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3 三胞胎與模態邏輯
《戀與禁忌的述語論理》 · 井上真僞 · 6.8萬 字
自西藏而來的高氣壓,不斷地壓迫着東京的天空。
它大概頗爲中意日本吧。焚風,蛇行的偏西風,來自下降氣流的升溫現象。這些讓平民百姓聽不懂的複雜氣象條件堆疊在一起使得今年夏天成了名垂氣象觀測史冊的酷暑。
當然也不用去管那些氣象學祕辛,憑感官就能察覺得到,今年夏天——很熱。
在我身邊的硯小姐正滿足地捅着手中的刨冰冷飲。
原宿的竹下路。
從山手線原宿站前綿延至此的狹長街道,宛若初次參拜時的甬道般人頭攢動。其中一大半都是不到十八歲的小學生和中學生不禁讓人感慨暑假那昂揚的氣氛已然漸入佳境。我在人羣中卻忽然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哀鳴。
在充滿活力與夢想的這羣未成年人之間,還有一位端着水沙淡然前行的三十歲女性。
不過,竟然沒有違和感。
「熱死人啦。」
硯小姐一邊銜着吸管湯勺,一邊憤然抱怨道。
「這不正常嗎,因爲是夏天啊。夏天天氣熱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再怎麼說也還是熱啊……熱到柏油路都融化了。」
「柏油都融化了嗎?那是多少度啊?」
「攝氏一百五十度左右吧……這樣啊,現在的孩子都沒經歷在夏天的柏油路上黏着腳走路的經驗啊。現在的道路不會這樣了,但是早年間的簡易鋪裝路,一到夏天上面的乳劑就會融化掉哦。」
我正隱約體會着從對話中展現的代溝,忽然迎面走來了一羣小學女生。她們緊緊堵塞住了道路,我讓硯小姐稍微向自己這邊靠近了一些。從她避暑風的連衣裙中裸露出的香肩,使我險些無法集中注意。
「……但是啊,既然這麼熱,爲什麼還偏偏要到原宿來呢?去表參道站附近的話,從澀谷坐銀座線不挺好的嗎?多出那點路費也不算什麼吧?反正硯小姐有錢。」
我就這樣不走腦子地說着,一腳踩到了地雷上。
「……你什麼意思?」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她一邊用手指點着菜單苦惱着,一邊嘴上還不饒人。
地上赫然佇立着一座紅色的冰山。
順便一說,我是被硯小姐單方面拉過來的,事前全然不知這家店是什麼路數。我誠惶誠恐地翻開菜單,似乎都是些介於意大利菜與日本料理之間的創意料理。不過畢竟是硯小姐請客,無論是什麼樣的店我也不能挑三揀四。
等了三十分鐘,才終於走進了目標的那家店中。我們被領到靠窗的二人桌旁,俯下身坐到椅子上。硯小姐把包放到腳邊的儲物盒中,輕捂胸膛。
接着她用手把臉撐在桌子上,盯着我看。
刨冰似乎灑了一大半。剎那間,硯小姐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若是電影的話,此時一定連周圍人羣的腳步聲都斷絕了。若是漫畫的話,一定有個黑白反轉的「!」,用最大號字體畫在上面,外加一個我眼神的大分鏡特寫。
我咬着湯勺的柄。
「……有冰沙誒。」
硯小姐眨巴着眼睛,目光在我身上流轉。
「果不其然。難不成說詠彥你就是那種能召喚來死亡的,叫什麼來着——『死神體質』是不是?說起來我在警視廳公安部有認識的人,要不然讓這位來監視你一下?」
彷彿被死嬰的靈魂憑依了似的,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變得無比沉重。忽然在我的胸膛翻湧的是後悔和罪惡感。
「啊啊,算是——」
「是要商量什麼事?難道說這次又——」
「你是不是傻……Frappuccino是星巴克使用的商品名,也僅僅是星巴克的生造詞罷了。Frappé+Cappuccino(卡布奇諾)就成了Frappuccino。但是在其他西雅圖系咖啡店,比如塔利咖啡的冰沙,商品名就叫『Swirkle』,西雅圖百斯特咖啡的則都被命名爲『〇〇kūla』,百怡咖啡的叫做『Chillo』,左卡咖啡的叫做『Sherukii』。還有一家,雖然不是西雅圖系的,日本本土的Excelsior咖啡(エクセルシオールカフェ),冰沙全部都統一叫做『Frozen(フローズン)』。」
「這事兒我也說不準啊。不是跟你講過了嗎,價值判斷不在邏輯學的領域內……」
「怎麼了嗎?」
「和體質有什麼關係啊?那是性格的問題好嗎?不是,我都被繞暈了,首先我既沒有那種體質也不是那種性格。」
猛然間前方好像有什麼異樣,個人風格過於濃烈的妖風撲面而來。那是一陣黑色蕾絲質地,滿載着少女色彩的時尚之風。也叫做哥特與洛麗塔——
「沒事,今天就算了吧。雖然確實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但是改天也沒關係——」
在那通電話之後,百合還依然持續着隱居狀態。正如硯小姐所預想的那樣,百合不可能在知道真相後還泰然自若。每當我想起那時百合的反應,講出多餘事情的失敗感就揮之不去。
我這樣想着看向對面。
她渾身閃着光,泛着光的漣漪。這場面仿若一幅畫作——仿若某個神蹟彰顯的瞬間。
「柚子格萊尼達」要是作爲餐後甜點,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濃厚的格根索拉乳酪的乳香在口腔中蔓延着,襯得柚子與薄荷的涼風格外清爽。實在是一道夏日逸品。
「沒什麼,那個……我接下來可以點冰沙嗎?」
「都跟你說了,我和百合不是那種關係……雖然電器城和拉麪店的話,我們還是會一起去的。而且『她們』是什麼意思?和我親近的女性朋友就只有百合一個人。」
「你對日本的咖啡店還真是瞭如指掌啊。」
「但是真意外呢。詠彥是第一次和女性兩個人一起迸來這種店嗎?我還以爲你和百合同學她們逍遙快活的時候已經來過了呢。」
「我當初剛回到日本的時候也是一頭霧水呢。順便一說,在意大利叫做Frappé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種炸制的點心。」
「啊?哦哦,這樣啊。這麼說來,詠彥有沒有把我的推理跟百合同學……」
此時此刻,我的話頭梗在嘴邊說不出來。
硯小姐氣鼓鼓的,快步向前走遠。槽了——這是禁止事項嗎?
我和她肩並肩,就這麼繼續往前走着。
內心沿着漫長的沉默逐漸尋得了那動搖感的根源,急忙拼命地尋找下一個話題。
「原來Frappe是來自法語啊?我還以爲是來自意大利語的Frappuccino(星冰樂)呢。」
半晌,她回過神來,用哀傷至極的眼神凝望着我。
「怎麼了嗎?」
硯小姐一邊戰戰兢兢地偷瞄着身後,一邊怯懦地嘟囔。
「又喫刨冰啊?你到底是有多熱啊?硯小姐是夏天嚼着碎冰塊的狗狗嗎?」
「是我搞錯了。詠彥是渣男體質——」
我做出的選擇,果然是錯的嗎——
粗粒的冰沙融化在我的舌尖,柚子的清香擴散開來。
「別把別人說得像有酒精依賴似的啊。但是……這樣啊?詠彥覺得沒問題的話,那我可就點了啊。好的。決定了。就點這個。那麼詠彥你呢,就用這個『柚子格萊尼達(Granité)』來代替一下忍忍吧……」
「你不是要找我商量什麼事情嗎?」
「……差不多快要喫完了,可以了吧?」
我雖然也憎惡自己的愚鈍,但硯小姐的雷區就像是弄丟了的遙控器似的特別難找。想要在被引爆前就預知實在是不太可能。
她一邊眯縫着眼睛細細品味,一邊發出感嘆。
陽光穿過窗子,將硯小姐的身體包裹了起來。
「……好年輕啊。」
「……沒錯,是殺人案。
「可以什麼了?」
「好喫。」
「——哎呀?」
「詠彥是覺得和我走在一起很丟人吧?覺得像我這樣的大媽和男大學生走在一起不合適對吧?」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而我卻想不出什麼話能安慰她。
「……你在顧慮什麼啊?今天硯小姐做東,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唄。只是我可不敢擔保,冷飲喫多了之後,會不會肚子不舒服。」
硯小姐的視線轉向地面。
在我無意識間,這個問題脫口而出。硯小姐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皺起眉頭。
隨後席間充斥着尷尬的沉默。
「格萊尼達是個啥啊?」
當我們喫到杯中只剩下幾勺子分量的冰沙後,現小姐徐徐地開問道:
她呼呼地笑着,大大咧例地逗弄着桌上裝飾的空氣菠蘿。
「這是哪本戀愛漫畫裏『主人公意識到自己抱有的戀心』的場面嗎?不存在的。不如說如果將她當成女孩子看待,反而還會惹她不高興。況且那起事件之後,她還一直住在祖父母家……」
糟了。
「真的嗎——但是你自己空口說白話又不可信。連個具體物證都沒有嗎……而且也不敢保證百合以後會怎麼樣呢。也許某天時過境遷,她忽然開始用對待男人的心態來面對詠彥……」
我咬了咬下嘴脣,感覺空氣都溼潤了起來。本不想和她說這些的。這些終究是需要我自己解決的問題,不能破壞了硯小姐作爲善意第三人的立場——
「詠彥有時候真是和我老媽一樣……但是啊,那個啊,就是說啊,這飲料裏面加了酒精,詠彥還不能享用,只有我一個人喫獨食感覺有點不太好?怎麼說……」
「你就不用在意這些了。不管是加了酒精還是十八禁的玩意兒,硯小姐已經不會再因此觸犯法律了,所以你怎麼開心怎麼來就好。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是挺好的嗎?」
「當我是反社會分子嗎?」
不是我會召喚來案件,而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有不少是會捲進案件裏的類型。像是菖蒲小姐,再像是中尊寺前輩——」
坐在對面的硯小姐正咀嚼着摻了西洋梨利口酒的冰沙,露出了滿足的神情。酒竟將她的肌膚暈染上桃紅色。硯小姐雖然好酒,卻並不擅長喝酒。
她神情彷彿胸口被撕裂似的做出瞭解釋。怎麼回事?這是要哭了嗎?
硯小姐輕聲發出嘆息。
「嗯……就,怎麼說呢……在成年女性獨自悠遊的時間中學到了一些吧……」
硯小姐低聲驚歎道。
「硯小姐大可不必使用你那令人畏懼的人脈。並不是這樣的。
「啊,對不……」
怯懦於哥特蘿莉軍團的氣勢,硯小姐再次向我靠了過來。
「……好期待呀。味道會怎麼樣呢。」
我們總算是選好了。硯小姐抬起手叫來服務員,像是常客似的點好了單。
我的雙臂從椅子上頹然落下
「……嗯,已經說了。」
我半是膽顫心驚地吐槽道。
「但是,剛纔幾乎都掉地上了嘛……而且這個冰沙(日語:フラッペ,羅馬字:Furappe)和剛纔的有些不一樣的哦?Frappé原本是法語中在奶油冰激凌中加入利口酒的一種食物。所謂成年人的點心。」
「Granité,Sherbet,果子露冰激凌。」
眼看着硯小姐的背影即將消失在茫人海,我趕忙加快腳步追了上去。幸好很快就趕上了,我鬆了一口氣。
她正要一邊道歉一邊繼續前進,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不合……不是,怎麼會……我沒覺得有哪裏不合適啊……」
她一邊說着這樣可愛的話,一邊露出了向日葵般溫暖的微笑。
我從杯中挖了一大勺冰沙,粗魯地塞進嘴裏。雖然現在確實是一個切入談話主題的好時機,但今天這令人心情舒暢的氛圍,我實在是不想破壞它。
「太好了。我還以爲今天進不來了呢。」
柔和的日光輕飄飄地包覆在硯小姐認真讀着菜單的輪廓之上。
我的臉頰像是被日光灼燒過似的泛着紅色。面對着如幼女一般無需掩飾自己愉悅心情的硯小姐,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直視她。
看來我作爲被請客的那一方,也沒有冰飲以外的選擇了。硯小姐的周圍難道正運行着什麼強制力場嗎?
有那麼一會兒,我們二人都醉心於喫冰。我的身體逐漸降溫,室內控制妥當的空調溫度也並不讓人覺得寒冷。
但那麼做是行不通的。硯小姐只顧着注意身後,卻沒發覺迎面走來的行人,咚地撞上了對方的肩膀。
我的視線飄忽到窗外。
從她梳成晚會盤發的頭上垂下幾縷髮絲,她拾起一隻手,用她象牙似的順滑而纖細的手指,下意識地將它們攏到耳後。她腕上重重疊疊的貴金屬手鐲,在陽光下仿若星塵似的熠熠生輝。
時值盛夏。璀璨的日光照射在人行道上,衣着單薄的行人們摩肩接踵、煕煕攘攘。然而我所感受到的灼熱大概與剩下的驕陽無關。
「……我果然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嗎……」
與她赤裸的手腕相互接觸,我汗毛都立了起來,手中的水瓶也差點掉在地上。
我環視店內,果然一大半客人都是年輕女性,剩下的是情侶,男大學生也有零星幾個。
「嗯?爲什麼?」
硯小姐看不太懂氣氛,毫無心機地問道。
「別看我這樣,平時也還是挺忙的呢。你要是和我見面時不把該辦的事辦完,下次這麼合的時間可——」
然後突然間,她表情變得嚴肅,止住了話頭。
沉默了數秒後,她對着我繃起了那端正的嘴角。
「……我不是你的保姆也不是你的主治醫生。請你不要把我當成那種只要被你叫到,就會屁顛屁顛跑來找你的女人。」
「硯小姐是我的女朋友嗎?」
這只是普通的吐槽。
「就算你平時和桃色緋聞再怎麼無緣,也請不要對着我講那些你沒機會對戀人講但又很想講一次試試看的臺詞。我知道啊,硯小姐可不太容易聯繫上。但是今天就算了吧,今天難得能——」
話到嘴邊,我卻又緊閉了雙脣。這次輪到我止住話頭了。我下意識間就要脫口而出的發言,令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着。
「難得能?」
硯小姐追着我的話頭刨根問底。
「……難得能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我不想用帶着血腥味的話題掃興。」
「這樣啊。我也是不太想在開心的約會途中,聽些殺人的事呢。」
我用陰沉的表情回望着硯小姐。她對我的表情卻報以小惡魔似的微笑。這就是年長者的遊刃有餘嗎?
「我們現在算是約會嗎?。」
「不就是約會嗎?我還挺開心的呢。」
「小姨和外甥之間是無法構成約會的吧?」
「怎麼就不能構成。在日本叔侄婚是理所當然的呢,神話故事裏生下神武天皇的玉依姬和鵜草葺不合命就是小姨和外甥的關係。
另外,根據克勞德·列維-斯特勞斯的研究,人類社會的婚姻制度是可以用數學意義上的羣來進行描述的。而這交換規則所答容許的限度,則完全基於對象所處的社會——」
硯小姐用紙巾擦了擦嘴巴,然後認真對摺了幾次後,放到了餐盤的一隅。接着她從包中拿出小化妝包,從中取出了一支保溼脣膏。
她一邊託着自己的臉頰,一邊露出苦惱的表情看着我。
「容我反悔。果然還是,今天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吧?」
「另外他們還拜託我評估一下其他金融產品的風險。總之就是諸如此類,大概要花上兩個月的時間。當然完事以後我會回日但是這期間你恐怕很難聯繫到我。雖然也可以用 Skype,但畢有時差,我在那邊的生活還會很忙——
硯小姐眯着眼託着腮,小指輕觸着下脣。
「歐洲系統性安全委員會請我去一趟,想讓我給他們講一下我之前開發的金融產品的安全性。雖然產品負責人實際上是其他人,但她好像沒能正確理解我的理論——」
硯小姐用像是歌舞伎似的做派趴到了桌子上。她右手像是瀕死的昆蟲似的輕輕晃動。杯子好像快要倒了,我趕忙用手扶了一下,再把她的頭髮撥到不會沾到奶油的地方。要照顧她可得用心了。
「——嗯?啊啊,洋館(ようかん)是說這個洋館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能喫的那種羊羹(ようかん)。今年秋天虎屋會不會推出新產品呢?」
「不,被害者只有一個人。你失望了?」
「我外婆都去世好幾年了吧?她到底是從多少年前就開始擔心你啊——這些先不管,硯小姐你冷靜下來聽我講。雖然講故事的順序不太對,但我沒有捉弄你的意思哦。案件確實是解決了,但我還有些無法釋然的地方。」
橙色的間接照明在牆壁上酒下溫柔的光,此處是某家連鎖咖啡店。
她哐哐敲着桌子叫喊着些什麼。
「太過分了!詠彥這次實在太過分了!這根本不是敘述性詭計,就只是單純的詐騙!你根本就和結婚當天消失不見的婚姻詐騙犯是一丘之貉!」
「這次的案件就是以此爲舞臺發生的。陰慘的殺人事件,就發生在這幢古色蒼然,洋溢着大正浪漫風格的洋館之中。豪華的枝形吊燈與真正的壁爐。紅色的天鵝絨毯與西洋甲冑。牆上裝飾着鹿頭標本,還有畫作鑲在金框裏……
「那麼,這次是個什麼案子?」
「失望什麼。犧牲者不是越少越好嗎?別把人說得像是獵奇愛好者似的。」
她深深嘆了口氣。
柚子果汁在玻璃杯的底部融化成一汪水窪。化爲液體的黃色冰沙。我用湯勺盛起它那最終的姿態,慢慢吮吸着。
「真是讓人提不起勁……就感覺像是中間的芯被人喫掉了的西瓜一樣……」
咖咖啡店內人很多,但我們找到了空位,坐了下來。
面對她那毫無陰霾的眼神,我心裏有些不太自在。
「與冰有關……使用冰的詭計嗎?」
我這位美麗的小姨——笑了。
「不好意思,我還以爲硯小姐作爲本格推理迷一定是不會輕易滿足的……不過,還有一個硯小姐會喜歡的設定——『雙胞胎』姐妹。」
似乎是要補上剛纔蹭掉的部分。硯小姐平時是不太會塗口紅的。
「……怎麼有一種連歐羅巴(Europe)這個外來語都要用漢字寫的氣氛。」
「嗯,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午飯都喫完了,不如換個地方吧?找個地方一邊喝茶一邊聊吧。」
在落雪紛紛漸漸堆疊的孤立環境下,在這異國情調飄散的西式建築中,被莊嚴執行的令人恐懼的預謀殺人——怎麼樣?你有興趣嗎?」
「在此之前,先陪我去買個東西好嗎?我想買一下長筒靴和秋裝。」
硯小姐被名牌店的購物紙袋包圍着,臉上寫滿了愉悅。看來她是買到滿意的東西了。而在我的旁側也放着某個國產男士品牌的紙袋。這是作爲陪她購物的獎勵,她買給我的東西。
「……話說,我好像在哪兒看過有這種知性對話的法國電影來着。」
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不窮追真相、不判斷真僞反而更好的事情,這世上可多着呢。
硯小姐瞪圓了眼睛。
想要不落入硯小姐的節奏,其實是件苦差事。
我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態。但我本該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
硯小姐銜着餐叉看着天花板。
「詠彥,今天真的可以了嗎?不和我商量一下沒關係嗎?」
「我這裝傻的笑點是不是太古典了,你沒領悟……說起來,我還一次都沒喫過『小笹』的羊羹呢。這玩意兒要是不早起排隊可是買不到的,詠彥要是下次能給我帶來,我會超開心的呢……」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圓桌上擺放着一個小碟和兩個金屬杯子。另外還有一個圓碟。
那是一雙像寧靜的月夜一般發着光的眼睛,讓我的呼吸都暫停了。
「至少現在就是這種情況。這次的案子是雙胞胎之一犯下的。但是如果確實如此的話,那麼就有一個問題無法迴避——」
盛放食物的小碟子微微跳了起來。
我儘量委婉地說。
被她敷衍過去了。
她的視線向着右側流轉,像是在思考着什麼。雖然她也應該像平時一樣玩弄自己的頭髮,但今天她把所有頭髮都盤了起來,所以沒辦法,只好去玩弄耳垂。
「這次的案件,該說適合硯小姐呢,還是適合夏天呢?」
硯小姐像是要掩蓋自已的失言似的回到了剛纔的話題。
「因爲這世上淘氣的男人有很多啊。硯小姐也請不要因爲太心急而被奇怪的男人騙了。」
「但一如既往,這起案件已經被解決了。經某人之手。」
硯小姐一隻手撐着臉頰,露出做夢似的表情,深靠在椅背上。
硯小姐用吸管咔啦啦地攪動着杯中的冰塊。
她話說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適合夏天?
