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騙子的獨白

翻譯：柳七

感到不適的情緒在我心中蔓延。

是什麼讓我厭惡至此？我厭惡我的哥哥，厭惡露露榭，甚至連自己也厭惡。我深知自己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一無是處的渣滓。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始終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哥哥和露露榭其樂融融。儘管我努力了多年，試圖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他們最終還是恢復了往日的親密。

啊，這讓我難以忍受。他們註定要在一起。去他的，去這個世界。如果我只能繼續目睹這個對我充滿譏諷的世界——。

「啊，對了。」

在我放走露露榭之後，我突然意識到了一點。露露榭，她罕見地感到了恐懼。是的……無論她如何堅強，面對那樣的男性逼近，她也會感到害怕。

「咯咯。」

我獨自一人蜷縮在樓梯的陰影裏，竊笑。

真是的……我墮落到了何種地步。她感到了恐懼，她真的將我視爲異性。僅僅因爲這一點，我竟然感到欣慰——這樣的我，是不是已經瘋了？是不是應該被抹去？

因爲，我終究是個騙子。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肯定是不需要的吧？

既然我已經做出了決定，一切就變得簡單了。什麼時候行動好呢？不如選擇一個矚目的場合。就在後天的舞會上吧。但在最後，我可以稍微做個夢嗎……因爲這是我最後的任性。

我站起身，立刻着手準備。

首先，我偷取了露露榭的小劍。她應該正在和蕾米艾小姐一同學習。果然如我所料，劍仍舊放在劍術部的部室裏。我雖然逃了課，但劍術部的其他人都去外面參加練習賽了。這樣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麻煩。

接下來，我聯繫了我平時所用的刺客。那次我讓他們將露露榭從樓梯上推下去，也是利用了這個黑手黨組織。不管這個世界表面上多麼和平——總有暗處的黑夜吧？只要在城裏的某個酒吧裏支付金錢，就能找到這類人。

嘿，露露榭。假設……僅僅是假設。

如果在我的遺體旁邊，人們發現了你的小劍——那會發生什麼呢？露露榭=艾爾克亞潔會不會被指爲殺害了第二王子的罪魁禍首？嗯，或許你很快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但即便如此。如果我最後給你帶來這樣的困擾，你會不會痛斥我？會不會用充滿憎惡的眼神，只看着我？

兩天後。

今日，是我選擇永別塵世的一天。我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不再受那些讓我反感之物困擾，心中竟有幾分暢快。今晨，哥哥的憂慮仍舊纏繞着我：「露露榭今天的舞會該怎麼辦？」他的擔憂全在於露露榭，顯然我在他心中並無分量……我不會再成爲你們的負擔，願你們早日找到幸福。

來吧，讓我們再次梳理今天的計劃——其實並無多大難度。只需在舞會進行時，由我事先安排的刺客將我殺害。當然，作案工具將是露露榭的小劍。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還特地讓他們在劍上塗抹了極其致命的毒藥。雖然這樣可以讓我較爲乾淨利落地結束生命，但據說沒有解藥。我不願因這種愚蠢的事故而活下來，丟失尊嚴。

順便一提，毒藥的來源牽涉到法布爾家的旁支……嗯，若能借此機會，或許可以平息最近國內的紛擾？

露露榭=艾爾克亞潔優雅地微笑着。

接下來，只需安排一位在場的人發出尖叫即可。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能親眼目睹哥哥和露露榭最後趕來時的表情。雖然我不確定自己能否撐到那一刻。

據說那件裙子原本是要借給與她同班的子爵家女孩的。她曾是法布爾小姐的親信，在露露榭受到軟禁時撒了謊。那場計劃失敗後，法布爾小姐拋棄了她，而哥哥和雷米婭小姐似乎找她談過話。不管怎樣，那個子爵家剛得到爵位，尚未明確站隊——我覺得哥哥和雷米婭小姐不太可能會關心這些。嗯，他們似乎以懲罰的名義，與新的家族建立了合作。果然，哥哥總是那麼慷慨。

那個時刻，不管怎麼說都是幸福的時光。沒有哥哥。露露榭修手握劍，一臉認真地注視着我。就是那個時間——唯一的那個時間。多少次我希望那個時刻能夠永遠延續下去，可是宣告一天結束的鐘聲總是不期而至。

