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2 交叉結與謂詞邏輯
《戀與禁忌的述語論理》 · 井上真僞 · 3.5萬 字
劇烈的陽光灼燒着我的額頭。
今年夏天幾乎沒聽見過蟬鳴。或許是全球變暖的影響吧,抑或是異常氣候的前兆?我一邊認真地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一邊頂着烈日爬着一條柏油路的上坡。
快要將人烤熟的酷暑,有一瞬間使眼前的世界變得天旋地轉。
我趕緊從塑料瓶中吮了一口水。
神奈川縣——葉山町。
我不知道湘南是如何劃分的。這裏有作爲天皇家別墅的葉山御用邸,還有夏天時因海水浴場而人聲鼎沸的一色海岸,還有因可以欣賞到夕陽美景而聲名鵲起的森戶神社——爲觀光名勝增色不少的,還有時尚碼頭和以瓶裝布丁聞名的點心店,這一帶是約會聖地,幾乎每一本關於夏日旅行的雜誌都一定要爲這裏出一期專刊,講講那些適合散步的好地方。
我的目的地則是在某個角落的一戶獨棟住宅。
從最近的公交站下車,我用手機搜索路線。還有兩公里的距離,需要時間三十分鐘以上。兩公里中還有一半是陡峭的坡道。除了交通極其不便利之外,我也沒什麼別的感想了。在這種地方居住的上班族,估計想在通勤路上喫一碗杯麪都想當困難。
我又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水,讓它流進我的喉嚨。
跟着手機導航前進,我終於走到了柏油坡道的盡頭。前方延伸着尚未鋪整的柏油,遍地沙土的道路。我穿過在沙土上自由生長的野草繼續前進,就在前方看到了已經開始漸漸崩壞的石質階梯。階梯沒有扶手。腳下的石頭也不太牢靠,我只好一邊用腳試探着,一邊戰戰兢兢地登上臺階。
爬到頂端,一扇生鏽的門扉躍然眼前。
沿着那個方向,可以看到綠色庭木與藍色瓦片。樹上掛着搖搖欲墜的黃色果實,那應該是檸檬樹吧。朝着南面的大海,檸檬樹沐浴在盛夏的陽光中發出閃耀的光芒,還有一幢藍色的老宅。乍一看倒是相當氣派,但若仔細端詳,房頂已有處處剝落,儼然已是一幢廢宅了。
在藍色的屋頂上,彩虹顯露於天際。
彷彿一頭戲水的大象,將水花朝天空噴散而去,又飄搖而下。有誰在用水管灑水。在水聲的間隙中,隱約能聽到有人荒腔走板地在哼唱着什麼。雖然調都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但還是能從這歌聲中聽出,這位歌手今天心情很不錯。
我竭盡最後的力氣,登上了最後一截石階。掙扎着走向門牌被漆成白色的凝土門柱前,正要將手放在生滿紅鏽的欄杆上時,那歌聲忽然停止了。
緊隨其後的是從天而降的冰冷刺激。
像是霧中的雨似的,穿過檸檬樹播撒到我的身上。
「……歡迎歡迎。你可真夠慢的,我等了你半天呢。」
一位滿面笑容的女人,用手指壓着水藍色的水管,從我的頭頭頂降下了一場霧雨——
她的打扮並不講究,踩着一雙麥秸編制的涼鞋,穿着無袖連衣裙。用幼女般的快活迎接我的成年女人,就是我母親家的小妹——硯小姐。
這次不是西瓜冰棍,而是貨真價實的西瓜。西瓜已經被切成了適合用手抓着喫的小塊。不用勺子喫西瓜是硯小姐的一貫作風。
「你幹嗎啦,硯小姐?你這樣忽然打斷,我講故事的節奏都亂了。」
硯小姐像是才突然意識到陽光的存在似的,手搭着涼棚望向窗外。
「呃……憧憬海濱生活……嗎?」
「雖說你這是在暗諷我缺乏女子力,不過作爲成年人我是不會記仇的。商量還是沒問題的。怎麼?你身邊又死人了?」
「那麼詠彥,你短信裏說『有事要找我商量』,是指什麼事?」
「我也不想開玩笑啊。但是短時間內連續遭遇兩起殺人案,簡直足以載入史冊了。」
「嘖,真沒禮貌。實在太沒禮貌了。戀愛諮詢這種事人家還是做得來的嘛。在法國時有多少男人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卻依舊被我拒之門外,以至後來我還得到了『黑髮的奧爾良少女』這種芳名。」
我一邊從窗簾的縫隙間看向遠處發光的地平線,一邊困惑地歪着頭。
「你當我是小姑娘嗎。」
我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被她打斷,心裏隱隱有些不爽。
硯小姐忽然對我伸出手,做了一個「請停止」的手勢。
「爲什麼是疑問句?請對自己的判斷有點自信好嗎。而且說到海濱生活,你對水上運動不是沒什麼興趣的嗎?況且,硯小姐不是都不願意去海邊散步嗎?說是不想被曬傷。」
「這樣的話,原本的尺寸就足夠了吧?找親戚家那個女人啊……」
我借用浴室沖洗掉身上的汗水,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回到了起居室,炕桌上已經準備好了西瓜。
面對這樣的硯小姐,我的顧慮也減輕了很多。
「不好意思啊,百合,今晚借森帖一用。」
「嗯……暴曬之後的大雨尤爲致命,因爲那時西瓜會拼命吸收水分。雖然也還有幾個能喫的,但基本上都沒有味道。」
特別是像現在這樣的情況。
「……那就讓它哭吧。都讓人這麼隨便的買回來了。這麼貴的衣服都不仔細考慮考慮再買的嗎?」
要幹什麼?我一邊覺得可疑,一邊偷看着她的動向。
「這是威嚇。可以讓我在交涉時佔據更大的空間支配力。無論是物理上還是視覺上,只要能佔據更大的領土,就能佔據心理上的優勢。這就叫權力的遊戲。」
硯小姐一臉驚恐,不住地搖頭。
「這樣啊,那看來你正好有空。幫我個忙?今天陪我跑一趟大阪吧?我們今晚七點跟委託人見面,日程預定是兩天一夜。
視野陡然遼闊,得以瞥見庭院中的景色,硯小姐像是被喚醒了回憶似的喃喃自語。
硯小姐走回房間坐在了炕桌前,與我四目相對。
我當然不記得什麼時候告訴過前輩我的手機密碼。
那天也是這樣。週五上午下課後,我正坐在大學講堂前廣場的長凳上,攥着水瓶休息一會,忽然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低頭撿起西瓜。想要恢復平常心,還需要點時間。
「我就是覺得——那棵檸檬樹相當好看,纔買下了這宅子……」
「是不是像上次說的那樣,西瓜耐不太大的雨?」
海風吹起硯小姐的黑髮,像五月的鯉魚旗似的隨風飄搖着。
我現在穿着的衣服,是剛纔前輩給我買的。說是穿着平時的服裝會被客人小看,到了大阪就帶着我去了百貨大樓的高級西裝賣場。
我面如菜色,甚至湧上一股惡意。在這之後我會承受百合的怎樣的報復呢——爲了讓你明白百合的性格,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捉弄了第一次穿着小裙子來上學的百合,此後一年的時間裏,百合都會在我的體操服上抹大蒜(蒜泥)。她就是達種睚眥必報的女人。
忽然就切入正題了。
大約五個小時後,我已經身處外資系酒店的大堂裏了。
「……沒事的,不用了,區區暴曬而已。比起這個,硯小姐整個夏天一直都住在這間別墅裏嗎?你在北關東的田就這麼放物看沒關係嗎?」
炕桌前面並排擺放了兩個亞洲風格的坐墊。
突然感受到一股銳利的目光,嚇得我不禁打了個寒噤。剛纔大概是口不擇言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是事到臨頭,自己的決心卻又不那麼牢靠了。
我吮了一口麥茶,打起精神。隨後呼出口氣,手指交叉,手肘支在炕桌上。
留下這段強盜般的犯罪聲明之後,便掛斷了電話。
「不,不算閒。一會兒要陪藍前去電器城。」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我赤裸的雙臂。我剛要做出喫驚反應的瞬間,她便在我的皮膚上來回撫摸了起來。
我沉默地看着硯小姐。硯小姐剛拿了一塊西瓜準備享用,注意到我的反應,就停下了動作,驚詫地看着我。
「又不在這裏生活,你照料個什麼啊?硯小姐買這種偏僻的宅子是爲什麼?」
「喂,森帖。你把腰板兒挺直了,不然我剛買的喜登路的外套要哭了。」
中尊寺前輩說着便搶過了我的手機,擅自解開了鎖屏。
「……難道是在大學裏有喜歡的同學卻不敢告白?」
「——這次案件發生在大阪的一條繁華街道上。在某幢出租大廈中發生的殺人案。被害者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性,她在意大利餐廳工作。我之所以會被捲入這起案件,跟那位大學前輩脫不開干係——」
前輩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給百合留了條語音信息:
「不,這邊就住到八月初。畢竟生活起居實在是不方便,我就偶爾過來照料下院子而已。」
「還史冊呢……你絕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不去找個驅魔師幫你看看嗎……」
於是我心如死灰,一口氣喝乾了瓶中剩下的飲料。
「我像是會爲那種事煩惱的男人嗎?我可是會堂堂正正向喜歡的人表明心意的男子漢。而且找硯小姐商量戀愛問題是不是不太現實,我不覺得硯小姐在男女關係這種事上能提出任何建設性的意見。」
硯小姐咚的一聲倒下了。
「……給你塗點防曬霜吧?你看都曬紅了,皮膚燙燙的。」
「真是的。都說了讓你打輛車過來嘛,我又不是不給你報銷車費。從公交車站走到這裏可夠遠的吧?」
硯小姐坐在其中一側,像是在說「過來過來」似的向我招手。那些西瓜她還沒有動,看來是在等我。
「非常抱歉,但是你已經給我腦子講亂了。也許是第一人稱敘事給我帶來了先入爲主的錯覺,那個中尊寺前輩……是個女的?。
「……你先給我Stop一下。」
「那是,怎麼回事?這次遇到的是什麼案件?」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想要收回前言,手機卻已經被搶走了。雖然拼盡全力把手機拾回來這個選項也不是沒有,但要我跟修習古流劍術的前輩對陣,恐怕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而此時海風忽然吹進窗子,蕾絲的窗簾呼地一下如氣球般膨張了起來。
而且中尊寺前輩經常照顧後輩、刀子嘴豆腐心,生性無法放着有困難的人不管。可以想象,像這樣有着領袖氣質的人,經常會受他人諮詢而被卷人大事件當中。也就是那種典型會吸引案件的體質。
「不是啦。超市裏買來的。我今年種的小西瓜全軍覆沒,上週的雨太煩人了。」
「本大爺看起來像花不起那個錢的人嗎?況且你那個品位就不要說話了,謝謝合作,簡直就是分不清皮帶和皮鞋該怎麼配色的初學者。」
前輩依靠自己一流的頭腦與在MBA課程中掌握的邏輯思維技巧爲武器,至今已經解決了無數起案件。橫濱下薩克森酒店連續殺人事件、史蒂芬妮公主綁架事件、藤崎屋鰻魚產地造假事件——從輕度犯罪到重度犯罪,乃至企業偷稅漏稅這般經濟犯罪,前輩的活躍範疇無法估量。也因此每到年關,還會收到來自警方高層的謝禮。
透過摺疊門的縫隙,我看到了隔壁廚房嶄新的冰箱和電磁爐。雖然這四十年曆史的老宅一切如舊,卻唯獨廚房和衛浴設施被整個翻新了。
「我們要坐13:50從東京發車的希望號。我們踩着點兒,到了就直接出發。換洗衣服什麼的等到那邊以後再買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撓了撓鼻頭。被這麼直接盤問,反而很難開口商量了。雖然我一直找各種藉口來探訪硯小姐,但在硯小姐看來,搞不好就像是我在不斷地利用她。
「前輩要這麼說,那你自己的品位不也差不多嗎?你穿的是什麼重重疊疊的前衛時尚造型啊?怎麼看都是黑衣服搭配白胸罩。」
中尊寺是我大學劍道社的前輩,簡單來說就是天才。學習成績優秀,國際學校出身,會講四國語言,還修完了MBA課程。家裏是開公司的,似乎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接受花裏胡哨的英才教育。
「是又怎麼了?」
「這倒是。不過沒關係的,我和硯小姐不一樣,我還很年輕。」
「所以,是爲什麼……」
「不是,前輩,所以說藍前……」
……這種高速的劇情展開對前輩來說,根本就是無需驚訝的家常便飯。這裏是那種傳說中的豪華型大酒店,我和中尊寺前輩在富麗堂皇的休息室中等待着委託人的到來。
不知爲何,她舉起一隻手向前伸着,彷彿喪屍一般。
我學着硯小姐的樣子,也向那座西瓜山伸出了手。
「哎?不會吧,真的假的?你跟我開玩笑呢吧一一」
「什麼意思?剛纔開始就攬牽攬牽……你是個縴夫嗎?啊啊,真麻煩,手機給我。」
我和中尊寺有前輩之間有一段孽緣。
「白色是膨脹色,懂嗎。這樣能顯得我乳房比較大。」
今天帶來的伴手禮是「箱裝生豆皮」。我將它交給硯小姐,硯小姐開心得直拍手。今晚就喫豆皮刺身吧。我們早早決定了晚餐的菜單,她就將箱子搬到後面的廚房去了。
「說起來,你花了不少時間纔到這兒呢,從車站坐什麼過來的呀?」
「奧爾良少女不是聖女貞德的名號嗎?至死都保持着處女之身的那位……話說關於硯小姐充滿愁怨的英勇傳說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我現在需要的並非硯小姐的女子力,而是硯小姐的智慧。能讓我和你商量一下嗎?」
