认为这是起冲动犯案」

要说像不像,确实不像。

「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爱鲁希莉亚冷冷地抛出这么句话,伊索尔蒂「啊!」地夸张地后仰。

「为什么道歉」

说着,爱鲁希莉亚回过头。黑色的头发随之晃动,拂过我的胸口。

爱鲁希莉亚的眼神如箭矢般射向主动过来搭话的女性,同时回问道。

「——哈哈。你还是一点都不青春啊」

「是她在异端审问官时期的,不称职的师父。我也不过是忝居特级异端审问官之职的无才之人罢了」

「啊,是……在下威路纳·潘福特,少圣骑士」

「哼哼。果然瞒不过你?不错,看来我的心血没有白费」

书架在窗户右边大概一米的地方。就高度来看,从窗户伸手也够不到,就重量而言,也不是用棍子之类的东西能移动的。就算用绳子……。

「哎呀,可真是吓到我了。我听说波涅特那个老头死了,就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负责案子的是我可爱的徒弟。还真是巧啊」

时间来到傍晚,威路纳回来把汇总的情报告诉爱鲁希莉亚。

「那些是你哥哥破坏的。防壁也已经修好了,别太在意」

爱鲁希莉亚环绕地下室一周,在门右侧的书架前停了下来。

伊索尔蒂笑着挥着手,威路纳松了口气。原以为对方会更加露骨地表示厌恶的……。都发生了那种程度的事件,他现在还能正常生活,可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

她口中的南区,和案发现场隔着湖。骑马过去要花上十分钟。

收到指令的部下们迅速跑去街上。威路纳自己也参与了进去,走访周围的居民和路人。

爱鲁希莉亚猛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瞪大了眼睛。

威路纳慌忙敬了个礼。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无比清晰地说道。

「以前的同事」

爱鲁希莉亚向师父投以尖锐的视线。

脸好近。

「嗯,问吧。尽管问」

伊索尔蒂自嘲般说道。从她的样子看好像丝毫不觉事情严重。即便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嫌疑人之一。

「……我想也是」

「可以了吗?还说换个地方?」

「不必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去跟他女儿说句吊唁的话就走了。继续努力吧爱鲁希莉亚。在我的徒弟里,你是最有出息的」

伊索尔蒂明亮地说着,转过身去。正当她要离开房子的影子进入夕阳中时,

「——你怎么知道她女儿在这里?」

爱鲁希莉亚对她的背影投以尖锐的疑问。

本应是完全出其不意的一击,伊索尔蒂却回以亲切的笑容。

「这个嘛?你觉得呢?」

「…………」

对并未回答的爱鲁希莉亚,伊索尔蒂笑着挥挥手,消失在房子的一角。

爱鲁希莉亚,死死地盯着师父消失的那个角。

「感觉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啊……」

威路纳吐露出一句感想。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仅有四人的特级异端审问官〈四槌〉之一。

同时还是在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里,把世间仅有的天才〈魔女狩猎女伯爵〉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逼到最后一步的审问官爱鲁希莉亚的师父——

像这样把这些罗列出来,明明找不到半点温和,但她本人的那种随和又是怎么回事。而且,最开始见到她的那种寒毛直竖的错觉又是……。

威路纳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现在还在工作。要集中于事件。

「有没有离开案发现场的方法暂且不论,现在麻烦的地方在于无法限定嫌疑人吧。照你师父的话来说,恨他的人好像数都数不过来——」

「——不」

大概在四年前,在她成为特级异端审问官后,收了很多徒弟,把她优秀的审问技术教给后进者。光是看到这些就堪称画里的成功人士——

不愧是〈四槌〉之一,一眼看过去履历相当华丽。

——承认了,威路纳的指责。

我忍不住问出口,昏暗资料库里的深棕色眼瞳瞥了我一眼,

偶然看了一眼,画的是案发现场的书架周围。

威路纳下意识看向她。

「啊……那起藏起来的异端者像烟雾一样消失的事件……。那找到后呢?」

「只是需要一张强调重点的画。有什么问题吗?」

部下的下级审问官抱着画离开了资料库。就在爱鲁希莉亚也要跟着出去时。

「——这个国家,从来就不存在正义」

「原来如此……。先怀孕再结的婚。那肯定很难待下去吧。她丈夫的职业是?」

「你说过。『犯人已经找到了』。那不是在说找到犯人了,而是在说找到当犯人的人了!你,为了报亲友的仇——是打算用冤罪!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处死吗!? 」

「整间房子包括门,窗在内的所有出入口都有两个人以上看守……屋内通往地下的楼梯的门也有人看守……搜查队由骑士主导,仅有几名审问官……突破前从窗户确认了目标……实际负责突破的人是上级审问官……房间里包括家具在内空无一物……推测对方不吃不喝在这里潜伏了四天……」

爱鲁希莉亚正在中央异端审问所的资料库查资料。威路纳向她汇报道。

爱鲁希莉亚,唉地一声,刻意叹了口气。

「齐格……在这种潮湿的季节你和别人靠这么近可相当于杀人啊」

留下这句话后,她甩动黑发,径直离开。

(那种痕迹,有吗……?)