硯小姐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無業遊民。她只是因爲已經有所積蓄所以進入了半退休狀態而已,實際上只要她有這個想法,立刻就可以回到現役金融家的地位。期望得到硯小姐能力的企業和組織,無論國籍或是官商都大有人在。
「雙胞胎?雙生子替換詭計?」
「明天我要去德國了。大概要去兩個月。」
順便一提,我點的也是豆漿拿鐵。倒不是因爲我有多喜歡豆漿,只是跟隨着硯小姐的步調罷了。
硯小姐一手拿着吸管一手握着餐叉,問我的時候雙眼都發着光。
硯小姐的瞳孔中閃爍着光芒。
「不過,雖然我把事件說得這麼熱鬧——」
「……矛盾?不過,也存在雙胞胎以外的人犯案的可能性吧?還有兩者是共犯的可能性也——」
她那雙豔麗的嘴脣顫動着,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她似乎心情確實不錯。從以前開始她就是對謎題情有獨鍾的類型,好像中學時代也有過瘋狂閱讀推理小說的時期。
「啊,對了——」
「嗯,這個嘛——」
「雙胞胎中的哪一個犯下了血案。」
我將豆漿拿鐵拿到嘴邊。
我的手指正以一種不知來源的力量攥住了杯子。
「也就是說,一如既往,你想要我來驗算誰的推理對嗎?」
「原來如此,這倒確實是我喜歡的話題呢,詠彥。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合適——真有趣。」
「呼。雖然我是那種聽到小慄這個姓氏,腦海就會想起『蟲太郎』而不是『旬』的那種人,聽到這種話題也確實會饒有興味——但是,現實中死了一堆人的慘案就有點那什麼了。該不會是連環殺人案吧?」
「我纔不是因爲遲遲沒有結婚而心急的三十歲女人!這種警告聽得我腦袋都快炸了!現在詠彥的臉和我家老媽完全重疊在一起了。」
硯小姐表情複雜,端起金屬杯,捏住吸管喝了一口。
「地點是山梨縣的某處避暑地。時間在之前不久,今年二月份左右。在某個遊客禁止入內的山間土地上,有這樣一座洋館拔地而起——」
硯小姐無力地支起身子。
「這樣啊?但是我下週就不在日本了哦?」
溫潤的甘甜在我的舌尖擴散開來。
「那種可能性當然也被考慮過了。可是存在強有力的目擊證詞,而如果兩者是共犯那麼證言的矛盾將無法消解。最後警方也沒能鎖定嫌疑人,案情就這樣陷入了泥沼。因爲他們沒辦法鎖定,究竟雙胞胎中的哪一個纔是兇手。」
「沒錯,正是如此。雖說倒也不是全無證據,能夠指明雙胞貽中『哪一個』犯下了血案的證據是有的。但是,雖然能指出其中人是兇手,卻依然存在着某種矛盾——」
「那是一幢富商建造的洋館,洋館周圍的白樺林蔥蔥蘢蘢,而其他的人間燈火卻一盞也沒有——」
我一邊被她那如果凍般輕柔顫動着的嘴脣奪取着心神,邊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道——行啊,沒問題。
「被判定爲兇手的那個人,一直不肯承認罪行。另外這次的犯罪動機也是個問題。雖然對硯小姐而言,動機是無論怎樣都好的——」
「而其他的人間燈火卻一盞也沒有,每當到了冬天,洋館周邊都會被大雪覆蓋。」
「原來如此,雙胞胎中是哪一個犯下了血案,這一點無法確定吧。」
虧她費了不少力氣,這敷衍的技巧實在過於拙劣了。但我也不打算深究什麼,就這樣讓她的發言隨風而去吧。當我什麼都沒聽到。
「嗯?」
雖然不是很懂,但她大概是發覺哪裏說得有些越線了。她的面頰比起酒精的作用要變得更紅了。
我沉默思考了半晌。兩個月——從現在開始算的話,不但夏天都過去了,就連秋天都開始很久了。這稍微——不,是實在太漫長了。
……雖然聽不太懂她的比喻,猜猜可能是『好喫的部分被人搶走了』的意思吧。
所以詠彥,如果你有什麼要緊的問題,現在就問吧。我能回答你的話,一定給你一個答案。」
「是啊,硯小姐最喜歡的與冰有關的故事。」
「呼……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僞嗎。簡直就是『哥德爾第一不完備定理』呢。又是大雪封閉的洋館又是雙胞胎姐妹,明明全是些古典配置,結果內核卻似乎意外地新鮮呢——」
我點點頭。果然和硯小姐對話效率就是很高。
我一邊喝着豆漿拿鐵,一邊觀察着她的姿態變化。
「就別再提這事了。關於案件,我下週再來找你商量。」
硯小姐在桌下換了個翹着腳的姿勢。
「是飄雪的洋館。」
她一隻手託着另一隻手的肘部,另一隻手則託着自己的下顎,露出沉思的表情。她上半身擰成S形,不知爲何顯得非常色氣。
硯小姐似乎終於喫膩了冰沙,這次點的是冰鎮豆漿拿鐵。她還點了一道加了鮮奶油的華夫餅,看來暫時還沒有喫膩甜食。
「……但是。」
我將湯勺搭在碟子邊緣,從凸透鏡似的湯勺背面,能看見自己被拉長延伸的面容。
硯小姐雙手捂着臉,肩膀微微顫動着。因爲看起來實在太像是在聊什麼其他話題的情侶了,希望她能不要繼續演這一齣戲。
「我知道了……好吧,詠彥……就將那位業餘偵探的推理……」
這時,我忽然察覺到她有一個細節說錯了。
「啊……」
「什麼?怎麼了嗎?」
「這次倒不是業餘偵探——」
「哎?這麼說的話,難道——」
「沒錯。」
「偵探是本職工作。」
——真是要命的田間路。
未被鋪設過的土路被農用拖拉機的車轍蹂躪着,幾乎沒有一處是平整的。本來坐起來就不太舒服的古董級舊車,將地面的凹凸忠實地傳達到了座椅上,令我的屁股疼痛不堪。
從車窗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鄉村風景。視野中大部分都是休耕的水田,其上則堆積着厚厚的白雪。
山村的冬天。
「——話說森帖同學。你知道聖彼得堡悖論嗎?」
我身邊的偵探突然開始聊些蠢話。
「一七三八年,伯努利在俄羅斯聖彼得堡發表的悖論。對——伯努利。就是那個『伯努利定律』的伯努利。爲了說明這個悸論,他假想了一場賭博——喂,森帖同學你在聽嗎?」
天空湛藍到近乎透明,幾片灰色的雲在其中飄搖着。山嶽上覆蓋着杉樹林。在農田的深處,大型乳製品製造廠的廣告聳立在地上。真是常見的日本田園風景。
「……賭博的規則是這樣的。首先要準備一枚硬幣。投出硬幣,若是正面,那麼遊戲結束。此時你能得到一日元。
此後你可以繼續投硬幣,直到硬幣正面朝上爲止。而你每次投擲硬幣時,你所能得到的金額會成倍增長。第二次擲出正面就是兩日元。第三次的話就是翻倍,四日元。第四次就是八日元。第五次十六日元。第六次三十二日元——
那麼,假設你要去參加這場遊戲。那時的你對於這場遊戲的參加費,願意支付多少呢?」
「……那麼我們回到正題。這位扶琳小姐爲了讓偵探能儘快還上貸款,而一直在給他們事務所找活幹。這次也是如此,爲了解決某個資本家的遺產繼承問題,我們向着目的地進發了。」
「……說到我啊,可是和3A級超優良企業股是同一種東西啊。
「不是啊,怎麼了?」
硯小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她到底在擔心什麼?我實在是信不過這個人的腦回路。
但他一語不發。我們一邊困惑着一邊跟在他屁股後面走,在嶄新的雪道上留下四個並排的足跡。
我們屏息凝神,靜靜觀察他的動向。我們都很清楚,並非比喻,這位偵探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沒有其他問題了吧?那我可接着講了。」
接下來是開車的偵探助手,士道夏海。她現年二十多歲。原先是個郵局職員,以某起案件爲契機加入了上苙的事務所。」
「怎麼聽着像是黑惡勢力登場了?」
「什麼黑惡勢力……哦哦,你不會是指扶琳小姐吧?扶琳小姐雖然說話是那個風格,其實並不是黑社會哦。她是一名在日華僑,主要經營面向在日華人的金融和不動產業。雖然坦白說就是做貸款的,但是她可是受金融廳認可的金融業者。」
「嗯——不對,再等一下。」
「名爲『我』的金融產品啊!」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保險起見,我想稍微確認個偵探——『上苙先生』,是男的吧?」
她拿着餐叉的手再次靜止了。
「纏繞之蛇——利維坦的隱喻。是『嫉妒』嗎?」
終於,偵探的雙腳動了起來。
這當然不是天生的。但爲什麼是藍色呢?偵探這職業難道不是應當以避人耳目爲第一要務嗎?爲什麼要特地給自己染一頭引人注目的藍毛?但我不知道這理所當然的問題的答案。和這位偵探充滿謎團的人生經歷一樣,深藏在迷霧的彼端。
「說實話我不覺得有哪個金融業者能以個人名義無擔保借出去一個億。」
硯小姐拿着餐叉的手停止了動作。
「畢竟我就在這個黑色的業界幹活。」
她無視車內猛烈的顛簸,腳搭在前車窗前,悠然地修整着腳趾。真是個平衡感優異的人。
有一個人走了過去,是扶琳小姐。我們像是擺脫了定身術的轉過身去。
「……可不可以,稍微停一下。」
「怎麼老是遭遇這些攸關別人生死的事呢?但這次可不是那麼血腥的委託。只是破解謎題,破解繪畫。只是陪喜歡謎題的老頭子玩最後的遊戲,找到隱藏在某處的遺產。僅此而已。」
「哈哈哈,森帖你聽見沒有,扶琳真擅長黑色幽默——」
「想來也是。那就不講了。順便一說,她的姿容大概是那種會挑動情慾的,十五歲以上禁止觀賞的級別。如今,一方面偵探欠了她一屁股債被她踩在腳下,但另一方面要是上苙宣佈破產,她也很難辦,所以如今二人就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我的嗓子都說累了。於是喝了一口豆漿拿鐵,治癒喉嚨的疲憊。
「……請講。」
「你煩不煩,有這個閒錢不如快點先把我的一萬日元還給我。」
「啊啊——你不懂啊,你不懂啊,森帖同學,我又不是在說無聊的事。你察覺到了嗎,森帖同學,你現在好歹是要得到獲得莫大收益的權利了啊,爲此只需捨棄一萬日元——」
「上苙。你已經開始跟大學生借錢了嗎?你完了。去死吧。」
在雙雄之間如同小家鼠一般跑前跑後的還有另一位,雖然她出現在了我視線的角落,但還是之後再介紹吧。
毫無感情的震動聲在車內靜靜迴響着。要是沒人吐槽,裝傻會多麼尷尬。現場充分地證明了這點。
是偵探。
她肩披着毛皮大衣,叼着長煙管,帶着一種藐視衆生的豪邁身姿。彷彿是上海電影中出現的中國黑幫的女人。若說起存在感,這位中國女人可絲毫不輸給那位偵探。
「難道說剛纔……又看到了什麼了嗎?」
「是啊。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拋棄曾經安定的生活,投身幫派分子似的日常……大概是根本就沒想過這些事吧。她的興趣是製作點心和美食巡禮。順帶一提,事務所欠了她一大筆工資,現在她在用郵局工作時的儲蓄艱難地求生着。」
「這樣嗎?可能因爲雙方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這不接下來剛要給你講的嗎……嗯,上苙的全名叫上苙丞,在都內從事偵探行業,自稱二十七歲。這人的出身和經歷都不太明朗,但是上苙擁有一項有些奇怪的特殊能力。」
地上鋪着薄薄的積雪。眼前的白樺林無邊無際,遠方的山巒像包着鋁箔紙一樣泛着白銀色。停車場四周圍滿了由結着紅色果實的常青樹構成的籬笆牆。冬天結着紅色果實,還生着針葉的灌木——柊樹。
因爲那不尋常的氣氛,我們全都停下了腳步。
雖然扶琳小姐急匆匆地就要出發,可偵探上苙卻還站動不動。
被人毫不見外地用手搭在了肩膀上,我冷淡地甩了開來。再繼續聽這個話題可能要被煩死了,我也馬上打斷了他。
「啥龍陽之興——哦你是說喜歡男人的男人啊?別總說些奇怪的話。上苙是喜歡女性的,連借錢都大部分是跟女人借來的。」
「就是想問這人……有沒有龍陽之興?」
「不是那種相互爭奪遺產繼承權的案子?」
「那個,丞先生——」
他在這嚴寒之中,也不顧身體快要被凍僵,凝視着遠方的洋館。觀察——鑑定。與其說他是在鑑賞這幢建築,不如說更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這邊這位似乎也是個充滿謎團、難以對付的人物。
大正時期由一位富商建造而成,是一幢具有近代風格的洋館。
車輪碾過一處深邃的凹凸地段,我的身體顛簸起來,差點一頭撞到低矮的車頂上。
「前郵局職員?」
這位偵探的心理素質超強,還在沒皮沒臉地繼續吹噓。
「怎麼了?不過去嗎?」
偵探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臉。
「已經相當可疑了……能不能先做一下人物介紹?」
「特殊能力?」
在籬笆牆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幢戴着雪帽子的二層洋館。
「……瞭解了。我大概掌握了這件事的概要。簡單來說這偵探是個廢物。」
「不,只是錯覺罷了。在冬日天空中並不多見的捲雲,剛纔就像是一條包圍洋館的纏繞之蛇——雖然這麼說,但也只是一瞬間看起來像罷了。只是單純的視錯覺而已。連日來都在處理案件,我變得稍微有點神經過敏了吧。」
「抱歉,但是突然殺出來這樣一羣奇怪的傢伙,實在是嚇了我跳。那個——我就稍微確認一下哦,這真的是發生在詠彥身邊的故事吧?不是什麼電影外景拍攝之類的吧?」
「是的。但是,有點一言難盡,之後講故事的時候再說明吧。
「……怎麼了硯小姐?我剛剛有點進入狀態,實在不想被橫插一竿子打斷敘事節奏。」
上苙自稱的年齡八成是騙人的,實際年齡要更大才對。雖然看上去是很年輕啦……順帶一提,上苙有一間偵探事務所位於阿佐谷,但是常年拖欠兩個月的房租。然後是完全沒用的信息,這人長得很好看。
「嗯,沒別的事了。不好意思打斷你了。請你繼續。」
下車後,連呼吸都是白色的。
偵探一邊走,一邊慢慢搖搖頭。
「都說了只是錯覺。」
姚扶琳小姐——
她面頰稍稍泛紅。
在走向洋館的途中,小動物——偵探助手士道小姐忍不住問道。
「是啊,怎麼了?
「不了不了,一點都不想。」
大衣的袖口縫着金袖釦,還戴着一雙繡着金線的白色皮手套。高個子的美貌。現在還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若是他轉過身,還能看到那雙翡翠色與湖藍色的異色雙瞳,像人造物似的美得炫目。
偵探憤然地反駁道:
這位坐在副駕駛座的女性,喜歡在對話時摻幾句中國話。
他奪目地站在我面前。在雪中很難不注意到他那身紅色的大衣。
正當我醉心於這幢歷史古蹟時,眼前忽然閃出一道紅藍色的魅影。
這時,硯小姐的時間終於重新流動了起來。就像是解除了錄像機的暫停似的,她接着剛纔沒做完的動作,拿着餐叉繼續喫了起來。
硯小姐視線逐漸飄忽,在天花板處停住不動了。
「……也跟我借了三十萬元。」
「嗯,你這麼說也沒什麼問題……人物介紹到此爲止就好嗎?」
——金櫻館。
那位美貌的偵探露出內心受傷的表情看着我。
「扶琳,我提醒你不要血口噴人。跟士道借錢這事姑且不論,我這麼大個腕兒能跟個大學生借錢……我像是這麼沒羞沒臊的成年人嗎?我一番好心都被你說成什麼了,我這可不是在跟他借錢,而是在介紹一種投資方式。之後就會幫助他積蓄教育資金,我只是在介紹這個比起學資保險,回報率要更高的金融產品啊。也就是說——」
「喂喂,森帖同學,跟我說說話嘛。你到底願意支付多少參加費?十日元?一百日元?一千日元?還是說幾百萬日元也願意?喂喂,拜託你了啦,我是真的很想聽聽森帖同學的想法——」
所以啊,扶琳,你有沒有可能通融一下——」
「這世上也不都是些關係不睦的家庭吧。」
高紅利,保證升值。而且絕無債務不履行的風險。像我這樣令人安心的投資對象,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兒了。
「最後,是副駕駛座上的那位中國女性——」
藍色的頭髮——纔是這位偵探給人留下的最深刻象。
俗稱大正浪漫建築。雖然完全遵循了西洋的範式修建,卻也無法完全捨棄日本的美學,屬於日本建築史的夾縫中曇花一現的泡沫般的建築風格。
若是走在街上,一定會吸引衆人的目光吧。這對俊男美女的組合散發着濃郁的靈氣。在這片雪景中面對這兩人,事到如今也不禁令我產生這是電影拍攝現場的錯覺。
這時,駕駛席上傳來了一個幽幽的聲音。那位個子嬌小的年輕女生則梳了個木芥子似的髮型(也可以叫波波頭),看起來有些土氣。雖然她穿着一身面試套裝,看起來就像是在找工作的女大學生,但她很早以前就有固定工作了,算是個老牌社會人。
他停下腳步,語氣中帶了些慍怒。
「她的名字叫扶琳。全名姚扶琳,如之前所說是個放貸的在日華僑。她對於自己的其他信息,譬如年齡之類的,比那位偵探還要守口如瓶。好不容易知道的只有她的三圍……你要聽嗎?」
然後是——被白雪照耀着發出金屬色光芒的偵探的藍髮。
偵探上苙的助手士道小姐也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我和他們相互認識是因爲……這故事太長了,還是跳過吧。總之是我中學二年級的時候遇到他們的。從此以後偶爾會見面,雖然一般情況下,叫我出來都是因爲上苙資金週轉有困難……」
她像好萊塢女星似的戴着一副太陽鏡,塗着顏色豔麗的口紅,穿着布料過少的性感服裝,露出豐滿胸部之間的深邃乳溝。
「你還想拉我下水啊?你這個臉皮還真是夠可以的。不過在此之前,你先把我借給你的一億八千七百萬給我湊齊了還上,再加上這一個月來的利滾利,追加融資切你一個腎吧,大夫我替你安排。」
偵探——上苙丞,擁有某項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是一種預知未來的能力。
以基督教所言的「七宗罪」——「傲慢」、「嫉妒」、「憤怒」、「怠惰」、「貪婪」、「暴食」、「色慾」作爲七種象徵,預知將會發生的不祥之事的能力。
雖然因爲他本人並不同意,而沒有進行過科學上的檢驗,但包括我在內,周圍的人們都將之作爲既成事實接受了。即使要否定這一點,也無法忽視那過多的實績。
有一種說法認爲,他繼承了自己母親的力量,那是一位作爲天主教修女,引發了種種神蹟,而被列爲聖人候補的女子……但我畢竟不清楚上苙的過去,所以對這個說法也只好不予置評。
士道小姐看起來十分不安,捏着自己前胸的罩衫。
「那個……丞先生。」
「怎麼?」
「你在我身上能看到聖痕嗎?」
偵探又一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雙手插着兜,冷淡而不客氣地,像是用視線舔舐一樣觀察着個頭嬌小的助手。
「……需要確認嗎?」
助手小臉通紅。
「不,果然還是不用了。」
她斷了氣似的止住話頭,低下頭,轉身小碎步走開了。
這是偵探預知能力的另一個特性——那就是,他能在會成爲案件犧牲者的人身上,看到聖痕。
這當然不是一般的傷痕,我們這些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聖痕本來似乎是會出現在耶穌基督所受到的傷痕之所在(手掌、鬢角、側腹等等)的事物,但上苙所看到的略有不同,在身體的各處都有可能顯現。
反過來講,就是無法確定聖痕會出現在身體的哪裏,除了脫衣服檢查,別無他法。士道小姐也是因此羞紅了臉。
「這櫻樹可真結實呢。要是春天來就好了。」
扶琳小姐用嬌媚的聲音說道。
她走到庭院中間,停下腳步,吸了一口煙管,抬頭望着漆黑粗壯的樹木。從樹枝來看,確實是櫻樹沒錯。
人家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時間,結果偵探抵達當天,盯着畫看了幾分鐘,就輕鬆解開了謎團。就像是要這位偵探再露一手一樣。
我們繼續前進。很快便能看到洋館的正面玄關了。門前種着像聖誕燈飾似的結出可愛紅色果實的柊樹,還有一條比酒店還要氣派的車道。在其深處,一扇漆黑厚實的木門立在那裏。
金櫻館的上一任館主,已故的申神壽太郎先生將自己的遺產藏了起來,而線索則藏在了一幅「畫」中。繼承遺產的條件就是解開謎題。不太清楚他這麼做的理由(雖然我覺得只是因爲他是個怪人)。
很快,就聽到內線電話中有人應答。又過了幾秒,我聽到了穿着室內鞋啪嗒啪嗒接近的腳步聲。隨後腳步聲停止,又響起了從內部打開鎖頭的聲音——
偵探聳了聳肩,混血美女輕笑了幾聲。
我們走到門前。映入眼簾的是不知以什麼動物爲原型做成的黃銅門環。又像是鷹,又像是鷲——因爲那生物長了兩顆頭,想來是架空的存在。
「哎?欠款?呃,這樣啊……」
「但是不必擔心我。我可是怎麼喫都不會胖的體質。也就是傳說中的美少女體質。伊達市的兩個『點心調酒師』裏就有我一號!」
偵探像是在謙虛似的擺了擺手。
俗話說得好,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這裏還有把整面牆改裝成與天花板一樣高的氣派書架。已故的申神壽太郎先生算是個亂讀家,藏書範圍從純文學到推理小說應有盡有,其中以俄國作家最爲突出。順便一說,現在偵探正在讀的就是從這裏借來的書。
雖然喫了一驚,但蓮花小姐很快換上了妖媚的聲線。
「那你欠了多少錢呢?根據不同條件,讓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可以的哦——」
因爲母親是俄羅斯人,她也長了一雙頗爲引人注目的藍眼睛。
她像是喪屍似的霍然起身,脖子咔咔咔地轉向手推車。看着五層高的銀質蛋糕架,雙目生輝,臉上彷彿寫滿了「哇!」
「啊啊,這沒什麼……只是從令尊藏書的傾向中找到了一些線索。他那句『葬禮上的曲目請用穆索爾斯基的』也算是個線索。前任家主似乎是個深愛俄羅斯文化的人呢。」
「比起那些,這幅畫是康定斯基的作品吧?要是真貨,可值一千多萬美元。之後你要是打算拍賣遺物,我可以參加嗎?會給你出個好價錢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是種了很多櫻樹,所以才起名叫「金櫻館」,也沒資格去笑話士道小姐。
「……你還挺遊刃有餘。」
這時,大廳後面的門開了。
「……你是被下了『等待』命令的迷你牧羊犬嗎?」
「這有什麼好操心的。沒人動手是因爲大家剛喫了一肚子的俄國料理。但你就這麼想喫一肚子碳水化合物嗎……雖然不能理解,但這是你的自由意志。想喫成肥婆就喫吧。」
在我旁邊往嘴裏塞着烤制糕點的偵探助手豎起了耳朵。
「是啊……父親算是個知識分子吧,曾經好像還在美術大學讀過書……可是我對於這方面卻……怎麼說呢……」
當天晚上,案件發生了。
她手中拿着昂貴的紅酒,坐到了偵探的身邊。
扶琳小姐似乎是不知道從哪兒刺探來了這些家屬因爲無法繼承遺產而苦惱的情況,就替他們介紹了偵探。
而且似乎也憑藉着自己的美貌,在東京從事藝人工作。
偵探正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地醉心讀書,扶琳小姐正用申神家祕藏的紅酒打牙祭。偵探助手捧着喫得飽飽的肚子,一臉幸福地睡着了。我們剛剛被招待了一頓豪華晚餐。
用煉瓦製造的壁爐當中,貨真價實的柴火在啪啪作響。抬頭就能看見三段式的豪華吊燈,低頭則是厚實的貓腳桌。無論是絨毯還是沙發一類傢俱,全都是奢華的進口貨,簡直就像是電影的佈景一樣。
「這樣子……就是『金櫻』嗎?雖然看起來是普通的櫻花,但是開出來的花是金色的。」
「『金櫻』是山梨縣某個神社的名字——金櫻神社。這附近大概有它的分社吧,就是因爲建在這個神社附近,所以才起名叫『金櫻館』——這就是這名字的由來。」
不知何時,蓮花小姐已經將手搭在了偵探的肩膀上,二人親地額頭相抵,用甜美的聲音竊竊私語。
申神蓮花是壽太郎先生的獨生女,纔剛過二十歲。因爲繼承了父親的遺產,現在已經算是資本家了。
上苙不知爲何一直盯着門環看。怎麼回事?他又「看到了」什麼東西嗎?
