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地狱的肖像
《魔女狩猎的谢幕欢呼》 · 纸城境介 · 2.5万 字
——时常浮现于眼睑的,是亲友最后的笑容。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悲哀寂寞的笑容吗。玛丽的名誉,未来,生命,人格,一切的一切都被夺走,可她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心里想的,还是我们。
我们,甚至没能让这位唯一的亲友,说一句『帮帮我』。
而她,甚至连向人求助这种程度的救赎,都未被给予。
这难道,不荒谬吗。
玛丽,帮了我,帮了我们太多太多。多到穷尽我们一生都数不清。……可是,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能给她。为什么我们什么都给不了她。为什么——
每次闭上眼看到她的笑容,愤怒和懊悔几乎要将我撕裂。
想把这些迁怒于这世间一切。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如果不这么做,我的大脑几乎要烧尽,彻底崩坏。
啊——既然如此。
愤怒的矛头,就应对准该对的人。
———— 我要杀了你 ————
我把杀意深深烙在胸口。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让时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擅自治愈这道伤。
———— 去支配一切。法庭上你就是支配者 ————
从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那里学习技术的日子,每时每刻都痛苦得如同身处地狱。
好想直接杀了她——这种想法我到底有过多少次。但每次,我闭上眼看到玛丽的笑容,都会作罢。
在这里把她杀了,是种逃避。是从烙印在灵魂里的杀意里逃离的行为。复仇,不容许任何软弱。
作为伊索尔蒂的徒弟毕业,成为上级异端审问官后,还有其他的试炼在等着我。
一直烙印在心里的,唯有玛丽被〈悼念之钟〉吞没的景象。而与之相似的光景,每天都在上演。
一年,二十二人。
他们哭喊着死去。恨着我死去。对我的憎恶是把利刃,在我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在我回过神来时,早已浑身是血。事到如今,身上再多一两道伤口,已无所谓。
——帝都优尼克罗斯,已化为地狱。
像是要打破沉默,威路纳开始说起经过。
「我说我不要你死你听不明白吗你这蠢货!!」
他把耳朵贴到木板的窗户上。应该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不,肯定没有过。威路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弱小的人。
黑暗中,传来难以抑制的笑声。
「这还用问吗——当然那是做个了结」
「我,失败了。彻底失败了。所以——就此结束不好吗」
夹杂着泪水的控诉,却是斩向自己的利刃——
「没带的话那就刀,菜刀也可以……。在厨房找找应该就有……」
「但,但是……!」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此刻,帝都是什么景象。
「我,不过是个小丑」
失神的双眼,了无生气地映着威路纳。
爱鲁希莉亚翻找着自己的记忆,缓缓起身。
——突然来到了极限,放弃了战意与隔阂。
「我……就是为了那个……被她巧妙地利用了——哼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废物。废物。废物……。迄今为止的五年间,所有,一切的一切,原来都在那个女人的计划中……」
视野很好。毕竟是在高处。几乎能俯瞰整个帝都——
房子烧起来了。还不止一幢,十,二十——数都数不过来。被火焰照亮的街道上,往来的人影依稀可见。街上的人,多得简直不像是晚上……他们……如果没看错的话……在一间又一间地破坏房屋。
「……应该没问题。但保险起见只能开一点,你从缝里看吧」
「……不要。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死」
「为什么。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尸体放在一边不管就好……」
「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不要说,那么寂寞的话啊……!!」
单从威路纳的样子就可以知道,眼下的情况十分危急。爱鲁希莉亚点点头,轻轻抬起窗户的木板。
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地方。
明明,必须去安慰她,让哭泣着的她振作起来。
「最开始暴动的是法庭上的观众。但在我抱着失去意识的你四处逃命时——不知何时,暴乱蔓延到了整座城……」
「……威路纳。这里,在哪……?之后,发生什么了?」
从正面看到她脸的瞬间,威路纳浑身一冷。
如今第一个已经消失,还剩下两个。
看着蹲在那里,像个孩子似的抱着头抽噎着的爱鲁希莉亚,威路纳拳头颤抖,低着头。
没有伸出手,也没有抬起头。
两个小时。才两个小时,统治新大陆的大帝国的首都就陷入瘫痪。威路纳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背后柔软且暖和。应该是在床上。从天花板的高度推测,应该是躺在某个居民家里的床上。
爱鲁希莉亚,一副空洞的,浑身无力的,虚无的表情,笑了。
◆ ◆ ◆
「哼哼……哈哈哈哈哈。这样啊……原来,这就是那个女人的目的啊……」
再次关上窗户,让满脸惊愕的爱鲁希莉亚在椅子上坐下。亮光可能会被徘徊在街上的暴徒们发现,所以不想点灯。威路纳也在椅子上坐下,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
支离破碎的大喊,已经不知道是对着谁——
「威路纳。剑,你带了吗?」
迄今为止,发出过这么微弱的声音吗。
「我已经,累了……。够了……已经够了。别管我了,别对我温柔……我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不要再对我说温柔的话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鲁希莉亚盯着天花板,说道。
完全没印象。应该是高度的紧张让自己失去了意识。
她扭曲的嘴唇里漏出低笑。
「在这里死了又会怎样!你不是要复仇吗!」
威路纳听不懂她的自言自语。但她的样子一看便知——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碎掉了。
威路纳神情严肃,双唇紧闭。片刻的沉默后,
火。
爱鲁希莉亚顿时瞪大双眼,紧接着皱起眉头。
爱鲁希莉亚睁大眼睛,露出坏掉的笑,说道。
「你没看到吗?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在我眼前,与我毫无关联地,死了。而且她还,切实达成了目的……」
「你为什么要否定我!就不能有我这样的人吗!人各有志不行吗,为什么要非要管我!!你们,为什么!!总是在意别人的事啊……!!」
已经,完全理解了。
不要。我不认同。心中的某处正如此大喊着。
如果不能把那家伙杀掉——那这样的我,干脆灰飞烟灭吧。
城市的功能已经瘫痪,钟也没人敲,现在是几点都不知道。但从月亮的位置判断,从法庭逃走算起才过了大概两个小时。
(那么……那些看起来四处蜷缩着的是——)
不知为何,胸口剧烈翻涌着。
她注意到房间里有个人影。人影站起身朝自己走来。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睛,告诉时刻警惕的爱鲁希莉亚,对方是威路纳。
「逃……?从什么逃……?」
「——不要说『人各有志』这种话啊……」
太阳已经落山,街道被黑暗包围。但这里那里巨大的灯火摇曳不止,零散地照着齐整的建筑物。猩红的光芒与漆黑的浓烟直冲天际,消逝于星空。
多余的东西全都去掉了。就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无所谓了。
能站起来吗?威路纳把手伸了过来。爱鲁希莉亚瞥了这只手一眼,默默站起来。还用不着他来帮。
法庭里的观众怪异地骚动起来——只记得这些。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啊,醒了」
环视周围。发现窗户被木板封住了。心想难怪这么暗时,又发觉木板不可能完全把光挡住。看来,已经是晚上了。
「说——说什么蠢话!!」
威路纳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力抓住爱鲁希莉亚的双肩。这股力度让她的头像个人偶一样无力地晃动着。
「我的复仇,一早就在她的计划内……所以她才会收我为徒……从一开始,我就在她的掌控之中……」
爱鲁希莉亚哑然失声。
爱鲁希莉亚把全身重量靠在椅背,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吓死我了。你没受伤结果昏了过去」
构成爱鲁希莉亚这一存在的东西,已经彻底脱落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凭惯性呼吸着。
「……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吧……。冷静,头脑清晰,动不动就挖苦我的你……让平时的你回来吧……。不然,我……我……我也会想寻死啊……」
「至于这个——你看了就知道了」
被对方用尽浑身力气回推,威路纳踉跄了几步。
在我面前的,不过是具空壳。
突然。
「……你,要那个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威路纳也不知道。真的就是在突然间,普普通通的人瞬间性情大变,狂暴起来。简直就像饥肠辘辘的猛兽。
「这里是帝都东区某个高处的小屋。不知道有没有人住。总之往人少的地方逃」
怒意,正在脑海中燃烧。
像是,在乞求。
但这份热意,没有化为攻击。
(我……好像,在法庭上……)
「你死了会添麻烦吗?当然会啊!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要是你继续这样,我会很困扰啊!!」
「到底想干嘛啊,你……。你到底想怎样!!」
在唾沫横飞中,他跪了下来。
跟着威路纳,来到窗边。
「…………啊…………」
发生了太多诡异的事情。作为辩护人的露多薇嘉。突然被当做犯人告发的威路纳。被狙击的伊索尔蒂。奇怪的演讲,以及异样的观众……。
「——哈哈」
「复仇?」
收割者事件里萌生的对露嘉的执念。烙印在灵魂里的杀意,眼眸里的笑容。
「你为什么总要一次次一次次地妨碍我!!就不能把我放着不管吗!我死了会给你添麻烦吗!? 你不就是个外人吗!!一个外人还在这里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个不停!张口闭口就是大道理!!所以我才觉得讨厌!所以我才觉得你烦!所以我才觉得恶心!!」