「那就去吃饭吧!你还没吃午饭吧?」

爱鲁希莉亚,依旧死死盯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消失的方向。

爱鲁希莉亚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她的眼瞳里,冰冷与烈火共存,释放着蓝色火焰般的光芒。

「理解什么……?」

威路纳不解地歪着头。那不是应该直接去调查现场吗?

家庭成员,兴趣,能力,恋爱经历——甚至还有异端审问官时的履历。

「没问题。就照这个方向继续吧」

「好的」

「无辜的人?」

在看她所处刑的异端者名单时,一股让威路纳身心俱碎的冲击朝他袭来。

正开怀大笑的,是威路纳在骑士学校时代的同期,齐格菲·加百列——一般叫他齐格。脖子肩膀腰全都被脂肪包裹,圆圆的像个番茄。

「这对解开密室有参考作用吧。毕竟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找,以前发生在那间地下室里的事件」

「我知道了」,爱鲁希莉亚说着,翻起手里厚厚的资料。

「非常感谢」

「……你还在这干什么?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

一个相当重的重物从身后撞向自己。渗满汗的脂肪块搭在自己肩上。

齐格高声喊道。威路纳对此只得苦笑。如你所见,齐格是个不得了的大胃王。但既然有事拜托了他,请他吃饭也是情理之中。

比起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修道院,教会常有外部人员出入。自然,和异性的接触也会增多。因为这些事情辞职的修道女也不在少数。教会的修道女和修道院的修道女完全是两码事。实际上,教会的修道女里『轻度』信徒很多。

是过去蒙冤被害的,爱鲁希莉亚与露多薇嘉的亲友。

之后,他的脑海,胸膛,瞬间爆发。

冷酷刻薄到毫无表情,轻描淡写地——

「……找到了」

再次遇到爱鲁希莉亚,是那天傍晚。

而爱鲁希莉亚,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真挺刺激的。异端审问会可以说是个相当秘密的组织。这点情报都花了我不少功夫。看完后记得把它烧掉或吃掉)」

「骑士,只要默默按命令行事就好」

「巴尔蒂夫人曾经是修道女」

「好像是因为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所以辞了。毕竟阿露希亚教的修道女基本上是不能结婚的。目前为止都算正常……但有个地方很奇怪」

「(谢了,齐格。下次请你吃饭)」

设置机关?这句独白让威路纳有种违和感,正要问出口时,爱鲁希莉亚部下的下级审问官进到资料库里。

爱鲁希莉亚从资料里抬起头。威路纳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开口。

但,威路纳一动不动。

爱鲁希莉亚合上资料放回书架,从部下手里接过那幅画。

「不行呢……。这不能当成参考。要在这种情况下能逃走只可能是魔法,而且这也和现场的状况不同。……但,反过来说,只要在那次和这次的差异之处设下机关,反驳就变得困难,了……。因为这就意味着必须从这种究极的密室环境里提出反例……」

啪!!地一声,威路纳用力拍向办公桌。堆起来的资料掉到地上到处都是。

数量自不必说,检举率也相当惊人。没有任何漏网的异端者,实在是难以置信的成绩。

「她辞去修道女的时间和她生孩子的时间,实在是太近了。除非在当修道女时已经怀有身孕,不然时间对不上。……所以,我想应该不是自己辞的,而是怀孕一事曝光,被赶走的」

威路纳敲门进去,按照搜查开始后的惯例朝她报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新情报,爱鲁希莉亚也没什么感想,静静下令让他离开。

——玛丽亚·马兹凯特。

帝国骑士团本部。即便在这个众多骑士来来往往的地方,也有人迹罕至的角落。威路纳在这里等自己的朋友。

「商人。在巴尔蒂夫人工作的教会卖油,墨水,纸什么的,所以两个人就认识了」

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调查被害人的女儿,巴尔蒂夫人。在爱鲁希莉亚的示意下,威路纳他们尽可能调查了她的履历。经过一番调查,各种各样的事实浮出水面。

