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等考試 戀與禁忌的……?
《戀與禁忌的述語論理》 · 井上真僞 · 1.3萬 字
紅蜻蜓在我眼前快速地迴旋着。
紅蜻蜓飛舞的季節——十月。夏天藍色的水田,如今換上了金黃色的新裝。民居的庭院中,飄來陣陣金木樨的芬芳。高遠的天空,鱗狀的雲朵。色彩成熟濃厚的紅葉——
交通信號燈從紅色變爲綠色。
我像是在和豎起尾巴的貓比賽似的,穿過了無人的人行橫道。
油漆剝落的白線上,飄舞着細細的沙塵。大概因爲是休息日的中午,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有種仿若造訪世界盡頭般的孤獨感蠶食着我的內心——門可羅雀。
我沿着不見車影的國道,先朝着路標上的立交橋進發,途中轉進小路,走進田埂之間。
被腳下的砂石刺激着,我加快了腳步走向目的地。稻穗與杉樹林與天空,我在這綿延的背景之下前進了數十分鐘。終於,前出現了記憶中的農家屋舍。
一幢經年累月,泛着黑光的瓦片房。
那是硯小姐的暫住地。
這裏是我初夏時便造訪過的那幢古老民居。
僅僅因爲想在鄉下種地的理由,硯小姐就用現金在北關東的窮鄉僻壤買下了這幢房子。雖說交通堪稱災難,但用來消磨閒雲野鶴的日子卻再合適不過。雖說這裏姑且算是硯小姐現今登記在案的住所,但因爲她的流浪癖,或者是叫旅行愛好者,常年到處飛來飛去、四海爲家,其實很少會在這個家中常住。
我走近了一些,聽見庭院中朝氣滿滿的鳴叫聲。那是硯小姐平時養在院子裏的雞。雖然養雞隻是比較好聽的說法,但其實只不過是硯小姐對鳥類沒什麼辦法,只好任由這隻野雞在院子裏住下了。
據她本人所說,她既沒有專門給它準備飼料,也並不指望它回報以雞蛋。兩者就是這樣淡薄無情的關係。
雖然依我來看這就叫毫無關係。
我走過門前的柿子樹,穿過沒有掛名牌的門柱,無視啪啦啦地拍打着翅膀逃竄的雞,直行走向主屋,途中還路過了已經用不了的雜物間和傾覆在前面的手推車。
相較於庭院裏粉刷一新的家庭菜園,建築物基本上沒有被修繕過。廚房和供水系統姑且算是翻修過,可碎裂的瓦片和起了木刺的門,似乎就那樣被放在一邊不管了。明明到下雨天就會很麻煩,不知她爲什麼就是沒有修復的打算。難不成是這破屋子被判定爲市裏的物質文化遺產了嗎?
我站在主屋的玄關前。門上鑲嵌着古舊磨損的玻璃,面對着它,我按下了門鈴。一聲不解風情的電子音響起,嚇得那隻雞驚慌失措地奔逃起來。
我稍等了片刻,屋中卻並無回應。
怎麼回事?難道是出門了嗎?這次我提前都把到達時間的短信發給她了,應該沒有發錯啊。
沒辦法了。只能像上次一樣擅自闖進來了。我這樣想着伸出手要打開門,可這扇門卻咔咔響了幾下,紋絲不動。無法打開。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還沒出聲,就被她打斷了。
硯小姐和我四目相對了片刻。如坐鍼氈的時間靜靜流轉。我再也忍受不住壓力,將視線移開了。用肢體語言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我無法容許自己充耳不聞。
任何數衍與搪塞都派不上用場。根本是一記預料之外的,漂亮的直球射門。她將我內心的隱祕全數揭露在了陽光之下。
語塞。失聲。彷彿被雷暴驚擾的羔羊,恰似飛馳汽車前的幼貓,我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
「在櫥櫃從上面數第二格的右邊。有大吉嶺和阿薩姆。想喝香草茶的話,有野玫瑰果。選你想喝的就好。」
「……沒錯。正如你所言。虧你連這件事都能注意到。你是怎麼發覺的?」
然後是最開始的八角事件。那段故事本身是沒有什麼矛盾,但卻有一點讓人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敘述性詭計』?
