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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SON1 八角與命題邏輯

《戀與禁忌的述語論理》 · 井上真僞 · 4.8萬 字

鈴,風鈴響了。

——是叫做南部風鈴的東西吧。被初夏的風吹着,外廊掛着的黑色風鈴奏出了清澈的鈴鈴聲。嶄新的榻榻米。和式五斗櫃。以白雲爲背景,紅色的短箋旋轉着交替正反。

那堆滿了舊傢俱的八疊和室,令人聯想到昭和時代。

塗漆的矮桌上,留有一張筆記紙。

我將那張紙拿起瞥了一眼就放回了原位。盡寫着些看不懂的算式。想來是這家主人所寫的論文思路之類的東西吧。雖說我總歸也算個理科大學生,覺得自己仔細讀讀也是能理解的,但如今汗流泱揹走到這裏,也實在沒有餘力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首先要補充水分。可以的話還想衝個澡。

從車站走了將近一小時的田野土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戶主卻沒在家。明明昨天還發郵件通知過她的。不過玄關沒有鎖,外廊也門戶大開,應該是沒走太遠纔對。等會兒她就會回家了吧。

「硯小姐可真是個逍遙的人啊……」

我邊哪嚷着,邊把書包丟到邊,朝着廚房走去。雖說半路上也有「該不該在主人不在的家裏到處亂晃」這般疑問湧上心頭,但她好歹也算是個三等遠親。我倒是沒那個膽識擅自借用單身女性家的浴室,但打開冰箱看看的自由終歸還是有的吧。怎麼說也和她相處了十年之久。

在鋪着木地板的廚房裏,放着一個不像是獨居人士使用的大型冰箱。這東西我有點眼熟,記得是什麼擁有「分解使蔬菜變質的乙烯氣體」這般魔法的機種。與她同去家電大賣場時聽到的「可以積攢優惠點數哦」那種甜言蜜語,我至今猶在耳畔。

記得那時候我的心中還在盤算,她爲什麼要購置這種大型電冰箱,莫不是有個同居人?但從她的生活作風來看,這種可能性小得可憐。那麼爲什麼,她需要這麼巨大的電冰箱——被這種好奇心驅使着,我向冰箱門把伸出了手。

打開一看,裏面一根根地擺滿了沾滿泥土的白蘿蔔。

我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關上了冰箱門。

我勉強再一次把門打開,拿出櫃門格子裏放着的帶有復古花紋的玻璃瓶。又從邊上個頭不小的大正現代風格的玻璃壁櫥中,取出了個昭和復古風格的杯子,站着往裏面倒進麥茶接着一飲而盡。

乾渴狀態得以解除,我總算是死而復生。

我把瓶子放回了冰箱,忽然開始疑感,她怎麼不把那些白蘿蔔整理到白蘿蔔專用的蔬菜格里去。這樣想着,我拉開了冰箱最下層的抽屜。面對着擁擠的西葫蘆和黃瓜,看來是沒有白蘿蔔加入的餘地了。得到這個結果,我關上了抽屜。

接着我打開冷凍室,看見裏面有冰棍就偷喫了根。冰棍是小生才意歡的那種西瓜味的。考慮到她的年齡和外表更喜歡喫哈根達斯那種纔對,不過也許這纔像她。

如此想着,我關上了冷凍室的門。

叮鈴鈴,風鈴奏出了清涼的聲音。

我叼着冰棍,走出榻榻米,從外廊眺望着初夏的庭院。染着得色的紫陽花,圍着篙色的杜鵑花。過了花期的梅樹、桃樹等樹木的腳下,簇擁着粉色的常夏石竹。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和盆栽。

硯小姐是難得一見的才女。她從偏差值超高的女子高中考進T大學,她的論文甚至給法國巴黎數理科學基金會的會員教授留下過深刻印象,從而被邀請至法國的大學研究機構去深造。硯小姐在那裏完成了革命性的研究,成爲了論文被引用次數最多的日本學者,隨後她便在法國的金融機構中就職了。她寥寥數年就賺得了相當於日本上班族一生所得工資數倍以上的金錢,如今辭職回國過上了地主般悠然自得的半退休生活。