她露出發自肺腑的難過表情。這世上會因西瓜歉收而痛心疾首的成年女人,我只認識她一個。
有那麼一會兒,我靜靜觀察着她的側臉。同時也沒有忘記手中的西瓜,我就這麼一邊看着她,一邊嚼着甜美的西瓜,用嘴靈巧地摘出西瓜籽,隨後吐到了木盤中。
「喲。森帖下課了?一會兒閒嗎?」
「啊,我坐的公交車。」
中尊寺前輩一邊像早就習慣了似的靠在真皮沙發上,一邊對我指指點點。
「……這樣啊。」
「啊,對哦……海邊紫外線很強來着……」
我走到桌前坐下。與此同時,硯小姐立刻迫不及待地向西瓜伸出手。像是終於被解除了「待命」指令的小狗似的。
然而我比較頭疼的一點是,這位前輩不知爲何把我當成了的的助手。
「——這些是硯小姐自己種的西瓜嗎?」
「前輩,你的耳朵有問題嗎?我剛說了我沒空。」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西瓜從手中掉落,還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丟人的聲音。
我瞪大了詫異的雙眼。硯小姐倒在榻楊米上,像是一隻死去的蟲子般一動也不動。我趕緊俯下身確認她的安危。突然之間怎麼了,難道是心臟病發作了嗎?要不要叫救護車——不對,也有可能是硯小姐在試演她最近開發的搞笑劇。
我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那隻死蟲子卻忽然死而復生。
「你這……你在這兒給我亂用什麼敘述性詭計?」
「啥?敘述性詭計?我什麼時候用敘……等一下?我是不是沒有說清楚?中尊寺前輩是劍道社女子部的副部長——」
「你根本沒講啊!在開頭人物登場階段就讓人搞錯性別,這就是典型的性別誤導詭計啊!還有那個第一人稱代詞是個啥!這年頭兒竟然還有自稱『本大爺』的女子大學生嗎?! 」
「你就算問我有沒有……因爲中尊寺前輩就是這種人,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你有……但是前輩在商業場合是會好好自稱『我』的哦。」
嗯嗯,硯小姐一邊嘟囔着一邊雙手抱頭。
「詠彥真是長大了呢……難道我那十八般的誤導魔術都被學走了嗎……」
硯小姐的誤導魔術。該不會是在說她的「美人計」吧?要是那樣的話我確實什麼也沒學到。
「所以……我能繼續講下去了嗎?」
「好……啊,等一下。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酒店——你和那個中尊寺前輩住的酒店,是同房嗎?」
「啊?不不不,這不可能。分房的。她好歹也是名義上的女大學生。」
「是嗎……真是健全的判斷呢……」
通常不是應該說是「賢明的判斷」嗎?雖然這麼想着,但我也沒去糾正。說起來上次硯小姐的講義中也出現了「健全」二字。跟這個有關係嗎?想來是沒有吧。
在視線彼端忽然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映入眼簾。那是蕾絲的窗簾被海風吹起,像旗幟似的隨風飄搖。窗外的檸檬樹葉反射着陽光,在院於裏造出一片濃濃的樹蔭。風中帶着海灘與泥土的氣味——
我回過神來,咬了一口西瓜,繼續講了起來。
委託人終於來了。那是一位略有謝頂,身材卻保持良好的中年男子。
「哎呀哎呀,真是讓您久等了,中尊寺老師——」
店裏似乎也沒有被打掃過,到處都積着一層薄灰。好淒涼啊。
男人名叫海東。
「是意大利製造的領帶。我比較講究這個,專門找意大利的設計師給我們店的工作人員訂製了這套制服。領帶是斜紋的寬邊德比領帶,上半部分沒有顏色,而下半部分則是胭脂色和橙色的軍裝領帶款式。本店的講究是用交叉結來系領帶。」
雖然我也搞不大懂,難道這個案子已經發展到需要把搜查資料交給一般市民查閱的事態了嗎?仔細想想,就連警方高層中都有人知道前輩,可見庸俗的一般常識在她身上是行不通的。她就是那種早晚會因爲違反特定祕密保護法被扭送警局的女人吧(雖然前輩表示律師要求查閱搜查資料是可以的,既然如此,那必定不會是什麼算是什麼特別要緊的機密,但從跳過一堆司法手續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出局了)。
「沒錯。貼在這裏的紙上寫着呢。衛生間請使用大廈一層的公共衛生間。因爲上下水不容易接通的關係,店內無法設置衛生間……」
海東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前額的汗水。
中尊寺前輩面泛紅潮,下意識地在胸前抱起了胳膊。她那本來就因爲白色的膨脹色襯托得更加豐腴的胸部,被胳膊撐起以後變得更顯眼了。
「這案子是密室——不可能犯罪嗎?」
中尊寺前輩一邊環視着店內,一邊問道。而日笠小姐只是安靜地搖搖頭。
「軍裝領帶?交叉結?」
中尊寺前輩眯起了眼睛。
「一個月?如果是日本的警察,用一個月至少也能排查出幾個人有作案嫌疑吧。初期搜查遇到了什麼障礙嗎?」
中尊寺前輩擠了擠眼睛。日笠小姐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一副放不下心的樣子。她恐怕還搞不清楚眼前的女大學生是怎麼回事吧?
本以爲他一定是大阪人,結果普通話卻非常標準。我們這次的委託人似乎是東京出身,因爲工作的關係才住在大阪。
「是的……因爲案件的影響,客人們都不來了……就連員工們也紛紛辭職……」
委託人點了點頭。
「啊,這種事啊,我這邊正在和勞動基準監督員磋商呢,總之也不是這種事。」
「您所言極是,換個角度來看也的確如此。雖然這件事我也向老師您請教,但是首先還有一個更要緊的問題要解決,在那之站無論如何——」
「這個嘛,警察那邊的事情問我也——」
這是當然的吧,我也搞不清楚。
換言之,在案發時間的範圍內,出入過這幢大廈的全員都是犯罪嫌疑人。
她是阿馬特里切的女主廚——日笠深都音。
綜合警方的搜查資料和日笠小姐的證詞,案件的經過是這樣。
我瞭解的,這就是前輩的本性。前輩表面,上看是經營故略顧問,其實最喜歡的還是這種問題。純粹的推理狂熱者,謎題成癮者。
意大利咖啡餐廳「阿馬特里切」在案件發生後至今,一直處於實質上的閉店狀態。
警方的驗屍報告說死亡推定時間是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和證言並沒有什麼衝突——」
我聽着沒聽過的單詞,側着腦袋不解其意。中尊寺前輩則做出了補充說明。
「是的,在最裏面的一個單間,像是以坐在馬桶上的姿勢倒下了。」
「開放。是開放環境。現場是一層的衛生間,這種雜居樓是誰都可以來去自如的。因爲租戶裏有做卡拉OK的,還有做小貸公司的,客人也是男女老少俱全。對了,就是因爲嫌疑人實在太多,給警方的問詢造成了特別大的難度。」
日本的警察並不無能,這些事情他們都全部調查過了。
「雖然我原本就是看中這幢樓租客衆多,客戶層還很廣,才替你選了這裏。這樣的話,結果現在都反過來了啊,在大前提被改變之後,這幢樓的長處和短處也互換了位置。有趣。也正是因此,洞悉世間萬物是很困難的啊——」
「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恰相反。」
我聽到中尊寺前輩默默嘟囔着。
我在髒分兮的客席上坐了下來,在屁股接觸坐墊的一瞬間,一陣白色的煙塵便湧了上來。中尊寺前輩被嗆得不住咳嗽。
一邊確認着屍體發現時間與死亡推定時間,中尊寺前輩一邊在手機上翻着什麼圖片。原來是在看被害者被發現時的照片。就連這種資料也搞到手了嗎。
海東先生與她熟識,就介紹了我們過來。也許是因爲警方的調查遲遲沒有進展,如今的她想必會緊緊抓住我們這根救命稻草吧。
「海東先生別來無恙啊,大阪開店的計劃還順利嗎?」
順帶一提,大廈正面玄關是沒有保安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另外,大廈是有後門的,這也成了案子的難點之一。監控攝像頭雖然也有,但很多走廊都是監控死角,也就是說進了大廈以後,想要不被監控拍到就潛行到衛生間也不是什麼難事。
前輩嘩啦啦地翻着搜查資料。
「……中川小姐是死在衛生間的單間嗎?」
案發當日,被害者中川從早上開始身體狀態就不太好。但是當天負責大廳的卻只有她一個人,個性認真的她,喫過藥後就依然繼續堅守在工作第一線上。
「啊,我知道……但是,那個……警察讓我不要告訴別人……」
「更要緊的問題。」
「別說解決了,現在連嫌疑人都沒排查出來呢。」
「我記得,是大約一個月前。」
「這家店裏沒有衛生間嗎?」
「沒錯,出了這門,順着左邊的路走到拐角就是了。另外,從本店正門出去,繞到大廈的正面玄關,也能通到衛生間……但應該沒有人會特地繞遠路去衛生間吧。」
「現在已經不營業了嗎?」
第一發現者點了點頭。
【參照大廈內部示意圖與監控攝像頭的位置】
「……案子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屍體的第一發現人,正是坐在我們眼前的日笠小姐。日笠小姐擔任主廚的同時,也在經營這家店,雖然纔剛過二十五歲,卻似乎是熬過了意大利的修行,才終於有了夢寐以求的餐廳。
被者是阿馬特里切的員工中川艾麗婭小姐,二十六歲,擔任的職位是大廳負責人。父親是歸化日本籍的巴西人,母親則是日本人,也就是混血兒。她一邊在這裏打工,一邊每日在小劇團持續演出,是個女演員的苗子。
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來向日笠小姐詢問案發當日的情況。
不愧是對服裝深有研究的前輩。在日本懂得時尚的女大學生不在少數,但對領帶的系法都能侃侃而談的,恐怕只有她一個了。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吧,那起殺人案還沒有被解決,設錯吧?」
「是啊,您明察秋毫。在我們準備搬進去的大樓中,發生了一起殺人案——」
「這事兒我怎麼說呢,老師。不如這麼說吧,現在我非常頭疼——」中尊寺前輩雖還年輕,但已經在以經營戰略顧問作爲副業了。
「軍裝領帶是一種斜紋款式,發祥自英國的軍旗。一般情況下,斜紋都是朝右上方的,不過美國的款式則相反,是朝着左上方的斜紋。
似乎是判斷已經沒有繼續隱瞞的意義了,日笠小姐點了點頭。
上午時分,中川小姐還能堅持。可是到了下午,她去衛生間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後來她滯留在衛生間的時間太長了,日笠小姐不禁開始擔心。於是在客流量逐漸減少的下午三點左右,日笠小姐到衛生間去查看中川小姐的狀態——
「被害者最後一次去衛生間,大約是下午兩點四十八分。這是根據大廈內的監控錄像所確認的信息。然後發現被害者的遺體,是下午三點左右。這是出自日笠主廚的證詞。
海東先生搖搖頭。
「沒有任何人。當時只有最裏面的單間是關着門的。我過去敲門也沒有回應,於是只好爬上去看看情況,就看到了我們店的制服——」
「那是資金週轉不靈?還是未付加班費而被員工起訴——」
因爲我頗爲在意,便問前輩:
現在日笠小姐的證言,一大半都已經被記載在警方的資料上了。
店內飄蕩着慵懶的空氣。雖然還是白天,入口就已經掛上了「CLOSED」的掛牌,燈也全都關者。到處都殘留着警方現場偵查的遺蹟,像是地板和牆壁的各處都留有貼過膠帶的痕跡,不知道曾標記過什麼。
「是的,誰都可以用。」
就在那裏,她發現了已經死去的中川小姐。
在我們的對面,一位面色陰沉的女子無力地將雙臂撐在桌子上。
「……正是。」
「嫌疑人太多的殺人案嗎……」
交叉結則是領帶的一種系法,特點是打出的結背面朝前,中間有一條分割線。不過交叉結是一種比較特殊的系法,就算是男人會這麼打結的人也不多。」
中尊寺前輩似乎眼前一亮。
中尊寺前輩打斷話頭,脫口而出。

「去衛生間的話,要走那扇門嗎?」
「上面說死因是絞殺呢,主廚你對兇器有什麼頭緒嗎?」
「哦?殺人案啊?那還真是災難性的麻煩。在關西圈開設第一家店本該是值得紀念的,沒想到預定入駐的大廈卻發生了這種晦氣事,真不是好兆頭啊——不過,這也不完全是件壞事。檸檬也能變成檸檬紅茶嘛。這起事件給房屋評價帶來了惡劣影響,不得不下調你的房租吧?」
「爲什麼頭疼?是租金上漲了?還是大型開發商要建設購物中心——」
在當日下午三點左右,有人發現她被勒死在這幢大樓的一層女洗手間中。
前輩指着店內最深處的一扇門。
「發現屍體的時候,衛生間中還有別人嗎?」
「是領帶哦——這家店制服的領帶。」
「那個兇器是什麼啊?」
「制服的領帶?」
順便一說,有件讓我相當恐慌的事。現在前輩手上拿着的,是從警方內部的情報源(!)得到的搜查資料。
她靠在扶手上,翹起二郎腿,斜在一邊的臉龐上搭着紅髮。
「我明白了。這起嫌疑人過多的殺人案,就由在下中尊寺有來解決吧。價格按委託達成後的報酬算,調查成本另計。」
中尊寺前輩在店裏東看西看確認着。
「……這樣說的話,那就不是商業領域的問題了吧?」
「哦哦,我明白了。這是那種會讓犯人『暴露祕密』的重要證據啊。沒事,不必告訴我也沒關係。我已經從我的消息源那裏知道了。」