她睜開雙眼,用真摯的眼神盯着我。
「那麼詠彥,你這次要找我商量的究竟是什麼事呢?」
這時沙漏的最後一粒沙也落了下來,我便向茶壺出手去,可硯小姐比我更快一步拿過了茶壺,開始用嫺熟的手法倒茶。
她綁在腦後的一束頭髮,隨着洗菜的節奏左右搖擺着。像神社鈴鐺上的穗子。
我這時抬起頭,鸚鵡學舌似的重複她的話。
硯小姐將田裏的戰利品一個個丟進裝滿水的盆子中。接着她「嘿」的一聲,雙手插入冷水之中。
硯小姐打開包裝,露出了一口就可以喫掉的迷你芝士蛋糕,她的眼睛都亮了。
硯小姐興趣盎然地接過我帶來的伴手禮點心。
她再度停止了言語。我感受到了硯小姐的視線,卻無法抬起頭來。除了低下頭,我沒別的辦法可以回應她。
我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重新打起腹稿。整理好基本的敘事方針後,我開始娓娓道來——
「然後呢?這次的案子是怎麼回事?」
——咕嘟,蛋糕噎住了我的喉嚨。
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手裏抱着滿載着農作物的竹筐,身上穿戴着遮陽的麥稈帽子、開襟毛衣和髒兮兮的軍用手套,播撒着無比明媚的笑容,就像一位豐收女神——
茶點準備完畢,硯小姐雙手在胸前合十,露出標誌性的笑容。
「另外就是,如果詠彥相信雙胞胎是無辜的,那麼完全沒必要專門去檢驗偵探的推理。我的驗證完全是畫蛇添足。根本就是興趣使然的番外篇。所以如果只是這樣的東西而已——那麼詠彥爲什麼不能等上僅僅兩個月呢?」
是茄子。
不過尋求解答本來就是我的請求,那麼對方提出的要求我也只好照單全收。
我現在只不過是難看的掙扎罷了。就像是面對偵探列舉出的物證卻依然不肯認罪的,垂死掙扎的惡劣兇手那樣。
對此我是這麼想的。難道說這起案件是詠彥在第一起案件之後,通過自己構思捏造出的故事而已——」
「……我最開始以爲你要商量的是如果遲了兩個月就會被耽誤的問題。」
讓人頭疼,這位聽衆的要求實在有點煩人。不不,哪裏是聽衆啊,分明就是製片人或者是贊助商。
「……還行。」
「呃……我倒是認識一位朋友精於此道,拜託過對方了……」
「……我最初察覺到違和感是因爲上次那樁雙胞胎事件。」
她誇張地搖搖頭,演出一副悲嘆的表情。
「這個……現在可以聊這個嗎?」
「順着這個思路,我發現其他的對話中也有不合理的地方。譬如交叉結領帶事件,開頭你說和百合同學約好了去電器城,但是上次我們在表參道見面時,詠彥可是說百合同學『一直隱居在祖父母家』。而百合同學的祖父母家在兵庫縣。所以這段對話,到底是在什麼時侯發生的呢?
「看着真好喫—」
「拜託你了,請不要試圖策劃完美犯罪。爲了他人而推敲殺人的計劃,可是比詠彥想象中還要重的罪過哦?」
假裝——不知道?
「你突然……在說……在說些什麼呢?我爲什麼要,策劃什麼完美犯罪……」
她這時停下了言語,靜靜地等待着我的回答。可我卻什麼也答不上來。不可能答上來的。
差不多沒滋味了。
咕嘰咕嘰、嘩啦嘩啦,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萊在水中被來回揉搓——互相摩擦——互相撞擊着。
「哎呀。好久不見啦,詠彥。最近怎麼樣?」
我的全身輕微顫抖了一下。被她雲淡風輕地解答了。就像是解開一個簡單的謎語,就像是回答了一道彙總中心思想的閱讀理解題。
「沒錯。非常抱歉,每次都帶來些不太平的故事。」
「這次的舞臺是遠離人煙的山村。在一個殘留着無法被現代人理解的風俗的封閉山村中,發生了一起令人血液凝結的獵奇殺人事件。那裏有着荒廢已久的神社和無頭的地藏菩薩,用注連繩造出結界的不可侵入禁區和六部殺的傳說——」
我在稍微遠一些的位置眺望着她在水盆前忙碌。站在竈合前的硯小姐的背影,讓我不禁產生了些許彷彿是來自幼時的回憶,雖然我們那時分明沒有那麼熟稔。
「紅茶茶葉放在哪兒呢?」
那麼爲什麼詠彥沒有這麼做?這是爲什麼?