——是剛纔的「筆記紙」。

我沉默地將筆記紙從臉上拿下來,不禁感受到了神明的惡意——彷彿是那種若不解開這神聖文字的謎題,就無法繼續前進的劇情展開。

說起來,我好像把這東西的存在忘得乾乾淨淨。雖說因爲沒寫明瞭留給誰而被我無視了,但想來這是這家主人留給我的信息才最爲自然。

那樣子令我不禁看癡了。素色薄麻連衣裙浸透了汗水緊緊貼附在她的全身,從那樸實的胸口能隱約看到內衣的線條。從脖頸到鎖骨,遍佈着細碎的汗珠,仿若珍珠粉在反射着陽光。

「嗯,是啊。」

「還說什麼謎題……不就是硯小姐平時給我留的作業嗎?邏輯式的可滿足性問題。這種程度的話連貓都能解開吧。

「哦哦……我還沒打算對農業經濟出手呢。是我家菜園子裏種出來的白蘿蔔而已。」

「大中午的在這放煙花嗎?附近還有那麼奇怪的河道嗎?」

「對於碰撞而言,這動靜兒可真不小。」

我從震驚中清醒,顫聲問道。卻並沒有得到回答。該不會是熱到中暑了吧——我真的有些擔心,戳了戳她的側腹,沒料想她卻忽然鰻魚似的扭動了起來。

「你不是睡着了嗎?話說硯小姐,你難不成在被我找到之前就一直藏在那上面嗎?你怎麼那麼閒啊?」

我拿着筆記紙悄悄回到矮桌旁邊,又咬了一口冰棍。

聽者連胃壁都要被消化了。

她就這樣露出淡淡的微笑發着呆。

她保持着蹲姿,把臉朝向我,淚眼婆娑。她對我的問題點了點頭,然後爲了不再次撞到頭,小心翼翼地雙手抱頭,提心吊膽地慢慢直起身來。

硯小姐遞給我一杯麥茶,和我祝酒似的碰杯。

房主還沒有回來。

我不禁覺得有些驚悚。

我愣住了。

開玩笑的吧。

「恭喜你。那道筆記紙上的迷題解得很好。我相信詠彥你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至此的描述或許只會讓人覺得硯小姐是個奇怪的人(畢竟我只講了冰箱裏沾滿泥土的白蘿蔔和在壁櫥上睡覺這種奇聞異事),爲了她的名譽我還是做些補充介紹吧。

她一邊用繡着梅花的高級手帕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一邊回答道。

「哎呀,好熱啊。」

「嗯?啊,不是……當日往返這點行李也就……」

硯小姐將杯沿靠近嘴脣,抬高杯底。咕嘟咕嘟地飲茶時,潔白的喉嚨上下顫動着。像是直接對瓶直飲的粗魯飲茶方式,整體來看卻是賞心悅目。大概是因爲姿勢很棒吧。

「說起來詠彥啊,你的行李呢?就這麼個書包?」

她像小姑娘似的鼓起臉頰,骨碌骨碌,糖丸在她口中左右旋轉。

話雖如此,也不知她是施了什麼奇門妖術,僅靠外表斷然看不出她已是這般歲數。她通常都會被人當成是二十多歲的女生吧,要是根據TPO原則,怎麼看都是在讀大學生。雖說再往年輕了猜就過了,但她要是穿上高中時代的制服,十有八九也不會被看穿——好想見識一下。假如有這個機會的話。

「爲了看我可愛的小外甥驚訝的表情,蹲守四五個小時也毫不嫌苦哦。」

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回視過來。

「什麼?你是準備當日往返的嗎?我還以爲你肯定要在這兒住一宿呢……」

面對着咬緊牙關忍住疼痛不發出聲音的女子,我一時間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嗯……還好啦……畢竟只是撞了一下而已……」

「那玩意兒是說哪玩意兒?」

「那是那個啦……就,那……一定是附近河岸上那個煙花大會的聲音啦……」

於是我轉過頭開始重新閱讀筆記的內容。

一邊抓着防止傢俱傾倒的支撐棒,一邊貓似的蜷縮成一團的成年女性就在那裏。

她一面發着牢騷,一面用手對着臉頰扇風。

A:我在浴室中。

她發出嫵媚的悲鳴,同時睜開了雙眼。立刻擦了擦嘴上的口水,然後才發覺了我的存在,嘴裏「啊」了一聲,隨即直起了上半身。就在那一剎那——

「送了一箱還剩下這麼多庫存啊?你這白蘿蔔到底有多豐收?」

「冰箱裏面的東西。你是準備開始在網上賣菜了嗎?」

原因很簡單,大概是因爲她從沒遇見過什麼交情好的男性——

「那個……你的腦袋沒事吧?」

「……」

D:我不在家中任何地方。

【解答如下可滿足性問題】

再度走出榻榻米,從外廊跳望着庭院。現在已經日上三竿,太陽惹人厭似的閃耀着將地面加熱。現在還沒到聽得見蟬鳴陣陣的時節,遠處啾鳴叫着的大概是布穀鳥吧。從屋檐向着地面支開了一張網,淡綠色的藤蔓植物在上面伸展着枝杈。那是苦瓜。是想在真正的夏天到訪前,織出一張綠色帷幕,起到遮蔽陽光的作用吧。