助手一邊不讓口水流出來,一邊回答道。
「哦哦,真不愧是丞先生。知識淵博。明明乍一看只是個喜歡動畫的高傲傢伙。」
正說着話,大廳的門忽然又打開了。
接着中國女人轉過身來,用長煙管指着壁爐上的畫作。
從連接着廚房的門中,走出一位穿着惹人憐愛的女僕裝的年老女性。
「——話說回來,偵探先生,你現在有沒有正在交往的人呢?」
「還行,也就是通曉常識的程度。畢竟這也是職業修養的一環。」
「不,她只是我的債主。爲了追回久款才一直跟着我而已。」
「是什麼?跟蹤狂之類的嗎?還是和那邊那個女生藕斷絲連——之類的?」
「士道你怎麼一張嘴就敗露了自己是個笨蛋。」
「不。我只是現在有點,出了某些問題……」
偵探從書頁之間抬起頭來,邊說邊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我也不太懂爲什麼會把犬種限定爲迷你牧羊犬。
「……那個難道說是金王八幡宮的『金王櫻』?那個是鎌倉時代的源賴朝從龜谷的宅邸中移植過來的櫻樹,叫做長州緋櫻,會開一重到八重的櫻花——」
我旁邊的助手發出了發情期的貓似的呻吟聲。
上苙苦笑。
「真的嗎?是不是剛和人分手呀?」
「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沒有得糖尿病吧?我姑且也算是你的老闆,對員工的健康管理負有責任的。你上個月體檢的時候,血糖含量和糖化血紅蛋白是多少?講來聽聽。」
我回過神來四處張望,才發現這樣寬廣的庭院中只有櫻樹而已簡直宛如《櫻桃園》的場景。
「你拘謹個什麼?想喫就喫啊。」
扶琳小姐按響玄關的門鈴。
我察覺到蓮花小姐看着偵探的表情好像有什麼在燃燒,臉上也浮現出了幾分火熱。
偵探和助手拌了兩句嘴,稍微拉開了些距離。扶琳小姐抬頭望着赤裸的櫻樹吞雲吐霧。叼着長煙管,眺望着冬日枯萎的櫻樹,這光景簡直比日本人還要日本。就像是吉原的花魁,又或是神樂坂的藝人。
房間中飄散着紅茶的清香,連酣睡中的偵探助手也被喚醒了。
「呵呵呵……呵呵呵……幾位客人在休息呢?這個是『凝乳糖』,這個是『薑餅』,然後這個則是『核桃蛋糕』……都是俄式糕點中的珍品。算是我這個『點心調酒師』聊表心意吧,申神家多有得罪了……」
「你在看什麼書?文學嗎?」
蓮花小姐歪着頭,視線自然地看向正在窗邊倒紅酒的中國女人。
我在一邊聽得一臉迷惑,想不出到底哪裏好笑,不過跟上苙聊天的女性多半都是這個反應。
在偵探迅速解決掉委託之後的晚上,我也算是完成了工作(除了上苙以外都沒人在做事),便將剩下的時間都耗費在洋館的大廳裏遊手好閒。
銀盤中沒怎麼見過的俄式糕點堆積如山。已故的壽太郎先生對俄羅斯真是情有獨鍾,爲此讓宅邸內都充斥着濃厚的俄國風倩。追溯原因的話,似乎他當年是與俄羅斯之間做生意,纔得到了第一桶金的緣故。他的妻子比他過世得要早,那也是一位俄羅斯人。
窗外飄着雪花。
面對這座糕點之山,偵探助手雙手背後,垂涎三尺。
……又是這出戏啊。
「偵探先生,你對藝術很瞭解嗎?」
「你出兩億現金,我當場就把這坨不良債權賣給你。」
似乎是對上苙的性格太過熟悉,扶琳小姐這番話一點含蓄委婉都不帶。
「不,還沒有。」
她一邊拿出紅酒杯,一邊彬彬有禮地道謝。
哇哦,這可是偶爾纔有的「珍稀品種」。就算知道上苙借錢成性也沒有被嚇走,充滿毅力的女性登場了。
「今天真是太感謝了……這麼快就解開了謎題……」
「嘿嘿,我纔不會說這種少女的祕密呢……」
「但是我有一個忠告。這男人可不是省油的燈。前腳剛剛無債一身輕,馬不停蹄地就又會去借高利貸。面對這樣的男人,與其常年揹負着一億左右的欠款,還不如早點劃清界限。」
「要是丞先生肯還錢的話,我就買得起幾身好衣服了。」
「正是因爲有『金櫻館』這個名字,所以宅邸內纔會種滿櫻樹吧……名字產生實體的典型案例。雖說種櫻樹應該還有其他理出但肯定不是『金櫻』的來歷。這裏種的也不是鬱金櫻,而是染井吉野。」
這位偵探通常都會非常受女性歡迎。
「我嗎?不,我是厭惡社會的那一類人。」
「怎麼喫都不會胖啊……腸子里長蛔蟲了?還是甲狀腺有問題……真危險啊,回去以後馬上去消化科掛個號吧。」
優雅的餐後時光。
大概是聽到了對話,扶琳小姐一手拿着煙管,一手端着酒杯,眺望着窗外,頭也不回地說道。
一名年輕女性走了進來。她是這次的委託人——「金櫻館」現任館主,申神蓮花小姐。
「馬克西姆·高爾基……他寫的《底層》。這是一部沙俄帝國時期的劇本,描述了當時底層勞動者們的生活。如今讀來也頗爲有趣,與現代日本的貧困問題如出一轍。」
偵探侮辱性地附和道。
「怪我咯。」
偵探助手仰望着其中一棵小聲說道。
上苙原本接到的委託被他當場解決掉了。基本上沒花什麼時間就搞定了。
蓮花小姐與扶琳小姐的視線交纏在一起,彷彿兩位武土持劍而立。
世所罕見的難解之謎,拉開了序幕。
「不,但是……沒有人先動手,而我一介助手率先出手的話……」
然後一聽說這人欠了多少債,女生一定是更迷戀了。
「……偵探先生是關心社會的那一類人呢。」
「某些問題?」
「你是想說 Cospaly嗎?對自己的老闆可真敢說話啊。取笑別人髮色之前先照照鏡子好不好?你這個坐電車都能買學生票的幼稚外表,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交到男朋友——」
簡單而言就是萬人迷。他經歷過的女人們都能編纂成一本書了吧。像這次這樣令女性委託人(有時是男性)春心蕩漾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有着 Cosplay一般鬧着玩兒似的髮色,還有着彷彿來自異世界的美貌。無論是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還是多麗絲·萊辛(好像是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我不太清楚),他全都能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對音樂、數學乃至日本鄉土文化也全都造詣頗深,更別說還會一些格鬥技巧。他這種天才偵探,有着像是樂天超市裏的大禮包一樣種類龐雜的才能,也自然時常被女人們崇拜和迷戀。
偵探剛把臉埋回書頁中片刻,旋即又抬起頭來。
他也確實無愧於能預知未來的偵探之名,誰會被他嚇跑而誰會迷戀於他,大概一下就能分辨出來吧。
我也拿不準該先描寫「惹人憐愛的女僕裝」還是「年老」,總之事實就是反差很大。她是申神家唯一的傭人,鈴木女士。似乎是來給我們送上餐後的茶飲。
「哎呀?不是叫做『金櫻』的花種嗎?我好像在澀谷見到過這名字。」
原本的委託是要解開一本俄羅斯小說中附帶的「繪畫之謎」。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我繼承了父親的遺產,現在可是可以輕鬆掏出兩個億的哦?需要收據嗎?」
「你打算買嗎?那我現在就準備契約書,早點簽名吧。你下週能準備好現金嗎?雖然不用收據,但我也不收支票。」
我彷彿能看到兩人之間飛濺着火花。
「咔噗咔噗。」
在化爲龍虎的二人之間,傳來一聲十分做作的咳嗽聲。似乎是某個小人物拼勁全力想要插入對話。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女生咳嗽起來是「咔噗咔噗」的聲音。
「……那幅畫是製作精美的複製品。即使如此也能賣上二十萬日元左右。」
另一個人——存在感稀薄的女子悄無聲息地站在大廳一角。她是周防梨乃小姐——蓮花小姐所屬事務所的經紀人,兩人年齡相傷。
雖然她身形嬌小,卻七蓮花小姐更有成年人的氣場,還戴着一副人以可靠印象的眼鏡。
「哎呀,暴露了。」
蓮花小姐吐了吐舌頭。
「幹嗎說出來啊,梨乃。你要是不說話,我就能把畫高價賣出去了。」
「這東西調查一下馬上就會暴露了吧……況且您已經繼承了那麼多遺產,有必要專門去賣假貨嗎?」
聽到這番對話,我才發覺蓮花小姐意外地腹黑。不諳世事的任性藝人,以及輔佐她不讓她亂搞事情的經紀人——兩人就是這種系吧。
扶琳小姐吐出了一個菸圈。
「賣給我假貨可不是什麼高明的主意,很容易變成珠江口漂浮的無名殘肢。」
一如既往,扶琳小姐最擅長的冷麪笑話還是十分嚇人。她這已經算不上腹黑了,簡直是一片漆黑。
大廳之中飄蕩着無言的沉默。
正當這檻尬的氣氛令我如坐鍼氈時,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我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看到一位十幾歲的少女站在眼前。
「……有空嗎?」
衣莉奈像是很寂寞似的,低聲呢喃道。
接着半晌,誰都沒有再動。
喜歡讀書、端莊穩重的姐姐,面對初次見面的人也毫不怯場的活潑妹妹——似乎姐妹之間的性格也會有着如此巨大的差異。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你是喜歡年長一些的女性。」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牀頭的時鐘,纔剛剛早上六點。睡眠時間約三小時。太嚴酷了。
於是她把熄滅壁爐的順序教給我之後,就從東側的另一扇門出去,返回自己的房間了。
但她們的動作姿勢都協調一致,容貌也彷彿是以同一個款式被生產出來的兩尊精緻的人偶。相貌完全一致的同卵雙胞胎,如同瓷娃娃般美麗的雙胞胎姐妹——配合着異國情調的大廳,兩人的身姿映入眼簾,不禁讓人汗毛豎立。
我們終於走到了房間深處的小圓桌前,衣莉奈用手臂的力氣爬上椅子。
「誒呦,這不是衣莉奈同學嗎?爲什麼一大早衣莉奈同學會和你一起——」
「大哥哥,你會玩『Spit』嗎?」
不——毋寧說,我就沒見過有什麼像是衣莉奈姐妹的所有物。
「你說誰喜歡年長的呢?你說誰呢,給我說清楚?
話說到這,他忽然發現了我身邊的衣莉奈。
「上苙你講話尺度有點大啊,當着孩子呢。我可是貫徹柏拉圖式戀愛的純潔男子。當然,也不會和小學生交往。」
我哈哈乾笑着,妄圖掩飾尷尬。被小學女生面無表情地說自己弱,令我心如刀絞。
她看着坐在搖椅上的少女。小裏花將書放在膝蓋上,悠然地搖晃着。看起來她是要閉目小憩片刻——可這時她又嘩啦地翻開了書頁,似乎是休息夠了打算繼續讀書。
門剛一關上,我便聽到合上書本的聲音。
大廳中的人數漸漸減少。
她就這樣沉默地消失了。直到最後,小裏花都沒有和我們說句話。
「早——早上好。各,各位起得很早啊。」
「不過衣莉奈確實很厲害啊,難道學校裏很流行這個嗎?」
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在陪着衣莉奈玩。Spit、梭哈、抽鬼牌、神經衰弱——只要是能兩個人玩的紙牌遊戲,我們都玩了一遍,但衣莉奈卻還是不滿足。她平時究竟有多缺少遊戲夥伴啊。
「嗯?哦哦——會玩的。兩人對戰,接數字的遊戲對吧?」
坐在牆邊椅子上的周防小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他忽然臉色煞白,用手扶住額頭。
最後,當我終於躺回牀上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啊啊難道說——你對幼女——主啊,請您寬恕這個人的罪——」
她一邊熟練地洗着牌,一邊問我。不知何時開始,對我的稱呼已經變成了「大哥哥」。還真是不認生的孩子。
「……那麼,是因爲經常和小裏花對戰嗎?」
「大哥哥你好弱哦……比起來還是小裏花更強一些。」
不過雖然她們都姓申神,但卻並非申神壽太郎先生的親生孩子或是養子。
——申神衣莉奈。
這兩人是壽太郎先生的「外甥留下的孩子」。好像是叫做「侄孫」還是「甥孫」之類的,總之要表達這層血綠關係得用上這種沒怎麼聽過的名詞,和壽太郎先生之間的血緣關係並不近。
他一邊往咖啡里加大量的糖,一邊優雅地行了一禮。
這對雙胞胎姐妹,兩人都受了很重的傷。
他留下一句不吉利的預言,和前兩人走出了同一扇門。
「小裏花?小裏花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會來玩的。」
我對拉我去玩撲克的少女點了點頭,衣莉奈便對我伸出手。於是我牽着她的小手,被拉着向裏面的桌子走去。她有着不太怕生的性格。
他站起來將書放回書架,接着走到我和衣莉奈的身邊,嘿嘿笑着。
接着離開大廳的是扶琳小姐。她用端莊穩重的表情說了句「我喝醉了,先去睡了」,旋即踏着醉醺醺的舞步從同一扇門中離開了。
這時她看到了我們,喫了一驚,停住了腳步。她慌亂地鞠了一躬。
我難爲情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如他所言,我今晚可能要戰個通宵了。
衣莉奈說着將半數的牌交給了我。玩「Spit」的時候,首先要分開紅牌和黑牌。
「這樣啊,抱歉,是我下定論太早了。雖然我對男女交往是很寬容的,但果然還是不該和衣莉奈同學這樣的小學生髮生什麼事啊。一夜情也要等二十歲過後再……」
「怎麼可能啊。衣莉奈也是剛起牀,把我當成她的玩伴了。」
住在洋館裏的雙胞胎姐妹中的妹妹。
然後就像在等着這一刻似的,小裏花也站了起來,把書放回了書架。她走的門不是偵探他們與周防小姐走的門,而是通向二樓的北門。
首先回到自己房間的是申神蓮花小姐。可能是和扶琳小姐的心理戰,消耗了她太多體力吧。十點的鐘聲剛一響起,她就表現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站了起來。
這一點也可以解釋說明爲什麼本次的遺產繼承權沒有出現什麼亂七八糟的麻煩。
很快到了十點半,通勤的傭人鈴木女士也回家了。她平時的工作時間,大約是早上七點多出勤,過了晚上就下班回家(今天算是格外晚吧)。她家裏距離大宅只有徒步二十分鐘的距離,有時住在一起的兒子會來開車接送她,但今天她就在雪中走回去了。
「你起得這麼早,昨晚沒怎麼睡吧?不過你昨天確實是玩到很晚才……」
很快我連戰連敗,衣莉奈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猛然意識到一件事,環顧四周,宅子中沒有任何類似電視遊戲機那樣適合孩子的玩具。
她像是企鵝一樣斜着腦袋向我問道。
衣莉奈用力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那張小圓桌前。接着她從櫃子中取出撲克牌,準備開始玩。她不玩手機遊戲這一點,真是不像這個時代的孩子。
不過現在,因爲某個理由,倒是可以輕易區分這兩姐妹。
我匆忙整理了一下儀容,就被衣莉奈牽着手拉出了房間。她步伐意外地有力,似乎即使是雙腳受傷,也依然能正常行動。
她就是申神小裏花。穿着和衣莉奈顏色相反的暗褐色服裝,用髮箍隆起頭髮,沉默地讀着書。性格略顯沉靜的少女。
「以前是呢。但是那個啊,最近都不玩了。」
隨後大廳中,就只剩下我和衣莉奈兩人。壁爐中柴火的爆裂聲,在這幽靜的大廳的天花板之間迴響着。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正香甜,腹部卻忽然遭到爆炸般的衝擊,整個人彈射而起。我驚恐地睜開雙眼,一張明媚的少女笑顏映人眼簾。
我一大早就要揹負如此深重的誤解,而且因爲實在是太困了,都沒力氣吐槽。
「哎呀,早安啊。起得挺早啊,森帖同學。」
準備結束後,遊戲便開始了。衣莉奈不是吹噓,她是真的很強。
「——因爲小裏花現在沒辦法用手。」
「那麼來玩吧。衣莉奈可是很強的哦。」
落地座鐘宣告着晚上十點的到來。
「那麼再來一局吧。這次接着玩Spit吧衣。」
衣莉奈露出不知疲憊的笑臉,開始繼續發牌。
這些奢華的家居,全都是給大人用的,而給小學生年紀的孩子們準備的東西,這宅子裏似乎是沒有。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玄關的滑板了。
站在寄人籬下的小姐妺的立場上想象一下,洋館對她們而言就像是某個閉鎖的空間,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偵探轉過頭來看着我。他在扶琳小姐和蓮花小姐的精神激戰開始後,就馬上徜徉在書籍的海洋中逃避現實了。現在這兩人終於從他眼前消失,他也終於取回了內心的自由。
「那最後就拜託您熄滅壁爐了……」
偵探在胸前划着十字。剛纔忘記講了,他受到身爲修女的母親影響,姑且也算個基督徒(雖然他的宗派似乎並不主流)。
蓮花小姐似乎讓周防小姐照顧客人,所以她不能比我先去休息。我讓她別在意那些去睡好了,她最開始拒絕了,但最終還是無法戰勝睡魔。
時間很快就過了十一點半。這次是士道小姐站了起來。她像是教育節目裏的角色似的,禮儀端正地說了句「那麼各位,晚安了」,跟大家告辭後,便打開通往門廳的西門,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房間(順帶一提,寢室是一人一間的)
他都給蓮花小姐蓋了幢別館了。那麼,這對姐妹的待遇爲何會是這樣呢——
她看向這邊和我四目相交。我對衣莉奈說道:
在她們的母親和祖母因爲意外事故身亡以後,這對無處可去的幼小姐妹,就被親戚壽太郎先生接收了——大約就是這樣的故事。
我是挺想抱怨一番,但看着衣莉奈那雙小狗一樣閃着光的大眼睛,什麼抱怨都說不出口了。她在牀上蹦蹦跳跳,我在她的側目之下換好了衣服。這樣說來,她是怎麼打開房間門鎖的呢——我疑惑地看向衣莉奈,然後發現了一把黃銅的鑰匙掛在她的脖子上。可能是這座洋館的萬能鑰匙吧。看來在這個洋館裏,搞什麼密室詭計都對衣莉奈不奏效。
她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棉被上,用開朗的聲音呼喊着。
「啊啊,都到這個點兒了啊……森帖同學,你還不睡嗎?」
雙手靈巧地在牌桌上翻飛送牌。我很久沒打過牌了,幾乎是全程遭到壓制。
已故的申神壽太郎是個資本家,肯定不是買不起這些東西。
「……今晚你要徹夜鏖戰啊?」
衣莉奈。
她穿着白色蕾絲裙,頭上戴着蝴蝶結,如同人偶一樣可愛的少順便一提,姐姐名叫小裏花,兩人都是小學生。
「姐姐呢?不叫她一起玩嗎?」
「有空的話,來玩吧,撲克牌。」
另一邊,正牽着我手的衣莉奈,右腳腕扭傷了。而且左腳似乎也有點跛。
「早安,周防小姐。你也起得蠻早的。館裏的傭人都還沒來呢……昨天睡得好嗎?」
小裏花的右臂吊着繃帶,左眼戴着眼罩。似乎是右臂骨折,左眼因爲跌打損傷而腫了起來吧。
順便一提,蓮花小姐的房間在庭院中的別館裏,好像是在她高中時代就建造好的。
大廳東門打開了。周防小姐披着開襟衫,打着哈欠走進了房間。
「早上啦。起牀啦。來玩啦。」
「你消停會兒。」
我們穿過曖爐前。那裏還有一位少女的身影,她正坐在搖椅上靜靜地讀着書。
我來到了大廳,發現有人早就到了。是上苙。偵探已經起牀了,正擅自用咖啡機沏咖啡喝。
不知何時雪停了,夜空中渾圓的滿月發着光。
他單手拿着一本文庫本。巖波文庫——顯克維奇的《你往何處去》。這作家我沒聽過,作品內容也難以想象。
「怎麼可能。大家都在玩智能手機上的卡牌遊戲,我又沒有智能機。」
申神家不知爲何是個頗爲不幸的家族,血親少得可憐。如活着的只剩下現任家主蓮花小姐以及小裏花和衣莉奈這對雙胞胎姐妹三人而已。另外的相關人士還有一位六十多歲的女性鈴木多惠雖然只是在家裏通勤的傭人,但即使算上她也只有四人罷了。在幢有十幾個房間的寬敞洋館中,這人數構成實在是頗爲冷寂。
白天醫生來巡診過,二人也應該不是裝病。雖然蓮花小姐說兩人的傷是因爲「滑板翻了」和「從樓梯跌落」,但是——
「很,很好。託您的福……那個,需要給您來杯咖啡嗎?」
「啊啊,不必了。我已經擅自沏好了。」
偵探舉起他手裏的咖啡杯。
周防小姐像是十分不好意思似的一遍遍鞠躬。她的樣子看起來比蓮花小姐的經紀人還要卑微。平時蓮花小姐也是這麼使喚她的嗎——
這時周防小姐看到了衣莉奈,對她稍稍點頭致意。
怎麼回事?說來奇怪,衣莉奈沒理會她的視線,繼續整理着手中的撲克牌。周防小姐很快別開眼神,從西門離開了大廳,也許是要去廚房吧。
……也許衣莉奈是不打算回應周防小姐的招呼吧。我這麼對自己解釋着,又重新面向了桌子。
「準備完成啦。」
衣莉奈在分成兩堆的牌山前宣告道。
於是我們再一次開始了彷彿永無止境的遊戲。在我們的對決白熱化時,一個接着又一個居住者睡醒,來到大廳。
首先是扶琳小姐,接着是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偵探助手——
但是申神蓮花小姐,卻一直都沒有出現。
我們在別館發現了蓮花小姐的屍體。
她被人用鈍器毆打之後,又被家用電器的電線將手腳綁在椅子上,最後被絞殺了。看起來是一樁殘忍的血案。死因是壓迫氣管造成的窒息——毫無疑問是他殺。
第一發現者是上苙。蓮花小姐直到早餐時間都沒有現身,偵探意識到這一點,突然大叫「不好!」,跑出了洋館。接着就在別館中發現了蓮花小姐的屍體。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在氣氛降到冰點的大廳中,我們等待着警察的到來,而偵探則深深地垂下了頭。就好像這裏是教堂的告解室,而他正在對一位看不見的神父懺悔自己的罪過。
「我收到了預兆卻無視了。當時至少也該確認一下她身上是否出現了聖痕——」
偵探剛剛在一週前遭遇了別的殺人案。
似乎是光是聽聽就讓人毛骨悚然,陰慘悽絕的案子。也因爲那件事,偵探這次忽視了案件的預兆。也算是正常的偏見——因爲想要躲避案件的深層心理,而喪失了冷靜的判斷。
……憂思默想( Brown Study)……
偵探和中國女人是在討論,昨天雙胞胎就已經知道房子要被賣了的這件事的可能性。如果雙胞胎在此之前就全部都知道了——那麼爲了阻止這件事,她們可能會做出什麼行動。
「那麼走路的方式又怎麼樣?有沒有磕磕絆絆的?」
儘管如此,偵探卻——
儘管如此。
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完全覆蓋住了自己右半張臉。純白的皮手套封印了那隻翡翠色的眼眸。藍色的劉海兒搖動着,手背上用金線繡成的神祕圖案,反射着壁爐的光,變得彷彿一團生輝的火焰。
接着我忽然理解了這段對話的含義,不禁血氣上湧。
面對這個答案,我被一陣強烈的無力感侵襲了。
的確——這種可能性並非爲零。在如今這個殺人等暴力犯罪愈發低齡化的時代,平靜實施殘忍暴力犯罪的小學女生,也許也談不上是什麼異常現象。