但是,事情卻並非如此發展。那是一件完全結束的案件。雙胞胎最後沒有被追究刑責,偵探也不打算向警察檢舉真正的兇手。
這就是時隔兩個月未見的硯小姐的尊容。
「……啊啊,果然還是等一下,詠彥。」
「當然是因爲繆夏的畫了。」
我的臉上蒙了一層霧霾。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有種比起和我見面,她更在乎我帶來的謎題的預感。
硯小姐吮了一口已經沒有味道的紅茶。
「那天,詠彥先是說了『今天不商量也沒關係』。但當我告訴你,自己要離開日本兩個月時,你立刻改變了想法,跟我講了起來。但,這是爲什麼呢?在那個時候轉變想法有什麼必要性嗎?」
我一邊任由散發着藍紫色光芒的秋茄子在臉上滾來滾去,一邊有禮貌地回應問候。
「我是沒什麼啦,倒是詠彥你沒問題嗎?用不用找人給你驅除下邪穢之類的?」
洗碗臺上,清洗完畢的蔬菜都被裝在一個笸籮中。等到水分都控幹之後,將由硯小姐獨斷地判決它們最終的命運是進冰箱還是成爲鹹菜。
「敘述性詭計?」
「……是什麼呢?」
微妙的沉默。
「哦好,這次是這樣的——」
她連這點都注意到了嗎?
「嗯,可以的話就儘量處理一下吧,十五歲以下禁止觀看的級別就行了。臺詞也請限制在推理所必需的範疇內。悲鳴就不要了。然後故事基調也儘可能明朗一些。」
她興沖沖地抄起金色的餐叉。刀光一閃,餐叉前卵黃色的蛋糕便被切割開來。她在白色的盤子中拆分出一塊四散的黃色蛋糕碎片,像舞蹈似的將手送到嘴邊。
「那麼——『我開動啦』。」
硯小姐放下餐叉,垂下眼神,彷彿在迷茫。
突然,有人在背後拍了下我的肩膀。回過頭去,有什麼光溜溜的東西貼到了我的臉頰上。
「喔,這我倒是猜到了。反正又是和搜查一科有關係的案子唄——
「你這……在……」
「……我明白了。那麼——」
「今年的秋天可真好啊。大豐收。」
我端着紅茶的手停在半空,用忘我的表情觀察着眼前典雅的一幕。
上鎖了。
「可以啊。倒不如說都有點晚了,你一直不開始講,等得我心神不寧。」
「詠彥。」
「這真是抱歉了,我要講的並不是什麼適合搭配茶點的故事……」
「爲什麼詠彥的朋友都是各行各業的人才?」
我拿出一罐大吉嶺的茶葉,再準備好茶壺和茶杯。等水煮沸,我把開水注入茶壺,然後倒轉沙漏,開始計時三分鐘。這時硯小姐也洗完了菜,正拿毛巾擦着桌子。她轉過身來,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像將身體給扔下來似的坐到了椅子上。
「然後就是那樣對吧?大家發現了嚇得人肝膽俱裂,被殘忍殺害的屍體,接着如同村中流行的童謠一樣,案件相關人士一個接個死去,是吧?也就是所謂橫溝正史的……」
「幹嗎啦,硯小姐,再怎麼也不能在我說話之前就打斷吧——」
「藍前家姐妹的人數。她們事實上並非兩姐妹,而是三姐妹吧?」
「這……大概是因爲我人望很高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雖然這次也不是連環殺人案,但是被害者的死法確實有些對心臟不好。雖然我會稍稍處理一下那部分的描寫——」
硯小姐沏上了第二壺紅茶。她直接在剛纔的茶壺中加入些熱水,搖了幾下,再過濾出茶葉。雖然從茶壺的壺嘴中流出的液體還是琥珀色的,但香氣和風味都應該減損了很多才對。
我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她朱脣輕啓,鼓起臉頰,從脣間抽出餐叉、咀嚼、品味、溶解、吞嚥。
我的嘴脣有一瞬間僵硬了。
於是她開始繼續證明。
硯小姐喝了一口只剩下顏色的紅茶,徐徐地開口道:
她開始沉穩地進行論證。
被當成兇手的人也否認了自己的罪行,並不打算向警方自首。如此一來,這起案件作爲故事已經完全結束了。
她在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中倒入琥珀色的液體,熱氣蒸騰起來。大吉嶺紅茶特有的強烈芳香充斥着整個廚房。
「反過來講,爲什麼你沒有更早一些來找我商量?與我商量的機會之前也有很多次。因爲這種詭計的性質,案件只可能發生在冬天。那麼再遲,我們在夏天還見過兩次面,有兩次可以商量的機會。
「譬如說,在案件公審之前,詠彥相信嫌疑人是無辜的,於是想要在審判前證明嫌疑人的清白——我以爲是類似這樣的理由。
「抱歉。但是我果然還是覺得,不能再繼續假裝不知道了——」
「人望高到會動不動就捲入殺人案嗎……」
檜木的桌子上鋪着菱形蕾絲花紋白桌布,在這張簡樸的餐桌上,擺放着同樣是皇家哥本哈根優美設計的餐具。隨後,放着芝土蛋糕的餐盤與金色的餐叉就被遞給了我,接着是茶杯和茶托。她先把我的份都準備好,纔開始準備自己那一份。
她用理所當然似的語調回答道:
「新藝術運動的代表人物,斯拉夫裔畫家阿爾豐斯·穆夏經常會畫一些二聯作和四聯作。從畫中花卉的種類來看,店內的多半是他那幅叫做《四時花》的代表作。這些花分別是,薔薇、鳶尾花、康乃馨、百合——這四種。鳶尾花是鳶尾(アヤメ,羅馬字:Ayame)科鳶尾屬的植物。這樣一來,就很容易推理出那位名叫『野薔薇』的母親,因爲喜歡繆夏,而用《四時花》將女兒命名爲百合和菖蒲(Ayame)。
但是,爲什麼『康乃馨』被跳過了呢?康乃馨是石竹(ナデシコ,羅馬字:Nadeshiko)科石竹屬的植物。如果鳶尾花可以這樣轉寫爲菖蒲,那麼康乃馨也應該能這樣轉寫爲撫子(羅馬字:Nadeshiko)。按照畫的順序,康乃馨是夾在兩個女人之間的,而且百合同學是五月出生的不是嗎?在日本,康乃馨是五月的誕生月花。那麼爲什麼五月出生的百合同學卻沒有得到康乃馨的名字,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但是如果她們的母親並沒有跳過那幅畫,這個命名就可以接受了。也就是說在菖蒲小姐和百合同學之間,恐怕還存在着一位名爲撫子的姐妹。」
真是精彩。我甚至忍不住想鼓掌喝彩。僅僅通過我對店裏花和畫作的寥寥幾句場景描寫,竟然就能推理出有隱藏的第三人存在。
「……但是啊,詠彥。」
硯小姐用一副依然無法釋懷的表情扶着自己的下顎。
「倘若果真如此,那麼就出現了別的問題。如此一來,爲什麼詠彥要特地隱藏她們是三姐妺的事實呢?當然你並沒有撒謊說是兩姐妹,但如果是正常的人物介紹,也會說清楚是三姐妹中的長女和幺女吧?但詠彥卻並沒有這樣做,而是故意隱藏了第二人的存在。
這又是爲什麼……
然後這個疑問,就和另一處違和感結合在了一起。」
「另一處……違和感?」
「也就是藍前姐妹那悲傷的樣子。」
我幻聽到耳朵深處似乎有什麼碎裂了。
另一面牆倒塌了。
我只有任憑她擊碎一切。
「若是關係相當好,那還可以理解,但是藍前姐妹和被害者只不過是朋友的朋友的關係而已吧?那麼這樣來說,二人悲傷的程度是不是有些過頭了?特別是百合同學,都難過到隱居祖父母家了。
如果只是個兩姓旁人過世,這難過的程度可實在是不同尋常。
雖然我也聽你說過白合同學是個感性豐沛的孩子……但果結合剛纔的三姐妹假說,就能得到一個更容易接受的解答——」
我只好苦笑。爲什麼她能如此思路清晰地抵達真相?還不如她說是「來自女人的直覺」,我還能放心一些。
「……正如硯小姐所言。」
硯小姐珍重地用雙手包住它,又投以慈愛的視線。就像是在巢中孵蛋的鳥媽媽似的。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雙手放在膝蓋上用力握着拳,不斷哽咽着,拼命不讓眼淚流出來。真是太難堪了。就這樣被她原諒的自己,真是太難堪了。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從以前開始就總是這樣,我——
我對着冰塊傳導手上的熱量,傻等着它融化。像是等待着驚蟄,等待着大地復甦。冰淇淋杯的表面彷彿乾冰那樣冷,我接觸到的那部分皮膚都好像要撕裂了。
就像是被給予了反省自己愚行的時間一樣,我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冰的融化。
她露出格外溫柔的眼神微笑着。
「……沒事的,詠彥,即使你最初並不能做出什麼正確的判斷也沒關係。重要的是,詠彥要一點一滴地學會獨立思考,然後再做出自己的判斷。無論出了什麼錯誤都沒關係。只要沒有造成犯罪那麼嚴重的行爲和後果,那麼就都可以變爲詠彥成長的養分。就這樣次次讓成功和失敗交織在一起——一步又一步,慢慢長成大人就夠了。」
「詠彥,這個問題的答案和之前是一樣的啊。得知了案件真相的百合,決心爲姐姐復仇,於是找到了青梅竹馬的詠彥,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到頭來,那些全都是詠彥創作的故事嗎?全部的全部?從頭到尾?」
好喫啊。
她將其中之一放在我的面前。哈根達斯的曲奇冰淇淋。我記得好像對她說過這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爲真。」
另外就是,馬場園小姐店裏的員工制服十分精緻,藍前姐妹改一下發型不也和雙胞胎沒區別嗎?還有兩姐妹其實是三姐妹之類的,兩起案件有無數細節上的共同點。
我用陰暗的眼神看着她。
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這都是我不成熟的判斷所招致的結果。我太不深思熟慮了。我那時因爲奇妙的正義感而不顧一切,要是能再多冷靜地考量一下就好了。
被害者的身份想想就知道,當然是八角事件的兇手蜜川小姐。
她用不可動搖的語調回答道:
「能保證嗎?」
叮鈴鈴,遠處傳來風鈴的鳴響。
硯小姐安靜地繼續說着。
沉默。硯小姐指向我的食指,就像是忘記澆水的牽牛花似的,漸漸枯萎了下去。