似乎连转身都嫌麻烦,爱鲁希莉亚隔着肩膀看向我。

爱鲁希莉亚的嘴角微微上挑。

「威路纳!你的亲友驾到咯!」

「——『犯人』,是谁?」

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作为异端审问官时所处刑的人之一。

威路纳的视线,落在一个人名上。

「等一下。爱鲁希莉亚小姐,刚刚那个是法庭画吧?现场的画不是一开始就画好了吗?」

「什么地方?」

「打扰了。您要的法庭画已经完成,给您送来了」

这次,威路纳有事拜托了堪称情报通的他。

「所以呢,是又怎样?」

「难道说,这……!那,她……!!」

爱鲁希莉亚闭上片刻未闭的眼睑,呼地叹了口气。

爱鲁希莉亚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我调查巴尔蒂夫人?是怀疑她吗?就现在而言,没发现她有杀人动机」

散落在地上的书,剩下一半书的书架——以及,类似书架被横向拖动留下的痕迹,也清楚地画了下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

「哈!哈!哈!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唔哦!? 」

「……在找什么?」

「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看你的样子,已经调查过了吧?那个女人——伊索尔蒂的履历。那家伙,黑得不像样吧。她把那些罪恶当成配饰恬不知耻地戴在身上招摇过市。你知道,那个女人的脚下,到底堆了多少具无辜的尸体吗?」

从案发第二天起,威路纳等骑士就被使唤个不停。

让齐格吃瘪自己的钱包后,威路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纸打开。

爱鲁希莉亚一边附和,一边翻着资料。

上面写的,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个人信息。

「别开玩笑了!!我们做这些是为了逮捕杀人犯!不是为了践踏杀害无辜的人!!」

「犯人,已经找到了」

在威路纳驱使自己远比爱鲁希莉亚和露多薇嘉要差的记忆力,回想现场的状况时,确认完的爱鲁希莉亚把画还给部下。

齐格低声说着,把叠好的纸放到威路纳的口袋里。

威路纳心中的疙瘩,越来越有存在感。

她正在中央异端审问所的专用办公室浏览事件的资料。

爱鲁希莉亚一言不发,依旧坐着,抬头看威路纳。

眼瞳和手指追着文字,薄薄的嘴唇发出低语。

「……你还在做那种梦啊。我还以为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多少让你理解了」

「如果是那样,那也该走正当程序!别擅自把毫无关系的事件当成你的道具!!」

爱鲁希莉亚的双眸燃着冰冷的火焰,继续说道。

「即便是你那引以为傲的兄长,只要上面一句话,就能对一个人的生命视而不见。凭我一个人,就能让民众轻松轻而易举地认可『恶』的断罪。

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真相的价值,无法理解正义的意义。两个月前的那天,露嘉在希望岛上做的,也不过是把无法抗拒的洪流想办法导向一个安全的方向。如果这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民众会把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谴责起露嘉」

威路纳想予以反驳,却说不出话,只能咬紧牙关。

说的没错,威路纳的理性表达赞同。那时候,让形势逆转的不过是一时的犹豫迟疑,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即便如此,威路纳依旧不愿承认现实。他想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救……。

「说到底,那还算不上复仇」

爱鲁希莉亚的声音里,明显混杂了带恨意的叹息。

「我要让她,像玛丽一样,品尝到玛丽的痛苦再杀死她。……不然,算不上复仇」

「……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

脑海中想到的事实,让威路纳战栗不已。

之所以拜入和自己有仇的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门下,是为了——

「如果没有和她相同的能力,不就无法重现玛丽的痛苦吗」

爱鲁希莉亚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说道。

她……就是为了这个,选择接受无比憎恨的仇敌的教诲。在相当近的距离,复仇之心不断燃烧……。

(那到底……需要……多强的,意志啊……!)

她肯定好几次想趁其熟睡的时候亲手了结。恨到想碎尸万段的仇敌就在身边,而且身为弟子还必须毕恭毕敬。她不可能没想过干脆直接杀了她。

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忍耐。这几年里,她无数次战胜了自己的杀意。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最理想的复仇……。

可怕——令人恐惧的意志力。

威路纳理解这份恐惧。

我下意识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过来。

「……我,我是为爱鲁希莉亚小姐着想才这么说的。这么做是错的。这只会让你自己变得不幸」

蓝宝石般的眼瞳笔直地看向他,说道。

虽然已经习惯露多薇嘉的举止了,但放到自己房间里,总觉得有种相当强的违和感。她那本就远离尘世的容貌,现在更让人觉得不真实。

迸发出的呐喊,如同摇曳的篝火,

正因为理解——才无法认同。

「东西这么少啊。这房间倒是很像你,和你一样无趣」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会这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

「——正确!能报我的仇吗!!」

「……是谁?这么晚了」

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盯着被蜡烛昏黄的火光所照亮的天花板。

「诶!? 你,你怎么知……」

威路纳愣在原地,爱鲁希莉亚用黑衣的袖子擦去泪水,背过身去。

多年来,她,一直都在面对着自己心中的那股感情。

「是,玛丽是不希望我这么做!我做的事情毫无意义!你是对的,你说的所有话一字一句都是正确的!!……但是……!!」

威路纳起身,看向门。又是某位同事吗?