「相反?」
「難不成……」
作爲在讀女大學生的、經營戰略顧問師的、自稱「哥哥」的、但劍法舉世無雙的名偵探。雖然她這人生閱歷真是豐富過頭了,奈何她就是這麼豐富的一個人。喚作海東的男人就是她的一位客人,他本人是在東京經營咖喱連鎖店的實業家。海東先生最近遵循前輩的建議,準備在大阪開設新店,但似乎卻在開店前日遭遇了什麼麻煩。
也許對於通過超法規手段搞來了搜查資料的中尊寺前輩來說,針對案件做出尋訪是不必要的,但她還是認爲這次案件仍然需要尋訪證人。前輩也想僅通過警方的搜查資料,做個安樂椅偵探解決案件,但是這次的信息似乎遠遠不夠。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問題——」
「那個衛生間是誰都可以用的嗎?還是僅限這棟大樓的租戶與客人?」
前輩用舌頭舔了舔嘴脣,翹首以待。
「根據刑偵鑑定,索條痕上有紡織物和刺繡的痕跡,檢測出的纖維也與店內使用的領帶相一致。兇器應該就是它沒錯了。」
「……材質也是,用的是意大利生產的東西……」
我正在中尊寺前輩身邊埋頭做着筆錄(此時正被強逼着當她的助手),忽然腦內靈光一內,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兇器和訂做的領帶是一致的?這樣就簡單了不是嗎?如果兇器是領帶的話,那兇手就是能拿到領帶的人——也就是說,兇手就在店員之中!」
日笠小姐忽然浮現出一抹苦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樣是無法限定範圍的。」
「哎?爲什麼啊?」
「你這傢伙腦子裏長得是海綿嗎?你是當真沒注意到嗎?」
前輩像看着髒東西似的看着我。
「你再好好想想。店員的制服是啥來着?然後就是,案發當天中川小姐她——」
「啊,這樣啊。」
我臊紅了臉。
「中川小姐也是一名店員——也就是說,中川小姐自己也是繫着那條領帶。兇手就是用中川小姐自己的領帶殺害了她。如此一來,這依然是一起誰都有機會犯下的兇案……」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都無法靠兇器來鎖定嫌疑人呢。」
中尊寺前輩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沒有再落井下石,然後重新向日笠小姐搭話。
她手握着搜查資料,如連珠炮般問個不停。
「雖說這條領帶一共只有五根,但不知有沒有庫存或者仿製品呢?」
「現在我交給店員們的就是全部了。加上我的份,一共是五根。因爲店剛開業沒多久,實在也沒有預算去……這是我找熟識的意大設計師訂製出來的,其他人估計也仿製不出來。」
「案發那天,所有店員都出勤了?」
「沒錯,算上我在內,五個人全部出勤了。廚房有四個人,大廳只有中川小姐一個人。」
「影像中的中川小姐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嗎?」
話音未落,日笠小姐趕忙用手捂住嘴,似乎是發現了自己剛說的話有些不審慎。
前輩一邊看着時間表一邊重複道。
但是卻沒有記錄關於工作規定的事,警方似乎沒有給予重視。
「是的,應當都戴着的。」
「之前我看了一下你這裏營業用的冰櫃,番茄醬、醃豬頰肉和羊奶起司還都有存貨的吧?雖然這家店目前是這個狀態,實在做不了也不必勉強。不過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務必做一下。這是必要的。」
「這樣說來……」
日笠小姐帶着憔悴的視線詢問道:
A子、B子和被害者三個人,約好了晚上要一起出去玩。
看到這動作我有些驚訝。舔食指——那是當發現了案件有什麼切入點時,前輩一定會做的怪癖。
「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們先稱她爲A子。A子是被害者大學時代的同級校友,住在大阪府內的已婚女性。當天下午一點到三點,正在家中和朋友一起喝茶。因此,她被排除出嫌疑人之外了。
其中一位如前輩所言,是和被害者發短信的女人。
「那天中川小姐是通過大廈內的走廊往返於餐廳與衛生間之間的嗎?」
前輩嘶的一聲,赤練蛇似的舔舐嘴脣。看起來是對料理垂涎三尺了。
「啊,那倒不是。警方調查過了。她好像是在給一位女性朋友發短信。說是因爲身體不太舒服,要取消晚上約好的活動。」
B子在下午兩點前到訪餐廳,下午三點離開了。期間她去了兩次衛生間,但案發時間下午兩點半到三點之間一直都在店內,沒有犯罪時間(這點有店員的證詞和監控錄像來證明),另外警方還確認了她離開餐廳後就直接去商店街購物了(這點有商店街的店員來證明)。所以這一位也被排除出了嫌疑人之列。
「每個人都戴着這條領帶嗎?」
「圖像解析軟件?」
前輩瀏覽了一遍菜單,用指甲啪啪地敲打着菜單的皮質封面。
「怎麼說呢……大概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梳着辮子穿着白罩衫,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可愛印象……」
從餐廳正門進出的客人全部都會被拍到。這個攝像頭的分辨率和大廈內的攝像頭是一樣的。而且因爲也被設置在上方的關係,同樣無法確認戴帽子和低下頭的人的臉部。另外攝像頭的正下方是個監控死角。
我也隨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子是玻璃的,倒映着前輩如芭比娃娃般輪廓分明的眉眼。赤銅色的頭髮與青藍色的瞳孔——前輩繼承了其西班牙祖母的優良血統,不講話的時候就是一位異國風情的美少女。
日笠小姐消失在了後廚。前輩深深靠在椅背上,哼着小調,用雙腳打着節拍。
「什麼?畫面中確實是被帽子和劉海兒遮住了臉,看不太清。但是警方用圖像解析軟件做了分析,似乎能看清胸前的名牌……」
日笠小姐遲疑了一會兒,嘴裏嘟囔着「如果這樣能幫上忙的話——」,彷彿想讓自己接受這件事似的,起身走進了廚房。
「除了中川小姐,店員中沒人認識那位『B子』對吧?」
「把手機怎麼了?」
中尊寺前輩瞪着那雙異國情調的藍眼睛,雙手抱在胸前強調道。
呼,前輩將食指放在脣邊,嘆了口氣。
「嗯……對的,就是取自那裏。」
如果要從店內走到衛生間,就會被這臺攝像頭拍到。雖然分辨率很低,但姑且還能分辨出人物特徵。但是因爲攝像頭被安裝在上方所以無法確認到低着頭的行人臉部。而且從店內走向衛生間時,也只能拍到行人的後背。
「最後一次去衛生間的時候,她一直在玩手機……本店在工作時間內嚴禁使用手機,平時中川小姐是那麼認真的一個人,所以還挺罕見的……」
「……發現遺體的時候你是否注意到了絞殺以外的其他痕跡?
「……原來如此。日笠主廚,請容我再次確認一遍,當天五名店員全員出勤對吧?下午之後離開餐廳的就只有中川小姐一個人對吧。」
「就是,那個……她把手機……」
「啊,有的……雖然只有建築內的影像……」
第一個是在出了店鋪後門的右手邊——大廈的走廊上。
「沒錯,認識她的只有中川小姐一個人。」
「然後,這家店的招牌菜當然就是——」
「你要怎麼確認這件事呢?」
前輩再次開始了詢問調查。
「每天開工以前,我都會對儀表儀容做檢查。特別是會檢查大家有沒有好好打交叉結……經常會有幾個員工因爲嫌麻煩而改打平結或雙環結。還有工作時制服有沒有亂掉,也是我檢查的關鍵。」
「我們來整理一下從被害者的朋友B來到餐廳,到屍體被發現爲止的事件脈絡。首先下午一點三十一分,被害者通過大廈內的道路去往衛生間。下午一點三十九分,被害者從衛生間回到店內。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朋友B來到了店裏——」
——舔。
「但是低着頭玩手機的話,應該看不太清楚她的臉對……會不會是和其他店員搞混了?」
但是因爲在約定時間前很閒,故而B子就跑去被害者打工的餐廳,喫她推薦過的料理,享受一頓遲到的午餐——似乎就是這樣。
前輩頻頻點頭。
雖然正面出入口設置了監控攝像頭,但如果走後門的話,有可能不會被監控攝像頭拍到。
「哎?現在,現在做?但是——」
「我們再次梳理一下案件的時間順序吧。」
「那個……她那天是不是正在聯繫誰啊?難道說電話那頭的入就是這樁案子的——」
……因爲實在太長了,我乾脆列個表格總結吧。
剛纔主廚的證詞,就是解迷的關鍵嗎——
另一個則是商店街上的監控攝像頭。
「不,不是她。並不是那位女性,雖然她也是和中川小姐約好的兩人之一——」
我們先稱她爲B子。B子是A子的朋友,她似乎是通過A子才結識了被害者。
「朋友?難不成是那天下午到店裏來的那位——」
「是的……商店街的監控拍到太多人了,警察說對鎖定嫌疑人實在派不上用場……而且如果從衛生間經過我家店再到商店街上的話,一定是會被大廈的監控攝像拍到……」
——在這起案件中,幾處關鍵位置都設置了監控攝像頭(※參照前文的示意圖)。
她帶着憂鬱表情陷入沉思,彷彿害了相思病的少女,但是很遺憾,佔據這位前輩內心的只有如何解謎和如何賺錢這兩件事。
「你能在廚房忙活的同時,檢查大廳裏中川小姐的服裝嗎?」
雖然我覺得把已逝之人的隱私轉化成這樣的可視化形態,多少也有些失禮。
「不值得一提嗎?沒關係,請你講講看。」
她稍微吐出一點舌頭,輕舔食指的指肚。
前輩最後這個冷笑話只會讓對方更加信不過自己吧。我心裏這麼想着,但沒敢說出口。
她沉默了半晌,接着搖了搖頭,彷彿要打消自己的念頭假的。
「說起來,日笠主廚之前跟朋友B說過話吧?還認得出她的臉吧?」
「是啊,一定是被兇手帶走了……可以的話。希望他至少能把這東西還給我啊——」
「沒錯,阿馬特里切風味吸管面。我在意大利旅行時,品嚐過阿馬特里切的意大利麪後就一直念念不忘。後來這份感動越來越強烈,也就開始經營這家店了。」
「有關係。有非常大的關係。有肥腸炒大蒜的關係。」
中尊寺前輩把視線轉向放在手頭的搜查資料,窺視着資料內容警方多半也是知道手機這事的。
就在這時。
到此爲止都是警方已經詳細調查過的內容。
「沒錯,性能非常卓越,甚至能看清楚領帶的紋樣……雖然我沒有親眼所見不太清楚,但是廚房內的店員們到下午三點爲止,誰都沒有出去……」
「日笠主廚,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把這道招牌料理,做給我們倆嚐嚐呢?當然,會付錢的。」
「沒錯……就是這樣。」
「不對勁的地方嗎……不,沒什麼值得注意到……但這麼說,她當時一直用一隻手按着胸口,看起來像是心臟不太舒服的感覺吧……」
這位混血美人,又甜美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日笠小姐眯起了雙眼。
然後不知何故,她拿起了桌子上放着的菜單。
「哦,對了,日笠主廚。」
「這幢大廈和商店街,是否都設置有監控攝像頭?你看過那些影像嗎?」
「那個……做菜跟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另一位,也就是日笠小姐所說的,到店裏來的女人。
前輩靜靜地將右手放到嘴邊。
這樣一看,就能很直觀地發現中川小姐當日去衛生間的次數相當頻繁。
「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喜歡這道菜。你看烏冬麪不也是這樣,只是改變麪條的粗細和形狀,竟然會在味覺上造成這麼木的差異……」
中尊寺前輩不會是餓了吧?怎麼突然就聊起了這家店的招牌菜。
日笠小姐說着止住了話頭,像是想起了當時的畫面,臉色變得鐵青。
我還沒搞清楚案件的經緯,這就又冒出來兩位被害者的朋友。
「不,沒有……除了領帶以外……」
「工作時間內,禁止使用手機……」
「梳着辮子穿着白罩衫的,二十多歲的可愛女孩……」
中尊寺前輩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這問題有點奇怪。你家的店名果然是取自那個吧?意大利的城市阿馬特里切。」
「不,沒什麼。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
「是的,大廈內的監控錄像拍到了她。」
「……她到廚房窗口端取料理的時候,稍微能看到一點。但只能看到胸部附近,有沒有繫好領帶之類的就……」
「啊……是啊。那位『B子』結賬的時候,中川小姐恰好在衛生間,所以是我來用收銀臺給她結賬的……那時候聽說她是中川小姐的朋友,也就稍微打了個招呼……」
「案發現場領帶不見了對吧?警察連下水管都掏過了也一無所獲……」
「日笠主廚,你是否注意到那位女性當時有哪裏不對勁?比如說看起來身體很不舒服這種?」
「只有大廈內的?」
「……你看着心情不錯嘛。」
「——嗯?哦哦,這個啊。我差不多搞清楚事情全貌了。我已經做出了一個假說。」
「做出了假說?」
我被嚇了一跳。從調查開始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內真能解決案子嗎?