威路纳不是不能理解。但,就算这样……威路纳,即便如此……看到现在的她,不知为何,非常——
我有时会想,这就是心死的感觉吗。同时也在想,玛丽也是这种心情吗。现在的我和那时的玛丽,处境完全不同。……因为,我杀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像玛丽那样,带着笑容死的。
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威路纳,只能做到这些。
黑暗中,两人皆蹲坐在地。
不久,低着头的爱鲁希莉亚缓缓抬起头。
「你这是……什么声音啊」
垂下的黑发,挡住了脸。
「完全,完全不像你……。真是,真是不像样……」
吱——,爱鲁希莉亚撑着地的手抓着地板。
「……是,对啊。我知道。我知道不像样的是谁……!」
白皙的手握拳,咚!地一下突然砸向地面。威路纳也惊讶地抬起头。
用力砸向地面的拳头,渗出了红色。透过头发的缝隙,能一窥爱鲁希莉亚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但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愤怒。
威路纳看着这张绝对称不上可怜的脸……不知为何,露出了笑容。
「不能……就此结束。不能,再逃避了」
爱鲁希莉亚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威路纳。
「好了……快点站起来,威路纳。你跪在那里很碍事」
看着连手都不伸的爱鲁希莉亚,威路纳用力站起来。
「这么说话的你,还是一样讨人厌呢」
「请把这叫做直言不讳」
「直言不讳,不如说是话里藏刀」
「要藏也是藏毒。用刀飞溅的血会弄脏衣服」
眨眼间又回到了往日的毒舌,威路纳不禁笑了出来。
「……算了,无所谓」
才一小会儿没注意,帝都的状况愈发惨烈。已经没有完好的建筑物了。到处都是流血倒地的人,简直就是战场。
楼梯尽头是个巨大的空间。整个空间为黑暗紧紧裹住,看不清全貌。看不到墙壁,但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相当广阔。
一共五个人。还剩最后一个——正在找时,什么人从自己身旁冲了过去。
不能只顾后面。暴徒哪里都是。无法一一应对,威路纳每次遭遇暴徒,都会抓住爱鲁希莉亚的手,绕道而行。
其二,是指在如今的人类迁移到新大陆前无比繁荣的『新大陆先史文明』。
「你是说那些暴动的人,就只是在随大流吗……!? 」
爱鲁希莉亚沉思几秒。
「真的!? 」
「那我先解释这里是是哪里。先出去吧」
但是,责任的一端,要担在威路纳和爱鲁希莉亚肩上。正是他们二人推动伊索尔蒂的庭审,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爱鲁希莉亚轻轻按下墙上的某块石砖。——然后,旁边一个长两米宽一米大小的范围被取下,墙上出现一个类似门的洞。
「诶?啊啊,是,吧……?」
「这,这是……!? 」
爱鲁希莉亚蹲在墙边,拍着石墙和地面。
趁着暴徒们破门而入的时候跳窗逃走。虽然不多,但多少能拉开一点距离。
爱鲁希莉亚把提灯举高,眼前的东西变得清晰。
「那有办法停下来吗!? 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牺牲……!!」
威路纳正急忙上前保护,但紧接着,定在了原地。
「啊啊,吓到我了……。不,太可靠了」
是第五个人。那个右手拿着柴刀的男人,无视威路纳,意图袭击身后的爱鲁希莉亚。
四周漆黑一片花了点时间,但楼梯本身并不算长。
「……好大……?」
「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好像很久以前就这么叫了。在地下的空洞里,能乘坐十几个人的,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马车——你这么理解就好」
「爱鲁希莉亚!!」
爱鲁希莉亚瞥了威路纳一眼,他答道。
据说当时的人类拥有的技术远超如今的人类。在各处的遗迹里,沉眠着能让推动人类发展的珍宝。看准这一点梦想着找到珍宝一夜暴富的职业便是〈冒险者〉。尽管伴随着危险,但这一职业自有记载以来从未间断过。
想伸手帮助的冲动在威路纳心中躁动,但现在没那个功夫。他紧闭嘴唇,在痛苦呻吟的街道上飞奔。
一,二,三——五个人。在外面大摇大摆徘徊着的暴徒一齐看着这里。
……伊索尔蒂就是看准了这点。通过把我打成反派,她就能轻松煽动憎恶。而被煽动的人会产生同调压力,暴动就会随之传播……。但话说回来,突然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不管怎么说都很不自然……」
紧接着。用力的敲门声从门口传来。
威路纳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摸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好硬……好冰。这个是……。
「原理我们也不知道。毕竟是新大陆先史文明的遗产」
「……这就是集团心理」
「只能继续逃。这里待不下去了」
对此威路纳也深有同感。这种现象绝对说不上是自然发生的。是人为制造的——而那个人,恐怕就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简单说就是这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人,在面对不满时,会倾向于找一个简单易懂的反派。一定是有人作恶,才发生了坏事。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
在背后无数的脚步声的紧逼下,二人在街道上飞驰。
威路纳跟在她身后——不久,在一片漆黑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群众数量越是膨胀,每个人的责任意识就越是稀薄。已经停不下来了……」
其一,是指在人类迁移到新大陆前辉煌灿烂的『旧大陆魔法文明』。旧大陆位于东方的『隔世大海』彼端,那里形成了『统一秩序阿卡狄亚』,空前绝后的繁华持续了千年之久。
「能看到吗?」
威路纳紧咬着牙齿。不知道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到底有什么企图。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值得她献出生命。
威路纳当即抬头,迅速确认周围的状况。紧接着啧了一声。
「伪装成石墙的暗门。进去吧」
「这里」
爱鲁希莉亚极其不悦地回答。
他们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纷纷举起手上的武器朝我们冲过来。
「异端审问官是应对杀人犯的职业。别把我和露嘉那种运动白痴相提并论」
「不会吧……?居然在地下挖了这么大的空间……。爱鲁希莉亚,我们这是在哪?我没听说帝都的地下有这种地方啊」
「……要说……有没有,姑且是有」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有了」
爱鲁希莉亚点燃提灯后,离开那个叫『办公室』的地方,在黑暗的广阔空间里走着。
「啊对了,刚刚是不是直接叫我名字了?」
长方体的巨大铁箱,躺在类似干涸的河床的较低处。威路纳,只能这么形容。
「……怎么办?」
完全不合常理。中午还正常生活着的人们,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威路纳面带苦笑地说着。趁着房子里的家伙还没出来,赶紧离开这里。
「巨大的……铁,箱子……?」
当!!暴徒破开门的瞬间,二人同时从窗户跳出去。
让爱鲁希莉亚后退,朝离最近的暴徒的腹部使出一记当身技。接着把昏过去的暴徒踢飞,撞到第二个暴徒,砸倒在地。
「我们之间,一般叫它『
地铁
』」
爱鲁希莉亚轻轻甩手,看向威路纳。
隔着墙壁能听到莫名的喊叫声——是暴徒们。在街上四处徘徊肆意破坏的暴徒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间小屋。他们两个没有余力察觉到有人接近。
来不及给打飞的第三个人致命一击,体格健壮的第四个人正朝自己突进。下意识从腰间拔剑应对,但最终还是用剑柄攻击对方腹部。
他们竖起耳朵听着不断重复的咚咚咚!的敲门声,计算着时机。
五……四……三……二……一——
沉默着,朝爱鲁希莉亚比手指倒数。
「嗯。我想那里应该没有人,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跟着我的指示走吧」
威路纳按照身后爱鲁希莉亚的指示,在地狱中前进。
暗门里面,是被地下的黑暗吞噬的楼梯。爱鲁希莉亚毫不在意地走了进去,而威路纳警惕地跟着她进来。
爱鲁希莉亚轻轻躲过挥下来的柴刀,同时抓出手腕用力一拉。然后按住男人的脖子,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大块头的男人就这样飘到空中,背朝地重重摔到地上,呻吟着。
「除了武力镇压外……别无他法」
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能听到人群涌入小屋的声音。
「……糟了。没有照明。小心不要踩空了。你踩空会连累到我的」
在这个国家,『古代文明』这个词,具有两种含义。
这时第三个人正拿着棒状的东西往下挥,趁势抓住手腕,轻轻一扭扔了出去。
为了不让爱鲁希莉亚的漆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威路纳跟在她身后。
爱鲁希莉亚说把门关上。威路纳关上门后,咔哩……,听到石头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凹下去的砖块复原了吧。
「人的意志,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容易受周围的影响。这就叫做同调压力,仅凭『大家都这么做』这一事实,就足以支配人的意志。它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
「总之,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知道哪里有这种地方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恶……!」
「退后!!」
爱鲁希莉亚说道。
「……原来如此」
「啊?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马车?」
「还能跑吗?」威路纳问道。「当然」爱鲁希莉亚回答。看来用不着担心了。
威路纳抬头,看着眼前巨大的『地铁』。
「你当然不知道。这是异端审问会的机密事项。总之先找个照明。之后我再解释。这一站的话,我记得办公室在那边」
「这么大,到底是怎么跑的……」
之后,用力踩住正要起身的第三个人的心窝。
爱鲁希莉亚的黑衣与黑发缓缓晃动,摆出架势面对突进的男人。她的姿势,完全不像陷入危机的柔弱少女。
(外面也有吗……!!)