「……順便一問,那件紅披風是哪一位的東西?還是你們兩人都有?」
這是——
「這個……可以的。雖然兩人實在太像了,難以分辨。但無論是往返,我都沒有看到眼罩。大概……是衣莉奈小姐吧。」
「她說照顧她們大麻煩了,要給她們扔到孤兒院找個養母。實在不行最後還可以推給你來養。就算退休金都成了育兒費,你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吧。」
我聲嘶力竭了起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也許是因爲在和衣莉奈起玩要的時候,不知不覺將她當成了親妹妹。
「怎,怎麼可能……蓮花大小姐一句也沒講過啊。而且重要的是,小裏花小姐和衣莉奈小姐——」
我雖然想要相信雙胞胎的清白,但卻找不到證據。別遑論說服他人了,我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我根本無法看向她們的眼睛。
「『嫉妒』將『傲慢』給……也就是說被殺害的蓮花小姐,是因『傲慢』之罪而被制裁了嗎?」
也就是說,雙胞胎可能在事前就知曉了此事。
「等等——你們等一下!」
死亡推定時間,據偵探的檢查是早上五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說,蓮花小姐是今早被人殺害的。因爲被害者是被絞殺而死的,兇手在犯案時肯定在場。也就是說,兇手是在五點到六點之間離開的別館。
我不禁對偵探的行爲感到憤怒。爲什麼要在她們面前講這些事?就算到頭來還是要告訴她們,也要多考慮一下時間地點吧。
「昨天晚上,我和衣莉奈一直打牌到凌晨三點,而且她剛到早上六點就跑到我房間裏來了。深夜零點和早上六點多,在這兩個時間段,衣莉奈不可能出館的。」
周防小姐苦惱地皺了皺眉頭,隨後肯定地點了點頭。
扶琳小姐吐出了一個菸圈。
周防小姐的目擊證言,足跡,死亡推定時間。綜合考慮這三個因素,便能導出這唯一的解答。
聽了剛纔的話,這對姐妹究竟會作何感想呢——
雪是昨夜晚上十一點停的,無論怎麼看,從昨晚十一點到屍體被發現的早上八點之間,想一下就知道只有一個人到訪過別館。
當然,雙胞胎都堅稱自己昨夜沒有踏出過本館半步。但如果沒有不在場證明,這種話說再多也是枉然。雙胞胎也不住在一個房間,不能相互證明對方的不在場(況且她們姐妹之間的證言也缺乏說服力),而且雙胞胎在房間內做什麼也很難被我們察覺,完全可以走到留下腳印的後門。
「……不是衣莉奈乾的。」
「把雲看成動物或是點心,這是誰都會有的事……誰又能想到那是什麼預兆呢……」
進入洋館的時候,我看到了動物形象的門環。那是雙頭的格里芬——如果遵循十六世紀的惡魔學家彼得·賓斯菲爾德的分類,格里芬是路西法的化身。而路西法則是『傲慢』的象徵。被雲構成的纏繞之蛇撕咬。解讀出來就是這樣的啓示——『嫉妒』殺死了『傲慢』。」
「但是,石膏的話是什麼情況呢?周防小姐,你所目擊到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打扮?右臂有沒有吊着繃帶?」
鈴木女士露出了受傷頗深的表情。
雖然慢慢走的話,衣莉奈也可以正常的行走,所以並不能通過行走方式來斷定誰是誰。但是,在目擊證言的時間段,衣莉奈正和我在一起。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動搖的現實,是絕對的事實。
忽然,一股牛奶般的香氣飄來。有什麼柔滑的小東西鑽進了我中。我低頭便看到了那雙寫滿不安的眼睛。
「過世以後嗎?不……大小姐沒說過什麼。但是,對於小裏花小姐和衣莉奈小姐,上代主人倒是講過,兩人到成年爲止都可以住在這宅子裏……」
然而,周防小姐的目擊證詞,卻對雙胞胎有着決定性的不利。
我覺得這問題毫無意義,但偵探還是這樣問了。
我看着偵探。
「右臂嗎……這個……我記得,她身上似乎披着紅色的披風,看不太清楚手臂。我覺得下面應該是穿着白裙子。」
「……上苙,她要賣了這房子,雙胞胎知道這事兒嗎?」
也就是說——被將軍了。
這樣一來,外出行走與目擊證言所指認的時間段一致的就只有唯一一人,那就是小裏花。
然而偵探卻搖了搖頭。
我也只好露出放棄的表情做出了結論。
偵探用嚴厲的視線看着我。
「……鈴木女士。在壽太郎先生過世以後,你聽蓮花小姐說過過世以後嗎?」
雙胞胎是兇手的可能性——
雖然周防小姐目擊到她的時間是深夜和黎明,但足跡所在的位置可以被室內的燈光穿過窗戶照射到,連衣服的顏色都能看清也沒什麼奇怪的。窗子與足跡的距離也不過數米,因此臉部細節也能得到確認。
——那看來是小裏花了。
「我沒有紅披風。但是小裏花有一件。可我最近也沒見她穿過。」
「怎麼會……你沒必要責備自己的,丞先生……」
「那裏並非聖域。所以森帖同學,如果你相信雙胞胎的純潔無瑕,就要先去否定那種可能性。除此之外的主張,我一概不接受。無論你有多麼喜歡衣莉奈同學——這一點也不會變。」
「怎麼會……」
但是——
溫柔的老傭人被嚇得瞠目結舌。
「難道說上苙,你們在懷疑衣莉奈和小裏花嗎?你們是想說這次的案件是她們兩個人犯下的?爲了阻止蓮花小姐把洋館賣了,她們二人——」
「哈哈,你們說什麼傻話……這二位不還只是小學生嗎?只是小學生而已的兩個人,怎麼會犯下如此殘忍的罪行——」
偵探從懷裏掏出了一串閃着光的銀製念珠。因爲這是她母親的遺物,還能除去某些邪穢,他一直都帶在身上。
昨晚周防小姐回到房間時是深夜零點左右,她透過房間的窗戶看到雙胞胎中的一個,正在走向別館。她起牀時剛過早上六點,這次又見到了雙胞胎中的一個,正在從別館折返回來。
周防小姐困惑地歪着頭。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上苙到底想說什麼。
「森帖同學,別慌。我們目前還沒有斷言任何事。只是單純討論可能性罷了。」
「不知道。當時在場的只有我們兩人。但是也不能排除門外隔牆有耳。這對姐妹有洋館的萬能鑰匙,想要揹着我們在館內移動是很簡單的。」
「一位家住貝克街,世界第一有名的偵探曾經說過——『當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結論都排除之後,那剩下的不管多麼離奇,也必然是事實。』首先懷疑所有的可能性,然後將它們一個個證僞。這種消去法,就是我的推理的核心教義。」
偵探向目擊者問道。
「周防小姐,你所目擊到的究竟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你辨認得出來嗎?」
面對偵探的問題,衣莉奈代替小裏花回答道。衣莉奈替小裏花回答她有一件紅披風。這意味着衣莉奈也知道紅披風的存在。所以,衣莉奈是可以將紅披風借來的。也就是說,僅僅依據誰是紅披風的主人,並不能斷定在外面行走的是誰。
這時,偵探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雖然她走路的樣子很慢很小心……但據我所見是很正常的。沒什麼磕磕絆絆的感覺……」
當然,如果周防小姐撒了謊,那推理也就站不住腳了。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安,偵探也沒有發現什麼問題,那麼也足以證明她的話是可以相信的。反正這一點偵探也會予以補充說明的——
我不可思議地看着偵探。爲什麼?爲什麼還不能得出結論?連身爲普通人的我都能得出的真相,這位天才偵探到底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起血案,只可能是雙胞胎中的某一個犯下的。
無論如何,我都要證明雙胞胎是無辜的——
雖然確認了這件事,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用。
偵探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受到對話的影響,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這個問題。我當然是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的,但和上苙一起行動時,這樣的臺詞總是會脫口而出。上苙周圍發生的事實屬自然。
「也就是說,當時看到的是小裏花小姐吧。我不太清楚。我今天早上起牀離開房間時,的確在窗外看到了衣莉奈小姐,從房閭走到大廳時卻發現她已經在那裏了,還嚇了我一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哎呀,是這樣啊……」
我點點頭,緊緊握住少女的小手。
雙胞胎有可能偷聽到了房子要被賣掉的事——
但是——
順便一提,因爲院子裏有積雪,所以在本館和別館之間,留下了一個人往返的腳印。
「那這真是奇怪了。」
「不,其實預兆不止這一個。在那之後,我還收到了更大的啓示。
「我昨天問過蓮花小姐本人,所以不會有錯。這裏雖然是窮鄉僻壤,卻也是頗有人氣的避暑勝地,所以地價也還挺高的。因爲也不能小看了繼承稅,所以最近連股票都要儘快脫手——她是這麼講的。」
士道小姐溫柔地安撫着偵探的肩膀。
橫暴——傲慢。
只是聽過剛纔的對話,就已經能看透蓮花小姐的人格了吧。她是那種以自我爲中心的類型。一切都以自己的利益爲最優先,將他人視作單純的道具,達成目的墊腳石——傲慢的暴君。
「真是橫暴呢……」
我緊咬着下脣。
偵探小聲呢喃道。
我火急火燎地唱反調。
摘下眼罩,用馬克筆畫上痣,藏起自己的石膏,這樣一來,小裏花是可以裝成衣莉奈的。
「蓮花小姐卻想把這宅子給賣了。」
我回想起了今天早上週防小姐奇怪的表現。那是因爲被衣莉奈給嚇到了嗎?
道理上我想接受這一點。雖然想接受這一點,但感情上卻在極力否定。既然邏輯蒙受天啓的偵探一刀劈來,我也必須用邏輯之刃招架纔行。
「眼罩是可以拿下來的吧。臉上的痣也可以用馬克筆糊弄的吧……」
我想都沒想就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上苙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向傭人鈴木女士轉過身。
我立刻看向那對雙胞胎姐妹。小裏花在昨晩那張壁爐邊的搖椅上坐着,衣莉奈則坐在小圓桌前託着腮。兩人一動不動,宛如兩尊蠟像。
我目瞪口呆。爲什麼,要在此時此地擺出這個姿勢?
我知道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所有認識這位偵探的人都知道。這是他陷入思考時一定會做出的怪癖。決定性的動作。一定會有的行爲。
他擋住一隻眼睛不去看那些不必要的事物,睜開一隻眼睛去捕捉那些不易察覺的事物。當遇到無法理解、難以理清頭緒的事情,偵探就會以這樣的姿勢陷入冥想。在推理即將完成最後一塊拼圖時,他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
雖然平時偵探做出這個動作時,我們都會屏息凝神等待推理的結果——
但這次實在是完全沒必要搞這一套吧。
這人幹啥呢?這破偵探事到如今還在裝什麼?周防小姐的目擊證言,足跡,死亡推定時間——然後再結合我的證詞,真相只有一個。
兇手就是小裏花。
除此之外,理應不可能有其他解答纔對。
「……無法理解。這真是無法理解的現象啊,森帖同學。梵蒂岡都能將這認證爲神的神蹟了吧——」
偵探緩緩地開了口。
「——雙生靈——」
詭異的沉默。沒有人能理解偵探這句話是在說什麼。
偵探冷靜地繼續說道:
「看到犯罪現場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一點。這不太可能是小裏花同學的罪行。爲什麼呢?請回憶一下犯罪現場的狀況。被害者受到鈍器打擊,綁住了雙手雙腳,最後被交纏在一起的繩子絞殺了。順便一說,所謂鈍器是一個直徑二十釐米的圓柱形花瓶。想想看,那並不是可以用單手揮動的武器。
沒錯,你明白了嗎?這次的犯罪不使用兩隻手就無法完成。
然後如你所見,小裏花同學的手臂受了傷。從犯罪現場的狀況來看,最先被排餘掉嫌疑的就是小裏花同學纔對。
但是,森帖同學。你剛纔可是說衣莉奈同學一直都在你的身邊。另一方面周防小姐則是作證,雙胞胎中的一個人走向了別館。
足跡只有一個人的。那麼定然,走向別館的人是小裏花同學——可是,這起犯罪卻不可能是小裏花同學犯下的。
這樣事情可就陷入了無盡的死循環。若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衣莉奈同學就是一邊在你身邊,而同時又一邊在殺人。也就是說,衣莉奈同學在本館和別館中同時存在着。一個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時存在,這也就是所謂的——雙生靈。」
啊?我們幾個異口同聲地詫異道。
我看着衣莉奈。衣莉奈抬頭回望着我。我從被她緊握着的右手上,感受到了力量與熱量。汗水讓我的手掌——
我終於艱難地尋得了確切的論據。
「還有一點,周防小姐,你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小裏花同學並非無法使用一隻手,而是雙手全都無法使用。不需要藉助雙手就能完成這樣的犯罪——若不是惡魔附體,就只可能是能驅動念力。咱們可就又發現一樁神蹟了。」
看起來,小裏花的傷果然是真的,眼罩下面是疼痛的紅腫處,右手的石膏也牢固地包在胳膊上。骨折痊癒需要兩個月。如果去拜託主治醫生,也能拿到X光片吧。
偵探張開雙手,站在大廳中央。他一隻手指着通向後門的門,另一隻手則指着其他的門。
「……我可以確認一下你受的傷嗎?」
「鞋底的樣子印得很清晰呢。應該沒有在原有的足跡上踩第二遍的可能性。雖然步幅看起來稍微有些小,但考慮到是在雪地上行走,謹慎些也是很自然的。腳印前後分擔的體重也沒什麼不對勁。在前一個足跡上走第二遍,向後倒着行走,大跳着行走等,這些詭計可以排除了。足跡的深淺也……」
小裏花點了點頭。偵探多少懂一些醫學知識,像是醫生似的開始了診斷。
偵探看着落地鍾。(順便一提,偵探已經確認過落地鍾、周防小姐的房間的時鐘以及她的手機,時間都是準確的。)
因而,我認爲周防小姐既不是兇手、也不是共犯。她沒有任何動機去作僞證。換言之,周防小姐的證言是可信的——論證結束。」
我手中那隻柔軟的小手,用微弱的力氣握緊了我。
也就是說。
一串足跡從本館後門一直延續到別館。在純白色的雪地上,道往返的足跡卻是令人不安的黑色——
所以森帖同學,我再問你一次。當時和你在一起的人是真正的衣莉奈同學嗎?你能確認她不是——小裏花同學裝成的衣莉奈同學嗎?」
金櫻館事件現場示意圖(※足跡爲印象圖)
「我說的可不是什麼奇異莫測的東西。『雙生靈』是梵蒂岡冊封聖人部所認可的神蹟之一。帕多瓦的聖安多尼、米蘭的聖安波羅修、皮耶特雷爾奇納的畢奧神父——放眼整個基督教史,擁有雙生靈能力的聖人絕談不上少數。
「……我當然已經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了。扶琳。」
偵探十分關注足跡,仔細調查了一番。除去發現屍體時偵探在玄關到別館間留下的那一串,現場並沒有其他的足跡。
「嗯。比我的腳印要淺很多。也就是說足跡的主人不會比我重。揹着活人或是屍體,或是其他重物在雪地上行走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雙胞胎加在一起,肯定要比我重一些。
我嚥了咽口水點點頭,強驅着自己顫抖的雙腿,與偵探對質。
「馱地藏嗎?我當然也考慮到了單手作案的可能性。」
周防露出驚詫的表情,嘆了一聲。
偵探快言快語地說着,快步走出了大廳。我們還在混亂與衝擊中呆愣着,就這樣彷彿被操縱了精神似的跟着偵探走了。
金櫻館事件現場示意圖(※足跡爲印象圖)
「那個……這起犯罪,真的不能用單手進行嗎?」
偵探就像看穿了我的心似的,對我露出了一個諷刺的微笑。
「那麼還有一個,她爲了包庇誰而作僞證的可能性——」
我回過神來,衣莉奈像是想要告訴我什麼似的看着我。
綜上所述,在這裏的是一個人在雪地上用普通的步伐往返了次的腳印——這樣想應該是沒問題的。」
偵探在旁邊的雪地上踩了一腳,然後對比觀察兩邊的足跡,點了點頭.
周防小姐話音未落,偵探便回答道。
「的確,如果她做了僞證,那麼我們這次面對的矛盾便無法成立了。然而,基於某個理由,我認爲她的證言是可信的。」
偵探站起身來,走到小裏花的身邊,跪了下來。
偵探用他翡翠色的眼睛看向戴着眼鏡的女人。
手。
一個人的足跡。
「別擺出那幅表情嘛,森帖同學。」
這位偵探是認真地在說這些無稽之談嗎?
這次的犯罪,不可能不依靠雙手就完成——
「僞證——什麼意思?您是說我在撒謊嗎?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先姑且不論雙生靈能否在法庭上作爲是堂證供,但這次我們遇了它的可能性也有個十二分。
大廳中充斥着困惑的空氣。
「如果她做出了僞證,那麼若非她是在包庇什麼人,那她自己就是兇手。然而如果是後者的話,她卻有着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偵探就像是早就預測到了我的回答一樣,神色安然地回應道。不對,如果是這個偵探,一定早就知曉了答案。剛纔不過是在考驗我罷了。
「啊……是這樣的。我以前讀過的推理小說中,記得好像是有人寫過用單手絞殺別人的方法之類的——」
雙生靈現象?
偵探如是斷言道。
「衣莉奈……真的是衣莉奈哦?」
接下來,偵探開始檢查衣莉奈。衣莉奈的右腳因挫傷而腫脹,看着都覺得很疼。雖然正常的走路是沒什麼問題,但是跑跑跳跳這些對足部負擔很大的事情還是做不了。若是大步前進,最多也就能邁出兩三步的距離。
在大廳裏,我的眼神左右遊移。搖椅上和圓桌前的椅子上,分別坐着衣莉奈和小裏花。猶在鏡中,渾然相同的兩位少女。雖然兩人身上的繃帶位置不同,但若是像換裝人偶似的交換一下,那麼第三者一定是分辨不出來的。有什麼可以證明衣莉奈的身份嗎?有什麼可以證明衣莉奈的身份嗎——
我也有樣學樣地蹲在地上檢查足跡。如果萬一能找到隱藏的腳印,那麼就能推翻雙胞胎是兇手的假說。
這一事實給了我更大的衝擊。換言之,小裏花不僅不能用隻手,甚至雙手都是無法使用的狀態。
「……上苙。你考慮過這位小姐作僞證的可能性嗎?」
「那麼,如果是用腳來作案呢?還有使用機械裝置來作案之類的——」
周防小姐安心地拍了拍胸膛,似乎終於沒人質疑她的證言了。
「回答得好,黑桃皇后和普希金聯繫在一起了呢。使用同一個論據來論證,這對稱性很不錯。特別是今天早上,我也看到了你和衣莉奈同學打牌打得熱火朝天。也就是說,你的證言是可信的。」
雖然衣莉奈左腳的傷,不通過精密檢查很難得到確認。但是逆轉思路,只要讓小裏花跳幾下看看,就能證明小裏花的腳是沒問題的。
「我和衣莉奈,那時一直在玩牌。Spit、抽鬼牌、梭哈——無論哪個都需要兩隻手才能玩。跟小裏花不可能用兩隻手去殺人是一樣的道理,和我打牌的不可能是小裏花。」
「這兩人裝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這時我聽到了一句帶着明顯個人特徵的日語。是扶琳小姐。這位中國女人從早上開始就震動着妖豔的空氣,她搖晃着因爲宿醉而昏沉的腦袋,小口喝着濃咖啡。
她端着咖啡杯的小指,正指着周防小姐的方向。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被害者是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被紋殺的。從小便失禁和屍斑的痕跡來看,兇手在絞殺受害者後並沒有移動過屍體。換言之,受害者就是以被發現時的姿勢被絞死的。
沒想到周防小姐似乎還是推理迷。她配合着肢體語言拼命解釋了起來。
「蓮花小姐生前親口對我說過,周防小姐只是她的經紀人,這是她第一次來這裏。無論是雙胞胎還是傭人鈴木女士,周防小姐根本就不認識她們……關於這一點的取證工作,之後就拜託扶琳小姐了。但是,昨晚給大家分配房間的是蓮花小姐。這一點也斷絕了事前共謀的可能性。
周防小姐已經無法反駁了。確實,面對這樣縝密的邏輯,誰都無法做出否定。從大前提上就不可能。
舉例來說,某天在沙灘或雪地等一些會留下腳印的現場裏,發現了某個人的屍體。但這具屍體的旁邊並沒有留下兇手的腳印。兇手究竟是如何不留下腳印就完成犯罪的呢?也就是一種爲了達成這種效果的詭計。
——啪,壁爐裏的柴火發出了劇烈的爆響。
與「密室殺人」一樣,「無足跡殺人」作爲一種「不可能犯罪」,成了推理小說中長盛不衰的題材。儘管它已經產生過無數種變奏,但畢竟已經被古今東西無數的推理作家們當過主題,這一類詭計也已經沒什麼新梗,開始漸漸枯竭了。
「沒錯。而且那位證人,正是我本人。」
而我則堅入了無盡的混亂幽暗的深淵之中。
然而。

「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這附近也沒有人類以外其他動物的足跡。同樣也沒有乍一看不像是足跡的奇怪孔洞和條狀痕跡。踩着高蹺或是騎着自行車,這些會留下足跡以外痕跡的移動手段也可以排除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作爲兇器的鈍器無法單手揮動,而且家電線路造成的絞殺痕跡也是個問題。被害者喉嚨上的勒痕只有一條,脖子背後則能看到兩段絞索的交叉點。這意味着絞索在受害者的身後交叉了一次,然後兇手橫向拉扯兩段,勒死了她。以周防小姐剛剛說的手法,是不會產生這種痕跡的。」
「這樣一來,之後就是裝病的可能性——」
說句題外話,「無足跡殺人」是推理小說的一大詭計類型。
「那條電線的長度也不足以被拴在某處,沒有哪裏可以固定其一端。當然,使用特殊機械裝置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小裏花同學又不是天才發明家。況且這對雙胞胎也沒能力自由地買東西,所以使用特殊機械製造詭計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偵探一邊走向壁爐,一邊回答道:
再怎麼說,再怎麼說這也——
那個人,是真正的衣莉奈嗎?