「我捏造了被害者的名字。被害者的真名叫做藍前撫子。她是藍前家的次女,也是百合非常敬愛的姐姐。」
百合在得知真相以後,決不能允許對方在經歷那樣半吊子的處罰後就逍遙法外。百合是絕不肯含淚飲恨入睡的人。田徑王牌選手的好勝心,對任何傷害都不會善罷甘休的性格。這就是百合。
「我最初就對你講明瞭理由?」
「好。我會說服她的。」
「沒錯。」
「犯罪是不行的。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要那樣糟踐自己的人生。詠彥,不要誤入歧途。不要走上那條扭曲的道路,堂堂正正勇往直前地活下去吧。你無論如何都要說服百合同學。你現在要做的並不是去實現她的願望,而是去阻止她。」
我沉默地點點頭,用袖子擦乾眼淚,將面前的冰淇淋拿到手邊。就像我幼時經常做的那樣,學着眼前的硯小姐的樣子,用雙手包裹住了冰淇淋杯。
我又將冰淇淋拿回手裏,沉默地將體溫傳導出去。
「……喫冰淇淋前,和我約定一件事。」
她的聲音稍稍提高。
「……得知了這是一起蓄意謀殺的百合,想要爲姐姐復仇。」
無論有什麼理由,都無法改變我欺騙了硯小姐的事實。我無法避免被指責是在利用她。硯小姐在百忙之中放下工作來陪我商量事情,而這份善意、這份關懷、這份親切,全部都被我給糟蹋了。
我的手掌在低溫之下,就彷彿被海膽的刺一遍遍刺傷一樣疼。
「詠彥啊,我呢……
廚房的窗外,一羣紅蜻蜓在來回飛翔。
冰終於融化了。我用勺子插進冰淇淋表面,這次勺子的前端很快沉沒在了柔軟之中。我挖了一小勺,送到嘴裏。香草的甜美擴散開來。
而實行犯就是百合同學,共犯則是被捲入事件的菖蒲小姐。然後那位替罪羊,就是馬場園小姐和都築小姐。這兩人明知道被害者有孕在身,還是讓她喫下了八角。按照百合同學的邏輯,她們因此蒙冤入獄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她將同種類的另一個冰淇淋放在了自己手上。
我拾起眼,硯小姐像往常一樣撫摸着我的頭。
冰淇淋不知道在冷凍室裏放了多久,硬得就像石頭。
這又是何等溫柔的懲罰啊。
「詠彥受百合同學所託,爲她構想完美犯罪的計劃,然後你爲了確保那個計劃天衣無縫,讓我來做出驗算——這兩個命題,爲真,還是爲假?」
要是能再深入考量一下菖蒲小姐推理的意義就好了——
我咬住了嘴脣。
一直等待着。
一定會被討厭吧。
「我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邏輯型的性格。周圍的人們總找我商量事,我也早就習慣了被人利用。從讀高中時開始,我的人際關係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了。」
但是——已經夠了。這些不過是事後諸葛亮。接下來,我只能遵照着自己最初選擇的角色,扮演起被偵探追擊到窮途末路的愚蠢犯罪者。
「但是硯小姐,證明還沒有結束呢吧。在最開始的案件裏,被害者的確是百合的親姐姐。最後我也的確和你商量了自己捏造的案件。但這兩件事和完美犯罪又是如何聯繫到一起的呢?」
冰淇淋的周圍稍稍融化了一些。我從包裝袋中取出專用的塑料勺,試着挖了一勺。冰淇淋中央很硬,將勺子稍稍彈了回來。——爲時尚早。
「——好。」
她是有着兩位令人自豪的姐姐,並無比敬愛她們的百合。
不合季節的風鈴。它雖然是夏天懸掛在外廊的東西,卻似乎沒被收拾起來,依然留在那裏。
「啊,不……」
我不敢讓硯小姐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她的臉因爲窗外的逆光,彷彿一片剪影,但即使是片剪影,我也依然無法看向她。
「所以說啊,詠彥,我並不是因爲這種事才生氣的。我也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利用就討厭詠彥。我只是單純地非常享受和詠彥一起聊天的時光,雖然說沒有受到打擊也是假話——但是要說遭到背叛,還因此對詠彥產生恨意什麼的,我可從沒這麼想過。」
就彷彿是硯小姐給予我的懲罰一樣。
——沒錯,正如硯小姐所擔憂的那樣。
當然了。
「至於爲什麼說你答應了,那是因爲之後的兩起案件每一件的詭計結構都是相同的。」
「說起來。」
「每一起案件的被害者都只有一個人,兇手配置也是一個實行犯和一個共犯。而且每一起案件也都是先無法鎖定兇手,然後嫌疑轉嫁到另一個人身上,這樣的二段式結構。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我的頭髮上。
「我對於自己被利用這件事本身是不會那麼生氣的。」
「……是啊,怎麼了?」
「但是啊。」
聽到這番理由,我不禁笑了出來。
「你講了哦。希望我能做出『驗算』。如同字面意思,詠彥希望我能進行驗算。能夠檢查你犯罪計劃中存在的漏洞。」