爱鲁希莉亚低声说着。
说着,爱鲁希莉亚在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巷停了下来。到处都是火焰因此不缺亮光,但夜晚毕竟是夜晚。这里可说不上安全。
——咚咚咚!!咚咚咚!!
不久,二人到了一个类似小屋的地方,推开门进去。爱鲁希莉亚在靠墙的桌子和架子上翻找着,找到了提灯。
知道了,威路纳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往下走。
现在这样要好得多。他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这个『地铁』,就是遗迹之一。
「悖论事件时,你应该记得,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我就到了古都布涅利多吧?」
「当然。……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事件的?就算事件发生后马上,在帝都的你就接到了联络,也不可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到布涅利多……更别提传递情报都要花上几天时间了……」
「上级异端审问官不会用传令来联络。用的是先史文明的遗物」
诶?威路纳瞪大了眼睛。
「而移动就是用的你眼前的东西」
爱鲁希莉亚摸着『地铁』的侧面。
「速度不仅远比马车要快,而且因为在地下,能走最短距离。只要用这个,仅需悠闲地坐一晚,就能从帝都到布涅利多。」
「什……!」
之前威路纳从法聂拉到布涅利多跑都跑了六个小时。这还是因为法聂拉到布涅利多比帝都要近,如果从帝都出发去布涅利多要花上八个小时。而且还要折寿般拼尽全力跑才能赶到。
可是,眼前的『地铁』比这还要快。如此巨大,还要载十几个人,却比任何骏马都要迅捷,还不用休息——强大到不讲道理。
「异端审问会,像这样秘密独占了几种技术。它不能像魔法那样引发明显的超常现象,但我们也不清楚原理,所以它就像魔法」
「我知道审问会奉行秘密主义……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这只是个开始哦。在普通人能察觉到的事物里,不就有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吗?」
「……你是说『第十一个』?」
「祸从口出哦」
爱鲁希莉亚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威路纳苦笑着耸耸肩。即便是不谙世事的威路纳,也知道『那个』不能说出口。这是这个国家最大的禁忌。
「『地铁』的『路线』遍布全国。但实际情况不同,很多时候都用不了……不过说不定我们能逃离帝都」
二人回到办公室。爱鲁希莉亚把提灯交给威路纳后,看着装在墙上的没有画的画框,低声念着什么。
瞬间,之前还空无一物的画框里,画出了像是图的东西。
原来如此。即便伊索尔蒂已经死了,谨慎行事依旧是上策。
『地铁』跑的隧道里没有照明。毕竟在地下,至少放几个烛台吧,威路纳想着,但就算放了烛台,『地铁』跑的时候带起的风也会把火吹灭。以前好像有不用火的照明器具,但过去这么久早就用不了了。
无论伊索尔蒂在不在里面,不进到房子里就不知道。
「……不,这点需要慎重考虑」
二人靠各自手里的提灯,在黑暗中前进。
土间的底下,出现了一扇木门。
「把布教说成洗脑,你胆子比我还大啊……。不过,这样啊……魔法」
「你该感谢我才是。毕竟在你对面的人是我」
讽刺地回应后,爱鲁希莉亚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然前提是要破坏掉窗户。事已至此威路纳也不再说三道四,二人绕到秘密住所的后面。
「我宁愿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我才有了这些莫名奇妙的指责」
「你这么一说这技能我反而不太想要了。不过或许确实是这样……。那我现在,也是在飞速锻炼沟通技巧了」
「在每个站都能像我刚刚那样确认『地铁』的使用情况。要是不小心用了,可能会被伊索尔蒂发现」
「那请你以后要好好发挥这种能力。凭你的性格不太能出人头地」
「你不也是一样。你不是讨厌我吗」
「这么看来,路线已经被毁掉了……。走过去也很危险……。但在帝都内移动的路线都能用」
在黑暗中,威路纳与爱鲁希莉亚交换了眼色。她默默指了指上面。至少一层没有人。但楼上就未必了。
「喂,异端审问官」
威路纳想起了法庭上露多薇嘉的样子。确实,她明显不对劲。简直就是另一个人——但,外表确实是露多薇嘉。
「……诶?你刚刚说,走?」
爱鲁希莉亚的手放在自己纤细的下巴上。
「要是有人我们早就成暴徒的饵料了」
「说得也是」
爱鲁希莉亚看向脚下。然后说「回到一楼」。
「连露嘉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哦?骑士团,不知道还值不值得信任……」
「从帝都通往外部的路线,全部显示使用中……」
「暗门——是地下室吗」
虽说很暗,但不用(像街上一样)担心暴徒的袭击,总是要轻松些。习惯在黑暗中行走后,威路纳说出了先前的疑问。
「她应该还活着……。那个女人,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
魔法第四章〈无貌〉,基本上是这些细节不明的魔法中最好懂的一个,据说是能巧妙伪装成他人的变身魔法。
「怎么了?」
威路纳让爱鲁希莉亚看着自己背后,悄悄地上楼。二楼是客厅和寝室。别说人影了,连家具都几乎没有。警惕地巡视了一圈,这里本就没多少东西,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爱鲁希莉亚试图移动灶台。但一看就很重,威路纳便上前帮忙(她难得直接接受了帮助),爱鲁希莉亚开始从土间往下挖。威路纳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一定有某种意义,于是也跟着挖起来。
「不管怎样,她的状态都不对。是洗脑,还是和她非常像的变装……」
「也就是说现在用不了了?」
「不过现在想也没用。要是真的和魔法有关,我也无能为力」
魔法全书总结的十一个魔法。其中的四个——〈收割者〉〈悖论〉〈改写〉〈永恒〉——已被露多薇嘉揭露,剩下的七个还隐藏在某处。
「就算不能用『地铁』,隧道本身也是通的。就沿着隧道慢慢走吧」
木板被无声地切断。窗户还剩四分之一,但足以让人通过。
威路纳叹了口气,耸耸肩。
爱鲁希莉亚的脸上浮出笑容。
里面应该是厨房。有个巨大的灶台。确定没有人后威路纳先进去,爱鲁希莉亚也迅速跟了进来。
「我是清白的,你是最清楚的吧……」
「……但,反过来说,伊索尔蒂也还在帝都……」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威路纳略带不满地说着,嘴角却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爱鲁希莉亚噗嗤噗嗤地笑出声,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爱鲁希莉亚在旁边走着,抬起头半眯着眼看向威路纳。
差点说出口的话语,勉强咽了回去。……不可能还活着。那个不可能是假的。如果有如此精巧的赝品,那它几乎就是本尊了。
原来如此。威路纳心想。伊索尔蒂的目的应该不只是制造暴动。那个漆黑的怪物,还藏着更加巨大的企图——他有这种感觉。
二人估算着人影消失的时间点,迅速穿过马路,接近秘密住所。威路纳先行动,检查玄关有没有陷阱之类的东西。这期间爱鲁希莉亚负责把风。
「要是没这句话,我或许真的会高兴」
「这种与讨厌的人也能相谈甚欢的技术,一般叫做沟通技巧」
找到窗户了。是普通的木板窗。果然上了锁。威路纳拔出剑。
「那个能跑的铁箱——是叫『地铁』吧——不用吗?」
「……果然,没人」
话里带着厌恶,
提灯的光柔和地照着爱鲁希莉亚。她侧眼看向我。
「没错。走」