「也就是說,你已經能解開這個謎題了嗎?」
「還是假說啦。驗證假說是否正確,還需要別的途徑。不過因爲我也知道該怎麼驗證,所以剩下的就只是確認的工作了一一不過,喂喂,森帖啊,難道說你這傢伙到現在還什麼都沒猜出來嗎?這麼半天就只是在聽事情經過?」
「對不起,我腦子裏是海綿。」
「海綿的吸收能力應該很強纔對啊……」
前輩失望地搖搖頭。
「真是的。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甚至想搞個叫瘦不鳥燒雞的食品開發部門來開發一下你。那麼森帖,我問你啊,你覺得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點點頭,這問題怎麼似曾相識?
「就是那個……作案動機嗎?」
「說啥呢?你跟我演社區民警的故事呢?我所說的不僅僅是這種帶有案件性質的問題,而是更普遍的問題。」
「啊啊啊那我知道了……就是永不放棄的心,對吧?」
「本大爺我倒是真打算放棄教育你了……」
前輩美麗的臉龐上浮現出了深深的絕望。
「……我要說的也不是這種心靈雞湯。本大爺我呢,覺得最重要的是『建立假說的能力』。假說(Plan)——行動(Do)——驗證(Check)——改進假說(Action)。也就是所謂PDCA循環,就是因爲這PDCA的循環往復,人類才得以發展進化到今天。
「人類要是順其自然的話是不會有所成長的。你小子要是還想比原先更像那麼一點點的男人的話,就一定要學會建立假說的能力。」
您說得都對,我低着頭領受她的高見。比起助手,我現在更像是在被教官訓斥的新兵蛋子。剛進公司的職場新人就是這種感覺嗎?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毫無幹勁的心情,前輩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不是。很多時侯,時尚的來源是實用。就像過去牛仔褲是礦工們的工作裝,領帶過去的用途則是『掩蓋襯衣的紐扣』。因爲當時的襯衫被當作是內褲一樣,被看到釦子是一件頗爲羞恥的事情。」
這樣說來,我似乎在前輩以前推薦給我的經濟學書籍上讀到過近內容。
「前輩我錯了。我會好好反省自己的不足,過幾天上交一份對您推薦讀物的再讀報告。這次請您原諒我,告訴我正確答案吧。」
讓你說中了。
我抱着胳膊思考了一會兒。
「……是我誤會了。原來這纔是詠彥的嗜好嗎。我還以爲菖蒲小姐那種類型纔是你的菜呢……」
你明白的吧,森帖?如果你給本大爺搞個廁紙級別的解答來,那就留在大阪不用再回去了。」
「誒……對被害者的狀態分類嗎?不行……想象不出來……」
見到陷入困窘的朋友,中川小姐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森帖,動動腦子,領帶最初存在的目的是什麼?」
這要是在講漫才的話,我已經被手刀敲腦袋了。
「梅西?」
前輩忽然站了起來,走向餐廳深處,從料理交接口往裏窺探着廚房,接着很快便折返了回來。
「那麼給你第二個提示。這件事與衣服有關。這下懂了嗎?」
「二位久等了。」
「哎呀哎呀—Bravo!Bravo!這真是有勞日笠主廚了——嗯,這香味太棒了。食慾完全被勾起來了……」
如果使用MECE分析法,本大爺我就可以對被害者當時的狀態進行分類——懂嗎?」
「……你小子什麼意思?本大爺說話你敢不好好聽着是吧……」
「——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都有些可笑了。咖啡不加糖就是無糖咖啡,咖啡不加奶就是黑咖啡。投出的硬幣必有其正反,向東的狗兒尾巴一定向西。明明白白,理所當然。籬鎖春花不進園,蕩然秋葉已入月——」
「啊,真的……日笠小姐,對不起,我把桌布都給弄髒了……」
她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餐刀,在我面前揮來舞去。
前輩眯起了眼晴。
中尊寺前輩熟練地用餐叉捲起吸管面,優雅地送入口中。
她手扶額頭,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森帖,你讀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嗎?」
「你讀過阿加莎的出道作嗎?那本《斯泰爾斯莊園奇案》。」
前輩用頗爲男性化的姿勢撓了撓頭。
「在那本阿加莎的出道作中,波洛有一句名臺詞我特別喜歡。波洛指着地板上被打碎的咖啡杯,對助手黑斯廷斯說:『這樣乾的理由不是因爲杯子有士的寧,就是因爲杯子裏沒有士的寧!』」
她手指一彈,金幣便飛向空中,接着她劈手一抓,金幣便回到了手中。
「一件事物,註定只有非A即B的可能性。這個分類無論在何時都是正確的。像這樣對世間萬物做出恰當分類的手段,在邏輯思維領域有個專有名詞叫『MECE』。」
「快閉上你的嘴吧。你小子還真是人格卑劣,喫相下賤,看自己盤子周圍吧,番茄醬濺得到處都是。」
「吸管面彈性很強。基於這個事實,我做出了一個假說。首先,中川小姐那位閒得沒事做的朋友,來到了她打工的餐廳裏。也就是那位B子。B子很快點好了菜,選的自然是那道阿馬特里切風味吸管面。畢竟她就是特意來品嚐『推薦料理』的。
我困惑地摸了摸脖子。
通過已經獲得的線索,將可以說明事情真相的假說建立起來。並且,也要同時出示可以對這個假說的正確性做出驗證的方法——這就是這次的課題。
忽然一陣番茄沙司的香氣湧入我的鼻腔。日笠小姐雙手端着圓盤,從廚房中走了出來。
「呃……『相互獨立,完全窮盡』嗎……」
「那個——怎麼說呢。森帖啊。你啊,怎麼說呢,真的是——」
「的確。不過如果置換成,被人看到番茄醬的污跡會很羞恥,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呢?」
前輩將餐叉刺入餐盤,嘴裏滿足地打着響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臉不安的日笠小姐。
「廚房那邊好像剛把意麪扔進鍋裏。吸管面的話大概要煮八分鐘——那好,我們就一邊等着開飯,一邊稍微梳理一下案情吧。」
我一邊忍耐着下顎被捏住的疼痛,一邊看着前輩的眼睛。前輩那混着歐洲血統的瞳孔,有着讓人聯想到地中海的鈷藍色。那雙眼睛仿若藍色洞穴般閃耀着神祕的虹彩,一瞬間將我的靈魂卷人了其中。
「領帶又不是孫悟空腦袋上的緊箍咒,隨時都能摘下來的。這家店的店員如果在工作時間搞亂了儀表,那就一定有着相應的理由——」
前輩對我怒目而視了片刻,忽然清脆地笑了。
「……對不起,就算給我提示也……」
她將盤子端上桌前。鮮豔赤紅的番茄沙司包裹着粗意麪,輔料是切得像培根一樣薄的肉片與洋蔥。麪條上還灑滿了帶着獨特香含的起司粉。
她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接着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乳溝,從中掏出了一枚金光閃閃的硬幣。前輩不知爲何,總是非常珍重地將這枚金幣帶在身上。這是一枚古老的西班牙金幣,真貨。
這時我才恍然驚覺中尊寺前輩究竟想說什麼。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懂了,但是這個梅西和咱們的案子有什麼關係?是說死因和士的寧有什麼關係嗎?」
但她卻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晃悠着翹起來的腿,用審訊室裏恐怖刑警似的眼神瞧着我。我做出的那個垃圾解答似乎讓她很是惱火。
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拿餐又指着我。
「被害者繫着領帶還是沒系領帶?這不是不言自明的嗎?中川小姐穿着店內的制服,那領帶當然也——」
「是MECE。」
前輩鈷藍色的雙眸凝視着半空。
「《無人生還》和《羅傑疑案》這些……我親戚當中有個傢伙很喜歡推理小說……」
前輩說着就再次坐到桌上。
對自己的爛梗總是如此寬容,對別人的賣傻卻又這般嚴苛。真是個黑哨裁判。
「那個……我如你所願把料理做出來了。這個真的能成爲解決案件的關鍵提示嗎……?」
「這時候突然跑出個阿根廷天才球星是想幹什麼?行了,你不要裝傻浪費時間了,本大爺現在並沒有和你小子講夫妻漫才的雅興。」
森帖,希望你不要恨我。假如我是人事部的面試官,如果你和一頭羊駝一起來面試的話,老子十有八九要錄用那頭羊駝。」
前輩還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似乎連白蘿蔔都能用話茬切開。但我也實在無法想象前輩對人施行鼓勵教育的身姿。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總之就當沒聽到,繼續講故事吧。
「啊?領帶存在的目的?不是因爲比較帥嗎?」
前輩正忙着喫麪,喫得呼呼作響。
「然後料理上桌,但B子卻不小心和森帖犯下了一樣的錯誤,讓醬汁濺了出來。這裏注意一下B子當時的服裝,她穿着一件白罩衫。雖然她去了兩次衛生間,想洗掉污跡,但我們都知道的,番茄醬的顏色十分頑固,不是那麼容易被洗掉的。
「這樣啊,那給你個提示吧。在案發時,被害者在衛生間中處於非A即B的狀態。試試把它分類成這種MECE的最小單位吧。」
「因爲釦子被看到而感到羞恥似乎不是現代人能理解的思路呢。」
「不,那本我沒讀過。」
「啊……?內……內褲……」
「假說有三個要點。這個假說要基於我們剛剛獲得的線索。這個假說要足以逮捕兇手。然後是,這個假說,要存在可以驗證其正確性的方法。因爲無法驗證的假說不過是妄言而已。
「森帖,你這傢伙是第一次喫吸管面吧?」
我被前輩狠揍了一拳。
「對啊。是理所當然的。講了一件理所當然正常的事呢。」
你是劍豪嗎。
「非A……即B……?」
前輩頂着一張異國少女的臉孔,像江戶時代的落語演員似的,抑揚頓挫地吟誦着奇怪的句子,逐漸朝我逼近過來。
「啊?這……是的吧,我印象中是第一次喫。」
「再給你個大福利吧。我是這麼想的。案發時,在衛生間當中,被害者穿着某件衣物或是沒穿某件衣物。那件衣物是什麼?」
她手中那把餐刀忽然脫手,插在了我身後的軟木板上,刀柄嗡嗡震動着。
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
「比如哪本?」
「讀書報告就免了,我也鼓勵你繼續鑽研……算了,再和你玩下去也是一籌莫展,就直接告訴你吧我這次的切入點是這樣的——『案發時,被害者是繫着領帶,還是沒系領帶?』」
「Si,Si……這是當然的呀,主廚。我中尊寺做事,就像茄子的花一樣,斷然沒有一朵是無用的。那個證據呢,你看——已經呼之欲出了,就在此處。」