遠隔分身。同一人在不同場所同時存在。另一個自己——二重身。
「我不想聽你的主觀意見。請你論證。」
「……足跡到這裏就差不多了。我們過去調查一下別館的犯罪現場吧。」

「……那真的是衣莉奈。和我在一起的就是她沒錯。」
聽到這個問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提問者周防小姐身上。
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早上五點以後。因爲殺人手法是絞殺,剛殺完人的兇手肯定還留在別館。假如周防小姐是兇手,那麼她今天早上五點過後應該一定會穿過大廳的。但我沒看見任何人。這意味着她昨晚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也就是說,周防小姐不是兇手。這就可以說明,周防小姐沒有作僞證的動機。」
「某個理由?是什麼理由?」
「看來因爲大雪,警察要遲到了。這也正好,既然還有點時間,我們去調查一下犯罪現場吧。」
偵探的這番話,讓我覺得彷彿腳下的地面都坍塌了——
然後這位偵探,剛纔就是在用一連串的發言否定那些詭計的可能性。話雖如此,但我對推理小說的造詣並沒有那麼深,關於他究竟是如何進行的排除,我並不是特別明白。
「那個,就類似這種,用繩子從背後繞對方脖子一圈,然後像是柔道的過肩摔似的,把對方背起來——」
「今天早上,我在早上五點前就到了大廳。我是短睡眠類型的人,並不習慣睡得太久。然後只需要看看這張洋館的示意圖(他一邊說着一邊掏出一張紙)就能明白,想要從有足跡的本館後門走到周防小姐的房間,如果不是從外面翻窗戶,那就只能從大廳中穿過了。但是後門周邊和外牆上並沒有出現剛纔所說的足跡以外的痕跡。必然,她的返回途徑只有穿過大廳的一條路。
另外,雖然石膏十分引人注目,但其實小裏花的左手也受傷了。那裏的傷也還很嚴重。中指骨折,無名指戳傷,手腕挫傷。別說是揮舞什麼鈍器了,就連拿筷子都有困難。她這樣就連翻書都像是翻山一樣。
如果只討論目擊證言,那麼雙生靈現象在世界各地都被報道過。拉脫維亞教師艾米麗·賽傑的雙生靈事件。十六世紀的英國詩人約翰·多恩見到過自己亡妻的幻影。還有英國政治家吉爾伯特·帕克也曾有過超常體驗,見到了並不在此地的一位友人——『同一人物在同時出現在不同場所』這一現象,放眼世界也並非那麼罕見。
我一時語塞。但這也在我預想範圍內。這位偵探不可能容許我僅憑着毫無根據的想法就信口雌黃。
偵探就這樣結束了對足跡的調查。我趕緊朝着他的背影大喊道:「上苙!再仔細調查一下吧!還有可能找到別的東西吧!」
「現場沒有找到把積雪倒在地上掩蓋腳印的痕跡。別館的屋檐下和櫻花樹下雖然有些許落雪,但雪量和距離是遠不足以掩蓋足跡的。用雪消除腳印的手法也可以排除。
這樣一來,這裏必要的調查已經結束了。足夠了。」
「對了!你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吧?鞋子!造成那個足跡的鞋子!鞋底的痕跡究竟來自誰的。」
「鞋子在那邊。」
偵探漠然地指向後門附近的草叢。那裏有一雙有些髒了的運動鞋,掛在植被之間。
「那就是兇手作案時使用的鞋子嗎?原來如此,花紋確實是一致的。但這個鞋子的主人是——」
「啊,那是我的。」
聽到背後有人說話,我轉過身,看到雪地之中有一個人不知爲何穿着拖鞋。那是士道小姐,她一邊回應,一邊高舉右手。
「哎呀太好了——原來在這裏啊?剛纔在玄關發現我的鞋不見了,還在想跑到哪裏去了,原來是在這兒啊。
雖然這玩意兒也是我在跳蛋市場買的便宜貨,就算丟了也不會惋惜心痛就是了。不過現在踩在雪地裏腳指頭都凍疼了,再過會兒就該凍傷了。所以能早點找到鞋真是……你們幹嗎?」
這時助手忽然察覺到了周遭蒼白的視線。
「你們……你們怎麼了?不不不,事情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哦!我可不是兇手哦!我今年更新了駕照但是可沒更新殺人執照哦!」
「士道你冷靜一下,誰都不會認爲你是兇手的。」
偵探折返了回來,一把抓住士道伸向鞋子的手,用手按着她的腦袋說:
「你別瞎動現場物證。這鞋子應該只是從玄關的鞋櫃裏隨便選的。沒人會蠢到穿着自己的鞋子去殺人,所以鞋子的主人不會是兇手。」
「這樣啊……你這麼一說倒也確實是呢。」
我爲剛纔的愚蠢想法羞愧地撓了撓頭。
「兇手也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了吧……所以這隻鞋子也當不成什麼證據……」
「不,話也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跟着偵探,移動到了案發現場。
「扶琳,如果我拜託你搞到一雙同樣款式的鞋子,你能一夜之內搞到手嗎?」
偵探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就轉過身去,背朝着那雙靴子。使用好幾雙鞋來完成的足跡詭計?我是有點在意,但無論如何這裏只有一雙鞋,所以這次不可能使用那種詭計。總之就先忘了這茬吧。
「不管了,總而言之,重要的是這一點。要是連扶琳都沒辦法在一夜之內搞到這雙鞋的備用品,那麼一般人更不可能搞到了。換言之,這樣款式的鞋子在案發時只有這一雙而已。」
這其中哪一個人,手上沾了鮮血一
「一夜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差不多。」
溪流邊的山櫻開花了。
「從屍體僵硬的程度來看,死亡推定時間也不會變。最早五點過後,最晚超不過六點。另外,房間內也沒有被翻亂,沒有發現不自然的物品擺設或傢俱移動。因爲所有人最近都進入過這個房間,即使在這房間中發現了頭髮一類的遺留物,也談不上有力的證據。沒錯吧?」
「我已經排除了所有不留下足跡移動的方法。森帖同學,最重要的是在洋館的領地內只有一串腳印而已。房子周圍只有一串腳印。
不如說那場景——也許應當稱之爲狂亂地開花。
他在那裏蹲了下來,掬了一掌地上的雪。
櫻花盛放的季節——四月。春天彷彿夏與冬的溫差在陡峭的盆地中沉浮似的到訪了,各處新抽芽的葉子都光彩奪目。
雙胞胎的案子過去了一個月,我和偵探一行人再次來到了「金櫻館」。
偵探眺望着遠方說道。
除了偵探,我們都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如果是外部人員作案,那麼兇手必須不留下足跡,移動數百米的距離。這樣的事情,除非兇手會浮空術,或者會瞬間移動纔行。這樣可就又發現神蹟了。」
助手一邊吸着鼻子,一邊感慨萬千地眺望着洋館。
「怪我咯。」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嗎?一段時間沒見,這地方都變成鬼屋了呢。那對雙胞胎呢?現在還住在這宅子裏嗎?」
「雪質很柔軟。若是走過去,一定會留下足跡,而且也沒有灑水重新凍結過的形跡。別館周圍什麼都沒有,因此也不能靠踩着不會留下腳印的堅硬部分走過去。」
偵探結束了對犯罪現場的再次調查,走了出來。
「有,有的……那是主人壽太郎先生平時使用的藥物,就在書房的桌子上……」
雙生靈。不如說是超越了人的邏輯,而是神的邏輯。不完美的人類終究無法理解,來自於神、准許於神、僅有神准許的天上的邏輯——」
偵探銳利的眼神刺向我。
別館的屋頂是三角形的——也就是人字形屋頂,是一幢仿若磚瓦建造的公寓似的可愛建築。
「森帖同學,你沒有什麼不同看法嗎?」
「足跡解析到這種程度就已經足夠了吧?那麼接下來,不留下足跡移動到別館的可能性——我們來檢驗一下這個吧。」
「今天早上五點過後,六點之前,在別館中有一名女性被某人殺害了。在本館與別館之間,留下了一個人往返的足跡。按着有人在本館一層目擊到了,午夜零點走向別館,清晨六點從別館離開的—雙胞胎中某個人的身影。這就是我理解的這起案件的最小結構。」
偵探觀察着周圍的環境,繼續鑑定道:
這意味着兇手沒有用繩索,也能排除使用滑翔機一類設備從空中靠飛翔移動的手段。」
「然後還有一點。這個是最重要的一點……」
「丞先生現在要是還我錢,我立刻就去買雙好鞋。」
「正是如此啊,森帖同學。然後另一邊,兇手也不可能是小裏花同學。她雙手都用不了,不可能作案。」
「……總結一下案情吧。」
「……你竟然二十四小時就能搞定嗎?我纔剛要做出推理,就差點被你給推翻了。怪不得諾克斯要在推理小說裏排斥你們神通廣大的中國人……」
當然,前提是能使用兩隻手。
接着她就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
「無論是鑑定門把手上的指紋還是毛髮的DNA,都無法成爲決定性證據。當然,發現屍體的時候,房間裏沒有別人,說到底這裏也只有衣櫥一個藏人的地方——」
士道小姐帶着鼻音道着歉,用紙巾擦了擦鼻子。似乎是花粉過敏了。雖然這也是春季的特色,但絕談不上是風情。
他丟掉手裏的雪,站起身來,面向別館的口。
「矛盾。悖謬。二律背反——無法調和的矛盾。若是硬要給這些矛盾一個解釋,那也就是說,當時的衣莉奈同學同時存在於館內和室外。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解釋了。
如果不改變這個事實,就無法動搖結論本身,雙胞胎身上的嫌疑,也就無論如何都無法洗清——
我吞了吞口水,繼續講述。
她正一邊喝着豆漿拿鐵,一邊做夢似的看着天空。這次她似乎穩重了一些,準備聽我講完整個故事。
這時偵探把臉探了過去,湊近仔細觀察那雙鞋。
沐浴着潔白的晨光——藍髮的偵探咔咔地嗤笑着。
「我的看法還是不會變。她先是被鈍器毆打頭部,然後被綁起手腳,最後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被人絞殺——這個過程應該沒錯。
扶琳小姐倦怠地撓着頭,邁着喝醉般的步子走了過來。她叼着煙管,接過鞋來,湊近眯着眼睛看了幾秒。
這幢闊別許久的西洋大宅,如今生起一種令人荒廢的印象。窗戶的鐵頁門都緊閉着,絲毫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氣息。常春藤在牆壁上肆意生長,仿若哥特式恐怖電影中出現的洋館廢墟。
到頭來,她是不是已經看穿了真相呢——
就彷彿是爲了配合他一樣,濃雲開裂,泄露出數道陽光傾瀉下。雲隙光——美麗異常的自然現象,別名叫雅各之梯,天使之梯。
「原來如此。周防小姐和蓮花小姐都去過很多次書房,這東西誰都有可能拿到手。而且昨天蓮花小姐喝了不少酒,在她杯子裏下藥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偵探俯身看着那雙運動鞋。
這場犯罪,一定要兇手在現場纔行。遠距離殺害被害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偵探臉色煞白地搖搖頭。順便講一下諾克斯,他最近挺有名的,可能沒必要特別介紹。諾克斯是基督教的神職人員,也是個推理作家。因爲創造了《諾克斯十誡》這個推理小說家應當遵守的規則而聞名於世。
「而且,森帖同學,即使存在不留下腳印移動的方法,這對雙胞胎的立場也還是不會變的。地上的足跡來自雙胞胎中的某一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只要這個事實依舊存在,那麼雙胞胎的嫌疑就無法洗清。」
偵探沒搭理她。
偵探終於踏入了犯罪現場。
要和他一起走進去,大家還是有些猶豫的。雖然也有保護現場這層意識的關係,但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從那扇敞開的門中見到的蓮花小姐的遺骸——她坐在椅子上,遠遠看上去仿若正在午睡。然而她的頭卻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後仰着,頭髮像沾染了焦油似的黏在一起。
我不自覺地轉向身後。
我偷偷看向對面的硯小姐。
……不對。
「……院子裏基本上沒有高層建築。園林樹木也基本上只有櫻樹。然後就是在主館後門與別館之間一人多高的柊樹籬笆——」
死者的味道。
面積大約與一間八疊大小的房間相當。雖然房子周圍的窗邊都種滿了一棵棵的櫻樹,卻被積雪埋了大半,頗有些煞風景。
地板上似乎是蓮花小姐曾經很喜歡的東西,是一個毛絨玩具,形象是十年前流行過的角色。如今它也倒了在一旁。
足跡出自雙胞胎中某一人的事實不會改變——
這句話重重錘擊着我的頭腦。足跡是雙胞胎其中一人留下的。
「……這櫻花真不錯,的確值得一看。」
「對木幾啦。」
這時,偵探高高舉起雙手。
「……沒有。但是,還不能確定足跡的主人就是兇手——」
不過包圍着房屋,花開繚亂的櫻樹,倒是這片風景中唯一的繁榮。
我勉強地點了點頭。
我很快便理解了偵探爲何要談起安眠藥。案發時被害者陷入了沉睡——他想暗示如果這樣的話,無論任何人,即使是無力的少女,也是有能力作案的。
我身邊卻忽然有人打了個嘖嚏。
聽了扶琳小姐的鑑定結果,士道小姐稍微提高聲調感嘆道:
偵探逃跑似的回過頭,將在櫻樹下佇立着的扶琳小姐叫了過來。
我咬緊了臼齒。
這其中哪一個人?
偵探分別向大家確認,大家都紛紛點頭。姐妹是過來玩,鈴木女士是來打掃衛生,周防小姐是被害者的跟班,所有人近期都出入過這間房。也就是說——
「——從本館到別館,有二十米以上的距離。以人類的能力肯定是跳不過去的,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地下的密道。唯一值得注意的還是這些櫻樹……能在櫻樹上移動嗎?不行。距離本館的窗戶太近了,立刻就會被人發現。而且樹上也沒有捆綁繩索的痕跡。建築物的外牆上看不到擦傷或是刺傷,屋檐和地面上也沒有落地的痕跡。
在如雪花般飄落的櫻花之中,一縷紫煙嫋嫋升起,扶琳小姐用妖豔的聲音說道。
這時偵探止住了話頭。他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中,雙腿岔開到肩膀的寬度,抬起頭仰望天空。他目光所及,只有毫無間隙的灰色天空。
以雪中的洋館爲背景,兩位少女不安地看向這邊。衣莉奈穿着西洋風、無雜色、如雪般潔白的室內服,頭髮在冬日的風中飄搖着。
「這雙鞋能說明的還有一件事。最重要的……最重……話說這鞋怎麼這麼髒?雖然是要走雪路,但這世上竟然有穿着這種爛鞋出門的女生?這樣嫁得出去嗎——」
「誒?這是那個魯布托嗎?明明是雙運動鞋?說起來當初我就覺得鞋裏面是紅色的真有意思,然後就在跳蚤市場以低價衝動消費了一下,難道說是被我撿漏了?我其實是個天才鑑定師嗎?」
「從它身上也能得到不少信息。首先,從鞋子的尺碼上就可以排除掉我和森帖同學,扶琳這種魁梧的女人估計也穿不進去……雖然也是有那種讓男人穿女鞋的雜技手法吧。還有,從鞋底的泥土中也可以鎖定兇手的行動範圍,假如能找出什麼遺留品的話,也是強有力的物證吧。
「鞋子只有一雙……?這個我懂,但是有什麼意義嗎?是很重要的事實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如此回答道:
我像個傻子似的看着偵探。
另外還有一點,被害者幾乎沒有什麼反抗,有被人下了安眠藥的可能性。鈴木女士,宅子裏有儲備安眠藥嗎?」
「……但是,上苙。兇手不可能是衣莉奈。在周防小姐所目擊到的時間段,衣莉奈一直都在我身邊。」
在她身後,小裏花穿着暗色的衣裝,無言地站在一旁。彷彿晝與夜的對比,兩位相貌相同的少女站在一起。
「啊啊——這樣如何呢,森帖同學?我是否愈發地接近終點?非凡人之手所能爲,唯神之聖手方能達成,這般天國的領域——也就是,神明的『奇蹟』。」
「這是克里斯提·魯布托的高級運動鞋啊。魯布托的鞋有不少假貨,但這個八成是真品。因爲是限量版所以頗有人氣,就算在巴黎都不是很容易買到。真是糟踐東西,這鞋要是品相良好,能賣二十萬以上呢。」
還沒完。
面對偵探的問題,傭人鈴木女士的回答戰戰兢兢。順便一提,鈴木女士是今天早上七點過後來的,推定案發時間的早上五點到六點之間,她都在自己家中,並且也有人可以作證。
我還不能投降。在這樁案子中,還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
「這樣一來,下一步……」
「扶琳啊,你知道這雙運動鞋的廠商和型號嗎?」
「也有用好幾雙鞋來來完成的足跡詭計哦。我剛纔只是排除了那種可能性而已。無所謂,如果你不在意,就當耳旁風吧。」
「不在了。衣莉奈她們最後好像都被傭人鈴木女士收留了。而大宅則暫時交給管財人,等她們成年後再考慮該怎麼處置它。是要賣掉呢,還是住回去呢——」
「是這——」
「啊啾!」士道小姐再次口沫橫飛。
「——樣啊。唉,這也許最好不過了。鈴木女士很擅長做點心呢,做點心好喫的人都不會是壞人。」
她這人物評價標準真奇妙。
「但最後這對雙胞胎都沒被警察逮捕真是太好了。我根本不敢想象,要是一人被逮捕以後,姐妹二人從此走向了不同的命運之路——」
「哪條路都逮捕不了,未滿十四周歲。最多隻是在少管所裏走一遭吧。」
這次的案件最後,雙胞胎並沒有被當作兇手處理。警方無論如何也無法鎖定動手殺人的是哪一個。
結果這案子就這樣兇手不明,走向了被封存爲懸案的命運。不過,日本法律規定十四歲以下免除刑事責任,所以即使真的鎖定了雙胞胎中的哪一個,也沒辦法送交檢察廳。因此警方對於調查似乎也不太上心。
順帶一提,警方和扶琳小姐都調查過了,周防小姐和雙胞胎、傭人,或者可以說與整個申神家都毫無關係。所以她確實不太可能是共犯。
士道小姐吸了吸鼻子。
「但是這世上竟然真有這種事。因爲分不清雙胞胎,而沒辦法鎖定犯人,簡直就像是本梗超爛的推理小說——」
「士道你怎麼一張嘴就暴露了自己是個文盲。」
突然有人在我身後說話,我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偵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的正後方。
「這結局不如說在現實中很常見。雙胞胎經常使得案情陷入泥沼。
日本在2002年,因爲違反大麻取締法而逮捕了一名俄羅斯船長,結果卻因爲分不清他和雙胞胎弟弟的區別而無罪釋放了。
馬來西亞也有一對雙胞胎毒販因爲同樣的理由逃過了極刑。
德國有一對珠寶大盜是同卵雙胞胎,因爲從現場遺留的DNA中無法判斷身份,只好因爲證據不足將兩個人都放走了。因爲在那場審判中所准許使用的DNA鑑定方法,沒有辦法識別雙胞胎的基因差異。
在他們的鄰國法國,發生過雙胞胎施行的強姦案,也是因爲DNA的識別問題而產生了不小的麻煩。」
聽他講這些,我稍感毛骨悚然。真的嗎?希望這世上的雙胞胎都別想着去搞什麼完美犯罪纔好。
想要證明「神蹟」,就必須儘可能無限接近於全部否定「人類作案的可能性」。而另一方面,證明不是神蹟卻十分簡單。只需要個例子,證明人類完成此事的可能性就足夠了。
雖然我不知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但是和樞機主教的「賭局」,無疑是上苙探尋「神蹟」的原動力。
任誰都能察覺到,這賭局對偵探而言壓倒性的不利。現實中不會發生什麼神蹟。就算萬一真的遭遇了「神蹟」,偵探也必須得向樞機主教「證明」是真的「神蹟」。
「……這事還沒定下來嗎?」
我點點頭。正如硯小姐所說,剛纔爲止都只是對案情的說明。
偵探的藍髮在春風中游蕩,他沒有回答扶琳小姐的問題。上苙雙手插着口袋,沉默地望着櫻樹。
「這次案件的真相啊。在飄雪的洋館中發生的,世所罕見的雙胞胎雙生靈之謎——」
「這,這怎麼可能……那,那麼上苙,其實就是隱藏的第三人作案的嗎……?」
偵探從我身邊走過,與沐浴着櫻花雨的扶琳小姐並肩站在一起。他仰起頭,眼前厚實的樹枝在搖曳着。
「……那今天就請先不要講了。」
「森帖先生,你都領悟到這個份兒上了,卻依然沒有看穿真相嗎——」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搞不好比剛纔點餐還快。
我一頭霧水問道。而偵探則露出了一個悲傷的微笑。
「在曠野有人聲喊着說,預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代替藍髮的主人,就由我這卑微的下僕之口傳授預言吧。開啓這雙真實之眼吧,森帖先生。那對雙胞胎其實並非雙胞胎,其實是三胞胎!大概!」
「哎呀——真是好看。我毫無懸念地再次確認了扶琳的審美眼光呢。看見春天的櫻花覺得美好的人多得很,而看着冬天的枯枝就能想象櫻花之姿態的人卻並不多見——」
但是——
不必說,那位修女就是上苙的母親。對偵探而言,這樞機主教是頭號仇敵。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這是什麼定理,又意味着些什麼?現在我無法想象。不過,這種事也並不那麼重要。
士道小姐忽然不符合身份地打斷了我的話。
「你這是什麼戰前的詭計?而且你是在推理還是在許願?士道小姐你玩夠了吧,去安靜祈禱個三十分鐘左右好嗎?請你先回車裏待命吧,這個士力架給你喫。」
「……是契訶夫。」
「誒呀……很有眼力見兒嘛,詠彥。看來教育還是挺成功的……接下來的時間應該還夠喝一杯飲料的,再點一份吧。」
偵探幅度頗大地轉動着視線,先是本館的方向,接着是別館。然後他看向地面,接着視線又重新回到眼前的櫻花上。
無限對一。
「一個可能性——」
如偵探所說要證明「神的奇蹟」,就要證明「人類無法用任何手段達成此事」,也就必須要「證明其不可能」。俗稱「惡魔的證明」是最糟糕也最麻煩的證明方法。
「士道的臺詞倒是說對了一半。自那以後,我又察覺到了一種可能性。我今天就是來確認這件事的。」
偵探對助手說的話不置可否。他只是站在櫻樹之間,專心望着天空,任由花瓣隨着風拂過他的身體。
「這個……但是上苙,衣莉奈當時確實和我在一起。而且小裏花也不可能作案。這樣一來就只有衣莉奈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的解釋了——」
「話說回來,上苙,今天卡威爾裏埃徠樞機主教沒有一起過來嗎?爲什麼?」
卡瓦勒樞機主教是意大利人,梵蒂岡負責「認證神蹟」的「冊封聖人部」委員。另外他還是將一名成爲聖人候選人的修女斥爲騙子,從聖人之位上強拉下來的罪魁禍首。
我稍微瞥了一眼店裏的時鐘,發現用時比想象中還短。照這個節奏,還來得及講完故事。
「那……個……所以這樣的話,上苙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
樞機主教今天究竟會不會來?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兩個人的——「賭局」。
「第三人已經死亡了。名字叫真詩亞( Mashia)。當我從蓮花小姐那裏聽聞雙胞胎的名字時,就已經察覺到了三胞胎的可能性。當時就和她確認過了。隱藏的第三人已經去世了。嫌疑人的數量不會變更。」
我一遍遍看着她的臉龐。有一半是驚訝,另一半則是「果然是這樣啊」的預期。對於硯小姐這種級別的天才來說,這種程度的謎題都算不上謎題。
「沒辦法了,既然丞先生現在是那副模樣,那就由我來代替他做出解答吧。輪到我這個助手登場了,登場臺詞該說什麼呢……」
「我明白了。那我繼續講了。話說硯小姐,你的飲料都喝光了,要不要再點一份?」
柔和的間接照明籠罩着令人沉靜的咖啡店內。客人們嘈雜的談笑聲與令人沉靜的無電音背景音樂返回了我的耳中。鄰桌的女客人站了起來,爲了騰出些空間讓她通過,硯小姐稍微拉了一下放着包的椅子。
「知道什麼?」
看着巧克力碎堆成山的超甜杏仁拿鐵,硯小姐歡天喜地接了過來。
這時我驚歎了一聲。
她立刻就答出了想點的飲料。想來應該是最開始在猶豫該點什麼時,硯小姐就將它列入了候補吧。
「呵。你還真敢把成年女性當成笨蛋呢……所以說就算是士力架也無法動搖我……不對不對,我是說並非雙胞……」
這位樞機主教和偵探之間,存在着某個「賭局」。
「這是什麼啊?怎麼還有名字聽起來這麼好喫的定理?」
「話說,硯小姐巳經知道了嗎?」
「冰的杏仁巧克力拿鐵,要小杯。多加些巧克力碎和奶油。」
「鍾情於俄羅斯的館主、洋館庭院中種植的櫻樹、名爲小裏花(Origa)和衣莉奈(Irina)的姐妹。這種情況下,除了契訶夫也想不到別人了。姐妹的名字是取自契訶夫的四大戲劇之一《三姐妹》。
「真是令人遺憾……我要是雙胞胎,肯定能做更大膽的工作。」
「事到如今說什麼呢,士道。那對姐妹是三胞胎,這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嗎?」
我正焦急地等着他的回答,身邊卻有人剋制地提高聲音說道:
這時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偵探的母親從「聖女」被貶斥爲「世所罕見的騙子」,他所希望的自然是能恢復母親的名譽。而且如果上苙身爲「神蹟之修女」的兒子,可以將「神蹟」展示給樞機主教,那麼樞機主教就會撤回過去的發言,重新推薦上苙的母親成爲聖人候補——這就是賭局的具體內容。
她稍稍看了下偵探的臉色,輕輕點點頭。接着她對我伸出右手,展開五根手指,莊嚴宣告道:
這女人怎麼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麼尷尬的臺詞。她不會看氣氛這一點,不禁令我聯想到一位女性親屬。
我們兩人的杯中幾乎都空空如也。一旁的圓盤中也沒剩下什麼,只有盤子的角落還有浸了一點點奶油的華夫餅。
我拿着她的錢包在收銀臺前排隊,很快點完了餐。接着我端着飲料返回座位,將錢包和收據交給了硯小姐。
也就是所謂的「謎題篇」。如果按照王道本格推理小說的風格,這時侯要出現「所有線索均已給齊,那麼,兇手是誰?」這樣打破第四堵牆的描寫了。
順便一提,偵探曾經有一次在和樞機主教的賭局中敗下陣來。從那以後,偵探對案件的檢證也變得更加慎重了。
「這個……但是上苙,衣莉奈當時確實和我在一起。而且小裏花也不可能作案。這樣一來,果然,只有衣莉奈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這種解釋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莊家纔會讓這種賭局成立。若是看看這賭局的賠率,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押在偵探這一邊吧。
「……怎麼回事?我這番臺詞你是當沒聽到嗎?難道你完全忽略了我剛纔華麗的推理嗎?等一下等一下!森帖先生!你不要篡改我的發言好不好!是三胞胎啊,三胞胎!看起來是雙胞胎其實是三胎,這不是嶄新的事實嗎?」
「……真遺憾。真的很遺憾啊,森帖同學。我這次恐怕是無法證明神的奇蹟了。」
這時我止住了話頭。
這價值一個學分的講義暫時還是算了吧。
邏輯學家用一副淡定的表情答道,然後繼續用餐叉切起了華夫餅。
「我去點吧,你要什麼?」
「山手線?」
「聽起來好喫?你是把巴拿赫聽成了 Banana?還是從塔斯基聯想到了韃靼牛排?巴拿赫-塔斯基定理是一個會在容許選擇公理存在的公理系統內出現的,數學家無法迴避的認知論層面上的悖論。之前稍微提到過的ZFC集合論中的那個C就是指選擇公理( AxiomofChoice)的C。你還要聽更詳細的嗎?我是能在詠彥的學習能力範圍內給你講明白,但是這就趕不上晚飯的時間了……」
「沒錯,森帖同學。是『山手線』。」
小裏花和衣莉奈是大女兒奧爾加(俄語:Ольга,英語:Olga)和小女兒伊琳娜(俄語:Ирина,英語:Irina)。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她們中間的二女兒瑪莎(俄語:Маша,英語:Masha)就消失了——隱藏的第三人也浮出了水面。也就是說她們是三胞胎姐妹。」
「嗯,算是吧。前提是之後沒有出現顛覆既定事實的新事實。」
順便一提,賭「存在」的是偵探。而賭「不存在」的則是樞機主教。並非相反。雖然照常理來說,樞機主教應該是相信神蹟的但這位卡瓦勒樞機主教可不喫這一套。他雖用身心去侍奉神明,卻是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他曾毫不忌憚地譏諷羅馬天主教會的「封聖」和「宣福禮」制度,跟合衆國議會頒發給戰果累累的軍人的榮譽勳章是類似的行爲。
不過,上苙和這位樞機主教的關係並非是單純的敵人而已,這其中的事情還挺複雜的。我一個外人,也着實搞不太清楚——
在此之後,偵探對於如同陷入無限死循環般複雜而怪異的悖論,給出了一個簡單到過分的解答。
「嗯——沒什麼的。提出接受你商量的人本來就是我。這故事還沒講完吧?接下來是不是就要開始『解答篇』了?」
偵探搖搖頭。
我再也忍受不了沉默,開口說道:
「所以啊,硯小姐已經明白了嗎?這次案件的真相。」
懶洋洋的男中音在空氣中飄蕩着,遲遲不肯消散。
「……抱歉,這故事有點長。」
這樣啊。今天樞機主教會不會來呢?