客厅里有通往楼上的梯子。爱鲁希莉亚留在下面,威路纳爬了上去。来到阁楼。虽然很黑看不太清,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有人马上就能发现。但也没有人。
「这一定是伊索尔蒂的手笔。包括异端审问官在内,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帝都。大概,城墙的门也被她用某种方法封锁了」
那么,这种程度的欺骗,应该被允许。威路纳如此认为。
确定没有人后终于能说话了。爱鲁希莉亚思索着,手指放在嘴边,
「帝都里有伊索尔蒂的秘密住所。如果她还藏在帝都内,那她很可能在那里。就算她不在,我们或许能找到足以揭示她制造这种状况的目的的线索」
「这,怎么回事……。肯定是故意的」
威路纳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这……也太刻意了吧?」
爱鲁希莉亚无趣地回头。
「所以我才那么说」
「……感觉你变了。你之前,是那种会还嘴的人吗」
「还不是你和露多薇嘉教得好。自从遇到你们,我的价值观碎掉了好几次」
到目的地附近的车站后,与下来时一样从隐藏楼梯上到地面。
「走,去哪?」
「能对付魔法这种玩笑般的东西的人,只有露嘉那种变态。比起那个重要的是事件。……你,真的没做吧?」
威路纳一脸严肃地沉默着。整座城,已经变成了巨大的封闭空间。没有人,能从这座地狱里逃出去……。
二人偷偷来到小巷的角落,观察马路对面的某栋房子。是常见的木制三层小屋,没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正中靶心」
「那么,只要在帝都内,我们就可以自由行动了?」
「怎么办?」
「就是那栋房子」
「要说做不做得到,都有可能。布教就可以看成是一种洗脑。而变装,说极端点有魔法第四章〈无貌〉」
「彼此彼此」
「露多薇嘉她……到底,怎么了」
但,对如今的她而言,这很有必要。为了支撑自己,她必须坚信自己的仇人还活着。
「不如说这里也太空了……。即便这里是秘密住所也太奇怪了。这么说来……难道这栋房子本身没有意义?」
当土基本上挖干净后,
二人再次来到一楼。依旧没有人在。破坏掉的窗户依旧在那里。爱鲁希莉亚围着厨房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土间的灶台上。
爱鲁希莉亚点点头。
(注:原文「土間」。在传统日本建筑中,「土間」是指没有铺设地板的地面,通常是泥土或石头地面,因此称为「土間」。)
确认安全后,威路纳扭动门把手。但上锁了。
「……难道是,这里」
「那是不是应该同帝国骑士团会合?这种程度的事态,肯定已经有所行动了」
「总之先走吧。边走边想」
爱鲁希莉亚无意间的低语,让威路纳差点下意识反问。
「就算是变装,也太像了吧。而且,洗脑真的能做到吗?」
「感觉你还挺乐在其中的?你难道是那种被女孩子耍得团团转还会开心的人?」
在威路纳眼中,这只是个到处标了不认识的词的复杂图案,但爱鲁希莉亚好像知道其中的含义。粗略扫视一遍后,疑惑地皱起眉头。
「走窗户比较隐蔽」
「……好像没人」
「这是『路线图』。哪条路通往哪里,现在哪里在用哪里没在用,一目了然」
「原来这栋房子,是用来藏起这扇门的巨大盖子」
「无论是案发现场,还是『地铁』……最近和地下很有缘呢」
「小心别顺着这个劲头到坟墓底下去了」
真不吉利。……不过,如果这个秘密住所真正的目的在这扇后的话,那么重头戏才刚刚开始。爱鲁希莉亚的话未必是玩笑。
再次集中精神,轻轻推开暗门。
果然,里面是通往地下的深不见底的洞。侧面装有梯子。
「梯子啊。感觉有点危险……。要是下去的途中遭到袭击完全应付不了」
「到时候就请您挺身而出想办法解决哦,圣骑士大人」
不过这也算是威路纳的职责。没有过多争论,威路纳先下去。爱鲁希莉亚也跟着下到梯子上,
「你应该知道吧,绝对不要往上看」
「诶?为什么——唔!」
刚要抬起来的脸被一脚踩中。威路纳这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从下面来看,你的黑衣一览无余呢……」
「……是呢。不用梯子直接掉下去会更快呢」
「等一,好痛……好痛!别踢我了!」
才刚重新集中起精神就开始了傻里傻气的互动。二人总算是顺利到达洞底。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漆黑一片。二人把一直带着的提灯盖子取下后,柔和的光驱散了黑暗。因为未必每次都能用打火石,所以蜡烛一直都是点着的,只是把光遮住了。蜡烛也预备了几支,所以没有问题。
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都用石块砌成,笔直通往深处。但地面却是泥土。地下特有的冷空气轻轻抚摸着后背。
这个空间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但这里是比魔女更难捉摸的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准备的地方。绝对不止是地下室。
威路纳与爱鲁希莉亚交换了视线,往前迈出一步。左手拿着提灯,右手握住剑。
威路纳焦急思索时,爱鲁希莉亚捂住口鼻靠近尸山。
爱鲁希莉亚看着其中一具还能辨认脸的尸体。
爱鲁希莉亚看向其他尸体。
但他,却说不出来。是什么……?刚刚想到了什么?
没错——从在路克多尼邸里,听到这家伙的声音时开始。
声音,来自身后。
先于威路纳的思考,爱鲁希莉亚如此说道。她像是在寻找着并不存在的东西,目光在虚空中游移,
「——那今天,在法庭上作证的,是谁……?」
「露,嘉……」
「答案无比简单。连你都能明白」
在朦胧照亮的黑暗的缝隙里,白衣少女如影子般站在那里。从头到脚的白衣与乱糟糟的白发,被篝火照得通红。
大部分尸体已化为了白骨。但还有一部分还带着肉体。是近期死的——不,是近期被杀害的。
但他,马上发觉不是。
(……等等。那张脸是……?)
直觉表达了否定。因为——
总有一天,必须选择直视。
爱鲁希莉亚指的四具尸体——再加上一开始那具。这所有的五具尸体,威路纳,都能叫出全名。
而空气中的味道,是腐臭。
「这,这是……」
而影子的存在,就证明它的前面有什么东西。因此,威路纳,爱鲁希莉亚,都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景象,就是现实。
爱鲁希莉亚来回看着两个威路纳。
因职业关系早已见惯了尸体的二人,也都皱起眉头说不出话。要是换做普通人,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直接口吐白沫昏过去。而且眼前这一幕会变为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刻进记忆中。
「……威路纳」
影子的本体,是一座『山』。
不是房间。是个更大的空间。就像『地铁』的车站……。
「呵呵」
「……这具尸体」
那家伙扬起嘴角,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那个,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边那个。……你不觉得,很像吗」
(房间……?)
威路纳心中的某处,一定有所察觉。
回声在空间里回荡,威路纳也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女。
威路纳也看向那具尸体的脸——啊,焦急感消散了。
「看,威路纳。有篝火台。里面还有柴火」
很像。岂止是很像。
「——你不是露嘉!你到底是谁!!」
偶然看见一具还留有原型的尸体。看着那张腐烂的脸,威路纳的脑海里闪过了什么。
高挑的身材。齐整的茶色头发。腰间佩着剑的——少年骑士。
但这不可能。除了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其他四个人都作为证人活着出现在法庭上——不可能是这里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假的。
不会再被骗了。这家伙不是露多薇嘉。只是和她很像的人……!