「我真的……是個笨蛋。我是個笨蛋,什麼都沒考慮,也沒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像小孩似的……」
「……我就說吧。這樣也就是說——」
但當這個瞬間到來的時刻,我卻察覺到自己所謂的覺悟是多麼天真。
「所以啊,這次的事就到此爲止吧。一起來喫冰淇淋吧。失落的時候只要喫甜食就能變得精神了。開心的時候喫甜食會變得更加開心呢。」
你明白的吧。她的雙眼似乎在向我的內心深處傳達着這句話突然有什麼湧上了我的鼻腔,哽住了我的咽喉。
在故事中更改了被害者的名字是因爲百合說「不希望別人知道姐姐的事」,但這樣雕蟲小技的僞裝果然是騙不過硯小姐的眼睛。
「證明到此爲止就夠了吧?那麼詠彥,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請回答我。」
我已經失去了狡辯的力氣答道。
我被心中狡辯的念頭驅使着,短暫抬起了頭,卻又立刻低了下去。
她摸了一會兒便站了起來,走向電冰箱,打開冷凍室,翻找着什麼東西。然後她端着兩個杯子和塑料勻,走了回來。
太難堪了。我雖然也多多少預測到了這種可能性——
背信棄義。我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背叛硯小姐的信任呢?讓我去死吧——
「百合確實委託我來協助她,但和完美犯罪又有什麼關係?我不是也有可能拒絕協助她嗎?」
不知爲何,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臉頰。接着,柔軟的手掌將我的兩頰包裹了起來。
「……對……不起。」
硯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
這時,我又聽到了往茶壺裏倒水的聲音。
然後她用溫柔的力量,將我的臉拾了起來。
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向我。
「雖然詠彥剛纔已經全都和我說了。」
被耍了。沒想到我那番話還能這樣反過來理解。
她用非常溫柔的聲音,如是說道。
硯小姐一邊溫曖着冰淇淋一邊說:
我無力地笑了。
就像是在冬天將手浸入冷水一樣,小小的拷問。
然後,你也要這樣說服百合同學。」
然後是最後一點,也就是詠彥和我講這些事的理由……其實非常簡單。詠彥從一開始,就已經對我講明瞭那件事。」
「我能保證。」
「不去犯罪,也絕不幫助別人殺人。好嗎?」
謝罪的話語脫口而出。
茶葉已經被泡過太多次,無論是味道還是顏色都已經消失了基本上就是白開水。
她這話令我不禁歪起頭。
我低下頭,斟酌着回答道:
「創作出來的只有跟詭計有關的部分,剩下的都是真實事件改編的。中尊寺前輩和上笠他們一行人,也全都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那對雙胞胎也是真實的。當時回憶起了那對姐妹,結果心理描寫有些入戲過頭了。」
「哇——詠彥還真是認識不少有個性的人啊。那,這些偵探做出的推理也都是真的嗎?」
「沒錯,都是真的。怎麼說呢——從順序上來講,我先以自己遭遇過的案件爲基礎,構思出屬於我的完美犯罪。然後把這些故事講給中尊寺前輩或者上笠聽,觀察他們是怎麼推理的。然後再根據他們的推理再次修改計劃,最後讓硯小姐來做檢驗。如果硯小姐沒能看穿真正的詭計,那麼就會進展到實際執行的階段。如果被看穿了,百合就會暴跳如雷……」
「原來如此。你和我講的都是根據偵探的推理而創作的修正版,那麼故事中的偵探會注意不到兇手的誤導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是……這樣沒錯呢。如果我把對硯小姐講的版本說給他們聽,他們也會做出不一樣的推理的。因爲無論是中尊寺前輩還是上笠,都是些非常優秀的人……」
中尊寺前輩和上笠,當然還有菖蒲小姐,作爲偵探的能力都是一流的。中尊寺前輩愛財如命,上笠遇到神蹟就無法冷靜,菖蒲姐太容易感情用事,雖然他們都懷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如果將這些故事再一次講給他們聽,難保他們不能看穿真相。
就意味着我的完美犯罪計劃,從最開始就是如履薄冰的。
「……果然還是沒戲的。像我這樣的小毛頭,用靈機一動的詭計就想和名偵探來拼個高下……」
「沒有這種事。你構思的帶有誤導的雙重詭計,每個都很不錯七十五分左右吧?沒想到平成年代出生的大學生還能玩得轉『雪地密室』這種古典推理小說的主題。你讀過卡爾嗎?」
「讀過。我參考了很多過去的外國推理小說。約翰·狄克森·卡爾、埃勒裏·奎因、切斯特頓、範·達因、莫里斯·勒布朗。
也參考了很多日本作家的足跡詭計名作——江戶川亂步、高木彬光、鮎川哲也、天城一、島田莊司、有棲川有棲、二階堂黎人、歌野晶午、法月綸太郎等。」