然後,偵探賭「存在神蹟」的理由,則和他的母親有關。
扶琳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似乎是打心底裏覺得遺憾。
「丞先生,我已經察覺到了哦……這次的案件並不是神明所引發的神蹟——只是普通人所引發的普通案件罷了。」
問題是她的解答和偵探的解答是否相同——
是士道小姐。偵探助手用她標誌性的陰沉表情,焦急的盯着老闆的背影
突然,有人朗聲說道。我和助手看向聲音的主人,偵探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精神,站在那裏的正是一如往常的上苙。
「啊,不會的。這個不必擔心,因爲上苙的推理十分單純——」
硯小姐端起已經盡是冰塊的杯子,一邊輕輕地搖頭,一邊把吸管放入口中。
我剛要走向收銀臺,硯小姐忽然叫住了我,將她的名牌長錢包遞給了我。似乎是要讓我從這裏掏錢付款。畢竟也沒必要和有錢的硯小姐客氣,我就爽快地接過了錢包。
那就是賭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神蹟。
「沒錯。但現在該怎麼辦呢?已經快到晚上了,要不要晚飯後再繼續?」
面對我們疑惑的眼神,偵探不知爲何拋出了一個俄國著名劇作家的名字。
「別這樣啊,搞得跟插播廣告似的……在意着這些事,喫飯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了。別擔心那些,繼續講下去吧,詠彥。解答篇該不會比謎題篇還要冗長吧?」
士道小姐齊肩的黑髮整齊地搖動着,站到了我和偵探之間。
不過有一件事我是清楚的。
果然是這樣嗎?
到頭來,硯小姐所推導出的真相與偵探的結論是一致的嗎?或是——
「……詠彥你怎麼了?再不開始講的話,時間可就來不及了。我晚上的店都預定好了。」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繼續——」
我將第二杯拿鐵送到嘴邊。味道有些許不同。這杯沒有加入豆漿,而是普通的咖啡拿鐵。剛習慣了豆腥味的舌頭,第一口就感受到了甘甜。脂肪的甘甜——
我繼續開口,講完剩下的部分。
櫻花隨着旋風起舞。
偵探確實說過「這次無法證明神的奇蹟」。反過來講也就意味着「這次是人類可能完成的犯罪」。換言之,偵探是在說他已經解開了這起案件的謎團。
上苙所使用的是神學論上的——反證法。
說出那句合詞的偵探的背影,無論何時都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我惶恐地問道:
「……你是說真的嗎?上苙?上苙已經找到了這起案件的真相嗎?你已經看穿了兇手的詭計嗎?」
「啊啊——詭計。沒錯呢。真是個非常世俗的名字。詭計——這是非常具有人爲屬性,含有大量人類因素的行爲。這次的案件中並沒有神蹟存在的餘地。」
「不是神蹟嗎?那麼也就是說,兇手果然是衣莉奈和小裏花嗎?但是,這究竟是怎樣——」
「所以說,是山手線。森帖同學,事到如今還沒有理解嗎?」
偵探用仿若輕柔呼喚似的溫暖聲音向我問道。他的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柔和微笑。
——甚至可以說是怯懦。說真的,我實在不想看到偵探顯擺這幅表情。
我從偵探那使我亂了陣腳的表情上移開視線,開始思考。
雙胞胎同時存在的詭計與山手線。這相隔甚遠的兩者之間,究竟有何種關聯?
我皺緊眉頭,垂下腦袋——
就在這時,我忽然察覺到了地面上的足跡。
「……您到底想要說什麼?從剛纔開始我就完全聽不懂。我沒有殺蓮花。請不要再說這些奇怪的……」
偵探閉上雙眼,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偵探雙手插着口袋,急匆匆地向前走去。我們不明就裏地跟在他身後。頭頂上的櫻花肆意地迴旋飛舞着。
汽車?我斜着腦袋。這裏是山間,路上還立着禁止入內的牌子。
「是契訶夫哦。」
「所以說,森帖同學,這個假說是一條死衚衕。請你回憶一下事實。鞋只有一雙。如果小裏花同學滯留在別館,那麼衣莉奈同學就沒法從本館出來。如果小裏花同學再折返回本館,和衣莉奈同學交換鞋子,那兩次往返又不夠。雖然一次邁四步有可能製造出三次往返的空隙,但是這次衣莉奈同學的步幅又邁不了這麼遠。因爲後門和別館之間距離有些遠,還有籬笆在中間擋着,也無法靠投擲和繩索來傳遞鞋子。扶琳剛纔說的計劃是行不通的。」
「——就是這樣!足跡兩步一個,一次走兩步的量!衣莉奈雖然腳上受了傷,但是一次跳兩步,也就是三個大步,還是能走得動的。雖然更大的步幅肯定是不行了,但假如最低限度能用這種方式行走的話——」
「正是如此。你已經知曉了吧?」
偵探一直在等着周防小姐抵達,他慢慢地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是契訶夫。這全部都是出自契訶夫的結構形式啊……周防小姐,有一句戲劇術語叫『契訶夫之槍』,你聽說過嗎?『如果在第幕的牆上掛着一把來復槍,那麼它一定要在第二幕或第三幕開火』——所謂不添加無用的伏線,俗稱『伏線回收』的規則。這一次,神明的劇本也是按照這樣合乎體例的劇本寫法完成的。
「我——」
我握着樹枝的手開始發抖。我無意之間是不是證明了雙胞胎是有罪的。
扶琳小姐轉向我,將煙管從嘴邊拿開,用幻滅的視線對我翻着白眼。
我抬頭望着眼前的櫻樹。
終於,從緊咬着的牙關之間——仿若吼叫似的,偵探開始瞭解答。
這棵櫻樹是起點?
還是說她被套上了毫無根據的冤罪,現在百口莫辯?
他如此輕易地推翻了我的假說,但我的內心卻覺得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櫻樹之間的距離太過於稀疏,就算用馬戲團的技巧在樹冠上跳躍,也無法從本館抵達別館。但如果在這扇窗戶前,距離櫻樹就只有寥寥幾米,也就可以不留足跡地靠近別館,而只需要耗費一點體力和創意。
「那個……我聽說有和案子相關的事要和我說,所以就過來了……究竟爲什麼叫我來?」
「周防小姐,你在那天晚上,從房間的窗戶爬上這棵櫻樹,朝着之後留下腳印的位置移動,然後以此爲起點,在房間和別館之間往返。這一點,我說錯了嗎?
周防小姐的表情呆然,而我也沒領會偵探這句話的真意,只能來回來去看着心神不寧的兩人。
「周防小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偵探目不轉睛地盯着周防小姐。
「……不需要拘泥於起點站和終點站?那又怎樣?您一直在說些……您腦子有病嗎?」
「格里芬之館被蛇吞噬。你的動機當然就是利維坦之蛇——『嫉妒』。周防小姐,你嫉妒着對你吆三喝四、驅來趕去的傲慢的蓮花小姐。姣好的容貌和意氣風發的性格。作爲藝人順風順水的人生。然後這次又不勞而獲地獲得了一大筆遺產,蓮花小姐的運氣好過頭了——」
「你瞎扯什麼呢?並不存在足跡套着足跡的痕跡,這件事上苙不是一開始就確認過了嗎?你稍微動動腦子再說話吧。要不要用味噌湯洗把臉凊醒一下?」
「小弟弟想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首先,小裏花在午夜零點去往別館。
我不想做出的結論,被扶琳小姐無情地代言了。
周防小姐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必須做出反駁,於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只是假如——假如,你的目擊證言是正確的,那可是了不起的福音。這意味着衣莉奈在館內和館外同時存在過。這無法被現世的道理所容納的矛盾——也就是所謂『神蹟』。然而這項矛盾,只需要假定一件事是人爲的就會被消解。那就是你的證言是在撒謊。」
周防小姐瞪圓了眼睛,偵探則像是驅魔似的將自己的懷錶舉到她的眼前。
「原來如此!」
周防小姐。
「但請你安心吧。聽完我所說的話,是否要去向警察自首,完全取決於你自己。不讓此事的細節公之於衆,姐妹二人在這世上也然可以作爲被害者家屬而保全體面和名譽,而且死去的申神蓮花本身也犯下了『傲慢』的大罪。我遵從神的法,沒理由特地將你交給警察。」
「……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
這曾是棵盡是枯枝的櫻樹,而如今春風吹過這片土地,花蕾都如同雲霞似的盛開着染紅了天。櫻花繚亂,四散飛舞,宛若一場花的風暴——
「兩串足跡重疊——是合二爲一!山手線的線路只有一條,但上面卻有無數趟列車通行!共享同一條線路——足跡是共有的!那串足跡其實並非是一個人的足跡,而是兩個人的足跡重疊在了一起!」
「足跡並非是從本館後門開始延伸的。足跡是從這棵櫻花樹開始,直到這棵櫻花樹結束。足跡以櫻花樹爲起點繞了整整一圈!」
真是個幽靈之家啊。這俄羅斯風情的古宅,已經全都被契訶夫的亡靈附體。第一幕出現的槍一定會擊發。在故事開頭意味深長地出現的櫻樹,也一定在故事中大有作用——」
偵探走到本館的東南角,停下腳步。這也是周防小姐當時所住的客房前面。窗邊的櫻樹開滿了花,正悠悠然地飄落着花瓣。窗上的鐵頁門緊閉,看不到房間內的情景。
我撿起地上的櫻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爲什麼您覺得……爲什麼我會對蓮花做出那種……」
「所以說,是山手線。」
來這裏的人除了來造訪「金櫻館」,不會有別的可能性。究竟是誰——
周防小姐啞然地張着嘴,凝固在原地。她甚至沒法做出抗議,只是沉默焦灼。也許是因爲真相被看穿後,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了吧。
兩組——足跡。
周防小姐的臉上寫滿了不解,來回來去轉着頭。
然後小裏花就滯留在那裏,直到過了早上五點,衣莉奈踩着足跡間的空隙進入別館。在那裏,衣莉奈把人殺了,然後獨自一人返回本館,剩下小裏花,直到過了果上六點,才沿着衣莉奈足跡的空隙,折返本館——」
周防小姐表情困惑,右手指來回搓着自己大衣的邊緣。臉上寫滿了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要指控自己的迷惑。她頻頻向我拋來求助的目光,而我什麼也做不了。因爲我並不知道真相是什麼。
「這樣一來,只需要一個人的腳印,就可能讓雙胞胎全都移動到別館。
「……如果有證據,你會認罪嗎?」
周防小姐是真兇?
的確,如果周防小姐自己就是兇手,那她的證言也就毫無可信度了。但是周防小姐有着「早上五點以後沒辦法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樣銅牆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爲她作證的也不是別人,正是偵探本人。
「我……我聽不懂您的意思。我作了僞證?我是兇手?不是您親自證明了我不是兇手的嗎?現在爲什麼又突然……」
咚!偵探猛然對着櫻樹的樹幹打了一拳。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對啊。這個可能性,我記得之前已經被偵探自己排除了啊?
「都說了是山手線。」
「我我我是……案件的真兇?您是說蓮花被殺的案子嗎?」
她那是演技,還是冤罪。
偵探忽然動了起來。
如果給板子包裹上什麼緩衝材料的話,就不會在樹幹上留下傷痕,即使碰掉些許落雪,也能敷衍爲被風吹落的。用過那雙鞋子之後,你只要將它從窗戶扔到後門就可以了。實在是一處理想的立足點。
「我嫉爐蓮花——別給我隨便臆測了!我確實很多時候都很羨慕她,但是殺了她的念頭可——」
周防小姐惡語相向,而偵探卻只當那是櫻樹的落花。
「啊?」
「不是我乾的!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房間裏睡覺!您到底……到底有什麼證據?! 你能拿出來嗎,我像您說得那樣,利用櫻樹移動的證據——」
「是山手線哦。」
容我講一下自己的推論。在這起事件中,存在着你犯下兇案的可能性。因此,對你證言的正確性,我不能無條件地認可。
「……你知道嗎,周防小姐?
「……原來是這樣哦。」
偵探將一隻手從口袋中拿了出來,那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陽光下生輝。
聲巨響過後,枝葉開始震顫。接着一場花雨自頭頂傾瀉而下。
「樹枝雖然能夠到窗戶,但那部分太纖細,無法支撐一個人的體重。所以你找來了梯子或是類似梯子的東西,在窗戶和櫻樹之間搭了個橋。只要強度足夠,無論是什麼都可以。滑板之類的應該就不錯。長度有一米也就夠了。
「你在那時作了僞證。你沒有任何動機去包庇雙胞胎,那麼作出僞證的理由就只有一個。因爲你自己就是兇手。」
出租車停了下來,看着從車上下來的人,我不禁驚叫了一聲。
另外,你關於雙胞胎的目擊證言,之所以矛盾頗多,只是單純地失誤罷了。要不然是搞錯了衣莉奈就寢和起牀的時間,要不然就是忘記了小裏花手上的傷——」
「主啊請您寬恕我。我對那番話真誠地道歉。那是我太過輕率了。因爲對『神蹟』太過渴望,我在本應腳踏實地的邏輯階梯上做出了跳躍。這是我作爲偵探致命的缺陷。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
「啊?哦哦——這是我當時留宿的客房不是嗎?」
我不自覺地嚷道:

扶琳小姐徐徐地吐出煙霧。
代替過去的雪,這次地面被櫻花覆蓋上了一層絨毯。在這花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雙串鞋印,分別來自偵探和扶琳小姐。這兩串足跡畫着各自不同的軌跡,延伸到他們各自腳下,但在途中卻相互交錯、櫃互糾纏、相互重疊,就好似——
「這種可能性我已經驗證過了。」
鑰匙。
就在此刻,用自己的這隻手?
周防小姐雙目圓瞪。
周防小姐後退了一步,臉上寫滿驚恐。
「什麼?知曉什麼?非常抱歉,但您的語言能力是不是有點——」
咚、咚。偵探擊打着樹幹的聲音越來越大。周防小姐面無血色,偵探助手抱着胳膊,露出沉重的表情。扶琳小姐則露出了一個背影。
這時,我握着樹枝的手停了下來。能用這種方式行走的話?
落櫻之間,藍髮之後,那翡翠色的眼眸散發着冰冷的光芒。
「啊啊……抱歉,我不是告解神父。我沒有資格聽你對自己罪惡的自白,也沒有興趣聽……我只是想知道事實真相而已。
「從JR鐵道公司運營管理的角度上來看,山手線的起點站是大崎站。但是從乘客的角度上來看,無論從哪一站上車都能沿着山手線坐一圈,而不需要拘泥於起點站和終點站。」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兇手就是你啊。周防小姐。」
「我不是說從上面踩着腳印走路。我是說合二爲一。也就是——」
偵探一邊仰望着櫻花一邊說道:
「這是洋館的萬能鑰匙。我從鈴木女士那裏借來的。如果兇手要我『出示證據』,我就打算用它來應對——」
周防小姐吞了吞口水。
不過偵探手裏捏着鑰匙,卻露出了一副缺乏興趣的表情。
「我原本就不期待有物證出現呢。當時留給你銷燬證據的時間綽綽有餘。但是呢……規則很簡單。如果房間內什麼物證都沒找到,那就是你贏了。如果萬一發現了任何的物證,那就是你輸了。
但也正如我剛纔所說的,我沒興趣用法律制裁任何人。所以這場賭局不會造成任何刑事責任,不過是審判遊戲罷了。對我而言,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對你而言——只是添麻煩罷了。」
接着我們向房間走去。情況比偵探預想中好得多,房間中折斷的樹枝和窗邊的傷痕、長度足夠的滑板、從那雙運動鞋上剝落的碎屑等等,搜查到了最後,我們發現了很多物證。
面對這些物證,周防小姐驚慌、哭泣、方寸大亂,然而直到最後,依然頑固地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
在我講完『解答篇』的同一時刻,附近響起了手機鈴聲。是一首我沒怎麼聽過的古典管風琴樂曲。不是我的手機。
硯小姐向身邊的包伸出了手。
「抱歉。」
她泰然自若地打開包,從中取出手機。那手機上套着千鳥格花紋的保護套。她按動側面的開關,聲音中斷了。
她接着瞥了幾眼液晶屏幕,就將它屏幕朝下放到了桌子的一角。
「不接電話沒關係嗎?」
「嗯,沒事的。只是以前公司裏的前任罷了。應該是要和我確認明天的日程。一會兒我再回電話就行了。」
以前公司裏的前任——雖然聽到「前任」這個詞我嚇了一跳,但在這個語境下應該是前任同事的意思吧?而且我記得硯小姐所在的團隊,全部都是女性。沒什麼值得特別在意的吧。
不如說,在她心中,與我的對話比公司事務還要重要,這也許是件值得我開心的事。
我吮吸着第二杯拿鐵。嘴脣只接觸到了泡泡。看看杯子,裏面只剩下泡沫了。雖然剛纔沒有察覺到,但似乎已經無意中喝乾了。
因爲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令我有些口乾舌燥。
我這是在緊張嗎?
我發現自己的右手攥得緊緊的,就稍微放鬆了些力氣。
她像是拿着注射器似的握着自動鉛筆,臉上浮現出正在治療孟喬森綜合徵的護土似的恐怖微笑。
「你不要動不動就加這些失禮的註釋。根據我當然是有的。女子力我也有。」
「被你誇獎我是很開心啦,但是詠彥,這樣好嗎?我現在可是否定了周防小姐作僞證的可能性哦?這也就是說——」
聽着這些彷彿開膛破肚似的侮辱之詞,我深感語言暴力不愧是一種體罰。
A3)如果(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在館內與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外),那麼矛盾。[I∧O⇒⊥]
A1)如果詠彥早上六點時在館內,那麼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在館內。[P⇒I]
「這,這個……太奇怪了……詠彥確實是大學二年級了吧……用枕套裹在腳上大喊着『美人魚!美人魚!』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吧……」
她就像是在飛機上分發飛機餐的空姐似的,就像在問我「雞肉飯還是牛肉麪——」
「……這樣啊。兇手果然是那對雙胞胎中的某一個……就是這樣的吧。
衣莉奈的雙眼立刻浮現在我的腦中。手掌溫柔的觸感也甦醒了。如同迷路的孩子一樣,尋找着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然後用力握住對方的那雙手。
「整理?是我來整理?」
「這次又是和偵探的推理完全相反的意見呢。」
我握着自動鉛筆,渾身直冒冷汗。
「不然還有誰?我教過你公理的做法吧?盡己所能的程度就夠了,總之來挑戰一下吧。」
「周防小姐是否有可能作案,與周防小姐是否做了僞證,沒有直接關係。事實上,雖然周防小姐有可能作案,但她不是沒有作僞證嗎?讓邏輯飛躍得太過遙遠,就是偵探最大的敗因。他似乎確實是欠缺了些冷靜。」
A2)如果周防小姐在早上六點時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館外,那麼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在館外。[Q⇒O]
硯小姐的手彷彿蓋在我的手上一樣,拿過了自動鉛筆,直接在頁面的空白處開始書寫。我被硯小姐的手指接觸的地方,隱隱有些發熱。
我將手掌握緊又鬆開,重複了兩三次。
硯小姐將小指放在嘴脣上。
我提高音調感嘆了一聲。簡直就像是在場全員都被集體催眠了似的。盲點,死角,沒有人對此抱有疑問。對於衣莉奈發言中的細枝末節,人們都只是左耳聽右耳冒的,但卻逃不過硯小姐的耳朵。
「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抱歉。」
「我在聽啊,當然了。」
果然想要欺騙這個人,無論是誰都——
怎麼樣?詠彥現在可以用這四條公理來推導出非Q的結論嗎?」
無論要作出什麼僞證,也不可能說出自己不知道的事。也就是說,周防小姐只是爲她親眼所見的東西作了證。換言之——周防小姐的證言是可以相信的。」
她按了按自動鉛筆的頂部,鉛芯便露了出來。
「那麼,首先是最初的題目——」
這是什麼漁民家孩子纔會用的比喻?而且怎麼還突然開始吟詩了?雖然我也分辨不出來詩做得怎麼樣。
「當然是偵探的推理啊。」
硯小姐沉默了片刻,來回攪動着手中的攪拌棒。如山的生奶油已經盡數溶化,和咖啡化爲了渾然一體的飲料。
「……整體結構就很契訶夫。雖然戲稍微有點太多了,不過櫻樹的部分用得不錯。但有一點比較遺憾,『聖彼得堡悖論』那段伏線沒回收啊。有點虎頭蛇尾了。」
Q:周防小姐早上六點時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館外走。
「我倒也不是故意唱反調……但是,錯了就是錯了。我僅僅是對事實作出評價罷了。無論如何地球都會照樣轉。」
硯小姐輕嘆一聲。
【命題符號】
硯小姐拿出了真本事,寫下了一如往常般具有衝擊力的文字。
「……行了行了。我接受你的斯巴達教育。要煮要烤悉聽尊便吧。」
「但是,硯小姐,我也很難相信那件事。當時衣莉奈確實就在我的身邊,而小裏花又不可能犯案。這相互矛盾的事實究竟該如何解釋。」
「時間還綽綽有餘。雖然揭穿這個詭計只需要一秒,不過機會難得,我們做點運動吧。怎麼樣,詠彥?我的斯巴達教育,你有沒有興趣來玩玩呢?」
最後還是開始了對中尊寺前輩的拙劣模仿。硯小姐就這麼喜歡她嗎?這樣的話我以後還是不要告訴硯小姐那些沒用的人物設定了,我已經受夠了。
【公理】
I: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內。
我看着她的眼睛。
「哎……你跟我鬧着玩呢?這是什麼?絲毫感受不到知性的解答?詠彥不會就這麼完了吧?不會吧?」
十分鐘後,硯小姐看着我的解答,難掩失望之情,雙手捂着臉。
第二道練習問題啊。剛纔心中的創傷還未復原,卻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可不能在戰場上流露出軟弱。
(※⊥=矛盾)
O: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外。
「……詠彥的證詞是完全可信的。那麼另一邊,假定周防小姐的證言是正確的,那麼就產生了同一個人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不同地點的矛盾。也就是說周防小姐的證言是在撒謊——這就是支撐偵探的推理的邏輯最小結構。」
她用怒氣衝衝的語調說着,還用手背敲打着桌上的解答。
「……這個怎麼樣呢,硯小姐?」
我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直跳。
「你有什麼根據嗎?周防小姐可是有可能作案的。可別跟我說是因爲女人的直覺,硯小姐身上不存在那種女子力的。」
「邏輯是這樣的。首先,根據詠彥的證言,衣莉奈妹妹深夜零點和清晨六點左右時,都在洋館之中。另一邊則是周防小姐的目擊證言,說她當時看到類似衣莉奈妹妹的人物在館外行走。因爲清晨六點時,詠彥和衣莉奈妹妹在一起的事是偵探親眼所見的,所以詠彥的證言是可信的。你在聽嗎?詠彥?」
我片刻之間陷入了沉默。
硯小姐叼着攪拌棒。她將口中的攪拌棒像舌頭似的搖來搖去那樣子像是吐舌頭做鬼臉一樣令人不爽。
她如同仙女和菩薩似的對我投以微笑。
「……抱歉,硯小姐。今天的講義內容我會回家拼死複習,過幾天會交給你一份完美的報告。今天求你就饒了我吧。我們直接進入解答篇吧。」
她說着就將記事本和自動鉛筆遞給了我。
「這和櫻樹的足跡詭計沒關係嗎?」
「上苙面對與神蹟有關的案子,多少就會喪失冷靜。不過真愧是硯小姐。那個細節我講到現在,自己卻都完全沒注意到。」
那是一副可以當作手機待機畫面的可愛笑容,但背後隱藏的卻是露骨的挑釁。她是像往常一樣在考驗我。我是什麼水平的男人?