「……什么事,威路纳」
多萝缇雅·巴尔蒂,史蒂芬·巴索,弗雷德·阿格罗,泊佩·布拉吉——以及,达尼尔·波涅特。
重复同样的工作后,整个空间渐渐明亮起来。
威路纳思考片刻。
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担忧在威路纳的脑海游走——这时。
他没有在想,为什么。
「……我说,爱鲁希莉亚」
「……唔」
「……这就是,分身吗?」
——不,不对。
颤抖的声音里渗着恐惧,道出心中的疑问。
因为,在白衣少女身后——如同从黑暗中渗出般——出现了一个——新的影子。
「可如果——如果。如果这些尸体是真的——」
总有一天,必须与他对峙。
皮肤感受着那里的空气,用提灯照一圈周围后,威路纳修正了自己的认知。
眼睛捕捉那个剪影的瞬间,来路不明的冰寒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能看。但,必须看。互相矛盾的想法在心中碰撞倾轧时,那家伙已把自己暴露在灯火中。
在那里的,只是物体。被这么对待,怎么可能称之为人。他们岂止被夺走了灵魂,就连人格也不断被否定。
音色仿佛击穿了脑髓,二人同时回头看去。
用纸捻把火从提灯的蜡烛引到篝火台。碗状器皿里的柴火熊熊燃烧,照亮了比提灯要大得多的范围。
「真巧呢。……我也,这么觉得」
从阴影中出现的是——另一个,威路纳·潘福特。
「都市传说说看到自己的分身就会死。……死倒不会死,但也没说错。作为其他人看到自己,这感觉真是难受得要死」
如果里面有人,那么提灯的亮光会暴露自己的到来。一边确认是否有陷阱,一边半将错就错地进入那个类似房间的空间。
第十个篝火台的火光,彻底压制了黑暗。
「要点着吗?这种情况你是专家,你来判断」
「点吧。如果这里有谁在,那么黑暗的环境对我们不利。如果没有人,那就更没必要保持黑暗」
「这个嘛……」
假威路纳不快地挑起一侧的眉毛。
这或许,是个不应发觉的谜。
侧身沐浴着篝火光芒的露多薇嘉,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杂乱地堆在一起的,大量的尸体,所堆成的山。
全都是,与这次的事件相关的人。
这时发现往里走几步的地方也有篝火台。于是把手里的提灯换成点燃的柴火,把那些篝火台也点燃。当然两个人是共同行动,威路纳也时刻保持警惕。
「你……你——」
威路纳也是一样的感受。
威路纳与爱鲁希莉亚,同时注视着空间深处。……越往里走,味道就越强。而气味的来源,无疑就在黑暗的尽头。
「你这不是很清楚吗。不过,只说对了一半。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毫无欺瞒,如假包换。——对吧,威路纳?」
「怎么了,莉亚。看到儿时玩伴平安无事这么开心吗?」
但他,和爱鲁希莉亚一样否定了自己。不可能。这具尸体,怎么看都像死了好几天了——不可能是那个人的尸体。
「——不可能有这么精巧的赝品。就算有,也不可能把特意准备的尸体丢在这里任其腐烂」
「难道……但是,那不可能……可,这张脸……」
「这个房间……是不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哦——精神不错嘛,我」
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便是异常状况。理智知道这是事实,但直觉依旧感到混乱。而威路纳本人,虽然并不感到混乱,但另一种感觉在脑海中翻腾。
在那里的,绝不是镜子。
身后的爱鲁希莉亚说道。回头看去,入口两侧有篝火台。
威路纳,看到了无数的手,无数的脚,无数的头——无数的身体。
白衣少女的嘴角露出笑声。
「两个,威路纳……?」
在最深处的墙壁上摇曳着的漆黑影子,活像个怪物。
在秘密的地下空间的终点。等待着他们的是——
空间里无数圆柱林立,宛如身处森林。所以才觉得狭小吗,感觉没有『地铁』的车站那么广阔——但比起这些,威路纳有件更在意的事情。
(可是,这——)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吧?」
感觉过了近乎永恒的时间——其实才过了几分钟,前路就到了尽头。
威路纳,还以为是在叫自己。
爱鲁希莉亚紧咬牙齿嘎吱作响——朝那个像露多薇嘉的家伙厉声喊道。
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发觉自己握剑的手也渗出了汗珠,皱起眉头。拜托了千万别手滑——心里这么想着,在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中行进。唯有身后的脚步声,支撑着威路纳的精神。
那副姿态。那张脸。那个声音。对面那家伙的所有要素,都让他极其不悦。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揍他一顿。果然,路克多尼邸里奇怪的声音就是这家伙的。
「到底是什么……」
爱鲁希莉亚低声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模一样!」
「想不通?无法相信?……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露多薇嘉挑衅的话语,让爱鲁希莉亚死死咬着牙齿。
「……魔法」
她的声音里满是厌恶。
「恐怕是——第七章〈统治者〉」
●魔法第七章〈统治者〉
僭越神的支配之法。人为是伪,故其为真。
「不错」
假露多薇嘉的笑,裂到了脸颊。
「魔法第七章〈统治者〉——效果如你所见,『复制人类』。而且,对人格施加细节,能增加或删掉特定的感情——哈,哈哈哈哈!这个恶毒的魔法很像那个女人吧?」
(她说,那个女人……?)
受假露多薇嘉的话语的刺激,思考闪过威路纳的脑髓。
复制人类的魔法。如果拥有那种能力,那法庭上死的就是……!
「是……伊索尔蒂吧」
爱鲁希莉亚,用确信的语气,说道。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就是第七魔女〈统治者〉对吧!? 」
「…………」
冲击穿过后背,
假威路纳拔出剑——指向威路纳身后。
假威路纳迅速伸出左手,抓住威路纳的胸口。
「…………是」
威路纳强忍着不悦,仔细观察眼前的冒牌货。装备应该没有太大差距。一眼看过去,双方的不同只有表情——虽然没有镜子,但威路纳不会露出那种游刃有余的笑。至少现在不会。
金属的碰撞声再度响起,双方的长剑再次弹开。假威路纳也做出了同样的假动作。最终,又是在同一时间斩向对方。
二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锋。二人行动的时机过于相近,结果都被对方趁虚而入,都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僵直。在一段只有高手才能察觉到的空白后,白刃以相同的速度闪过。如同复制粘贴的两条轨迹,都击中了自己的分身,留下高亢的撞击声后弹开。
「这不是正好吗,对你我都好——打的时候不会有无谓的犹豫」
「为了燃起你的斗志,我把我们的目的告诉你」
微笑与苦笑交织着回应她后,眼前的冒牌货吹起了口哨。
眼前火花四溅。
啪当!!——在那之前,视野突然开阔。
假威路纳用剑尖轻戳了一下假露多薇嘉的额头,假露多薇嘉一屁股摔在地上。她狠狠啧了一声,留下句「随便你」。
这样下去肯定分不出胜负。与实力和思考逻辑完全相同的对手战斗时,怎样才能拉开差距——这就是场这样的战斗。
「——我也,比你强」
「因为——你,根本不相信自己!!」
瞬间理解了眼下的状况。被自己撞到的篝火台也跟着倒了下来,引燃了尸体。这种地下空间一旦发生火灾,眨眼间就会被浓烟呛死……!为了灭火,威路纳赶紧试图爬出来,
距离太近用不了剑。取而代之的是猛烈的肘击,
威路纳的身体飞了出去。
「不想死就退后」
「我再问你一遍——威路纳·潘福特。你,真的要帮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帮这个一脸平静地制造冤罪杀人的女人吗?」