我打開了電源,舊式電風扇開始頗動着來回擺頭。吹着孱弱的風,一張紙片似的東西,輕飄飄地從矮桌上飛舞了起來。我條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了那張紙。

沉悶的熱氣籠罩着房間,嶄新榻榻米的異味躥進我的鼻腔。好熱。我快要忍不下去了,於是便對附近古董級的電風扇伸出了手。

「不,沒什麼。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你正在做一些失禮的想象。」

B:我在倉庫中。

下定決心靜心研習這張筆記紙,剛纔也說過,我好歹是個理科大學生,對這種程度的算式早就產生了抗體。若是文科生八成會被秒殺,但我對這張便條還是有點免疫力的。

然而硯小姐真正的魔力,卻並不在於那妖精般的不老容顏。

風停了。唱着歌兒似的夏日午後,迎來了安靜的時刻。

這位成年女性沉默地從櫥櫃上爬了下來。看來是找不到什麼更好的申辯之詞了。她往下爬的時候,裙襬不合時宜地捲了上去,令我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纔好。

「……意思是說你從上午就蹲在那兒了是嗎?」

也許是汗流浹背令她鹽分不足,她開始叨咕着「鹹昧的東西,鹹味的東西」。隨即伸手拿起餐桌上塗着紅漆的帶蓋容器,從裏面拿出鹽糖放入口中。

她的頭撞上了天花板,再一次將身體對摺蜷縮了起來。櫥櫃與天花板的距離並沒有那麼遠。

C:我在廚房的壁櫥上。

「白蘿蔔多到喫不完,可真要命啊……大概可以嘗試些奢侈的喫法了吧……對哦。今天晚上就招待一下詠彥吧。晚飯就喫全蘿蔔宴吧。主菜是白蘿蔔味增鍋,配菜就煮白蘿蔔、鐵板白蘿蔔、白蘿蔔蓋飯、醃白蘿蔔和蘿蔔泥配小沙丁魚……竭盡蘿蔔。」

我放棄抵抗似的嘆了口氣,走到矮桌前重新坐下。

比起這個,我剛進廚房的時候竟然完全沒注意到你的存在。我倒是對自己的觀察力挺失望的。」

爲真。

「……哦,對了,硯小姐。『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

邏輯式:

——畢竟這個問題的解法,全都是這家主入教給我的。

幾乎是壓倒性的「人生勝利組」,但唯有一點,她至今還是單身。

找到了。

然後,我絞盡腦汁獨自推導出的答案是——

心算還是太難了,我從包裏拿出筆記用具,在廣告傳單的背面開始計算。果然不好對付啊——不過,已經能看到解法了。一邊耿直地想起她所教給我的,一邊把能想到的解在紙上逐一列出。

雖說她的成人禮早已是遙遠的過去,卻依然有着不遜色於二八少女的晶瑩如雪般的肌膚……

處理掉白蘿蔔澱粉酶的效力倒是沒問題啦,現在該如何是好呢,我有些遲疑。本來是打算就此回去的,沒有留宿這裏的計劃。從我在鎌倉的家到這北關東的田園地帶,單程就要三小時以上。若是被招待一頓晚餐,再想當日往返可就夠嗆了。

電風扇壞了似的嘎地一聲,又一次讓那張筆記紙瓢飄揚揚地飛舞了起來,闆闆正正地糊在了我的臉上。

「因爲我就那樣堂堂正正自然而然地蹲在那裏,反而不會被注意到……嘿。這簡直就是愛倫·坡那篇《失竊的信》。在櫥櫃上居高臨下看着詠彥那愚蠢的天靈蓋,真是一件樂事……」

我手裏玻璃杯中的冰塊發出了「咔」的一聲。這女人沒用的直覺倒是相當敏銳,令我頗感困擾。

「怎麼了,硯小姐?」

玄關前停放着她常用的輕便自行車,這樣看來,她還在徒步行動的範圍內纔對。搞不好正在和附近的主婦閒聊呢。雖說她也不是什麼善於社交的性格,但住在鄉下以後,心意終於改變了也未可知。