「嚯,你可真沒少讀。一位又一位的。你要是讀數理邏輯學有這個勁頭,我就很開心了……」
「……我會努力的。」
硯小姐埋頭喫了會兒冰淇淋。
「……但是啊。」
喫着喫着,她忽然停止了挖冰淇淋的動作。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下文。她用塑料勺抵着嘴脣斜着頭,視線向右前方流轉。
「有一件事有些不可思議……」
我稍稍挺直了腰板。
「抱歉讓你久等啦……不動產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稅務處理好麻煩。回家路上看到白薯很便宜,就買了一些。待會兒我們蒸白薯喫吧。」
爲什麼她的姓氏和我母親的舊姓不同?
2.注連繩,用稻草編成的繩子,是神道教中用於辟邪的法器。
從書架上適當挑選出的參考書卻意外的多,我在堆積如山的書谷之中敲着腮幫子讓自己打起精神。
我想要超越硯小姐的理由。
18.法月綸太郎(1964),日本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爲了賴子》。
我用因震撼和興奮而顫抖着的雙手,從口袋中取出那團紙。
直覺就像是希望。當然,就像我在這次事件中體會到的那樣,現在的我和她的距離還很遙遠。距離之大遠遠超乎我的想象,只是不想讓她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想要不跟丟她的身影,我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我挖着冰淇淋的手停在半空。
一張紙飄悠悠地從那本書之間落下。
我將紙杯扔進水池邊的垃圾桶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8.範·達因(1881939),美國推理小說作家。提出了著名的“範·達因二十戒律”。代表作《主教殺人事件》。
我像是爲了打斷對話似的,將剩下的冰淇淋加速塞進嘴裏。我拿着空紙杯對硯小姐發起質問「你那個我也幫你扔了唄?」然後我端着兩個空紙杯,逃似的走向了廚房的水池。
如果這是事實,我不知道她爲什麼一直瞞着我。但是總之,被我當作絕對不變的事實確信的公理,如今發生了改變。
A2)如果X和Y是近親,那麼X和Y無法結婚。
那一定是爲了超越硯小姐。
4.橫溝正史(1902-1981),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八墓村》、《獄門島》、《犬神家族》。筆下有名偵探金田一耕助。
所以我要繼續學習。繼續向她請教。將她拋給我的知識全部吸收,向着她所在的頂峯伸出雙手。
然後假如……假如……假如在這條路的彼方,我追上了她的背影,那時我會——
她不是我的小姨。
我呆然地盯着硯小姐將塑料袋放到竈臺上的背影。
我爲了繼續驅除邪念,挑出一本很厚重的參考書。讀進去的內容完全進不了腦子。我一邊想着這書真難,一邊確認標題,原來不是數理邏輯學而是法律相關的書籍。怪不得我看不明白呢。
「……最開始的時候,我當然試過阻止她了。但是百合是那種打定了主意以後,任誰再說什麼都不會聽的性格……」
「請不要隨便給我製造個印象出來。你對動機不是沒有興趣嗎?」
鈴,風鈴響了。
11.高木彬光(1920-1995),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人偶爲何被殺》。
「唔……但這樣也很奇怪啊。那爲什麼最初不但不去阻止百合同學,還要參加犯罪計劃?」
黃金時代三傑之一。代表作《希臘棺材之謎》。
我爲什麼要向硯小姐發起推理競賽呢——面對她最後的疑問,我不禁注意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動機。
14.島田莊司(1948-)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占星術殺人魔法》。
也許是我性急而產生的誤會也未可知。也許只是漢字打錯了也未可知。但是現在,因爲猶如天啓般的直覺而確信着。這是不可能像數理邏輯學那樣得到完美證明的,但我用某個超越了邏輯的事物否定了這一命題。
我吐槽着自己寫出來的文章,將它猛地團成一團。
「……所以不是都說了嗎?是因爲百合這樣拜託我的。你是沒見過那傢伙不講理的樣子。」
10.江戶川亂步(1894-195),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陰獸》。
然後站在硯小姐的背後,望向廚房的窗外。
我自不量力地向硯小姐發起推理競賽的理由。
【註釋】
A3)硯和詠彥,是小姨和外甥的關係。
—— 全書完 ——
「……我回來啦!」