威路纳没有抵消被弹开的冲击,在原地旋转。这时借势给出一记横批——的假动作,其实是扫腿——的动作,但这也是假动作。在对手站稳时发动真正的斩击——他如此计划。
「有时候还是能说点像样的话嘛」
假威路纳逼近,猛然刺向他的脸。威路纳集中四散的意识,歪一下头勉强躲过。
「这起事件管它真的假的——只要在这里把你们这些冒牌货抓住,就能洗清我的罪名。这就够了」
「!!」
看着再次摆出架势的对手,威路纳感到些许恐惧。
「喂,原品——我问过你吧?『你真的,认清了要帮的人吗』,我这么问过你吧」
假露多薇嘉动作夸张地宣告。
「……!!」
「说脑子你不也——」
两个人都啧了一声,又如同约好一般拉开距离。
完全相同的二人,基于完全相同的理论,进行完全相同的计算,在完全相同的时机——
(好热……!? )
「才一会儿的功夫你们关系就变这么好了。这就是那个吧?陷入危险境地的男女,更容易萌发恋爱的感情——」
「谁管你啊」
「那还真是多谢了」
「犯人,被害人,被告,证人,辩护人,审判长,旁听群众!法庭上的——那起事件的一切,都是第七魔女〈统治者〉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搭建的舞台!!而我们不过是嘉宾!!」
短暂的沉默。
身体状况,装备,以及精神状态。自己与对方到底有多大差距——率先意识到这点的人,就是胜者。
「少废话。说来你一个复制品和本尊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咔啦!刺在脸旁边的剑滑了起来。这试图把威路纳连同整个墙壁如椰子般切开的一击,威路纳立即屈身躲开。被切掉几根头发的痛楚在全身游走。
「如你所想!」
拳比剑快,威路纳朝左边使出一拳。足以击碎岩石的一拳,却如同被看穿一般用手掌接下,冲击往周围散开。
冒牌货用尽全力把自己的额头砸向威路纳。
「你那与外表不相称的蛮力,我,可是很相信的」
「——我……!」
不过是在受〈统治者〉彻底支配的舞台上,跳舞而已……。
「你是原品,我是复制品」
「没错,一对一决斗,赢的人就是胜者。就这么简单。事件啊真相啊让那些聪明人去争吧」
剑锋直指自己的复制品。
「把这些家伙,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在这里把他们抓住。然后,再让那个用这些个拙劣的仿制品来玷污我和你朋友的伊索尔蒂付出代价。是吧?」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莉亚?这起你拼命搜集证据的事件,背后的真相——」
「找到突破口了吗?」
假威路纳,突进到相当近的距离。
「尽管用你那不够用的脑子思考吧。……哦,这对你可能太难了」
正要回嘴的瞬间。
「都到现在了,你还是没给我答案。所以你才会慢我一步」
能够制作改造后的复制人的魔法〈统治者〉,背后堆着的事件相关者的尸骸,伊索尔蒂其实是魔女的事实——有了这些情报就连威路纳也能明白。
进入战斗姿势的二人,他们的气场,在中点相撞,火花四溅。
这句回答,像在自言自语。
「即便如此」
爱鲁希莉亚扶着额头,瞪大的双眼盯着地板。自己甚至无法站在同一舞台上——这个事实,如同绝望。
两个人的额头都溅出了血。但,因此露出破绽的只有真正的威路纳。复制人甚至还有闲心舔掉溅到嘴边的血,
威路纳表情险峻,用双手握住剑柄。表达拒绝般把剑对准前方,朝背后说道。
紧接着,威路纳察觉到了异常。噼啪噼啪的爆裂声——而且,
吱吱,爱鲁希莉亚的牙齿发出声音。
假威路纳的脚底嵌入威路纳的腹部,揪住的衣服也破了。接着威路纳被踢向墙壁,呼吸顿时停止,连调整呼吸的时间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哎呀,哈哈哈!你的小丑演得相当不错!亏你能编出那种推理!!连事件本身是假的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然而,这就是真相。
威路纳刚忙用长剑防住斩击。但,手上的感觉很轻。是佯攻。假威路纳单手持剑,用空出来的手使出一记重拳击中威路纳的腹部。
「你疯了……!!」
撞翻了篝火台,从爱鲁希莉亚身旁飞过,掉到什么东西里。足以堵塞鼻腔的腐臭,以及什么东西咔啦咔啦倒下的声音,让威路纳察觉到自己的状态。
「爱鲁希莉亚,之后再思考那些」
人格完全不同,但身为骑士的实力却完全一样。不止如此,就连思考都近乎完美地重合。如同在和镜像的自己战斗。
露多薇嘉的仿制品,如同戳她痛处般嘲笑个不停。而这一行为,无疑是在羞辱爱鲁希莉亚与真正的露多薇嘉。因此——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虽说被改造了,但我有你没有的东西——你明白吗?」
「哈哈!是啊!? 疯了,威路纳·潘福特疯了!!」
他的嘴角,露出了和本尊截然不同的狞笑。
威路纳半凭直觉地朝后躲。朝下挥舞的剑尖离他的喉咙仅差丝毫。捡回条命。他这么想着,移动身体准备拉开距离再找机会——可这时。
(这里是……尸山!? )
逼近对方。
假威路纳挑衅地说道。
嘶——,忽然紧张感弥漫全场。
假露多薇嘉眉头一皱,正要再次开口。但在那之前,假威路纳像是模仿威路纳一般,也站了出来。
尸山被假威路纳暴力劈开,在威路纳眼前挥着剑。
身体弯成弓形,这时又是一记膝击。下颚被狠狠击中,意识骤然恍惚。
法庭上她冷酷的身影于威路纳的脑海浮现了一瞬,咔,威路纳咬紧牙关。
谁是犯人,真相是什么——只在这种维度战斗,就不可能胜利。
「你,不也是一样!在帮那个把帝都陷入这种境地的伊索尔蒂……!!」
「哦——睡在死人堆里感觉如何?」
「啊,是啊。但我早就决定了——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值得我帮。重要的是,我就是这么觉得!」
「喂,威路纳!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
「我们的目的,是让爱鲁希莉亚·艾路卡消失。我们头儿——伊索尔蒂那家伙有令,说她已经没用了。留着她只会碍事」
威路纳,像是保护爱鲁希莉亚般站在二人之间,拔出剑,
甚至不需要信号。
「——没错,我也一样」
假露多薇嘉利落地承认。好像在说,这个真相,现在已经失去价值了。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比你强吧」
威路纳掉到了房间里的尸山里。恐惧反射性地涌了上来。但连呕吐的时间都没有。必须赶紧出去,确保视野——
「聪明」
「就算是你,走错一步就会变成我——不,可能你早就变成我了!? 毕竟你在意那个恶毒的女人!!」
顿时,一阵炽热在威路纳的胸腔翻涌,威路纳放出一记突刺。而冒牌货也打出一拳拉开距离,悠然躲过突刺。但这记威力巨大的突刺所带动的空气席卷他全身。双方的距离拉开十米有余,但威路纳瞬间将其抹平。
威路纳的追击被对方用长剑接下。双方剑锷相抵僵持,假威路纳歪着嘴。
「喂喂,怎么生气了?真不像你啊。温良敦厚可是你的优点」
「她,完全不一样……!!」
把更多力气集中到剑上,
「她和那个把帝都弄成这样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别把她们相提并论!!」
「不,完全一样!!」
假威路纳用力推了回来,
「那我倒要问你!到底哪里不一样!? 在肆意践踏他人这一点上,她们可是完全一样!!」
「不一样!!」
「一样!!」
嚓!!刀刃发出格外尖锐的声音,二人再次弹开。
燃烧的尸体飞得到处都是,整个空间完全烧了起来。而中心的两个人空出足够一步的距离,被拉长的黑影洒在地上。
「嘴上一直嘴硬说不一样不一样,可你完全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句话的语气无比轻蔑,威路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哈——。我很失望——
威路纳
这个人,原来是个这么没用的家伙?」
威路纳没有回复,而是往前迈出一步。
领先一步了。他如此确信。对手专注于说话,还没有动——!!