「但是很奇怪啊。某種意義上來說完全是推理小說通用的誤導手法,那位職業偵探爲什麼會漏掉呢?我不覺得那個叫上苙的人腦子有這麼差——」
我是在這種程度的壓力面前就會退縮的男人嗎?不如說我是個直面壓力,鐵一般的漢子。
好像從斯巴達模式直接升級爲惡語相向模式了。只要她手裏還掌握着我過去的黑歷史,那麼這種變奏就沒有界限。
「那個,那個……抱歉了,詠彥,如果讓我從你和一隻象鼻蟲中,選一個作爲合作伙伴,我一定毫不猶豫就會選擇象鼻蟲……」
「有一點需要注意,雖然我們將命題P,也就是詠彥的證定義爲公理A4。命題Q,也就是周防小姐的證言,當前還無法作爲公理。因爲P是偵探親眼所見,所以我們可以讓它成爲一個獨立的公理。也就是說,P是確定的事實。而另一邊,Q卻不能成爲公理,這是因爲周防小姐『是否真的看到了』還不明確,因此,Q是未確定的事實。」
「那麼,周防小姐房間的物證……」
我猛然間作出了僞證,急忙看向記事本的內容,腦補那些被我聽漏的部分。
但是……唉,但是啊。雖然這麼說,但我就算化成灰也是個理科男,如果將我理科的腦細胞全體動員起來,認真面對的話——
A4)詠彥早上六點時和衣莉奈妹妹一起在館內。[P]
雖然我對課程難度已經有所覺悟,但沒想到突然變成了實踐形式。真不愧是斯巴達教育(順帶一提,在古代斯巴達,跟不上訓練的孩子會被直接殺掉,而硯小姐好歹不會這麼做)
然後她再次將手伸進包裏,這次拿出了一個筆袋,嘩啦啦翻出了一根自動鉛筆。
她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了我身邊。
「……周防小姐並沒有作僞證哦。」
我看着她明媚的表情。這人有個壞毛病,就是無論多麼深刻的場面,都會被她拿來打岔。
「真是的,你啊——」
「哎?搞錯了嗎?」
「請將這次偵探的推理要點,整理爲命題邏輯的形式。」
我如夢初醒。
硯小姐拾起了盤子上的紙巾。她挺直了腰板,用心地擦了擦嘴角。像是個懂禮貌的小學生。她將用過的紙巾對摺成完美的四疊,放到了咖啡襯碟的旁邊。
哎?我不知所措。
「你可不許從網上抄襲論文哦……雖然今天可以先原諒你啦,但你這個解答真是爛透了。請你打心底裏好好反省一下。」
「以上就是解答篇了。硯小姐怎麼看上苙的推理?還是說硯小姐有其他的想法?」
她說出了決定性的發言。語調爽朗,不帶有一絲進攻性。
「你指什麼?」
她開始陳述論據。
……但這裏是從什麼時候變成戰場的?我好懷念菖蒲小姐的花園啊,硯小姐爲什麼不把那個人格吸收一下呢?
這位三十多歲的美女邏輯學家鬧脾氣似的噘着嘴,鼓起了腮幫子。她指尖捏着攪拌棒,讓它像是鐘擺一樣左搖右晃——
「吼吼,果然年輕就是有活力啊。黃河龍門萬丈餘,不如春天的秋刀魚。」
「……這次偵探的推理重點,在於證明周防小姐做了僞證的過程。」
「首先你連切入點都搞錯了……爲什麼要那麼拼命的形式化櫻樹的詭計啊?核心不是那一部分啊。」
P:詠彥在早上六點時和衣莉奈妹妹在館內。
似乎是察覺到髮型有些亂了,硯小姐又伸手整理了一下。
「這個我們接下來會補充。那麼……我們將偵探的推理完全公式化看看。從數理邏輯學的角度來看,這個推理舉出了四條公理P⇒I、Q⇒O、I∧O⇒⊥、P。據此,否定了Q,就是-Q。也就是說僅僅證明了『周防小姐的證言是假的』而已。
硯小姐從包中拿出了一個B5尺寸的記事本。和風的裝訂,布制封面上有着像是西陣織繡出來的梅花。她將本子放到桌子中間翻開一頁,露出了純白色的活頁。
我們的身體忽然緊密地貼在了一起,芳香撲鼻,距離近到我甚至能看清硯小姐的耳朵深處。
「嗯,你先冷靜。」
「我又沒讓你點評情節設計。」
「周防小姐的證言中有一點很值得注意,她說『看到了一個穿着紅披風的雙胞胎』,但是衣莉奈妹妹卻說小裏花妹妹『最近沒怎麼見到她穿紅披風』。周防小姐是客人,根本不認識這對雙胞胎。這樣的周防小姐,又怎麼會知道小裏花妹妹有一件紅披風呢?
「這個嘛……公理A1,『如果P,那麼I』,也就是『如果我的證言是正確的那麼衣莉奈在館內』的意思——如果P是正確的,那麼I也是正確的——意思就是說衣莉奈確實在館內——」
「喂喂。」
她用手指噗噗地戳着我的臉頰。
「你爲什麼在考慮符號的意思啊?我不是一開始就教你了嗎?
數理邏輯學所做的是將邏輯形式化的工作形式化,換言之就是符號化。將邏輯符號化以後,即使不考慮它的意義,同樣能從結構性上評判它的正誤,這就是數理邏輯學。
你以爲我們爲什麼要費這個勁把公理給符號化?要是還考慮它的意義,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但是,硯小姐,如果不考慮意義怎麼看Q也不是錯的啊——」
「所以這裏我們就要用上『推理規則』啦。數理邏輯學的『證明』實際上是一件非常機械性的工作。首先,我們定義最初的公理,然後機械性地應用推理規則,逐漸變形成邏輯式。然後導出我們的目標邏輯式,證明完畢。如果這個公理系統可靠且恆真,那麼我們導出的邏輯式也就爲真。」
「推理規則——公理系統——可靠——」
我聽得像是個高燒病人似的眼冒金星。硯小姐的發言總是以穩定的品質提供困難,今天她狀態也相當好。
我眼珠滴溜溜地亂轉,看到她拿起放在一邊的手機,用手指在上面操作了一番,打開了某個網頁。
「給你,當作參考。」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手機遞給了我。畫面上是一排排神祕莫測的公式。
命題邏輯的形式證明。自然演繹NK。相繼式演算的LK系統。
∧引入規則。∨消去規則。緊縮右,緊縮左——
根本沒法拿來參考。
「硯小姐,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但是容我放棄。」
「唉,已經不行了?還真是容易放棄的孩子……你的持久力也太差了吧。看來之後要好好給你加點作業了……
「沒辦法,時間緊迫,這次我就特別給你做個樣版看吧——」
硯小姐在我身後,像倚着我的後背似的站了起來。我能隱約感受到她的體溫。
但是——
「誰知道呢?雖然完全是假想中的存在,但是聽說詠彥也喜歡熟女來着?你名字首字母也是E誒,真是太巧了太巧了。原來世上還有這種偶然。」
「證明……另一個證明的正確性嗎?」
我沉默地望着硯小姐的臉。
……雖然就算自己這麼說,也還是不太了能理解。

「那麼,就去問問他本人好了。他的回答是肯定的。那這樣的話——」
我喘口氣——已經沒有喘氣的餘裕了。

「詠彥你是不是沒好好聽我說話?我剛纔是說偵探的推理,可以被古典邏輯證明其正確性。」
這算是什麼……考試嗎?
這次也是這種差異嗎?
「你說誰喜歡熟女呢?你說誰呢,給我解釋清楚!」
古典主義——直覺主義。在數理邏輯學的公理系統內,存在着承認排中律的古典主義系統和不承認排中律的直覺主義系統。可以用古典邏輯證明的東西,並不能以直覺主義邏輯簡單地證明——類似這樣的知識,還有它們複雜的背景,我之前是學過的。
「嗯?」
「恭喜你。你終於成爲現代人了,詠彥。歡迎來到現代的數理邏輯學——令人眼花繚亂的『模態邏輯』的世界——」
我用力搖搖頭,強行切換思考模式。
這時我恍然大悟。
「對他而言,這個命題現在也許確實爲真。可是說到底,這個命題爲真的狀態,能夠持續到何時呢?」
持續到何時……爲真?
對啊。仔細想來這事很奇怪,能夠證明非Q這件事很奇怪。
條件反射似的脫口而出。
■ 什麼是模態邏輯——必然性與可能性
她悄悄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喫驚地仰望着硯小姐的臉。
我一不小心如墜五里霧中。
比較有名的例子,在康德那本《純粹理性批判》中就出現過這個詞。用以表達知性對世界存在方式的認知。事物是必然的嗎?是主觀的嗎?是可能的嗎——」
我沉默地看着這行字。
我以疑問回應她。
從上到下,證明圖剛好寫滿一頁紙。她一氣呵成,筆下生風,像是書法家一樣調整着平衡。讓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從很早以前就爲了今天在練習了。
「……這位E君是誰啊?」
這聽起來有點複雜。並非單純證明「推理的結論是正確的」,而是驗證其在推理過程中展開的「推理過程本身」是否正確——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這裏說的模態,與『呈現出複雜的模態』這種日常語言中的『模態(Aspect)』有些區別。英語中叫 Modality,意思是蓋然性或可能性這些可以判斷事物確實性的哲學術語。
「『相繼式』就是使用『→』的式子,你理解成類似邏輯式的東西就好。這個證明圖的讀法也很簡單,沿橫線從上到下,每一個都套進相繼式的『推理規則』就行了。最上面的這些式子叫做『起始式』,也就是作爲公理被定義的相繼式。然後最下面的就是我們最終導出的相繼式。也就是說這圖是從『最上段的羣公理』來導出『最下段的相繼式』的意思。」
「從這以後他也會逐漸長大。相對自己的年齡而言,『年長的女性』的年齡也在不斷上升。那麼在這期間,他喜歡年長的女性直到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最後乃至年過古稀,也依然會繼續喜歡『年長的女性』嗎?還是說在這期間,這個命題的真僞會逆轉呢?」
硯小姐在桌前,慢慢地前傾身體。我們赤裸的手腕相觸在一起,帶着巧克力甘甜味的吐息侵犯着我的鼻腔。
我再次恍然大悟。這對話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說來上次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模態——邏輯。
正如同硯小姐最初所指摘的那樣,周防小姐的證言不該是僞證。
「是的呀。」
瞬間我都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一口氣搞定吧。」
「總之,現在就是有這麼一位架空存在的E君。那麼這個命題,究竟是真還是僞呢?」
「你不要隨便搶答。衣莉奈妹妹當然肯定是適用於排中律的。
硯小姐像是一曲彈畢的音樂家一樣活動着肩膀,臉色潮紅地看向我。
咱們這兒就成了個雙生靈滿地跑的恐怖片宇宙了。」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歡邏輯。
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因爲我至今都沒弄明白那隻「亨佩爾的烏鴉」,所以現在要我分辨什麼時候能用排中律而什麼時候不能,我實在是抓不住頭緒。當然若是照常理來想,「非A即B中的某一個」這樣的排中律,當然是可以成立的——
「製作證明圖的方式有很多,但這次我們就用相繼式演算的方法,這樣也比較方便看出推理的問題點。
這個星球上能讓衣莉奈妹妹同時存在於好幾個位置的地方只有笛卡爾座標系。如果否定這一點,那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都要被推翻。
比論證還要高一層次的檢證——元論證。
這是剛纔從硯小姐口中說出的邏輯學名詞。我當然是第一次聽說,從字面上也想象不出是一種什麼樣的邏輯。古典,顧名思義就是古典,直覺主義則像以前學過的那樣,是指本質直觀。
「那不就肯定是真的了嗎?他本人都承認了。」
「這個……果然很難談得上永遠爲真吧?」
「難道說,衣莉奈是不適用於排中律的?衣莉奈並非在與不在館內,而還有第三種——」
「非常抱歉,硯小姐。這說明實在太抽象了,我聽不明白。」
「哎呀,是這樣嗎?我講得也確實有點超綱了……」
「……我懂了。」
但是硯小姐現在卻證明了它是對的。
「喂喂。」
那這樣一來,偵探的邏輯就出錯了,想要證明這件事,就必須證明非Q是無法被證明出的。
這次硯小姐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與其說是不小心,不如說是被魅惑。如北歐的祈禱歌一樣,將高深的哲學術語輕盈地詠唱着。硯小姐就是現代的盧恩魔法師。雖然我聽不大懂她詠唱的內容,但那音律和音韻還是直擊我的心底。
就像是愛爾蘭的草原上吹過的夏日微風——
那笑容就像是獨自沉眠在無人的古堡中,終於見到等待已久的人一樣。
「這次我們要使用的,既不是古典邏輯也不是直覺主義邏輯,而是更現代的邏輯。古典邏輯只能適用於證明某些非發展性的命題,但現實中人類的思維活動是更加複雜而玄妙的。是具有發展性流動性的。試圖將這些溝壑填平而進行『擴張』的努力,就是現代的數理邏輯學。」
瞬間我就被硯小姐的笑容攝去了心魄。
例句的話,我記得在哪裏看過類似「呈現出複雜的模態」這種用法——
在學術討論之外,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模態。這是什麼意思呢?
「如何呢,詠彥?這個命題,是真?或……?
「那麼我們微來點更刺激的具體例句吧?」
我沒有那種觀察能力,看不出她的內心是否有何波動。我搞不清硯小姐的真意。這話究竟有幾分玩笑又有幾分認真?到哪裏爲止是她的天真無邪,又到哪裏爲止是她的老謀深算?
我忽然感受到一陣大海漲潮的氣氛。
她重新朝向我,用充滿挑戰性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硯小姐的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容。
彈性十足的笑容。十足盪漾的笑容。
「嗯……啊……確實很奇怪。周防小姐的證言應該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偵探的推理是錯誤的。這樣說我就懂了。但是硯小姐,你證明了偵探的推理是正確的。這到底——」
硯小姐將自動鉛筆橫在脣邊,似乎很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但我立刻閉上了眼睛,將多餘的感慨趕出了腦海。我擅自妄想什麼呢。硯小姐的笑容只不過是因爲正在談論她所熱愛的邏輯學而並不是因爲見到了我的成長而歡喜。
硯小姐不再詠唱咒語。她用自動鉛筆抵着下顎,皺起了可愛的眉頭。
她的雙手像是快速彈着鋼琴似的運筆如飛。
「這樣就用LK證明了偵探的推理。能夠被LK系統證明,就意味着偵探的邏輯正確性可以被古典邏輯方法證明出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相繼式演算是數理邏輯學中頻繁使用的方法,你可要好好看着。順便一說,公理系統還是之前的自然演繹,在此基礎上使用了相繼式的LK系統。」
「沒錯呢……所以說這是被所有人都接受了的。詠彥也是、其他人也是,還有——」
硯小姐的眼中閃着銳利的光。
「但是話雖這麼說,有必要畫這個證明圖嗎?想要確定偵探的推理是否正確,針對其意義本身來考量,不是更簡單易懂嗎?我作證衣莉奈和我一起在館內。周防小姐作證衣莉奈在館外。我證言的正確性被偵探認同了,所以說謊的人就是周防小姐——這番道理的正確性,任誰都能接受吧?即使不專門去寫這麼龐大的算式不是也可以嗎?」
這次排中律好像是OK的。
命題:E君喜歡年長的女性
然後她沉默地思考了幾分鐘。
「問他本人不就清楚了。」
這笑容真好看。比她買到心儀的衣服時,看起來還要開心。
硯小姐沿着活頁的豎線,開始寫下文字。
這時硯小姐不知爲何盯着我的臉,旋即甜美地笑了。
「現在在這裏有一位男大學生。我們假定他叫E君。那麼現在讓我們來判斷下面的命題是成立,還是不成立——」
「……『古典』邏輯可以證明。但是『直覺主義』邏輯無法證明,是這樣的嗎?哎?但是這也就意味着——」
「這就是根據『相繼式演算LK』所製作的證明圖。」
「這位偵探本人也是,接受了自己所給出的邏輯。」
「這……這只是一般情況下而已。我覺得這種事當然還是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假如說他所愛的是某個特定的女性,那麼情況就不同了。跟年齡就沒有關係了。」
潮水退去。仿若颱風過境後平靜的大海,慌亂的空氣安定了下來。
「……確實呢。這裏我們時討論一般情況就可以了。通常情況下,永遠『喜歡年長女性』的男人是不存在的。這完全就是十歲二十歲的人才會有的嗜好,不是嗎?也就是說,這個命題的真僞會受到性的年齡侷限。十多歲時的真命題,年過三十以後,變成僞命題的可能性就升高了。」
硯小姐手裏轉着自動鉛筆。
「這個時候,對付無法永遠爲真的命題的方法就是模態邏輯。」
我剛將拿鐵送到嘴邊,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但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掩飾我慌亂的呼吸。
這例題確實刺激。刺激得我整個人都清醒了。
「毋寧說在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中,永遠爲真的命題是很少的。湯姆愛着凱西嗎?可能剛剛閃婚以後是這樣沒錯,但也許一個月後就分居,開始準備離婚協議了。白蘿蔔今天一百日元一根,也許明天就漲到一百二十日元了。家庭住址也許明年就會變,市町村合併以後可能小鎮的名字都不存在了。」
「但是另一方面,恆真的命題也是存在的。自由落體的蘋果向着地心下墜,100的下一個整數一定是101,太陽不會從西邊開起,人也無法和鏡中的自己握手。這就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成立的事實,與僅僅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才能成立的事實之間的區別,也是模態邏輯的出發點。」
我情緒稍微冷靜了一些,沸騰的大腦也慢慢回到學習狀態。
雖然我還是沒搞清,剛纔空氣中那陣電光火石是怎麼回事?硯小姐的表情明明毫不在意我說了什麼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能成立的事實,以及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成立的事實。前者稱爲『必然的』,後者則稱爲『可能的』。
將『必然的』命題和『可能的』命題區別對待,這就是模態邏輯。」
雖然還是有些艱深,但我終於稍微理解了一點硯小姐的意思所謂模態邏輯——也就是涉及到「可能性」的邏輯。
並非僅僅討論一個命題的「真僞」,而還要對它們是「永遠絕對爲真」還是「有爲真的可能性」做出嚴格的區分。就是這樣的一種邏輯。
我還不知道具體要如何區分,但總之這就是「模態邏輯」所追尋的東西吧。
「……將命題區分爲必然與可能,是這樣嗎?雖然大方向上是聽懂了……但是,具體要如何操作呢?肯定又會搞出來一堆特別難的算式吧?說實話,光是搞凊楚古典邏輯,我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比那還困難的東西,我可沒自信能理解……」
「這個你不必擔心。當然,想要深入理解確實挺難的,但若只是談及與古典邏輯的差別,可是相當簡單。因爲只需要追加兩個符號而已。」
硯小姐再次拿起了記事本。
「正如我最開始說的那樣,模態邏輯只不過是古典邏輯的『擴張』而已。直覺主義邏輯的公理系統,不就只是從古典邏輯的公理中將一個『排中律』給去除了而已嗎?模態邏輯與之相反,是將古典邏輯的邏輯運算符號加上了一個而已,就可以構建而成了——」
Q:周防小姐早上六點時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館外走。
□
穿着披風,像衣莉奈妹妹一樣在外面走着的,也有可能是小裏花妹妹。所以無論周防小姐的證言有多麼正確,僅僅從她的證言內容來看,並不能斷定那人『絕對』是衣莉奈妹妹。命題O也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
【命題符號】
「……公理A1上追加了一個『絕對』,後面的邏輯式上也多加了一個□,這是——」
「也許稍微有點難懂,但『具有可能性』和『並非絕對不可能』是同一個意思,所以可以這樣表現。」
「……是個◇呢。」
「但着實有些麻煩吧?所以爲了更簡便地表述可能性,模態邏輯還準備了另一個符號。就是這個。」
A3)如果(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在館內與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外),那麼矛盾。[I∧O⇒⊥]
我撇了撇頭。
「只是……做了些修正而已嗎?這些修正就是剛纔分析的模態邏輯嗎?」
是這樣嗎?我點點頭。
I: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內。
我試着對比着□和◇的例句。當她講到「一般化」的時候就已經聽不懂了,但之前那些美人的比喻還是很好理解的。
她說的沒有錯。周防小姐只是透過窗戶目擊到了雙胞胎的身影。
「這個……也確實……的確……是這樣……」
「嘟嘟。好,時間到。」
「誒?什麼啊?僅僅是例句而已……我稍微解釋一下這個例句吧。P是『我是一個美女』這樣的普通命題。而與之相對,□P這個命題則表示『任誰來看,任我在何種時代,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個絕對的美女』。也就是說,P這個命題有可能會隨着情況改變而改變真僞。而□P則是無論何種狀況下都絕對能成立的,更加強力的命題。
「P僅僅是被自己和周圍的人如此認爲的美女。□P則無論誰都覺得是美女。至於◇P,就如字面意思,指的是『有可能是個美女的美女』。嗯,但這個比喻好難找啊。簡單來說,就是在平常的生活圈內很難談得上是美女,但認爲她是美女的人也並非沒有。
雖然早些年□的解釋改變過很多次,但如今這樣理解就可以了。
她翻開記事本,畫出了一張新的證明圖。
「果然太難了嗎?不過定義也有些問題,想不出來也是沒辦法的……」
……這個◇P看着好彆扭。
「這次我們分析的重點是『必然性』與『可能性』。必然性可以理解爲『絕對』。在偵探的推理當中,有哪些是『絕對成立』的事物,又有哪些只不過是『具有可能性』的事物呢?對於這兩物,我們將用模態邏輯的視角去進行嚴密的區分。
「就是個□嗎?」
「就是個□哦。」
這例句還真厲害。
□P:我是一個美女這件事是絕對的(具有必然性)。
■ 偵探的推理之模態邏輯分析
爲什麼呢?是因爲□這個符號像個張着嘴的弱智一樣看着我嗎?爲什麼只是看到這個符號,我就怒從心頭起?