若是在城市裏一定會被分開賣給兩戶人家的寬敞庭院中,能看到已經用不了的雜物室和土牆還依然鎮守在那裏。

然後嫣然一笑。那不帶憂慮的笑容不禁令我萌生罪惡感,以至於覺得不太舒服,立刻將臉別開了。這個女人,是我的小姨——硯小姐。

或者也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存在。

「呀……你幹什麼,性騷擾?! 」

咚。

我與盯着我的硯小姐四目相對。

「託上次買的耕作機的福,今年白蘿蔔大豐收。也給詠彥家送去了一箱,之後多喫點吧。

雖然硯小姐也沒道理不明白。

院子的角落還停靠着一臺生了鏽的手推車。

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我返回廚房,毛骨悚然地站在剛纔那個櫥櫃的正對面。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望向櫃子的上方。在視線稍微往上比我身高大約高一頭的地方——

我岔開這句彷彿被囚禁的公主對前來解救自己的騎士所說的臺詞一樣的褒獎。

她站在地板上,匆忙整理自己凌亂的衣着,並撣掉裙子上的灰塵,再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劉海。她把梳成馬尾辮的烏黑長髮向上托起,再放開雙手,讓那頭長髮啪的一下落在背上。

硯小姐忽然嘿嘿嘿地抿嘴笑了起來。那表情頗爲陰險,像毒販似的。

硯是她的名字,她是我母親的妹妹。儘管如此,大約是年齡差距的原因,姐妹二人在外表與性格上的差異,都不禁讓人起疑。我不清楚她們到底相差多大,故而也只好通過想象判斷她的年齡,八成是在三十歲上下吧。證據就是她對二十五歲以下的女生,總是抱有一種敵意。

「你就帶了這點東西?」

森帖詠彥是我的全名。

竈臺上放着兩個復古款式的玻璃杯。在杯中放入冰塊,再咕嚕嚕地注入茶色的液體。

客觀來看,硯小姐算得上是頗具魅力的那類女性,也就是美人。還有那絕妙的黑髮雪肌,純粹和風的形象宛如大和撫子一般。長長的黑髮隨意束在後面,素顏之下穿着象牙色的連衣裙,即便是赤足的古樸造型,也無法損毀那份美的分毫。這一定是因爲她自身的完美。雖說對她暗生情愫的男性理應不在少數,我卻從沒聽過她有什麼輕浮放蕩的謠言存在。這是爲什麼?

「你……這是在幹什麼?」

(-C→B)∧-(-A→B)∧(D→(A∧C))

她直接坦坦蕩蕩地說了出來。我不由得有些臉紅。也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硯小姐對我的態度,無疑是姨媽對外甥的正常態度。也就是說,她是不會將我當成異性看待的。

雖然這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

「那個……那我今天住下也可以嗎?」

「當然了。你明天沒別的事吧?」

「事倒是沒有,但換洗衣物……」

「睡衣的話,我有一套舊的,不過你不太想穿女裝吧?離這兒半小時車程有個購物中心,一會兒去買一下吧。晚上八點打烊,我們七點出發就來得及。」

「這樣啊……我瞭解了。那我就打擾了。」

學着硯小姐的模樣,我努力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輕輕低頭致謝。

突然間,硯小姐站了起來。

她露出神祕莫測的微笑,慢慢踱步到我的身後。雙手搭在我的雙肩,俯身用雙脣靠近我的耳朵。接着一隻手順着我的脖頸滑下,探進我敞開的領口中去。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着我毫無防備的鎖骨。

瞬間,像是有電流從我身體中穿過。

「……我很開心。因爲詠彥答應要在這裏留宿……」

她心神蕩謙似的在我耳邊低語。

「詠彥君呀,其實我呢……」

「明天,要去建材超市購物對吧?這事兒包我身上了。要我幫忙搬東西對吧?這次買的大件兒是什麼?是木材嗎?還是園藝用土?或者是農耕用具?」

硯小姐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別隨便就把別人要抖的包袱猜出來啊!」

我還用猜。

硯小姐這招「美人計」,是她在我中學的時候就對我使用了無數次的必殺絕招。對於尚且還是天真少年的我而言另當別論(雖說「別自己這樣講啊」),覺得這招依然管用的硯小姐才比較奇怪。是覺得我毫無學習能力呢,還是她自己毫無學習能力呢?考慮到她的學歷,我覺得不太可能是後者。