这次选择刺突。这是最难防下的攻击。威路纳看准他动个不停的喉咙,毫不犹豫地将其贯穿——
为了不忘记。为了不迷茫。
是啊,从一开始就知道。
假威路纳回过头时,筒爆炸了。
那份懊悔——和复仇心,一直熊熊燃烧。
「犯人被害人被告证人辩护人审判长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觉得只有自己是真的?」
「冒牌货?……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圈一圈地缠着小臂,同时对嘴里说些傻话的笨蛋男说道。
「哈哈哈,很有精神嘛!」
—— 你也一样 ——
诶?思考变为空白。
「冒牌货!冒牌货啊!说得对,我是冒牌货。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的复制品!!……不过啊,莉亚——你也一样哦?」
你笑着,践踏了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
「真是的,你大脑的构造,还真是方便呢。只要稍微一动脑就能想到的真相,就因为对自己不利,就能够假装没注意到啊!!」
为什么能那样活着。
总之先止血,她撕下贴身衣物的下摆。
威路纳,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
曼德拉草音响手榴弹——是异端审问官随身携带的用于镇压异端者的武器之一。
——快跑。
那个时候,你明明有其他想说的话。好痛,好难受,明明各种情绪都淤积在胸口。
即便如此,他遵从内心涌上来的渴求——拼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是她内心的裂缝,蹂躏般扩大的声音。
但我们,就连让你把那些说出口都做不到。
圆柱形的筒。底面有一个用绳子做成的环,爱鲁希莉亚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拉。底掉了。底面粘着泥土。爱鲁希莉亚把掉了底的筒扔向假威路纳,堵住自己的耳朵。
「…………快,跑…………」
寒意贯穿后背。这是对杀意的感知。是确切的死亡预感。
◆ ◆ ◆
(你也……一样?这,到底是……)
为了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践踏当时弱小的自己。
噼哩,啪叽,啵叽。
不是光也不是火——炸开的是,声音。
假威路纳用无比自如的动作,从旁边躲过。
儿时玩伴的仿制品,把声音注入她的耳朵,耳语着。
—— 你也一样 ——
所以——
刺突完全落空的威路纳,身上的防备是前所未有的薄弱。
是这世间最难忍受的悲鸣。
不断,
为什么让你那样活着。
直到自己的耳朵被拉扯,
因为燃烧的尸体飞得到处都是,因此地下空间里满是恶臭与烟尘。或许是希望它能遮挡视线,爱鲁希莉亚把威路纳拖到无数林立着的柱子的阴影中。
回响。
从上往下看着自己的,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正面遭受带有精神侵蚀效果的巨大声音,假威路纳和假露多薇嘉都畏缩不前。
自己输给了复制品。这一事实,重重地压在威路纳身上,将他压垮。
深红的飞沫在火光中飞舞。贯穿手臂剑尖被肌肉挡住,没能到达喉咙。但威路纳还是朝后倒了下去——剧痛,终于涌了上来。
「复仇就这么重要吗!? 这份怨念真叫人感动!」
才注意到,她过来了。
——这不就意味着,我才是复制品吗。
……为什么你们,能那样活着?
自己的人生,亲手杀害的无辜生命——牺牲了一切的复仇心。
先确认手腕的伤。被完全贯穿了。但伤口非常齐整。他身为圣骑士,这伤并不是无法治愈。
威路纳微微笑了。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爱鲁希莉亚没有时间思考。
烟尘对面的假露多薇嘉的声音,支配了她的脑海,
「要是你这个原品死了,那要怎么证明复制人的存在。你要是死了,告发伊索尔蒂就更难了」
——啪哩。
(糟了——)
拉——
明明你,拥有哭喊着寻求帮助的权利——但我们,就连这些都没能给你。
熟悉的声音,爆发出陌生的哄笑。还带有些许不吉利的回声。
甚至发不出尖叫。左腕的剧痛自不必说,但更重要的是——
威路纳的眼睛,没有看向挥起的剑,而是下意识看向她。
「好好想想。过去的你是怎样的人?
赝品
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喔。懦弱内向,一直躲在我们身后!可现在的你呢?集民众视线于一身的人气异端审问官——哈哈哈哈!真是一点都不像啊!原来如此,决心会改变一个人啊。但这也变得太多了吧!? 」
「——全部,被憎恨的仇敌所植入的仿制品!!爱鲁希莉亚·艾路卡,你是也是用魔法造出来的赝品!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所以在这种时候,你会可能采取什么行动,相当好懂」
(我,到底……想保护她的什么)
这一击无法躲避。但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他强行扭动身子,用左臂——接下这无法躲避的一剑。
「————啊——!!」
左臂下方,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这些,其实——
烟尘对面,传来假露多薇嘉嘲讽的声音。
小声编织的话语,
—— 我不在以后,你们也要好好相处喔 ——
爱鲁希莉亚抓住时机跑了起来。来到威路纳身边,手臂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拖走。
(……我,输了……?)
莫名在脑海中重复,
玻璃破碎的尖锐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看向那名纵使被火焰照得通红,脸却依旧苍白,看着这里的黑衣少女。
「别听她的!爱鲁希莉亚!快捂住耳朵!!」
—— 你也一样 ——
爱鲁希莉亚往前迈出一步,从黑衣里拿出什么东西。
「……为,什么……」
最先该杀的,不是仇敌,而是弱小的自己。
「永别了,威路纳·潘福特——接下来就交给我,你就睡个好觉吧」
「说起来,你的角色不是最可疑的吗。既是伊索尔蒂的徒弟,又是法庭舞台上的『反派』,最重要的位置!这么重要的角色,为什么你觉得她不会『安排』好?」
「再仔细想想吧。你还记得吧?魔法第七章〈统治者〉不仅能复制人类,还能对其进行人格改造!好了想想看!!基于这些事实能得出什么真相!? 」
假露多薇嘉每次开口,碎裂声就随之响起。
◆ ◆ ◆
视野的一角,看到假威路纳做出了刺突的姿势。目标一清二楚。喉咙。威路纳试图发动的攻击,却被对方用到了自己身上。
威路纳用蚊子般的声音,清楚地说出口。爱鲁希莉亚没有听漏。
威路纳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
那个声音,是眼前的少女破碎的声音。
直到最后,依旧模糊不清。
手臂被贯穿,无力地躺在地上,面对自己的死——却依旧想着他人。
——这不就意味着,这家伙才是正确的吗。
「——在这里投降,不就是重蹈那时候的覆辙吗……!!」
「给我安静点,冒牌货!!人偶就像个人偶一样,老老实实地待着怎样!? 」
——就差,一点。
放下手里的剑,朝她伸出右手,但爱鲁希莉亚,已经看不到他了。
—— 你也一样 ——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发出的,是临死前的刺耳哀鸣。
爱鲁希莉亚仿佛要撕裂大脑一般用力挠着头,倒在原地。
——崩溃。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同瓦砾般粉碎,体无完肤。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威路纳眼前。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崩溃倒下的爱鲁希莉亚,假露多薇嘉傲慢地哄笑着。
本不存在的东西无法复制——如果认同假威路纳的这句话,那她也不过是露多薇嘉的一个侧面。
露多薇嘉信念的黑暗面。无法否定的背面。而这种思考方式,过去的威路纳也深以为然,并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
「……滚开」
威路纳,站了起来。
无视疼痛的左臂,站了起来。
「从她身边……滚开」
「什么?喂喂,没听到我的话吗?」
假露多薇嘉傻眼地看着他。
「这家伙也是假的。是强化了的复仇心的复制品——」
「我说滚开你没听见吗!!」
暴怒的怒吼让空气也为之震动。
威路纳的右手,鲁莽地朝愣住的假露多薇嘉挥去。她随之倒地,露出怯懦的眼神抬头看着威路纳。
爱鲁希莉亚发现,滚烫的泪水,来到了自己的脸颊。
(……我明明以为,自己很努力了呢……)
「什么复制什么赝品,谁管那些。不管谁说了什么——」
「真有你的……啊,真有你的啊威路纳!!说起来我当时也是这种感觉!!用花言巧语哄女人确实是你的拿手好戏!!」
爱鲁希莉亚依偎在威路纳怀里,
吻了上去。
早已消失的感官复活,黑暗中,浮出一个隐约可见的剪影。
「若你停滞不前,我会拉着你继续前行」
威路纳的呐喊,如同波纹般在黑暗中扩散。
「这一切,可以不用一个人背负。过去,复仇,罪恶——若过于沉重无法背负,那我将与你一同背负」
不止如此,还硬把舌头伸了进去。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几乎是出于直觉,二人的舌头缠在一起,交换彼此的唾液。
不是露嘉那样的天才,也不是伊索尔蒂那种异类——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庸才。所以,根本无法和她们站上同一个舞台。
威路纳正要出声反驳,但爱鲁希莉亚与他贴的更紧,制止了他。
剥离的闪闪发光停留在周围。
◆ ◆ ◆
——这时。
伸出的手,被温暖的东西抓住。
一滴滴滚落的泪水,像是把积蓄已久的部分解放一般,止不住地流。
站在我眼前,握住我的手。
而在波纹的中心……他,拿着我的手,单膝跪地。
坠落感消失。
把问题问出口本身,都如此不真实。……但,她坚信。
「我……肯定,很沉重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对眼前的,『她』。
「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是『你』!就好比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是『你』!!而我,想守护的就是『你』啊!!」
模糊的轮廓凝结成像,化形成他的模样。
是骑士最高等级的誓言。
可手上,却空空如也。只沾满了鲜血。
纤细。
「嫉妒真是难看啊。这么不甘心的话——」
接着,朝假露多薇嘉,微微一笑。
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甚至不愿停留于指尖,便融化消失于,漆黑的彼岸——
何等的,寂寞。
脆弱。
威路纳强有力地回答。
「杀……杀……杀——杀了她,杀了他们!威路纳!!!!!!!!!!!!!!!!!!!!!!!!!!!!!!!」
啊——原来如此。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到底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呢。
为了冲走包裹内心的锈迹的,净化的泪水。
他,一定会这么回答。
死,就是这种感觉吗。被我杀死的二十二个人,都是在这种感觉中消失的吗。
嘴唇碰到手背的瞬间,光芒把黑暗彻底驱散——
妖精般的美貌肉眼可见地染成红色。那不是羞耻。而是激愤。果然,这个仿制品对威路纳的感情也经过了加工。应该是为了把威路纳当成犯人逼他就范而做的调整。不是删除感情,而是将其增强来附加攻击性,很像伊索尔蒂会做的事。
无比真挚地。
这是,忠诚的仪式。
无比有力地。
爱鲁希莉亚流着泪,嘴角露出了笑容。
纵使错了也纯粹而坚定的。
那,并不是出于正义或信念,这种晦涩难懂的东西——
「『你』,就在这里」
沾满鲜血的手,连能抓住的东西,都抓不住啊。
「——至少,要到这个程度吧」
但要,保持纯粹的自己——
嘲讽的哄笑从一旁响起。
幼稚的思维,支离破碎,融入黑暗。
即便如此,你也选择支持吗?