這就是——「模態邏輯」
◇
「可是,現場只有一個人的足跡啊?如果小裏花不可能作案,那麼在外面走的就一定是衣莉奈不是嗎——」
變更的地方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吧……有什麼疑嗎?」
「你是問模態邏輯的語義學嗎?某個命題絕對的或可能的真僞——□P和◇P的語義。關於這一點的話,模態邏輯中有「克里普利框架」的概念存在。但這次我們就不展開講了。因爲即使不知道這一點,也能夠輕鬆地指出偵探的推理出了什麼差錯。」
她從身後抓住我雙手的手腕,像是和嬰兒玩舉高高一樣舉了起來。店裏的其他客人都在看着我們。好羞恥的樣子。
「這很簡單。因爲從周防小姐的證言中,能夠推導出的只有『在外面走的是衣莉奈妹妹』的可能性。
小裏花妹妹無論多麼努力都沒辦法這樣做。所以如果詠彥的證言是正確的,那麼館內的『絕對』只能是衣莉奈妹妹。」
「……那個。」
「……這□是個啥啊?這個□能解決世界上的什麼問題嗎?還是你們邏輯學家平時在論壇上都用顏文字打招呼啊?」
「那麼準備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終於該用『模態邏輯』來分析偵探的推理了。」
「『?』之後的段落都是模態邏輯無法推導的部分。」
※◇ = -□ -
A1)如果詠彥早上六點時在館內,那麼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絕對」在館內。[P⇒□I]
硯小姐將自動鉛筆放在記事本的一邊。
只憑肉眼來看,小裏花也能裝扮成衣莉奈,因此僅憑這樣的目擊證言,無法斷言窗外走過的就是「衣莉奈」。
她這樣說着,就用強有力的筆觸畫下了一個巨大的符號。
◇P:我有可能是一個美女。(可能的美女)
「……你自信這一點可真是始終如一。」
我們終於迴歸了主題。感覺就像洄游魚在大海中遨遊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河道中。真是繞了一個大圈。說實話我都快忘了那位偵探的事了。
「這個確實,我也是這麼想的……那麼這個A2呢?衣莉奈在館外行走,這件事爲什麼只是『具備可能性』?你不是說周防小姐沒有說謊嗎?」
「嗯,就是個◇。」
「哎哎……從剛剛開始詠彥怎麼一直在生氣,搞不懂……總而言之,這個『◇』作爲模態運算符號,表示『可能的』。這樣一來,模態邏輯就能對同一個命題給出三種不同的表現方法了。」
P:詠彥在早上六點時和衣莉奈妹妹在館內。
「嗯,正是如此。模態邏輯是古典邏輯擴張的產物,你明白這個意思嗎?我稍微修飾了一下剛纔的古典邏輯,只是在上面加了兩三處。僅僅這樣,我們就可以將它視爲模態邏輯來討論了。
難道剛纔的分析結果可以這樣直接用上?數理邏輯學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
-□-P:我不是個絕對的美女,這種事是不存在的(=我有是一個美女的可能性)。
P:我是一個美女。(主觀的美女)
硯小姐毫不在乎周圍的視線,哼着歌給出了正確答案。
□P:我是一個美女這件事是絕對的。(必然的(絕對的、普遍的)美女)
這樣一來,那些在古典邏輯中『不可見』的邏輯障礙,就呈現在我們眼前了——」
硯小姐拿過筆袋,這次掏出的不是自動鉛筆,而是紅色的簽字筆。她拔下筆帽,翻到記事本的前一頁。在剛纔寫下的,針對偵探的推理的『古典邏輯的』分析結果上,開始寫下紅字。
但是——
硯小姐的比喻雖然十分好懂,但還真是無情。
我稍稍鬆了口氣。最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還覺得是非常艱深的邏輯,但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懂。考慮到「可能性」的邏輯,一言蔽之就是如此(※古典邏輯與模態邏輯的比較表見卷末資料5插圖)。
哎?我再次仔細端詳那一頁。新寫上去的部分一共有四處。其他部分都和之前的文章沒有區別。
我皺起了眉頭。聽到了不能當作沒聽見的臺詞。上苙他忽視了——
我聽見有什麼刷刷作響,原來是硯小姐在翻動着記事本。
「忽視了,你剛纔說忽視了?那個上苙究竟——」
A4)詠彥早上六點時和衣莉奈妹妹一起在館內。[P]
這個□是表示命題『具有必然性』的一元運算符號。一元運算符號就是要在命題符號和邏輯符號前面使用的符號,使用方法和-(非)是一樣的。舉個例子就是這樣。」
「……」
A2)如果周防小姐在早上六點時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館外,那麼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時在館外「具備可能性」。[Q⇒◇O ]
我稍微有點混亂。
我很慶幸需要記憶的東西並不多,只有新導入的□和◇兩個符號而已。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兩個簡單的圖形符號惹火,但習慣了以後一定就能慢慢接受吧。這樣一來,過幾天要提交的報告似乎也不是很難。
「『我絕對不是美女』這種事是不存在的?這是國會答辯嗎?」
「所以說這段邏輯太跳躍了。能通過周防小姐的證言得出來的,只有衣莉奈妹妹當時在外面走着的『可能性』而已。還不能斷定那個人是否真的是衣莉奈妹妹。這段驗證太敷衍了,偵探也忽視了這一段……」
「……必然性與可能性。我理解了模態邏輯可以表現兩者的區別,但要如何操作?說到底,如何才能知道一個命題是『可能的』——」
O:衣莉奈妹妹早上六點在館外。
「嗯?怎麼了詠彥?
P:我是一個美女。
我看着這個圖形,沉默了十秒左右。
第三個問題出現了。我因爲太過於在意□和那個例句,以至於無法集中注意,但我還是握住了自動鉛筆,進入思考狀態。
她用筆頭敲了敲寫着「?」的部分。
那麼詠彥,現在給你出一道題。你已經知道模態運算符號□可以表現一個命題的『必然性』了。那麼能否使用□來表現『可能的』命題呢?小提示是與另一個一元運算符號-(非)並用。請來回答一下吧。」
所謂適合特殊癖好的美女……這樣解釋就可以了吧。還可以是現在是土妹子,但女大十八變之後會變成美女的感覺。」
「解釋那個只需要一瞬間啦。在此之前,詠彥,我們先來說明下在這個模態邏輯的公理系統當中,爲何無法證明非Q吧。」
【公理】
「意思就是『如果詠彥的證言是正確的,那麼在館內的不可能不是衣莉奈妹妹。』因爲衣莉奈妹妹不是和你用兩隻手打牌來着嗎?
「哎哎?你爲什麼這麼生氣啊?『□』是模態運算符號,但至於爲什麼要用□,恕我孤陋寡聞,不太清楚。大概是約定俗成的吧。
「……從古典邏輯到模態邏輯的擴張結束了。」
「然後我們再一般化一點。P的這個命題,僅是主張在某個時間點可以成立的命題。□P則是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能夠成立,所主張的條件更爲嚴格的命題。◇P則在所有可能世界中至少有一個成立,主張條件更弱一些的命題。」
她一邊蓋上筆帽,一邊這般宣告道。
「這是個啥啊?你們邏輯學家都是用海苔來決定符號的嗎?這東西是桃花節的菱餅嗎?能不能給這張菱形的大嘴堵上啊!」
「哎?怎,怎麼回事?你怎麼突然青筋暴起?」
只是握着這杆筆,我就能暫時處於安心的狀態。使用□和-來表達「可能性」?這是什麼鍊金術師的神祕配方?
「也就是說雖然之前從『□I與◇O』導出了『I與O』這一矛盾,但在模態邏輯的公理體系中是無法導出的。
「但是可以從□I導出I,雖然稍微扯遠了點,不過模態邏輯可以選擇的邏輯公理是有很多的。其中『T』這個公理系統是可以讓『如果□I那麼I』這種邏輯式成爲公理的。『如果□I那麼I』的意思是『如果這個命題在任何狀況下都能成立,那麼它在這裏也成立』。用我們之前的例子來講就是『普遍的美女在此處也是美女』。
如果使用T系統,甚至可以從『□I與◇O』導出『I與◇O』這個邏輯式。
但是,它無法從◇O導出O。『適合特殊癖好者的美女在此處也是美女』肯定是行不通的。
無法從可能性導出事實。如果承認那個推論,那麼就需要在公理系統中加入『如果◇O那麼O』這條公理。可是,現在的模態邏輯中並沒有能容納這條公理的體系。雖然反過來『如果O那麼◇O』是可以的。」
硯小姐將筆放在了桌子上。
店內嘈雜的人聲像是擰開了音箱的音量調節按鈕似的,變得越來越響。
我被硯小姐難以理解的說明壓制住了,剎那間甚至忘記了如何發出聲音。一如既往過火的「夢魘難度」。她根本不顧及我的知識水平,說出的單詞有一大半是我聽不懂的。然而其中,只有一句我能理解的臺詞,像是樂器的迴響一般,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無法從可能性導出事實。
我低下頭,瞄着那一串彷彿程序錯誤般排列在一起的「?」。
這就是模態邏輯無法推導的部分。之前使用古典邏輯,明明毫無障礙地就順利完成的邏輯,被這道「牆壁」阻住了去路,彷彿江河上的大壩,硬生生地阻絕了水流。
也就是說只有能看見的人才能看見,就像魔法結界一樣。
「……就是這麼回事,你現在認識到偵探那段推理的缺陷了嗎?在古典邏輯中暢通無阻的證明,在模態邏輯中卻行不通。在古典邏輯中可以成立的推論,在模態邏輯中卻不能有相同的展開。
換言之,在模態邏輯中還尚未出現矛盾。想要說什麼雙胞胎的『神蹟』,偵探就必須做出更加嚴密的證明,證明周防小妲見到的『絕對是』衣莉奈妹妹。」
——在模態邏輯中還尚未出現矛盾。
我們至今爲止一直當作「矛盾」的東西。實際上並不是矛盾。
這個事實令我不自覺地渾身顫抖。那就是偵探的推理的「缺陷」。
那是我們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卻只不過是如同玻璃表面傷痕一樣細微的邏輯瑕疵——
能讓這不可見的瑕疵顯形的——就是數理邏輯學。
這就是數理邏輯學的力量嗎?
「沒有啦。這談不上錯誤,雖然也談不上正確。決定其真僞的人是詠彥你自己。價值判斷不是邏輯學的範疇。雖然模態邏輯中也有『道義邏輯』這個分類吧……」
我無力地拾起頭看着她問道。
「——三胞胎的足跡——」
爲什麼?爲什麼她能這樣輕而易舉地——
3.初次參拜,日本習俗。日本人會在大年初一(公曆)前往神社進行參拜,祈求新的一年順風順水。
騙……騙人的吧……
「說得對。我贊成你的意見。『人不是小裏花妹妹殺的』,這是必然的。那麼,衣莉奈妹妹作案的可能性呢?」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此時,自動門運作起來,敞開了咖啡店的玻璃門。從空調舒適的店內,一下子被拋到酷暑之下的戶外,這溫度差幾乎快要摧毀我的體溫調節系統。
「……從一串腳印中,誕生出很多串腳印。我就是因爲這個詭計而聯想到『巴拿赫-塔斯基定理』的。『巴拿赫-塔斯基定理』是可以從含有『選擇公理』的數學公理體系內被推導出的定理。因爲它能產生一個認知論上的悖論,因而廣爲人知。基於這個定理,就能夠進行『從一個球體中複製出形狀完全一樣的另一個球體』這樣數學上的操作。當然,這裏的『球體』和『形狀』之類的東西,和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定義也有不同,所以不能用來複制現實中的物體……我只是覺得『從一個複製出很多個』的部分,與這次的詭計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罷了。」
5.左卡咖啡,冰沙的商品名。但此店在日本已經全線閉店,無法找到原始菜單標註的西文名,這裏只保留片假名原文。
20.去死吧。原文爲中文
我挑了挑一邊眉毛。
「哎呀。」
10.歐洲系統性安全委員會簡稱“ESRB”。歐洲聯盟公署的一個機構,負責應對2007年金融海嘯後的金融問題。總部設在德國法蘭克福。
8.玉依姬和鵜草葺是日本神話中的神。
12.虎屋,一家16世紀上半葉創立於京都的著名點心店。
16.小栗旬(1982—),日本演員。
如此輕鬆地如此,簡單地——
13.小笹,位於吉祥寺的著名點心店。以只有一平米、兩種商品,卻年產值三億日元而著稱。小竾羊羹便是這僅有的兩種商品之一.
真是……簡單過頭的謝幕。
14.大正浪漫,指大正天皇在位時(1912-1926),日本受到歐洲浪漫主義思潮影響而應運而生的一種浪漫主義運動。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選擇公理?這些什麼定理啊,公理阿,怎樣都好。那種悖論誰都不會放在心上的。
走出咖啡店的大門前,硯小姐忽然喃喃自語道:
她展示給我畫着足跡的那一頁。
2.山手線,東京都的一條電車環線,是東京最重要的運輸動脈。
另外,小學生年紀的孩子能想出這樣精巧的詭計,也令我頗爲在意。大概是那位嗜書如命的小裏花妹妺從推理小說中找到的靈感吧?
硯小姐的手指在胸前交叉,嚇了一跳似的驚歎道。
這時硯小姐笑了。
然後她再次和小裏花交換了鞋子,最後由小裏花去別館,接着在早上六點時返回本館。就像這樣,一共需要三次往返。但是地上只有個人往返一次的足跡。要是想用一人分的足跡達成兩次往返,如果一步能邁出兩步的量,還是可行的。但是三次往返——」
21.木芥子,一種日本傳統人偶。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嗯?」地看了回來。
「……詠彥肯定不打算把衣莉奈妹妹她們舉報給警察吧?」
「……可是,硯小姐。」
QED。雖然沒說出口,但她的身影這樣宣告着。
「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會吧……不會這麼簡單就……這麼輕易就……」
11.skype,一款即時通信軟件。
「這『矛盾』到最後,即使是用模態邏輯,不也只是原地繞了個大彎而已嗎?足跡是一個人的,鞋子只有一雙。這樣一來,在外面的果然只能是衣莉奈——」
9.克勞德·列維-斯特勞斯(1909200),法國人類學家代表作《神話學》《結構人類學》。
6.意大利的Frappe,指意大利油炸餡餅。
硯小姐洋洋得意,天真爛漫地開着玩笑。她的渾身洋溢着那無取代的光芒。
「爲什麼?因爲小裏花根本無法作案。兩隻手幾乎都用不了,這要怎麼殺人?絕對不可能吧?所以……」
另外還有一件事。最後在周防小姐的房間中發現的物證也是雙胞胎放的。她們兩人都持有洋館的萬能鑰匙,所以無論去哪裏都非常簡單,這種程度的栽贓也是小菜一碟。偵探很完美地落入了她們佈下的陷阱。
「喂,詠彥。」
「現在看看還挺簡單的吧,這種圖形謎題要是進入盲點,也許就很難猜了。這應該是雙胞胎在雪地裏玩的時候,無意間發現的吧。」
15.小慄蟲太郎(1901-1946),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是位列“推理小說四大奇書”的《黑死館殺人事件》。
我不禁在喉嚨深處發出悲鳴。
「所以就結果而言,在這次的案件中,雙胞胎是共犯。動手殺人的是衣莉奈妹妹,而小裏花妹妹也爲了製造不可能犯罪的謎團而幫了忙。目的就是讓案情陷入泥沼,而手法正如我剛纔所說。
「……也是可能的。」
「我雖然沒有被那個偵探影響,但是我也覺得『契訶夫之槍』應該要響一下呢。『推理小說中如果出現了三胞胎,那麼這三胞胎定要在某處完成詭計』——」
「如果如此,那事情就是這樣的。首先午夜零點時小裏花去了別館,然後再折返回本館。接着凌晨三點時她和衣莉奈交換了鞋子,這次則是衣莉奈去了別館。衣莉奈在別館作完案,再次回到本館。
23.《櫻桃園》,俄國作家契詞夫的著名劇本
我只是在想爲什麼硯小姐,能如此輕易地通往真相呢?
我想要她告訴我這件事。
「……是啊,就像上苙說得那樣,這次的被害者自己也有錯。不過雙胞胎是真正的犯人,讓我非常的震撼……但是,也只能接受事實了。
硯小姐像是要打斷思緒似的搖了搖頭。接着她爲了躲開一對迎面走來的情侶,讓肩膀撞上了關閉的玻璃門。
的的確確是一瞬之間。我想起了硯小姐最初的宣言,揭開謎底只需要一秒。從刀鞘中拔刀的那一瞬間,所有對手就都倒下了。這能力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要知曉原因。
瞬間——
無論如何都要追趕上她,然後讓她告訴我。

硯小姐看着我。她的眼神如同孩童一般閃爍着燦爛的星光。
她豎起食指,露出可愛的笑容,像小人走路似的點指着自己畫下的足跡。
18.歌舞伎,日本傳統戲劇,非物質文化遺產。
我無力地崇拜着硯小姐。
4.哥特與洛麗塔,英文“ Gothic And lolita”。發祥於日本的服裝風格。是一種融合了洛麗塔風格與哥特風格的女裝,講求黑暗華麗。與單純的洛麗塔風格的主要區別在於,後者相對更重視少女感與夢幻感。
她看了看自己手繪的圖畫。然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看向我。
22.上笠丞,井上真僞筆下的系列偵探。《那種可能性早已料及與《聖女的毒杯》的主人公。
硯小姐伸出手,拿起攤開的記事本,正要放進包裏時,動作卻忽然停滯了。
這個謎題在她眼中根本算不上謎題吧。玩弄着警察,令偵探幻想着神蹟,使一名女性蒙受冤罪,無限迴廊般的悖論。可是這個悖論,在真正的邏輯學家面前根本算不上是什麼悖論。
望着那華麗的背影,我緩緩地追了上去。
「那有沒有這種可能性,衣莉奈妹妹在和你分別之後,立刻就走向了別館?然後她在那裏殺了人,在詠起牀前又重新回到了本館。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24.源賴朝,日本古代武將,鎌倉時代初代徵夷大將軍。在日本是著名的奸雄形象,類似曹操之於中國.
她痛苦地皺起眉頭,向着盛夏飄着熱氣的步道走去。室外的陽光比想象中還要強烈,傾瀉的陽光使她不禁呻吟。她用手遮住天空,再眯上眼,渴望着路邊的樹蔭一路小跑。
17.本格推理,指以解謎爲要旨的正統偵探小說,如本書。
她誤解了我看她的理由,這樣說道。
我愕然呆立,耳邊則傳來了蓋上筆帽的聲音。硯小姐迅速地將文具收拾好了。說明到此爲止。下課了。
19.伯努利定律,指丹尼爾·伯努利提出的流體力學定律。與更常被稱爲“洛必達法則”的,由約翰·伯努利提出的“伯努利定律”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兩件事。
對了,之後還是跟偵探講一下真相吧,至少不能讓周防小姐蒙冤受辱。」
「說起來,還有一點挺令人在意。偵探說看到了預兆,但我記得那預兆是『嫉妒』殺死了『傲慢』。也就是說,那對姐妺『嫉妒』蓮花小姐?還有那位死去的二女兒的存在,以及她們受到的傷。如果那些傷是被虐待的結果,那麼雙胞胎真正的殺人動機就不是爲了阻止房子被賣掉。」
我吞下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填入了最後一發子彈。
「衣莉奈是不可能去別館的,因爲鞋只有一雙。如果深夜兩點和早上六點時被目擊到的都是小裏花,那麼如果衣莉奈要去別館,就必須要等小裏花折返回來把鞋交給她。然而如果這樣做的話,就需要三次往返,一串足跡顯然是不夠的。
——然而。
「兩步的量就足夠了。只要這樣走的話。」
25.一重、八重,花卉術語。指櫻花盛開時花瓣的層數。
「別說傻話了,硯小姐。上苙已經檢證過了。雖說一步邁出四步的量,三次往返是可行的。但是衣莉奈的腳受傷了,沒辦法邁開大步,邁出兩步的量已經是極限了——」
以上就是,我的最終意見。」
1.焚風,氣象學術語。指出現在山脈背面的乾熱風,從山上沿山坡向下吹。
「不,算了吧。動機這種事怎麼樣都好。」
7.Sherbet,英語詞彙。和前文的法語詞彙granite都是果子露冰激淋/冰沙的意思。
「也不可能。因爲衣莉奈在被人目擊到的時間段,正和我在一起啊——」
焚風,氣象學術語。指出現在山脈背面的乾熱風,從山上沿山坡向下吹。
她的表情無論在解開謎題前,還是解開謎題後,都沒有一絲變化,始終是這副沉穩的神態。在她身上,無論是成就感、疲勞感還是洋洋自得,都難覓其蹤。披露最終意見時,她的語調也與平時對話並無二致。
【註釋】
我還在一邊失魂落魄,沒怎麼仔細聽硯小姐在說什麼。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這張手繪圖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26.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爾斯基(1839-181),俄國作曲家。
27.瓦西里·康定斯基(1866-1944),俄國畫家。抽象藝術先驅。
28亨裏克·顯克維奇(1846-1916),波蘭作家。1965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你往何處去》是他的代表作,講述尼祿皇帝統治下羅馬帝國及其衰敗。
29.雙胞胎。原文爲中文。
30.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
31.黑桃皇后,指俄國詩人亞歷山大·普希金的短篇小說《黑桃皇后》。
32.馱地藏,細節如前文所述。是一種經典絞殺手法,常常出現在日本的電影或小說中。
33.小姐。原文爲中文。
34.梗此處意爲詭計的構想。這裏採用的譯法是中文圈推理小說愛好者們約定俗成的叫法。
35.諾克斯十誡,諾克斯於1928年創作的守則,因爲年代久遠,如今已經沒有推理作家會刻意遵守它了。《十誡》中第五條爲“故事中不可有中國人角色”,這被認爲是因爲在諾克斯的時代,西方人普遍誤以爲中國人都擁有來自東方的神祕力量,而這種神祕力量無疑會破壞推理小說的公平性,故而有此一條戒律。
36.出自《馬太福音》第3章第3節。
37.戰前,這裏指二戰前的推理小說風格。此時期的代表作家有甲賀三郎、久生十蘭、木木高太郎、海野十三等等。
38.小弟弟。原文爲中文
39.JR:日本鐵道公司的英文縮寫,日本大部分鐵道的運營方都是JR公司。
40.西陣織,日本傳統刺繡工藝,因誕生於京都府的西陣而得名。
41.孟喬森綜合徵,一種精神疾病。患者會通過不斷裝病甚至自殘來博取他人同情。
42.E君,男主角詠彥的名字在日語中讀作Eihiko
43.QED:拉丁語quod Erat Demonstrandum。常用於哲學和數學證明和論證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