「你給我等一下。」

「那……哪個……硯小姐怎麼突然提起……」

我從榻榻米上抬起頭來。額頭和鼻子被地板擦傷了,隱隱作痛着。我也不知道醜態百出之後應該做出什麼表情才合適,不過要是不快點和盤托出此行的來訪目的,這次恐怕就要以我自取其辱而告終了。

「詠彥已經再也不會像小學時那樣從門縫裏偷看我了,也不再會像中學時那樣利用鏡子的反射觀察我了……我裙底的祕密,一定已經如同街上政客的競選海報那般,索然無味了吧……」

姑且不管那些事情的真假吧,總之對於我這次的問題來說,「數理邏輯學」恐怕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若說判定「行爲是蓄意還是偶然」的前提條件是「能夠定義何爲蓄意何爲偶然」的話,那豈不是無異於讓我自己去找答案。

——我要爲了那位朋友,把這起事件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那就……講講看吧。

「是這樣,怎麼?」

所謂數理邏輯學,就是用數學方式來解析人類的邏輯結構吧。

定理、推理規則、有效——盡是些日常生活中用不上的單詞。

硯小姐迅速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稍微和她拉開些距離,點頭應允。

「——那麼,詠彥。」

「只是,對你們這些關係要好的男女們,讓我稍微有些羨慕罷了……我呢,是在女於學校長大的,直到大學也沒能和男生搭上……斷你的發言真是不好意思。請你繼續……」

「要參考什麼啊……我想想,當時一共是六個人,也就是一比五吧?」

「所以說啊,如果要講所謂『邏輯學』是什麼的話,那便是對公理和推理規則下好定義,由此導出有效(Valid)的語法關係,也就是數理邏輯學上所云『形式驗證』。至於以何種規則去定義一個公理,乃是定義者的自由,其本身並不由『邏輯』來決定。」

她忽然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身體向我靠近過來。

「爲什麼……明明以前那麼簡單。難不成是我年老色衰了嗎……」

然後我開始從頭說起。

我回望着硯小姐烏黑的雙眼,詢問道:

「——是否可能,用邏輯學的方式,分辨毒殺與意外身亡?」

「你不妨講講看。剛纔所講的是指通常情況下,若是特殊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邏輯這東西啊——實用性意外地高呢。」

——那是五月黃金週剛開始時的事。我應大學裏朋友的邀約,參加了某個女子大學的畢業生女子會——

硯小姐瞪圓了眼睛看着我。怎麼了嘛。我疑惑地回望她的眼睛。

但當真如此嗎?

叮鈴鈴,外廊的風鈴發出可愛的聲音。

「朋友邀請的啊。」

算了——先不管那些了。

「給我講一下男女比例是幾比幾,作爲參考。」

「……嘿,詠永彥還真是越來越擅長冷嘲熱諷了啊。難道你是想說『既然邏輯學那麼偉大那你就用它來切蘿蔔啊』對嗎?」

我一口氣喝光麥茶,冷卻下自己的頭腦。氣氛轉換爲商量事情的狀態,我沉默着思索該從哪裏講起。從以前開始我就並不擅長說明事情——但這既不是論文答辯也不是競選演說。我只要準確傳達最低限度的、分析問題所必需的信息就好了。

「這樣啊……如此看來數理邏輯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我沒別的事要談了。今晚喫了火鍋就回家。」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講述故事。

我仔細琢磨了一會兒,隨即便察覺到了這個回答的愚蠢之處。

……聽得我直犯迷糊。

「沒錯。」

硯小姐的研究領域是「數理邏輯學」。

「你……你先等會兒?硯小姐?」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要是真的,那邏輯學可就成了當之無愧的諸學之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條件是指?