威路纳还留在那里,背靠门,看着天花板。

讲述的同时,自己的处境也有了具体的形状。

……自己,到底有多自以为是啊。两个月前,自己能救露多薇嘉,所以也能救她——是这么觉得的吗?明明那起事件,让自己真切感受到了自己的幼稚。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那些泪水里的责任,该由谁来承担。

仔细看去,露多薇嘉身后吉站着她的管家吉贝鲁特·彼耶拉。看到露多薇嘉的头上没有淋湿,应该是他在细心打伞吧。

「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呢。虽说有彼耶拉先生在,但也很危险吧」

「……这种事情,很荒谬啊……!」

「好了,快点说。肯定是和莉亚吵架了吧」

瞬间,感受到一记猛踢。

「是我。快点开门,威路纳」

我进来了,露多薇嘉说着,自顾自地进到房间里。无可奈何的威路纳只得让吉贝鲁特留在外面,关上门。

「……可恶」

威路纳,只得照她的话做。

扑腾的双脚突然停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看向威路纳。威路纳的话也卡在嘴边。

啪嗒啪嗒啪嗒——雨滴不断拍打着窗户。这微小的声音在物品稀少的房间里回荡。

露多薇嘉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到床上。老话说,来客人时都会客套一句别顾虑像在自己家一样,但她,像是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小事就是小事」

夺眶而出的泪珠,闪着铁锈般的光泽,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如果你觉得你这没有丝毫霸气的脸能藏得住事,那也太小看我了」

冷冰冰的天花板,和爱鲁希莉亚的哭泣的面容重合——

这就像学游泳。在学会之前,除了牵着别人的手拼命练习外,别无他法。

「但,但是——」

然后,抬起头。

爱鲁希莉亚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她含糊其辞地说着,躺在床上啪嗒啪嗒地踢着双脚。幸好她穿的是白衣,要是换成裙子那可就出大事了。

这到底,是正确,还是,温柔呢?

不知不觉间,咬紧自己的嘴唇,手腕盖住眼睛。整个世界只剩雨声。在黑暗中,爱鲁希莉亚哭泣的脸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不是理所当然事情吗。这种事情,换了谁都能明白。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选择正确答案——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我明明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到底该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啊……」

「吉贝鲁特在那里就好。快进去,威路纳。走廊很冷」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这一点,爱鲁希莉亚也是一样。和她们两个打交道,总是不得不去面对那些自己掩饰,忽略的事情。

「啊确实,我好像是告诉过你我住的地方……」

但没有把伊索尔蒂的事情说出来。对露多薇嘉而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算仇人。本来应该说的……但威路纳说不出口。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

爱鲁希莉亚没有抵抗,被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先进来吧。彼耶拉先生也请进——」

苛责,逼问,揭开伤疤。

威路纳,一点点地把他和爱鲁希莉亚之间的事说出来。

「要是又遇到麻烦事了,我可以帮——」

「……请你出去」

自己,把她在自己心中整理,曲解,让其合理的东西……用缺乏想象力的随意发言,搅得一团糟。

露多薇嘉起身坐到床边,和威路纳面对面。

「那还真是抱歉」

「不是的!别用那种随便的话来敷衍!!你自己也清楚吧!这样下去谁都不会变得幸福!而且,玛丽亚不是留下了遗言吗!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相——」

威路纳,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表情复杂流着泪的少女。

走廊上,是再熟悉不过的纯白少女。

——咚,咚。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威路纳终究是没站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二者都有吧。那件事让我知道了,异端审问官是最强大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才选择当异端审问官。这同时也是我复仇的手段——毕竟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没有制造冤案的经验总会不放心吧。这些说白了都是预演」

威路纳不是住自己家,而是住骑士团的宿舍。这里基本上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明明平时都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这煞风景的房间,让自己有种难以下咽的空虚感。

「啊,太阳刚一下山就突然下起雨来了。我想到你的宿舍离得不远,就打算来避避雨」

「诶……」

露多薇嘉咚地一声躺了下来,

为掩饰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威路纳说些无伤大雅的抱怨

「有件小事。不过,也差不多要做完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

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爱鲁希莉亚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激动的威路纳。