這實在太令人驚歎了，這位女子。如此的氣勢，竟然只是一年級……和我一樣，十五六歲。

在輕吻了她手背後，我站直身，隨即伸手摟住她的纖腰。

即使頭髮有些凌亂，但她那夜色般的髮絲依然柔順地隨風飄揚。

是的，並非每個人都有未婚夫。還有一些孤獨的小姐們。我假裝伸出援手，就像往常一樣利用她們——就在我在學校裏比平時更加華麗地打扮自己時，我發現了她。她頭戴一個巨大的桃色羽毛帽，身着一襲點綴着桃色飾物的裙子。我記得那件裙子，正是我謊稱「哥哥送給蕾米艾小姐」的裙子，當時露露榭也爲之一愣。

我一邊揮開身旁擁擠的紳士們，一邊跪下，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她用扇子遮住臉龐，只留下一句「請多關照」。

……實在令人驚歎。儘管我已經見過很多女性，但她的出衆令我心頭生涼。居然是子爵家的女兒，這國家的未來似乎愈發不可預測。嗯，不過這與我無關。

「那位優雅的小姐，若您心情宜人，是否願意賞我以陪伴之榮幸呢？」

那麼，原定的作戰時間是派對開始後五分鐘。正是高層人士開始準備入場的時候。作爲第二王子的我，入場自然是在最後，所以正好是「差不多該走了」的時候。那麼，我大概還有十分鐘可以在這個地方與她共度時光。

「至少，盡情地表現出你的驚訝吧，薩飛路德殿下。」 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戲謔，隨即輕巧地將羽毛帽子摘下扔掉。

即便如此，她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我不禁也被她吸引了。單純地看那件裙子時，我還想批評它「過於浮誇」，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如此耀眼奪目。這大概是因爲她的氣質吧。頭飾和腰身看似沉重，但她的姿態卻毫無紊亂。等待入場的每個人都投以注目禮，豔羨不已。那位被拉拉小姐拒絕的女孩，竟是這樣的人才，連我也不得不爲之驚歎。

所以我想，我的結束也應該在這個地方迎來。

就這樣，那位女孩正直而優雅地獨自站在會堂前的大廳中央。那些無伴的貴公子們試圖接近她，卻紛紛碰壁。

……既然如此，就選擇她作爲我的替身吧。如果這樣引人注目的女孩突然消失，然後再緊接着響起尖叫聲，被發現的速度肯定會加快。也許我還能獲得一次目睹魯魯修他們表情的機會。

我雖不是露露榭，但也未準備好陪伴的對象。法布爾小姐直到前一日還勇敢地向我示好，令人歎爲觀止。她剛剛纔歷經了那麼大的羞辱。我對她的勇氣感到羨慕。如果我也有她那樣的勇氣，我的未來或許會完全不同……對不起，我曾嘲笑你，說你和我很相似。我本想將她捲入這場陰謀……但作爲歉意，我決定放過她。

「啊？」

我正要轉身回頭，卻突然感到臉頰上傳來一記巴掌。痛楚迅速蔓延，那一擊雖然聲音很小，卻異常刺痛。緊接着，她無情地用尖細的高跟鞋狠狠踢向我的腹部。我不禁失去平衡，重重地坐回長椅上。她用合上的扇子輕輕抬起我的下巴，逼我仰望她。

她背對着星光，嘴角上揚，比任何人都更加神聖。

我唯一的憂慮是不知露露榭的具體位置……哥哥和蕾米艾小姐似乎在另一處準備室等待入場。當然，我也受邀至那裏，但因缺少伴侶，我選擇了謝絕——寧願像其他學生一樣留在大廳中。

世界上總有這樣的驚喜，我一邊心生感嘆，一邊不經意地說着「今晚的星星真美」，帶她去的地方是操場的角落——沒錯，那個我通常與露露榭在午休時進行訓練的場所。

「宴會開始前還有片刻，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去一個寧靜之地暢談。」

「……您能帶我去嗎？」

嗯，說些隨意的甜言蜜語就好了，我正要爲她鋪一塊手帕讓她坐在長椅上時。

「不必如此拘謹，能轉過來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