「——硯小姐你怎麼了?是肚子疼嗎?」

「邀請你的也是女生?! 不是你的男同學嗎?! 」

「不是聯誼,不是。首先歲數差太多了,其次聚會也是有其他目的存在。誠然嚴格來說確實不能稱之爲『女子會』,但參加者基本都是女性,只不過外加了一個我。我覺得姑且稱之爲『女子會』也問題不大……」

「對何種行爲是出於『蓄意』來做出定義……別鬧了硯小姐。我要是能定義,還來找你幹什麼?我正是要來請求你以『邏輯學的方式』證明這件事啊。」

事到如今就算繼續暴露自己的黑歷史也無濟於事。適可而止,切入正題吧。今天我來拜訪這位奇異、神祕、無情的美麗姑姑,可不是專程來懺悔自己曾經犯下的罪過。

我喊破了喉嚨,瘋了似的不斷把頭撞向地面。

「多令人懷念啊……那時躺在我膝上看報紙的你,不經意間與我四目相對。還有在更衣室的近距離接觸。如此說來,那臺電視信號接收器,如今還在二樓窗外相同的位置嗎?以調整接收不良的電視信號爲藉口,被你調整到恰好可以反射看到一樓浴室的角度——」

硯小姐正色說道。像是要驅散盤踞在我心中的鬱結一般,她露出不可思議的慈悲面容。

我甚至來不及懷疑是幻聽,便趕緊接下她的話茬。

啥?我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可以當然是可以……但我明明還沒說幾句話呢。到底怎麼了?」

「你現在也一定,即使面對我掉落的晾曬衣服,也能視而不見了吧……我的內衣總是神祕失蹤的奇異現象,一定再也——」

像是圍棋比賽似的,我們二人隔着矮桌四目相對。

「怎麼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嗚嗚……我作爲女人的生涯儼然是終結了……詠彥再也不會如曾經那樣,興奮地偷看我換衣服了……」

……話雖如此,其實你要是再讓我深入解釋,我也說不出來了。現在這些無外乎現學現賣罷了。用「數學方式」來「解析」人類的「邏輯結構」——說得倒是挺熱鬧,可我缺乏背景知識,也實在講不出一個具體的概念。就算家電賣場的店員跟我說什麼「這臺空氣淨化器可以用負氧離子來消除空氣中的有害病原體」,我也只能回一句「原來如此啊」。除了「聽起來感覺很厲害」以外,也講不出什麼別的感想了。

定下了大致方針,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向硯小姐。

「嗯?

「……」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沒有偷你的衣服!我都還回去了!撿起來以後馬上就放回洗衣簍了!」

她的劉海在桌上掃來掃去。

我轉換了心情,直起身板正襟危坐。硯小姐也下意識端正了身子。

誠如硯小姐所言,有些問題在通常情況下是沒辦法討論的。可是對於頭腦聰明的她來說,即使「數理邏輯學」給不了我答案,她或許能做出解答。

各種意義上講——這無疑就是所謂「天不遂人願」。

「一比五……一比五?! 除了詠彥全是女生?」

下跪。磕頭。完敗。我一敗塗地。我怨恨那個竟癡心妄想有一瞬間能勝過這個女人的淺薄的自己。敵人是那種被你拿到了衝鋒槍,就會用火箭筒回敬的傢伙。乾脆點,殺了我算了,我憋了一肚子氣,簡直想如此大喊。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故事纔剛講了個開頭就被制止了。

「……也就是說,用『邏輯學的方式』,去證明某件事是偶然抑或是蓄意,對嗎?」

「嗯,怎麼了呢?」

「……硯小姐。」

就是因爲無法定義,我纔會這麼苦惱啊。

她留下這幾句話,隨後沉默不語。面對着突然變得跟招財描似的硯小姐,我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之間是怎麼了?是因爲那個嗎?不小心刺激到了硯小姐「女校出身的自卑感」了嗎?

「昨天給我發的信息說『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是指什麼事情?」

「……我明白了。」

「首先第一點。詠彥,你作爲男大學生,爲什麼會跑去參加已經進入社會的女人們的女子會?」

「不好意思。但你開頭的這段描寫給我搞糊塗了。不問清楚,實在沒辦法認真聽完整個故事,先跟你確認一下可以吧?」

「硯小姐,有個詞叫『習慣了』,你聽說過嗎?」

硯小姐陰謀未能得逞,嘔着氣跑到了隔壁房間。

「你別忘了明天還要陪我去購物中心呢……而且你先等會兒,詠彥,什麼叫數理邏輯學沒什麼大不了的?數理邏輯學厲害着呢!什麼問題都能解決的哦!」

「男女比例是多少?」

「但是,需要有必要條件。」

「……何種行爲出於『蓄意』,而何種行爲又出於『偶然』,需要作爲公理來定義清楚。」

「……怎麼了硯小姐?我纔剛講到開頭呢。」

忽然間她的身子就像是蒟蒻似的軟綿綿地彎曲了起來。

年齡問題自不待言,和她之間的對話雷區還挺多的。所謂大齡女青年很難伺侯嗎?今天算是毫不客氣地踩了地雷,下次可得注意些了。

她背對着我,望着天空,開始在榻榻米上來回畫着「の」的圖形踱步。

硯小姐聽了我的問題,用舌頭將口中的糖果轉了幾轉。她雙目失焦地盯着我,稍稍向前探頭。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和鸚鵡說話。