自己,为什么想帮助她。
……可笑。真是可笑。
——他只是,想要变成那样。
去思考——不要害怕。
(那么……我应该做的事情,已经清楚了)
但他,没有丝毫迷惘,声音无比坚定。
「——请收下此剑,我的主人」
这份泪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悔恨,而是回忆。
看着那些逐渐从身体剥落消逝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我伸出手。
「若你支撑不住,我会来到身边为你支撑」
对她。
耳语的声音,带着颤抖。
伴随着尖叫,假威路纳逐渐逼近。就在这时。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假的——全都都是,被植入的赝品。
假露多薇嘉站起来,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可以吗?」
在暗黑无垠的世界里,威路纳,站在我眼前。
所以——威路纳说着,他的唇靠近我的手背。
剪影说道。
连光都抛弃自己的究极的孤独。几近崩溃的不安。过于孤独的自己……啊,就连哭泣都不会有人看见。
爱鲁希莉亚的双手缓缓捧住威路纳的脸,强行把瞪大眼睛的他朝自己拉过来,
回过神来,最先感受到的是痛苦。
一直以来,我到底在干嘛。把无比重要的时间如流水般注入其中……可最后,不过是在践踏杀害无辜的人。甚至没有和真正应该杀死的对手战斗过。
远比威路纳,要正直且认真的她。
「……!? !? ~~~~!? 」
「当然」
她按住疑惑的威路纳,蹂躏着他的口腔。直到自己呼吸困难才「噗哈」地松开嘴。粘呼呼的唾液在二人的唇间拉出长长的细丝。
到头来,我不过是个庸才。
嘴上说说明明如此简单,可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了……。
沉入无垠的深渊。堕入无边的黑暗。感官已虚无,只有坠落感永无休止地把自己蚕食殆尽。再过不久,手,脚,身体,内心,所有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吧。
「——我都觉得『你』,无比珍贵!!」
一看,威路纳正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这个姿势,像是抓住了爱鲁希莉亚。
(终于……知道了)
「背负重物,就是男人的工作吧?」
即便如此,你也选择背负吗?
威路纳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犹疑了。径直走向蹲在那里的黑衣少女,跪在她面前。
「——这副模样,真是难看啊」
从正相反的方向,传来声音。
与假露多薇嘉相似,却完全不同的——声音。
咚!!忽然一阵强风袭来,吹散了烟尘。
无数圆柱林立的地下空间。
她就站在,空间的入口。
纯白的长发。微脏的白衣。蓝宝石般的碧眼,妖精般的美貌。娇小的身材却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而且,足以洞穿假露多薇嘉的尖锐视线,宣告着她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她身后还站着两名男性。其中一位是吉贝鲁特·彼耶拉。侍奉露多薇嘉的壮年管家。而另一位是——
「啊,哥哥……!? 」
从深吻的冲击中恢复的威路纳,看到那个人,瞪大了眼睛。
最后那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魁梧骑士。威路纳的哥哥,帝国骑士团最强的圣骑士,温库托路·潘福特。
他严厉的视线贯穿假威路纳。自始至终游刃有余的假威路纳,仅在此刻冷汗直流。
真正的露多薇嘉,身后跟着两个男人,迈着随意地步伐走着。
「原来这就是我的复制品」
向自己的复制品,投以厌恶的视线。
「既然要做复制品,也要做得再精巧些。这个,连赝品都算不上」
「……区区原品」
复制人像是在鼓舞自己般,无畏地笑着。
「你不过是个模具。以为自己是原品就能胜过我?就算我是赝品我也——」
「你嘴里的『威路纳』,不是我而是原品对吧?」
现在,这个人和他,已经是两个人。
顿时,假露多薇嘉的脸复杂地扭曲崩坏。
假威路纳轻飘飘地耸耸肩,
「那是当然。侮辱我弟弟的罪,要你在此偿还——!!」
紧接着,温库托路挥舞大剑,刮起一阵狂风,将粉尘吹散。
而是用力把脚边假露多薇嘉的尸体,踢向正上方。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要保护的是伊索尔蒂那家伙」
「你……你……!!两个,月前……!!」
他的做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一瞬间的空白,就是假威路纳的目的。
如果是不久前的威路纳,他可能会变成那样。但现在不同了。与同一事物诞生的分歧,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露多薇嘉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假威路纳讥讽地歪着嘴,从背后用长剑刺穿假露多薇嘉。
「——怎么可能」
「威路,纳……你,你……!!」
「这家伙的尸体随你们处置。有尸体,就足以证明人类复制魔法的存在了。相应的,放我一条生路」
因为。
「谁要和仿品竞争了。现在就要把你处理掉,次品」
嚓,剑刚拔出,假露多薇嘉就无力地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泊在地面散开——无论怎么看,那都是致命伤。
在茫茫土色黑暗的彼端,传来他的声音。
「谁才是真正的威路纳——下次就做个了断」
温库托路震地飞出去。同时,假威路纳也动了起来。
不,威路纳在爱鲁希莉亚耳边小声呢喃。
咳,嘴里吐出血,假露多薇嘉缓缓回过头。
被人形炮弹击穿的天花板,随着一声巨响崩塌。粉尘眨眼间充斥整个视野。
长剑的剑尖,从她小小的胸口伸了出来。
被踢到空中的假露多薇嘉,纵使身材娇小,也是人类。她的重量,相当于一枚炮弹。
「——来杀我,威路纳·潘福特」
「不——这,不是我」
与暴怒的假露多薇嘉相反,假威路纳却很冷静。
只是毫无感情地,朝自己的复制品说话。
「谁管那些!!杀人不是你的工作吗!!快点别啰里啰嗦地——」
温库托路低沉地说着,拔出比自己还高的大剑。
愤怒,激愤,暴怒,狂怒——各种愤怒杂糅到一起,因无法表达而崩坏。
「……很遗憾,这我做不到。现在该撤退了。对手是哥哥,胜算太低」
话,甚至没说完。
「威路纳!!!!!!!把他们都杀了!!把这家伙,莉亚,把这所有人都杀了!!」
「可别怪我。庭审结束时你就已经没用了」
威路纳若无其事地甩掉剑上的血,把剑收进鞘。
而现场,只留下天花板上巨大的洞,散落一地的瓦砾——以及,血肉模糊的假露多薇嘉的尸体。
但他收起的剑,没有拔出。
「那我也只能请你放过我。不然我就没命了」
「你好像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