这,到底,算什么——正义。

「诶!? 」

「能让你这个乐天派消沉到这副模样的也只有那家伙了」

威路纳把书桌的椅子搬过来,坐下。不知什么时候,露多薇嘉已经把鞋子袜子全都脱掉,光着脚晃来晃去。

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威路纳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都能马上理解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积蓄已久的苦闷,如枷锁般沉重。

在意识朦胧的脑海中,傍晚和爱鲁希莉亚的对话在脑海中来回浮现。……每次想到,都想杀了自己。

「出去!!」

熟悉的声音,让吓得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赶紧下床去往门口。

仿佛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听见了,门对面的声音回复道。

突然,敲门声响起。

她的表情,仿若决堤般突然变得扭曲。

可是,那不是温柔。威路纳,只是在一味地,盲目地追求正确——但那并不是温柔这种温暖的东西……。

「因为你,为了复仇,变得和你的仇人一样了不是吗!给无辜的人定罪……毫不留情地处刑……还不止是头衔,甚至包括人格都变得跟她一样了!你选择成为异端审问官不是认同这种生活方式,都是为了复仇……!」

「不了,感谢您的好意,我在这里就好」

「变得和那种人一样是要怎样!你是要否定伊索尔蒂吧!!那你怎么能变成她那种人!!」

不知为何吉贝鲁特再三婉拒。管家这一行有这种不能进其他人房间的规矩吗?

……但威路纳,还远没有成熟到能够靠自己,给这所有的一切以答案。自己不过是在照别人的指示而活。这么做的代价,正猛烈地反噬着他。

他往办公桌探出身子,把脑海中的灼热悉数吐出。

来到走廊,或许是听到声音了吧,聚在一起的审问官们立即散开。

「露,露多薇嘉……!? 你怎么在这里,都这么晚了……!」

威路纳,一直以为自己对身边的人很温柔。

「什么啊,什么小事。之前见面时都没跟我说过」

「帮我,不如说需要帮的人是你」

自己,是个死脑筋,正直过头,不通人情世故。

连自己都觉得这像个借口。但还是把积聚在胸口的感情说了出来。

他,很害怕。害怕连露多薇嘉,都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自己现在,无路可走。就和当时被露多薇嘉喝破,得知自己没有自我意志时一样。

「你真是一点没变呢,依旧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威路纳」

全部听完后,露多薇嘉用傻眼的语气说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莉亚。你和她关系又不好。不如说是你的敌人。你差点被亚路卡多斯之盾用枪杀死可都是因为她哦?」

「那是……」

声音,莫名发颤。

「……因为,我是威路纳·潘福特」

「声音里可没自信啊。破坏中央异端审问所的墙时的气势去哪了?」

……自己心里的某处,其实一清二楚。偏偏这次,这句话就是个方便的借口。

自己无法容忍爱鲁希莉亚这种自毁般的存在方式的原因,还在他处。

「……好吧。看来病得比我想的要严重」

说着,露多薇嘉轻轻用手指招他过来。

「过来一下」

威路纳疑惑地站起来,照露多薇嘉所说来到她面前,「再把头低一点」,她这么说着,他依旧照办。

这时。

头被她拉过来抱住,脸埋到她纤细的腹部。

「…………!? 」

「别乱动。很痒的」

被抱住,挣扎的四肢也平静下来。

但鼻子隔着她的衣服戳到了她的肚脐。呼吸不过来了。想办法侧过头,确保呼吸。这个姿势,就像把耳朵贴到怀孕的母亲肚子上的孩子。

爱鲁希莉亚视线滑向斜下方,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

爱鲁希莉亚嘲讽般扬起嘴角。

但是,莫名觉得,这种距离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怎么样」

「所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啊……。能不能做一点普通人能理解的行为……」

「……确实呢。我和你之间本应是没有关系的。毕竟,这么做我们都能过得舒服些」

「诶?」

「……真是不可思议。现在的露多薇嘉,就像姐姐一样」

最后结果对得上就好。就像悖论事件时,我替露多薇嘉说服在场观众时那样。……虽然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但这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威路纳如此认为。

第二天。无论当事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既然是工作就不得不见面。按照惯例需要报告,因此威路纳来到了爱鲁希莉亚的办公室。他也注意到了来的路上审问官们都注视着他,但他选择无视。