時間到了。沒辦法,我只好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提出了自己的假說,前輩聽得目瞪口呆(因爲這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不可能的吧」的假說,所以這裏也就不展開講了)
說着她咚的一下將我推倒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在桌子上翹起了腿,伸出手放在我的脖頸上。
「所以說,這是一個進行分類的分析法。也就是MECE分析法跟士的寧並沒有什麼關係。
我臉上寫滿了好奇。
「衣,衣服……?不,我更迷糊了……」
「果然吧。看你小子那毫無防備的樣子就能猜到了。吸管面是種像通心粉一樣有着孔洞的長麪條,即使在意大利麪中也是比較粗而且比較有彈性的類型。如果用喫普通意麪的方式捲到餐叉上,很容易讓醬汁濺出來。」
前輩淺笑一聲。
硯小姐趴在矮腳桌上嘀咕道。
「所謂MECE是 Mutually Exclusive Collectively Exhaustive的縮寫,翻譯過來就是『相互獨立,完全窮盡』的意思。譬如說電影院的不同票價——幼兒票、學生票、普通票、老人票。再比如說咖喱料理的分類——豬肉咖喱、牛肉咖喱、雞肉咖喱、海鮮咖喱、其他咖喱。可以做到對一個整體不重疊也不遺漏的分類,並高效面地對其作出分析。這就是MECE分析法。」
「呼……這樣哦……」
「那個……那個什麼……士的寧,是不是那些老一代的推理小說中經常出現的劇毒?這臺詞哪裏是名臺詞啦?不就是講了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我捂着被打腫的臉,眼含熱淚。這「釣魚執法」太過分了。
她拿着西瓜皮,在手裏晃來晃去,視線飄向右側。見她發出這種信號的我不禁愕然,果然她已經察覺到了案件的真相——
「幹嗎?前輩,你幹嗎啦,用餐叉指着別人是很沒禮貌的哦。」
「這樣啊。沒事,和我要說的話關係也不是很大,沒讀過也沒事……」
「嗯?克里斯蒂嗎?呃,算是讀過,有名的幾本都讀過。」
「行了,森帖,現在開始給你五分鐘。你要活用我們已知的線索,試着做出一個屬於你的假說。當然,你同時也要回答出驗證這個假說的方法。」
「……你完了。我就猜你會說這個。你切腹吧,本大爺幫你介錯。」
她眯着眼睛,像在逗弄小貓似的在我的脖子上來回撫摸。
前輩的眉頭皺成八字,「哈」地嘆了口氣,輕輕擺了擺手。
「你可真是個垃圾。本大爺我都想給你做成辣子雞賣了。你腦子裏是不是那個叫什麼來着?安提基特拉沉船裏被炸碎了的遠古黑科技?就那個東西被3D掃描進電腦以後重新搞了個復原模型裝到了你腦殼裏?
「啊——這樣說來,也就是說——」
「沒錯。」
前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爲了隱藏番茄醬的污跡,中川小姐將領帶借給了B子。若是蝴蝶領結或是窄幅領帶的話大概派不上用場,但如果用寬幅領帶就能達到目的了。
制服一共有五件。也就是說領帶也有五條,其中四條都在後廚店員的脖子上。而剩下的一條,則被中川小姐借給了B子。也就是說,案發時她並沒有系領帶——這就是我的假說。」
我囫圇嚥下了口中的意大利麪。雖然這料理十分美味,但我光是聽着中尊寺前輩的高論已經竭盡全力,實在沒有去品嚐美味的餘力。
「我想到這個假說,是在讀時間表的時候。身體不舒服的被害者一趟趟去衛生間還可以理解,但我沒能想通這位『B子』爲什麼會短時間內去兩次衛生間。當得到了『白罩衫』和『手按着胸口』這兩個日笠主廚的證言,就得出了上述假說。按着胸口想必也是爲了掩蓋污跡吧。」
「……但這終歸是假說罷了,不是嗎?只能說明存在可能性,但卻不能認定這就是真相……」
「這是當然的了。我所說的假說,通常都還需要『驗證』這道工序。無法驗證的假說根本沒有講出來的必要。
「所以森帖,剛纔我也說了。要和假說一起出示驗證方法。現在我就來出示它。」
中尊寺前輩盯着日笠小姐,不知是錯覺還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似乎變得有些可怕。另一邊,日笠小姐大概還沒能完全理解前輩的發言,時而看着我,時而又看着前輩。
前輩說道:「主廚,商店街的監控攝像頭,可以拍到出入這家店的所有客人嗎?
日笠小姐弱弱地點點頭。
「應該可以……雖然我還沒有看過……」
「主廚能看到那臺監控錄像的數據嗎?」
「嗯。雖然不太合規矩,但因爲我和管理員認識,只要拜託對方一下就好了……」
「那麼,能讓我們看看嗎?」
「啊?那個……現在就要看嗎?」
「沒錯。現在就要看,拜託你了。」
日笠小姐面色鐵青地站了起來。雖然還沒能完全明白中尊寺前輩的推理,但她似乎已經感受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氛。
她手裏拿着B5尺寸的大學筆記本和一個布制的筆袋,走了回來。
中尊寺前輩接過東西,插上筆記本電腦的電源,一臉莊重地開準備播放視頻。她插上U盤,在記錄案發當日監控錄像的文件夾中點開了一個文件。
她補充了一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最終我也沒太明白,她對這段推理究竟是肯定還是否定的。
「不會的。B子從店裏出來之後,就去附近的商店買東西了。就算B子把領帶給了誰,出店門的時候也已經是兩點五十五分了,距離三點屍體被發現,留給兇手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如果算上交接領帶的時間,基本上是不可能作案的。」
「似乎是因爲外借領帶違反了工作條例,B子爲了保全中川小姐的體面,而對這件事選擇了沉默。而且警方也爲了誘導嫌疑人說漏嘴,而需要保留一個只有兇手知道的事實,所以兇器的形態也是對B子保密的。」
「鳥鴉?什麼意思啊硯小姐?我怎麼什麼都沒看到……」
「我要是能聽懂就成天才了。」
溫柔的芳香在瞬間包裹住了我。
到頭來,她的判定會如何呢——
搶先一步就說出了還沒講到的部分,她要是學生的話,可是會把老師氣哭的類型。
這也沒辦法。最近時值大學期末考試,再加上還有百合那邊的問題,我實在是沒有餘力去解讀硯小姐推薦給我的參考書(英語版)了。
話雖如此,但被中尊寺前輩揭穿罪行之後,日籤小姐卻予以了否認。而且因爲作爲兇器的領帶早就被洗滌過了的關係,也無法期待能從上面檢測出什麼微觀物證。
與其說是童心未泯,不如說她現在就是小孩子。不——就算是逛廟會的孩子們,也不會爲了一碗刨冰玩得這麼開心。
硯小姐一邊叼着勺子講課,一邊撐開筆記本。
「拜託您請用謂詞邏輯。」
過了不久,日笠小姐就帶着借來的筆記本電腦和U盤迴來了。
「在現小姐看來,中尊寺前輩這次的推理怎麼樣呢?」
在那樣的位置,我可忍不下去。
這時我才注意到,硯小姐正託着自己的臉頰,望着窗外。
她一邊看着窗外,一邊突然說出了一個我聽不懂的詞。
在我們差不多消滅了半座冰山之後,硯小姐開始講課了。
這位學術界的明星,才貌雙全的女性數理邏輯學家,會如何評價那位經濟界的寵兒,秀外慧中的在讀女大學生經營戰略顧問師的名推理呢?
「……你這又是演得哪一齣啊?」
「——總之,就是這樣。」
我隨着她的視線一起看向窗外,在那被窗框裱在牆上的景色之中,樹上的檸檬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天上連一隻烏鴉也看不見。
「瞭解。有上進心是件好事啊。不過這次直接講這個,步調可能會比較快,希望你能努力跟上。
「……是個古典邏輯式的證明呢。」
「當然是模仿中尊寺前輩了。像不像?」
她呼呼吹着麥茶。
至於作案動機,無非就是圍繞着工資產生的衝突。中川小姐對於不如自己認真的人,卻比自己先漲工資的事抱有不滿,還似乎在推特上抱怨過。二人似乎也因爲是否刪除那條推文而發生過爭執。
「這樣嗎?怎麼會呢。我還以爲詠彥就是有這種癖好呢。」
大概因爲好久沒有講這麼久的話了,我喉嚨有點幹痛。我果然還是不太擅長講話。爲了滋潤一下自己沙啞的喉嚨,我拿起已經變溫的麥茶送到嘴邊。
「完美。」
刨冰做完了,我們兩人雙手合十,做出飯前禱告。
「……答對了。」
硯小姐呵呵笑着眯起雙眼。她用紙巾擦乾炕桌上的水滴,又整理了一下桌子。接着打開了筆記本嶄新的一頁,將一隻手放在上面。
「變得有點熱了呢。做點刨冰喫吧,一邊喫刨冰一邊上課怎麼樣?」
……這樣啊。詠彥聽不懂這個提示呢。也對,畢竟我還沒有教過你……」
視頻播放器啓動了。在稍微讀取了一會兒後,畫面上的影像開始動了起來
「你看你果然沒在聽。雖然我也還沒講到前輩的推理最重要的部分吧……」
「……瞧好了。」
硯小姐將圓珠筆在手指之間轉來轉去。
「不,還沒有。」
但說這話時,硯小姐的嘴角卻忽然浮現了一絲微笑。
「這次,我們來借用一下小樋堀的力量。」
「我明白了。那麼爲了做出讓詠彥也能聽懂的說明,我們在這裏稍微整理一下中尊寺小姐推理的要點吧。」
「——我姑且確認一下,不會是那位B子又把領帶給了別的什麼人,或者B子本人就是兇手嗎?」
「這企鵝的名字要是叫『樋堀』,倒還挺好笑的呢——」
我帶着着重符號拜託道。這樣下去我是逃不出硯小姐的手掌心的,只要有一天我還無法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我就要繼續做她的玩具。
……烏鴉?
「這樣哦……也沒有,自己去預習啊……」
這樣被她玩弄於股掌——我可並不甘心。
順帶一提,使用領帶來殺人並非有意爲之,而是突發的罪行——也就是所謂急火攻心,就用手頭的領帶將被害者勒死了。這是中尊寺前輩的看法。前輩也推測過,當時被害者沒有系領帶,也是引起兇手憤怒的原因之一。
「這次的案件裏,嫌疑人可真夠多的。這樣的話,使用謂詞邏輯就要比命題邏輯更加方便一些——但我教給你了嗎?謂詞邏輯。」
硯小姐看向窗外,此時正是午後風平浪靜之時,風停了,窗簾也不動了。
硯小姐的黑髮隨着海風飄動着,她的臉上帶着一絲倦意,慢慢向我轉過頭來。
案發時,被害者將領帶借給了其他人——那麼理所當然,那時被害者並沒有繫着領帶。也就是說,用領帶勒死被害者的,是其他持有領帶的人——換言之,範圍被鎖定在了餐廳的店員中。
然而在案發當日,其他店員始終都在後廚裏。這樣一來,持有領帶還能和被害者接觸的人只剩下一個——第一發現人日笠小姐。
「還沒講完呢……你該不會是睡着了吧?」
「簡單來說,謂詞邏輯就是將命題邏輯中的名詞予以普遍化,使其更加抽象的東西。這樣說能聽懂嗎?」
「這倒也是。那麼,這樣好了……」
「那麼首先,我們從命題邏輯與謂詞邏輯的差別開始講起……」
「這樣哦……但是你有沒有意外地,自發地,偷偷預習一下……」
然後,在此之前——」
我探出身來。
難道說她一直在期待着我嗎?我這豈不是辜負了她的期待?