17.歌野晶午(1961—),日本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櫻樹抽芽時,想你》。
13.天城一(19192007),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密室犯罪學教程》。
那一定是——
玄關的門咔啦咔啦地開了,小學生一樣活潑快樂的聲音傳了進來。我慌忙地將收據放回原處,合上法律書籍。將那張團成一團的紙塞進口袋,再打開筆記本和數理邏輯學的參考書假裝一直在學習。
「詠彥爲什麼要和我來進行推理競賽呢?」
【公理】
16.二階堂黎人(1959—),日本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爲世界最長篇的本格推理小說,《恐怖的人狼城》。
15.有棲川有棲(1959—)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雙頭惡魔》。
「這樣嗎……但是果然,有什麼地方還是讓人放不下心。我所認識的那個詠彥,無論做什麼都一定會阻止百合同學的犯罪纔對啊……」
還不如說時間非常湊巧吧。
「是什麼事?」
我這樣想着一心一意地面對着筆記本。但當我反應過來,右手已經不知何時寫下了下面的文章。
這與我記憶中那些沒有被特別留意的細節吻合了。她家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掛上的名牌。我外婆應該早已去世了,但她卻說我的臉與「老家的母親重合在一起」了,就像是老人還活着一樣,頗爲不自然。她和母親截然不同的容貌和性格。因爲她又忙又奇怪,所以我對她沒有出席親戚的葬禮也毫不意外,而且因爲我一直都在稱呼她的名字,而非姓氏,所以也沒注意過她的全名。
A1)如果X和Y是小姨與外甥的關係,那麼X和Y是近親。
「所以是想說什麼?」
紅蜻蜓亂舞的光景變得模糊不清。與上次的意義不同,這次是無處安放的感情,使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打算裝作沒看見,將收據放回書頁中間。
我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剛纔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究竟爲什麼——
12.鮎川哲也(1919-2002),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黑色皮箱》。
不行啊,完全沒能驅除邪念。
就在這時,我的手卻停住了。
在進行了那種對話之後還能迅速回歸日常狀態,也就只有硯小姐了。
9.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法國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俠盜亞森·羅賓系列。
不過真不愧是硯小姐,一邊說着「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很快就回來」向我道歉,接着就又說「這樣看你乾等着我也不是事兒」,就留下了一大堆數理邏輯學的土特產課題來給我享用。
我沒在意那麼多,撿起來確認內容。看來是買書的收據。應該是用研究經費買的,想要之後拿去報銷吧。不過既然遺落在了這裏,那大概就是忘了去報銷。
3.六部殺,日本民間怪談,講述一對貧窮夫妻爲錢財殺死一名六部遊方僧,最終遭受報應的故事。
反正不管怎樣,百合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幸虧地還處在等待着我作戰計劃的待機狀態,暫時不需要擔心她會擅自行動。首先我還是要帶着反省的念頭,驅除邪念,認真應對眼前的課題。
1.搜查一科,警視廳專門負責應對殺人、傷害、強姦等重大性犯罪的部門。類似中文語境下的“重案組”。
6.艾勒裏·奎因,美國推理小說作家,是曼弗雷德·班寧頓·李(1905-1971)和弗雷德裏克·丹奈(1905-1982)的共用筆名。
我在矮桌上玩弄着一張紙。
7.切斯特頓(1874-1936),英國推理小說作家。代表作布朗神父系列。
5.約翰·狄克森·卡爾(1906-1977),美國推理小說作家,黃金時代三傑之一。代表作《三口棺材》。
然後在公理「A3」上畫了一條橫線。
就在此時——
非常不湊巧,硯小姐忽然有急事要出門一趟。稅務署有急事要聯繫她,而且似乎一定要本人出面纔行。她經常往返於歐洲與日本之間,在稅務處理上有不少異常操作,之後要辦的手續估計是很繁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