「对我来说,你是个叫人操心的弟弟哦」

第二次问出口的问题,有了正确的答案。

露多薇嘉,像在安慰孩子般,拍了拍威路纳的背。

即便如此,她的话也渗入了他的内心。

威路纳苦笑着,

爱鲁希莉亚的手,一直没有往下翻页。应该是在意威路纳要说的话,看不进去吧。

「所以你是支持我?……说实话,我不觉得你会那么想」

露多薇嘉穿好鞋子站起来。被雨水打湿了吗,她把袜子团起来放到白衣的口袋里。

「对我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提议,我接受……但总觉得非常火大」

「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关于搜查状况——」

头上传来露多薇嘉的声音。

爱鲁希莉亚挑起整洁的眉毛。

「去思考——不要害怕。要是你没了莽撞,就只是个笨蛋了」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所以我,决定默默看着你」

或许她也会觉得尴尬。从她的性格来说,让别人看到自己哭,这种事情本就少见。

露多薇嘉不悦地看向一侧。刚刚她在威路纳头顶上是什么表情,现在无从得知。

「谢谢你,露多薇嘉。该怎么做……我好像,有点知道了」

「威路纳……现在的我,怎么样?」

威路纳努力像往常一样向她报告。爱鲁希莉亚放下手里的资料,抬头看过来,脸上写着震惊。

「是要回家吗?」

「好暖。……好温暖」

一点点地,仿若冻僵的手牵在一起般,渗了进去。

「被莉亚抓住,关进监狱……那里真的很冷哦。啊,冷到能把我冻住……。就是在那个时候,你破坏墙壁救我来了。那时候,你的手,你的胸口,有多温暖……你多半,不知道吧」

被她啪啪地拍着脑袋,威路纳赶紧抽身离开。

「……嗯——。全是违和感啊……」

「嗯,算是吧。……所以——」

「……悖论事件时,你到异端审问所,来救我了吧?」

露多薇嘉用只有在这种距离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我还没那么任性。我,姑且还是队长」

爱鲁希莉亚眨了眨眼睛,像是失声了一般看着威路纳。

「雨势也差不多变小了。回去了」

果然,我们还是合不来。

「哈哈,我知道」

「默默看着我?」

这是刚刚那句话的后续吗,还是——

「这么晚了,要不在这里住一晚」

被她按着头,用下巴戳着发旋。还挺疼的。

或许是头脑过于优秀,露多薇嘉的种种行为和想法都是跳跃性的。而且,她还觉得只要想做其他人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作为被她牵着走的一方,就好比晚上骑着马在没有路灯的路上狂奔。

在我问出口前,露多薇嘉已消失在走廊的角落。

停止思考是逃避现状,完成思考是勇气的结果。

「诶?」

「我并不支持你。我依旧,不认同你的做法。……但,要说我的拒绝能推翻你赌上整个人生的意志,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你不会停下来……就算让你停了下来,你也,不会变得幸福」

哼哼,露多薇嘉晃着身子。

但,仔细思考时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才会说,不要害怕。

威路纳凝视着无人的走廊,像是在寻找那个白色的背影。

……明明理解不了她,但看到她的样子,发现有许多能理解的地方。威路纳下意识扬起嘴角,又赶紧绷住。

「别抬头!」

爱鲁希莉亚不悦地沉默着。基本上,每当我展现出好意,她都会表达厌恶。被讨厌的对象示好只会更觉得烦吧。

「你想让我变得幸福?」

明明刚刚躺在那里滚来滚去……抱着这种难以释怀的心情,送露多薇嘉离开房间。

头又被她按下去了。刚刚又怎么惹她生气了。露多薇嘉抱着他的头的手,微微发烫。

「疼疼疼疼疼!」

「别这么自然地摸我的头!」

威路纳回以笑容,

「……恐怕,很快就见不到了吧」

仿佛,要将这句话留在这里般。

爱鲁希莉亚试探般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罢工」

「嗯。仅此一次哦。这种事不合我的风格」

露多薇嘉把下巴放在威路纳头上,耳语般说道。

正是完成了无数次思考,得出了答案的露多薇嘉,才在背后推威路纳一把。

露多薇嘉说道。

「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也没意义。所以,我来帮你擦屁股。具体来说就是,你放过的真正的犯人,由我来抓。你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好。只要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都会配合你」

报告完毕,二人间的一阵沉默消失后,

……去思考。从见到露多薇嘉时她就一直这么说。

「你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你正追求着它吧。……过冷则冻,过暖则腐。需要哪种,需要多少,不同状况不同的人都会有所不同。在做出准确判断之前,正确和温柔都是多余的」

完了。下意识表达了感激之情。

露多薇嘉的弟弟啊,威路纳试着想象。

「——莉亚,就拜托你了」

吉贝鲁特跟在她身后。

送到走廊后,露多薇嘉回过头,说道。

……那个时候,只是无意识地拼尽全力。威路纳的渴望与露多薇嘉的状况,那时也不过是,恰好耦合。

「关于这点,最近我也有点察觉了」

「没问你这个」

敲门,得到回应后进去。

「威路纳……我,也算是,被你拯救了呢」

爱鲁希莉亚和昨天一样在浏览资料。在门前报上姓名后,她的眼神离开资料,往这里瞥了一眼,随后马上移开。

然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问我我也……你要是,再有点肉会更好」

「喂!我难得温柔一下你说什么呢!」

莉亚——爱鲁希莉亚?