故事講到這裏,我休息了一下。
「那麼——『我開動啦』。」
硯小姐一邊用手指轉着筆,一邊眺望着窗外嘆息。我覺得如坐鍼氈,只好繼續喝麥茶。
「我沒有在她展開的邏輯中發覺任何瑕疵。她用正確的公理和正確的推理規則導出了結論。從數理邏輯學的角度來看,她的證明具備有效性。」
「——亨佩爾的烏鴉。」
「也沒有,抱歉。」
「那麼……也就是說,中尊寺前輩的推理是正確的,兇手是日笠小姐的結論也沒錯?」
■ 命題邏輯的界限與謂詞邏輯
她說的話比我想象中聽起來還要寂寞,怎麼回事?我這麼想着,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視線停留在了企鵝刨冰機的身上,將手放到了它的頭上。
「怎麼可能,我聽得可認真了呢。都怪你,搞得現在我非常想喫番茄醬意麪。本來今晚要喫豆腐皮日式料理的……」
所以最後,B子不知道兇器是店內的領帶,警方不知道B子借走了領帶——雙方的意圖彷彿齒輪般咬合在一起,這才發展成了本次的事態。
這誤會可大了。難道我剛纔的描述中,把自己講得特別喜歡被前輩辱罵嗎?我明明是喜歡被人誇獎的類型好嗎。
刨冰機八成是從哪個跳蚤市場裏淘來的。外型是個充滿時代感的企鵝,頭上還被小孩子稚嫩的筆觸寫下了「樋堀」二字。在遙遠的過去,小樋堀拜託母親買下了這個刨冰機,還珍重地在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如今,這臺刨冰機正要被用在爲一個三十多歲的單身女性帶來片刻清涼。
「最重要的部分,是說中尊寺小姐覺得誰是兇手的部分嗎?那不是很明顯嗎,就是主廚日笠小姐唄?」
下午兩點五十分。一名穿着白罩衫的女人走出了餐廳。女人站在路邊,在自己的包裏翻找着什麼,隨後又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些什麼,便悠然地混人了人羣之中。
她橫過腳來,斜坐到我的身邊,一邊撓頭一邊在桌子上打開了筆記本。
「這樣啊,那我們怎麼辦?詠彥要是想被命題邏輯調教——說錯了,想聽用命題邏輯來說明的話,也是可以這麼做的啦——」
她一邊將視線轉到手邊,一邊輕聲低語。
攪拌好的刨冰十分鬆軟,無比好喫。
我們話音剛落,便同時拿着勺子對面前的冰山發起衝鋒。
我有些懷疑她剛纔沒在聽我說話,便出聲叫她。硯小姐懶洋洋地回過頭來。
她這樣自言自語着,站了起來。她微笑着看着我,走向房間一隅。她在那裏蹲下,從一個手提袋中翻找着什麼。
「硯小姐?」
硯小姐意料之外地坦率認可了前輩的推理。
騙得我真慘。
「——嗯?怎麼?已經講完了?」
硯小姐澆上藍色夏威夷、煉乳和草莓三種糖漿,在刨冰上畫出法國國旗。開心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終於切入了談話的主題。接下來的對話纔是今天的重點,大軸好戲。
「爲什麼B子沒有對警察提起領帶的事?如果提起了的話,警方也會察覺到吧。」
前輩一邊用驕傲地語調說着,一邊用手指着畫面。
「你這傢伙太貪玩了,真是個傻蛋啊,詠彥。我想都把你做成豆沙蛋賣了。你這轉不動的腦子裏面裝得都是八丁味噌嗎?要是不好好調教一下,你是不會長記性的呀……」
在她的胸前,能看到一條胭脂色與橙色相間的斜紋領帶——
「……像個鬼啊,求你不要再吸收亂七八糟的人格了。粗口系角色有中尊寺前輩一個人,我就已經精疲力竭了。」
正如硯小姐所說的那樣中尊寺前輩最後對日笠小姐宣告道「你就是兇手。」
這位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是何許人物的少女,現在超越了時間與空間來爲我們這堂課充當助教。謝謝你,過去的小桶堀。
「如你所見,小樋堀是會給屬於自己的東西寫上名字的女孩。那麼此處,我們有一臺寫着小樋堀名字的刨冰機。這臺刨冰機到底是誰的東西呢?」
「……真是拐彎抹角的說法呢。這不擺明了就是小樋堀的東西嗎?」
「正是如此。那麼現在我們來將這個事實用命題邏輯的方式表達出來。」
硯小姐在筆記本上用漂亮的小字寫着些什麼。
如果刨冰機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刨冰機是樋堀的東西。
「就像這個樣子。那麼,假如小樋堀是個一絲不苟的孩子,就會給自己所有的東西上標記名字。無論是教科書、鉛筆盒、玩具娃娃還是下午茶的布丁,全都會寫上名字。如果將上述內容全部以命題邏輯的形式表達——」
如果教科書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教科書是樋堀的東西。
如果鉛筆盒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鉛筆盒是樋堀的東西。
如果玩具娃娃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玩具娃娃是樋堀的東西。
如果布丁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布丁是樋堀的東西。
「……還要接着寫嗎?
「別寫了,我看『樋堀』兩個字都快要看成完形崩壞了。」
「道理就是這樣的。命題邏輯在表達事物時會產生這樣的問題。命題邏輯需要將命題寫作一個一個的名詞,記述這種狀態的詞彙量會變得無比龐大。
所謂命題邏輯的界限。我們在此擴充一下這個邏輯吧。再上一個階段,提升一下這個邏輯的抽象度吧。
詠彥,請你再仔細讀一遍這裏的文句。如果除去『教科書』、『鉛筆盒』、『玩具娃娃』、『布丁』這些名詞的話,每個句子還有成分是相同的吧?那麼如果我們將名字部分置換成X——」
如果X上寫着「樋堀」的名字,那麼X是樋堀的東西。
四個句子將被彙總爲一句話。
「——就寫成這樣了。如此這般,將分別的名詞置換爲X的邏輯就叫做謂詞邏輯。」
硯小姐繼續轉起了筆。
如果問題是這個,我還是答得上來的。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如果X寫着Y的名字,那麼X是Y的東西
「從邏輯學的觀點上來看,中尊寺小姐沒有直接證明『被害者沒有系領帶』這個命題,而是證明了它的換質命題『繫着領的不是被害者』。」
簡直如同無知的愛麗絲誤闖仙境而遭逢了奇怪的白兔子那樣。
硯小姐清了清嗓子問道:
面對硯小姐的問題,我勉強地點了點頭換
「將作爲主語和賓語的名詞置換掉,剩下的只有謂語(謂詞)。
這兩句話雖然以不同的方式呈現,但傳達的意思卻是相同的。
我突然就跟不上對話的節奏了,大腦瘋狂運轉着。硯小姐一旦說到興起,是不得不防範的。前面還以爲只是在陪她延續着日常對話,卻不知何時就把你誘拐到一個語言不通的異世界去了。
就像這樣,人在思考過程中會無意識地使用「換質換位律」。
我半張着嘴,像是在吹泡泡。
「——哎?」
「沒錯。比如說ZF論(策梅洛-弗蘭克爾集合論),或者在它含有『選擇公理』時叫做ZFC集合論,都是可以用一階謂詞邏輯來記述的。一階謂詞邏輯是可靠且完備的,這一點已經被哥德爾的『完備性定理』所證實了——啊,這個『完備』和之前提到的『哥德爾不完備定理』中的『完備』並不是同一個意思。『不完備定理』中的『完備』是指『無論何種邏輯式必定可以證明其真僞』,而『完備性定理』中的『完備』則是指『邏輯式如果爲真,便一定可以證明』——」
「『享佩爾的鳥鴉』,是德國科學哲學家卡爾·亨佩爾爲了揭示使用換質換位律做出證明的危險性,而舉出的一個例子。亨佩爾的例子用的是『所有的烏鴉都是黑的』這個命題,如果使用換質換位位律,就會得出非常奇妙的結論。
「呼。」
主命題:如果X是被害者,那麼X沒有系領帶。
硯小姐將圓珠筆放到下嘴脣上。
「是我提問的方法不對。那換個問法,中尊寺小姐,究竟通過什麼證據而認定日笠小姐是兇手呢?」
搞不太懂。
「——順便一提,這其中無論多少名詞都可以被置換爲符號。如果寫成下面這樣,我們的這個命題就不再僅限於『樋堀』,而是推及到世上的所有人身上了。」
「換質換位律」姑且還算是高中數學中就會出現的術語(數學A《集合與邏輯》。和「必要充分條件」之類令人頭疼的東西一起出來的)。不過,終歸不算是日常用語,我也有必要在下面稍微解釋一下吧(當然,已經知道的人可以跳過下面這段)。
中尊寺小姐指證日笠小姐是兇手的證據——
「『⇔』是『實質等價』的意思。『⇔』的前後文之間的關係,在數學和邏輯學上被叫做『換質換位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
「哼哼,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以當他見到一個穿着廉價鞋子的住客時,就會習慣性判斷「因爲這位客人沒有穿着昂貴的鞋子,所以他沒什麼錢」。
↓
「所有烏鴉都是黑的。」
「那是中尊寺小姐建立的假說。假說是無法用來證明其本身的。中尊寺小姐在監控錄像中發現的是被害者的朋友繫着餐廳的領帶。僅此而已不是嗎?」
也就是隻以謂詞爲對象的邏輯,謂詞邏輯。雖然也只是粗略的說明罷了。另外還有指定X作用域的全稱量化和存在量化這種東西……那些就不展開了。」
「……對,對。你要這麼說的話也確實沒錯。但是這種文字遊戲有什麼意義嗎?兩者不就是同一件事的兩種不同說法嗎?」
我趕緊把筆記本接過來,盯着橫線之間的字句。
「……?」
「順便一提,剛纔我們學習的是『一階』謂詞邏輯。在此之上將謂詞變量化就是『二階』謂詞邏輯,如果再將之抽象化,那就成了『高階』謂詞邏輯——」
「你認爲中尊寺小姐最後究竟證明了什麼呢?」
硯小姐嫣然一笑。
「嗯。比如那些數學上的證明,大多數都能用一階謂詞邏輯來進行表達。那些數學證明一般都是『將什麼東西設爲X……』這樣的吧?這個就和我們把名詞置換爲X是一樣的。」
硯小姐嘴角上揚,露出一副看着陷阱中獵物的表情。
這就是將「如果有錢那麼鞋子昂貴」這條規則用「換質換位律」給置換成了「如果沒穿昂貴的鞋子那麼沒錢」的例子。
可是就算聯繫到了一起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現在只知道似乎有大量的悖論正在發生,這世間竟有如此之多的矛盾嗎?
我有點難以理解。
「謂詞邏輯的講解就到此結束吧。下面我們終於要開始了——分析一下中尊寺小姐的推理吧。」
亨佩爾所寫的證明方法是這樣的,『所有烏鴉都是黑的』的換質命題是『所有不黑的東西都不是烏鴉』,這樣一來,如果將世間所有『不是黑的東西』歸納起來,再證明它們全都『不是鳥鴉』的話,就能夠證明『烏鴉是黑的』。換言之,在一隻真烏鴉都沒見到的情況下,就能證明烏鴉是黑的——」
「數學證明,跟一階謂詞邏輯是一樣的……」
我瞠目結舌。
硯小姐一如往常地繼續說道。
「那麼詠彥想說的就是,案發時被害者並沒有系領帶這一觀點,是中尊寺小姐所有推理的基盤。」
我不禁發出呻吟。
「如果將世上所有『不黑的東西』都找到,確認它們『不是烏鴉』的話,就能證明換質命題。」
以上就是,『謂詞邏輯』是抽象度上升的『命題邏輯』這句話的意思……怎麼樣?稍微清楚了一些吧?」
這就是,謂詞邏輯——
硯小姐忽然浮現出了一絲奇妙的微笑。
■ 中尊寺前輩的推理之問題點——古典邏輯與直覺主義邏輯
「啊……這個,你這樣說也對。但是那領帶可是特別訂製的,全世界只有五條的東西哦?如果其他四條都在其他店員的脖子上,另外一條則在中川小姐的朋友手裏,那無論怎麼看被害者都——」
硯小姐一邊說着,一邊在筆記本翻開的頁面上追加了以下句子。
她好像說是沒必要。這也是「夢魘難度」的一部分嗎?雖然這次連難易度的選擇畫面都沒有。所以說是默認難度設定嗎?