「你这笨蛋。谁要睡在满是男人味的床上」

「从这个角度上讲,你还挺相信我的」

「我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不幸,就只是这样。我们之间要说没有关系,也已经牵扯太深了」

砰砰。

「为什么啊……。以前我就在想,你生气的点我完全搞不清楚」

爱鲁希莉亚微微叹了口气,不悦地撑着脸颊。

「还差一个证据」

算是作为参考,威路纳向她询问现在的搜查状况后,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动机和密室基本上准备好了。但还差一个——主张案发当时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就在现场的证据,还没准备好」

「反正都是捏造的,还有什么准备好没准备好的区别?」

「当然有。证据,没有说服力就没意义了」

确实如此。看来制造冤罪也要花上一番功夫。

「证明在现场的证据……也就是逆向的不在场证明吧。一般来说应该是目击证词」

「我想避免让证人在证词里撒太过明显的谎。通过诱导提问改变印象倒是可以做到」

「哇……」

威路纳吓到了。这名少女,真的一直在磨练那种技能啊。

爱鲁希莉亚抬头看着天花板,低声说着。

「这种时候,换作露嘉肯定一下子就想到了……」

———— 莉亚,就拜托你了 ————

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说起来,昨天晚上露多薇嘉来我房间了——」

在我正要进入正题前,爱鲁希莉亚突然盯着我。

「……你的恋爱故事我可一点都不想听」

「诶?恋爱故事?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晚上有女生来自己房间什么的……突然炫耀个什么啊」

唉,她叹了口气。

「诶」

声音无视了威路纳,继续说道。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

说要回家的露多薇嘉,无论是真是假,如果乘坐马车那现在应该还没到。而且管家吉贝鲁特和她同行……现在,门却没锁……这,明显很奇怪……。

「你……其实,超级喜欢露多薇嘉吧」

「说起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威路纳咽了口口水,湿润一路跑到这里发干的喉咙。

为什么你们两个订了婚的人幽会要叫上我啊,羞辱我吗——等等,她是这么想的吧。而她会这么想的原因恐怕是,

「因,因为,你们之间的气氛……而且两家还有来往……」

就在两个月前,她还打算杀了露多薇嘉。这就是爱之深恨之切吧。要是没有某种特别强的感情,是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 嗯,算是吧 ——

听说那起事件,发生在几天前。

「那个,女人……?」

这个汗如雨下喘着粗气的人,威路纳再熟悉不过。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她们两个离消除隔阂重归于好就更进一步了。大概威路纳,比她们两个当事人都更要期待那天到来。

「谁,谁喜欢了!」

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那是实话。但——

「『传言』……?」

不知道。

在一草一木皆沉眠的深夜,一个可疑的影子潜入了路克多尼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战斗的声音。

「就是你的这幅表情让人火大啊!」

她冷冷地说完后,回去工作了。

威路纳——慢慢,地——把门,推开。

「……啊?」

『你不该在这里。没错吧?你这么轻易就转变了立场,选择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

话毕,爱鲁希莉亚白皙的脸眼看着泛红——像是为了挡住脸,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

威路纳打断思考,说道。

外观看起来没有异常。大门紧闭,门对面的庭园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屋本身也是一样。没有发生过战斗的痕迹……静得渗人。

「哈……我从法聂拉来的朋友那里……」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威路纳·潘福特』

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他利落地翻过大门。警惕地穿过树篱连绵的广阔庭园。

恐怕,是在找房屋的主人露多薇嘉。

爱鲁希莉亚突然抬起头,一看到坏笑着的威路纳,马上尴尬地扭过头去。

『什么,我是谁?真是个蠢问题。第二个问题更是可笑。我,对你了如指掌』

齐格是个让专业人士都自愧不如的情报通。他口中的『传言』,一般都是尚未公开的情报。

为什么。这个声音,为什么——

「抱歉,是我朋友!……齐格,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从她的样子,威路纳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不久前,我们三个人聚的时候,你那么不高兴,也是因为这个误会?」