另外,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會無意識的活用「換質換位律」的概念。
「換質:所有不黑的東西都不是烏鴉。」
「『蘊含』比起其他邏輯符號,會孕育出更多麻煩的問題。譬如以僞命題爲前提,結論卻一定爲真的『必然性悖論』,與時間順序有關無法讓人接受的『因果關係悖論』等等。雖然這些都被統稱爲『實質蘊涵悖論』,不過目前擋在我們面前的則是『烏鴉悖論』——也就是『亨佩爾的烏鴉』。」
(如果A那麼B)⇔(如果非B,那麼非A)
「……對,這個我明白的。我知道前輩證明的是換質命題。但是,命題和它的『換質』是意義相同的不是嗎?所以說中尊寺前輩如果證明了那個命題的換質命題,那不也一樣是解開了謎團嗎?」
換質:如果X戴着領帶,那麼X不是被害者。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中尊寺小姐證明的並不是『被害者沒有系領帶』,而是『繫着領帶的不是被害者』。」
「這個嘛,作爲兇器的領帶吧?雖然殺人兇器是領帶,但是被害者當時沒有繫着領帶。所以殺死被害者的,只能是持有領帶還有機會和被害者見面的日笠小姐……」
我用兩根手指按住太陽穴。硯小姐的問題大過於直擊本質,以至於我搞不清楚她的目的。
「換質換位律」並非是什麼只有數學家纔會使用的特殊思考方式,而是每個人都能產生並使用的,非常自然的思考方式。
警如說「如果是企鵝那麼就不會飛」,和「如果會飛那麼就不是企鵝」是同一個意思。「如果帶着一百日元以上那麼就能買果汁」和「如果買不起果汁那麼就沒帶着一百日元以上」是同一個意思。「在這兒停下就不是男人了」和「如果不是男人那麼在這兒停下也沒什麼問題」也是同一個意思。
「啊……嗯。算是吧——」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講得大起勁了。如果只是想要驗證中尊寺小姐的假說,那後半段的講解沒什麼必要……」
↓
※中尊寺小姐所證明的不是主命題而是「換質命題」!
「太好了。」
但我也察覺到,如果將名字置換爲X的話,那文句就需要更強力的規則制約。不然的話,這世上的所有東西,只要寫下小樋堀的名字,就會變成屬於她的東西了。
「中尊寺前輩確實沒有直接說過,但這不是她推理的核心嗎?被害者的朋友不小心把番茄醬沾到了身上,爲了掩蓋污跡,被害者講領帶借給了——」
譬如說現在就有很多酒店從業者熟識一條經驗定律,「有錢人一定穿着好鞋子」。
她就以這個表情拿起筆,在B5尺寸的筆記本上用足以填滿行距的寫法,寫出了以下的式子:
對話似乎都聯繫到一起了。
至此,剛纔那隻烏鴉終於飛出來了。
真是短命皇帝。
「話說回來,詠彥啊。我問你啊,到頭來中尊寺小姐真的證明了『被害者當時沒系領帶』這件事嗎?」
「樋堀」忽然就從這個例句當中消失了——帝國亡了。
「……前輩她,證明了什麼事情嗎?她證明了日笠小姐是兇手啊。」
「如果A那麼B」這樣的句子,換質換位就成了「如果非B,那麼非A」這樣的句子。
「使用X代替名詞,這條規則將會超越『樋堀』或『刨冰機』的個體存在,而成爲更通用的規則。也就是說,可以將之記錄爲邏輯結構其本身。
「『如果……那麼』這個邏輯符號,在邏輯學用語中叫做『蘊含』。」
「詠彥啊。」
見我露出一副快死掉的表情,硯小姐用手捂住了嘴巴。
雖然出現了X,而讓概念變得有點像是數學,但總體來說倒是沒什麼難以理解的(除了最後跑出來的幾個令人不安的術語)。總之就是,因爲分門別類一個個歸納文句實在太過繁複,所以僅將不同的部分置換爲X——這樣的邏輯吧。
所謂「換質換位律」,簡單來講就是「翻表爲裏」。
樋堀皇帝,君臨人間。
在數學上,「如果A那麼B」和「如果非B,那麼非A」這兩條規則是同義的。
「一、一階謂詞邏輯……」
↓
「並未直接見到烏鴉,就能證明『烏鴉是黑的』!」
「——在對對象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可以談及對象的性質。這就是亨佩爾向世人揭示的『危險性』。基於換質換位律的證明法,常常會孕育出此種的危險性。」
我需要些時間才能理解。
不過,冷靜下來想一想,這也不是多麼不可理解的事。如果把世上所有不黑的東西都抓過來,而那其中連一隻烏鴉也沒有,那麼烏鴉一定就在剩下的那些黑東西里——所以,烏鴉是黑的。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
但是在那種情況下,即使一隻真烏鴉都沒見到,就能證明烏鴉是「黑色的東西」——
難道不是「奇怪」的事情嗎?這好像纔是亨佩爾的主張。
但不如說,對於這種事抱有疑問的亨佩爾先生才比較奇怪吧。
雖然把世上所有黑色的東西全都拿過來調查一下,這個構思主張本身就有問題吧。但話又說回來,就算產生這樣的問題意識,倒也並非什麼不可理解的事。
「但是,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能證明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
不如說,不用抓來任何一隻烏鴉就可以證明烏鴉是黑的,這不正是『換質換位律』的優點——」
「原來如此,我沒能將恐怖的地方傳達給詠彥啊。」
硯小姐像揮舞着指揮棒似的揮舞着圓珠筆。
「那麼詠彥,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夠證明『這個家中棲息的幽靈沒有腳』嗎?」
「啥?證明幽靈沒有腳?」
又來了個角度奇妙的問題。
「……不可能辦得到吧?畢竟我又不是通靈神探,也沒長着直死之魔眼。而且關鍵是最近的動畫和漫畫中幽靈角色都傾向於設計成爲生前容貌一樣——」
「我能證明哦。『幽靈沒有腳』的換質換位是『有腳的不是幽靈』。
把這家中有『腳』的東西全都歸納起來。人類、玩偶、冰箱裏的章魚、椅子,這些全部都長着『腳』,所以都不是幽靈,沒錯吧?所以『如果有腳那麼不是幽靈』——換言之『如果是幽靈那麼沒有腳』。」
我陷入了瞬間的沉默。
但是,她的觀點我聽得憧。我明白硯小姐提出了某個問題。我明白對中尊寺前輩的推理作出了某種否定,我在一片模糊中推察她的真意。
變了——確確實實是變了。
「公理系統其本身是可以被簡單定義的。」
「……違和感?」
「總而言之,『不直接調查對象就談及對象的性質』就是這樣的。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呢?可是如果認可換質換位律,那麼這個證明在邏輯上就是正確的。
A∨-A
「那個是——」
將它從公理系統中消去的重大意義,我一時還理解不了。
「……這是,怎麼回事?」
硯小姐輕輕垂下視線,接着又再度看向上空。
「什麼律?」
這就變成利用換質換位律的證明了嗎?
「如果說在被認爲是案發當時的時間帶上,被害者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呢?」
「我們從上次在證明中使用的『自然演繹』公理系統中,僅僅消去一條公理。當然,還是可以證明那個公理體系的『可靠性』和『完備性』。」
「嗯嗯,一共有一二……最主要的地方有三個左右吧。」
硯小姐的臉上浮現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硯小姐像是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似的回答道。
「沒錯。」
「中尊寺前輩的戒律,MECE的最小分類單位。無論什麼東西都是非A即B的——這在邏輯學上被稱爲『排中律』。」
說到底,犯罪調查也是這樣的,實際上目擊到兇手的情況非常少。據我所知,更多的時候還是僅有些現場殘留的痕跡,警方基於這些物證來做出推理,從而鎖定隱藏的兇手。
她接着在數式上打下橫線。
「幽靈?」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斜着眼睛看着硯小姐平淡地繼續證明着。
我再次陷入了沉默。儘管夏日的陽光照射在房間之中,我卻覺得空氣中何處飄蕩着一股寒意。
硯小姐打斷我的反駁,在眼前豎起兩隻手指。
說到底,這就是所謂的邏輯吧?
我想搞清看清硯小姐所反駁之物究竟是什麼。
「案發時的被害者,繫着還是沒系看領帶——無法作爲這個證明的出發點哦。」
「排中律。」
隨之我恍然大悟。
「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們大家都被人修改了記憶嗎?」
「如果將這條公理從『自然演繹』的公理中消去,那麼就成爲了換質換位律無法成立的公理系統。」
「——至此中川小姐已經破壞了兩次工作規定。」
「那麼……硯小姐。也就是說——」
但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時間上有偏差?」
我手掌心汗涔涔的。當然,我沒辦法學術性的理解硯小姐的論述。什麼自然演繹什麼直覺主義邏輯,都從我左耳聽右耳冒了。
「沒錯。在X成爲被害者的時間,驗證X是否繫着領帶的時刻是有偏差的——我想指出的是這種可能性。如果命題中的時間出現偏差,那麼現實中的排中律自然也無法成立了。這時我們就會出現『有』、『沒有』、『談不上有沒有』這三種邏輯值。」
咖啡如果不是黑咖啡那就是黑咖啡以外的咖啡不是嗎?硬幣如果不是正面那麼就是反面不是嗎?這樣的大前提崩潰了……硯小姐她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我忽然搖晃了一下,覺得渾身不穩。
誰都沒有直接見到過兇手。
我腦子裏裝滿了猶豫。
「……!」
恍然覺得眼前的景色伴隨着什麼不現實感,我就像是迷失在異國他鄉似的。就像是墜落在不認識的異國他鄉似的。
不知不覺間,我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A∨-A
「這樣好嗎?要跟中尊寺前輩發生衝突哦?」
「你有興趣嗎?」
「在推理中不能使用『換質換位律』嗎?可這不是誰都會在日常生活中無意識間使用的東西嗎?要是不能用的邏輯………」
我一時不解其意。這是在說什麼。事物難道不是非A即B的嗎?
一股不妙的感覺從腳底躥了上來。
「將排中律——從公理中消去?這也,這也就是說——」
「——嗯?」
還真是危險的邏輯啊。
不直接調查對象,就談及對象的性質——
有哪裏怪怪的,詭辯的煙塵擋在我的面前,怎樣也驅散不開。
「中川小姐違反了兩條規則,考慮到她認真嚴謹的性格,這兩件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拋之腦後。
「然後是第二點。最後一次去衛生間的中川小姐,在途中給A子發了一條取消聚會的短信。馬上就要跟A子見面的B子近在眼前,爲什麼要專門發一條短信?這並不具備打破工作規定的緊迫性纔對——」
「所以,是幽靈啊。」
「要是SF推理的話,倒是可以接受。但我所說的不是那麼出格的東西,而是更單純的。『如果X是被害者那麼X沒有系領帶』中的『如果……那麼』的前後時間上是有偏差的。」
硯小姐忽然用鼻子哼哼了起來。
「沒錯。」
「你剛纔很爽朗地說了件很恐怖的事呢。」
更進一步來講,如果使用這種方法,可以證明任何事。可以證明幽靈沒有頭或是手,或者也可以證明它長了翅膀,或者是個帥哥美女。
這時硯小姐瞳孔中流露的神情,我不知該如何形容。
「當然,因爲她當時正與店長髮生着衝突,可能會擔心去找店長說明會加深矛盾……但她要求加薪的理由不就是工作態度嗎?不經店長同意就借出制服,做這種事就像是專程給自己減去加薪的籌碼一樣。」
接着是第三點——如果日笠主廚真的是兇手的話,她爲什麼沒有看過商店街上的監控錄像?」
「……像這樣將『排中律』移除的邏輯,在邏輯學上叫做『直覺主義邏輯』。是『直覺主義』而不是『直覺』——德語原文叫『Anschauung』,意思是『純粹直觀』。爲了和直覺主義邏輯做出區別,上次我們使用的命題邏輯叫做『古典邏輯』。」(※比較表見卷末資料5,直覺主義邏輯中無法納入換質換位律的理由參照同表註釋2。)
【消去排中律】
「首先是第一個。被害者中川小姐,不告知店長就借出了領帶的事實。雖然借出一條領帶也只是舉手之勞,還能解決朋友的燃眉之急,也不是沒可能做出來的行爲。但是,中川小姐有着帶病也要堅持工作的強烈責任感,怎麼會不經允許就將制服借給別人?最起碼要去和店長說一聲吧。」
我急忙按在桌子上,纔在跌倒前的瞬間穩住了重心。我凝望着硯小姐,瞠目結舌。被害者——已經不在人世了?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會,這樣就——?
我奮力保持了神志向硯小姐詢問。
原來如此。根據這個例子來看,「換質換位律」可能意外地是個危險的證明法。對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也能像它存在似的作出證明。而且還是想怎麼證明就怎麼證明。
「當然有了,我都聽到這兒了。」
「我講得可能太過委婉了吧。當然,一般情況下使用排中律是沒問題的。但我這次所指出的是,這是一個換質換位律未必成立的公理。即使『如果繫着領帶那麼就不是被害者』可以得到證實,但它的換質——『如果是被害者那麼沒有系領帶』是無法從直覺主義邏輯中直接推導出的。」
我後背直打顫。
但是正如前文所言,「換質換位律」的邏輯,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被使用。
「……這樣說來,的確是有哪裏不對勁?雖然我說不上來。話說這間別墅當真鬧鬼嗎?」
事物非A即B——讓這個分類,無法作爲公理成立的邏輯?
「所以那又怎樣?! 直覺主義邏輯中無法導出換質換位律的必然性。但是,如果排中律能夠成立,也自然能使用換質換位律了吧!在現實中,被害者註定是繫着或沒系領帶的二選一,所以——」
「……在古典邏輯中,『排中律』這條公理是存在的。所以中尊寺前輩可以使用『非A即B』的分類,基於換質換位律的證明也可以成立。但是如果,在直覺主義邏輯的思考範圍內的話……」
啊,我壓低聲音感嘆了一聲。
【排中律】
她就像是在數自己喫掉的巧克力似的,看着天花板掰着手指。
「咖啡杯中,究竟放了士的寧還是沒有放——使得這個分類法會被劃爲無法必然成立的邏輯。」
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怕?而且,雖然數學上經常使用『反證法』,但因爲『反證法』中也經常使用『換質換位律』的關係,使得數學證明系統本身就含有不穩定因素,而無法作爲佐證。這對數學家來說可是比夏日怪談還要恐怖百倍的恐怖片。
硯小姐寫下一行簡短的數式。
我一直以來所信任的世界觀,正在從腳底開始搖搖欲墜。
所以在邏輯學當中有着,不認可根據『換質換位法』做出的證明,這種學說存在——」
「其實呢……在這次的案件中,我察覺到了幾處違和感。」
「那位前輩日常衝突纏身,所以不要緊的。不過,會跟中尊寺前輩發生衝突是什麼意思?」
「只有一條公理——那是什麼?」
我覺得像是陷入了欺詐師的陷阱。
我稍有些頭暈目眩。
「鬧不鬧呢……雖然聽說上一任房主就是這麼跑的,但我還沒遇到過啦……」
「無法使用排中律——我已經明白有這種理論體系的存在,但是這不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嗎?就像數學上的『虛數』一樣,只是理論上的產物而已嗎?現實世界中的人,在某個時間點一定是繫着領帶或者沒系領帶的,完全無法想象還有第三種狀態存在!」
這就意味犯罪調查的本質是含有換質換位律的,這樣的事實也就跟「烏鴉悖論」聯繫到了一起。
我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日笠小姐爲什麼沒看過商店街上的監控錄像?這有什麼關係?
「如果日笠小姐是兇手的話,她就應該知道中川小姐在案發時沒有繫着領帶。更何況她還目擊到了B子在收銀臺前用手在胸前隱藏着什麼。這樣一來,日笠主廚是很容易察覺到的吧?中川小姐可能將領帶借給了B子。」
「日笠小姐?不對不對,但是啊,她也沒道理一定會注意——」
「……也許吧。雖然說並不是一定會注意到,但多少還是會給她留下幾分疑惑。中川小姐是不是把領帶借給了哪位客人呢?而因爲自己就是兇手,所以她知道拿走了領帶的人不可能是兇手——
「如果抱有這樣的疑問,詠彥會怎麼做呢?如果是我,首先會去確認出入這家店的全部客人。我會首先確認商店街的監控攝像頭錄像。
「爲什麼日笠主廚沒有這麼做?她只確認了大廈內的監控攝像就停下了。這是爲什麼呢?對領帶執念到說出那種不謹慎發言的人爲什麼——」
我呆然地看着硯小姐的臉。
「但是這……但是這,全部都只是——」
「嗯,全部都只是『違和感』的程度。想要解釋的話,硬扯上多少條理由都可以。但我可一點也沒打算用這點證據就否定中尊寺小姐的假說——」
硯小姐停止擺弄手中正卷着頭髮的圓珠筆,再次凝視着我。
「……那麼,也是時候說出我的見解了。」
她像是傳達神明宣告的女巫似的說道。
「我的假說是這樣的,首先我們將兇手設爲X。X將被害者中川小姐絞殺,是在中川小姐最後一次去衛生間的更早以前。大概是她倒數第二次去衛生間的時候吧。那時中川小姐還繫着領帶,所以沒有領帶的人也有可能是兇手。
「接着在X殺害了中川小姐之後,變裝成中川姐,回到店內。
隨後X將領帶借給中川小姐的朋友,再次返回衛生間解除了變裝,離開大廈。
「在此之後,日笠主廚去衛生間確認情況時,發現了中川小姐的屍體。這樣也和死亡推定時間沒有矛盾。」
我啞然地看着硯小姐的臉。
「但、但是硯小姐——如果最後中川小姐是兇手假扮的,那麼當她借出領帶時,那位朋友一定會察覺吧?」
「如果二人是共犯呢?兇手與被害者的朋友是共犯,這件事也並不稀奇。她故意弄髒自己的罩衫,給借出領帶留下一個自然的藉口。此時大廳內只有中川小姐一個人,下午客人比較少,去廚房領餐的機會也很少,敷衍過去應該不成問題。
令我顫抖不已的,是硯小姐那深不見底的恐怖智慧——
硯小姐話說到這裏,鬆開了拂在我身上的手。
14.Si,意大利語,意爲是的。
她白皙的手臂穿過我的右肩,纏繞在我的脖頸上。她完全俘獲了我的頸部,接着用我無法反抗的力量將我拉到了她的身邊。
雖然並不恰當,但中國讀者可以簡單理解爲:落語類似於單口相聲或評書;漫才類似於對口相聲。
硯小姐慢慢向我伸出一隻手。
不知何時,房間內變暗了。太陽藏了起來。從庭院樹木之間的空隙能看到葉山的大海,上空流動着墨色的雲幔,撒下一片淺灰。
1.攬牽取藍前的諧音。
10.士的寧,毒藥,學名爲番木鱉鹼,這裏採用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本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中常用的譯法。
「順便一說,共犯的目的就是利用領帶製造僞解答,將罪名栽贓到某個店員的頭上。餐廳中任何一個繫着領帶的人,只要去衛生間發現了中川小姐,那嫌疑就算是坐實了。負有管理責任的日笠主廚似乎是被栽贓幾率最大的目標。總而言之,中尊寺前輩有可能就是被這詭計給誤導了。
13.Bravo,意大利語中表示讚賞的感嘆詞。
8.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國推理作家。
硯小姐一邊眺望着天空,一邊從口中流淌出這般預言。
12.介錯,日本武士進行切腹儀式的時候,爲了減緩當事人的痛苦,對其執行斬首的行爲。
「爲什麼兇手要模仿這樣的手法——」
甜美的氣息撫過我的鼻子。
5.管面,意大利麪的一種。形狀像吸管,類似比較長的空心粉。
15.八丁味噌,愛知縣岡崎市八帖町的地方特產味噌。味噌是日本料理的主要調料之一。
「……那麼、那麼根據硯小姐的假說,兇手是——」
「如果那份影像『甚至能看凊楚領帶的紋樣』的話,也能看凊打結的方法吧。如果領帶不是交叉結的話,那我的假說就贏得了勝利。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算中尊寺小姐技高一籌。當然這也談不上什麼競賽,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確證我的假說。兇手也是有可能知道交叉結的系法的。」
這就是——數理邏輯學的力量。
2.敘述性詭計,推理小說術語。簡而言之,是種隱瞞關鍵信息或用真話去撒謊的誤導技巧。
4.條痕,日本刑偵術語。這種傷痕意味着死者被帶有繩結的繩索所鎰死,一般意味着有可能是他殺。
16.SF推理,推理小說術語。又稱設定系推理。指將超現實設定納入故事規則中的推理小說,科幻類代表作有西澤保彥的《人格轉換殺人事件》;奇幻類代表作有米澤穗信的《折斷的龍骨》;靈異類代表作有城平京的《虛構推理》。
「……算了,不管了。動機什麼的,怎樣都——」
稍稍過了半晌,硯小姐輕聲低語道。她像是要用雙手托起頭髮似的靜止在原位,視線看向右前方。
9.赫爾克里·波洛,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名偵探。
「另外,這個假說是不是也消解了剛纔提到的違和感?監控攝像拍下的『最後一次從衛生間回到店裏的中川小姐』,其實是兇手僞裝的中川小姐。她爲了不被攝像頭拍到臉,在工作時間低頭玩着手機。手機是擋住臉的馬賽克哦。當然,因爲她是兇手所以根本不在乎打破工作規定。因爲日笠主廚不是兇手,所以她認爲領帶被兇手帶走了。這樣一來,她對商店街的監控攝像頭缺乏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但是——這只不過是假說罷了!兇手變裝成被害者的樣子,還有共犯存在的詭計——這在推理小說裏實在是不入流的爛詭計,而且最重要的是動機——」
這就是——硯小姐。
「要下場雨了呢。」
她剛開口講了半句,就止住話頭,不再言語了。
在酷暑之下反射着炫目光芒的檸檬,此時也在樹梢失去了色彩。窗外的景色,就彷彿是一張黑白相片。
11.漫才,和前文提到的落語一樣,都是日本特色的曲藝形式。
6.PDCA循環,又稱戴明環。管理學術語,透過規劃(Plan)、執行(Do)、驗證( Check)、行動( Action)四個步驟的循環來進行目標管理。因爲這裏中尊寺所引用的PDCA是針對推理而修改過的版本,所以譯者選擇遵循原文使用注音來標記每個步驟的本意。一譯者注
「……有件事我很在意。」
「當然了,詠彥,這只是『假說』而已。只是中尊寺小姐在古典邏輯的層面上無懈可擊的推理,在直覺主義邏輯的立場上被推了而已。如果只是這樣,就不過是文字遊戲罷了。所以啊,詠彥。
身體抖個不停。並非因爲案件的真相有多麼震撼。兇手的身份說實話是誰都無所謂。比起人類的惡意與殺意、瘋狂與幽靈的存在,更令人畏懼的東西就立在眼前,而我正與之正面相對。
不久之後,雨點啪啪地落下,敲打着舊窗戶的玻璃。
我也會一併告訴你,驗證我這個假說的方法——」
7.提基特拉沉船裏的遠古黑科技,也就是所謂安提基特拉機械。出士於古希臘沉船中的文物,用於天文學計算的青銅製機械計算機。製造於公元前150-100年,是人類最古老的科學計算機。
半響過後,我依然保持着正坐的姿勢,凝在原地。
「現階段還無法特定兇手的身份。但是共犯是很明顯的。被害者的朋友B子是共犯。只要抓到她,就能順藤摸瓜抓到真正的兇手了吧。」
「動機我不知道。抓到兇手以後,讓她本人坦白,不就一切都搞清楚了嗎?」
【註釋】
硯小姐這樣冷淡地說完,突然停下話頭,和我四目相接。
3.可能犯罪,推理小說術語。一般指密室殺人,但也泛指其他看似在物理學上不可能完成的謎團,譬如在衆目睽睽之下消失。
「如果我的假說是正確的,那就還有一件事要注意。制服的領帶打得是交叉結。正如中尊寺小姐所言,就算是男性會打交叉結的人也很少。所以呢——噯,詠彥啊。再去確認一遍大廈的監控錄像吧。再去確認一遍,最後一次折返回來的中川小姐吧。如果那是兇手假扮的話,領帶很可能沒有打交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