作为摆设的半身像被拉倒碎了一地。长毛地毯上也留下了无数乱糟糟的脚印,墙上的痕迹明显的剑造成的。还有残留了些血迹,让人联想发生在这里的战斗有多惨烈。

『你怎么有脸和她站一起。悖论事件时她干了什么,你不会忘了吧。但你,却理所当然般要拯救她。不止如此,还打算帮她制造冤案。真是疯了』

「这件事还没得到证实,说不准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应该尽早通知你」

……我不知道。

小山丘上有一栋气派的房屋。那就是路克多尼邸。威路纳一口气爬上山丘,站在门口。

声音如同刺向他一般说道。

「……我没那个时间」

「你……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

「不是……没有订婚啊」

爱鲁希莉亚瞪大了眼睛,眨了眨。

但威路纳,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其实相当在意。但她还是选择不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威路纳!威路纳在吗!? ……啊,你果然在这!」

『啊,放轻松。我可没那个功夫一直盯着你们。但——你会基于怎样的思考,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一清二楚』

正打算进一步调查,往屋里踏出一步时。

「……是谁,这个圆乎乎的家伙是谁!把这个男人给我——」

像是要掩饰,爱鲁希莉亚把话题引了回去。就在这时。

威路纳紧皱眉头。这声音,怎么回事。光听都让人感到极其不快……。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没错,这样就好。

「确实我认识露多薇嘉是因为哥哥这个中间人,但不是相亲啊」

「……你那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真的让人超超超超超级火大」

拜托了,威路纳对齐格说完后,直接冲了出去。

那种情况下,还来找威路纳聊天?

「……难道说」

「还能是谁?」

「——路克多尼的……小露多薇嘉的家里,被什么人袭击了……」

但爱鲁希莉亚,并不打算跟来。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已经,足够了。

环视玄关的大厅——

「……这,这……!」

法聂拉。

「没有……订婚?」

巨大的身躯,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办公室。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总是要确认一下」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

手放在左右双开的玄关门上……发现没上锁。

「……唉。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总之关于最后的证据——」

正因她怀有这种复杂扭曲的情感,会认为突然出现的威路纳夺走了露多薇嘉也可以理解。她也和露多薇嘉一样,没什么朋友。

没错——比威路纳在帝都遇到爱鲁希莉亚和露多薇嘉还要早。

齐格平时是个开朗随性的家伙。基本上看不到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说得没错。这样也好。我就在帝都找小露多薇嘉的下落」

「……我去一趟法聂拉」

—— 是要回家吗? ——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看来猜对了。

对路克多尼邸的袭击——如果是真的,难道说露多薇嘉是逃到帝都来的?而且她还隐瞒了这一事实,和威路纳他们接触?

「难道……是说我和露多薇嘉?」

亲友的安危,自己的复仇。至少在她这里是能放到天平两端的同等重要的事情。这让威路纳稍稍安心了。

「我倒要反过来问你了。为什么这么说」

在无意识奔跑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起周围的景色变成了广阔的田园。这是法聂拉特有的风景。现在在种些什么呢。眼下没有这个心思去想这些。

威路纳心中的某个东西正在动摇。终于停下的钟摆又因为外力,开始大幅——大幅——摆动。

我的思考没能跟上。结婚?谁和谁?

「刚,刚刚……我听到了『传言』……」

从这里到路克多尼邸所在的法聂拉就算骑马也要花上两天。但威路纳是圣骑士。凭借圣骑士特有的远超常人数倍的身体素质,不走现成道路,开辟一条最短路径,不出三个小时就抵达。

威路纳朝亲友道谢,随后陷入沉思。

上次来拜访都没看到,这里应该有警备骑士。他们和袭击者之间,一定,有过厮杀。

威路纳急忙环视周围,但没看到人影。甚至没察觉到气息。

「抱歉抱歉」

『你真的用这种所谓的正义,认清了要帮的人吗?而不是被泪水打动了吗?爱鲁希莉亚·艾路卡,真的值得你去帮吗?』

『帮助别人。这种正义,不过是自我满足』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这么痛苦……!!

『……答不上来吧』

声音如同嘲讽他般笑了,

『那我就,帮帮你吧——我会让你知道,你自己的答案』

从背后。

咻地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威路纳下意识扭头躲开。这时,脸颊处一阵滚烫,有什么东西刺到了面前的墙壁。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一道锐利的伤口,微微划破了皮肤。

他立即转身,身后却只有敞开的玄关门。奇怪的声音也消失了。

视线回到前方,确认刺到墙上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把剑。

这把剑,把某个东西钉到了墙上。

威路纳警惕着缓缓靠近。

被钉到墙上的,是一幅画——一副肖像画。

上面是用水彩的细腻笔触所画的一名女性。看到这名女性,威路纳瞪大了眼睛。

威路纳,认识她。

肖像画里的人,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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