那離我過於接近的櫻花色雙脣,一瞬間奪走了我的注意力。我隨即將自己的視線轉移,用臼齒咬碎口中的冰塊。我必須要集中在眼前的問題上。

雖然用硯小姐的話說,邏輯學「乃是站在人類全部思維活動之頂點的事物」——

「不,沒什麼……」

「這世上無法用理論解決的問題明明不計其數好嗎……本以爲這次輪到理論出場了,但看來是我搞錯了。行吧,我會去找別人幫我『定義公理』,硯小姐還是忙着把蘿蔔收拾出來做飯吧。」

舊風扇咔咔作響。雖然風吹過身體的片刻能讓人暫且忘記身處結署,然而下一秒鐘熱氣便會捲土重來籠罩人的身體。這房子裏雖態也安裝了空調,但硯小姐不太受得了空調,也基本不怎麼用。

她炙熱的氣息隱隱在我鼻尖前拂過。

「總而言之。」

「你這都是些什麼狐朋狗友……但是在男性參加的那一剎那開始,我覺得這就已經不是『女子會』的範疇了吧?是不是應該叫聯……」

「能行哦。」

當我跪在硯小姐的身後謝罪,靈魂彷彿被萬箭穿心時,我頓悟了。我註定一生都要活在這個女人的腳底下。從出生開始,這命運般的失敗乃是註定的。從出孃胎開始,我就輸定了。

——那是五月黃金週剛開始時的事。我應大學裏朋友的邀約參加了某所女子大學的畢業生女子會。

……嗯?不不不,沒有啦。我和她只是青梅竹馬,並沒有在談戀愛。

她的名字叫藍前百合。是怎樣的姑娘?怎麼說呢……大概算是活潑的類型?她是大學田徑部的短跑主力選手。性格爭強好勝、討厭失敗——什麼?相貌?啊……這個嘛,總之是可愛的……那種吧。在男生中還算是頗具人氣。因爲上過田徑體育雜誌的封面,而且短髮很像那個演員K,還得了一個「田徑界的K」的雅號——

嗯?哎呀不是啦,我纔不是什麼K的粉絲。我也不是短髮控好嗎。我說硯小姐啊,這故事已經快講不下去了,咱們能不能別再糾纏於這些問題了?等我講完整件事以後,統一接受你的採訪,請把想知道的事情記錄在草稿紙上。

……可以了嗎?那我接着講——其實五月初是百合的生日。但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爲了贖罪就被迫隨她參加了這次的女子會。

參加者一共有六名。除了我之外,全員都是女性。除了我和百合是學生,其餘四人都是二十多歲的社會人士。

此番聚會的目的是「慶祝再就業」。她們是同一所女子大學的同窗,其中有一位最近剛找到了新工作,因此便要聚會慶祝一番。

會場安排在了其中某人的家中,位於橫濱,是一幢帶庭院的獨棟住宅。慶祝會從正午開始。其中一名參加者開了一家亞洲風情的咖啡店,桌子上就擺着她做的「馬來西亞料理」。

然後,就在慶祝會開始的幾小時後——

案件發生了。

咕嘟,我聽到了吞口水的聲音。

「詠彥你該不會是對一羣恨嫁的二十多歲女青年霸王硬上弓……」

「……我可是正在非常認真地找你商量事情。」

「我是真的很擔心嘛……」她小聲反駁了一句。看她那緊鎖眉頭的認真表情,大概說的是真心話。這人的感性多少有些偏離常規,她曾經在恩師的葬禮上出於「是故人心頭所好」的理由,在棺材裏放進鰺魚乾。

「……進餐時,有一個人突然嘔吐倒下了。」

「這樣哦。」

硯小姐低下頭,雙手攥着玻璃杯,用拇指擦着上面附着的水滴。

「這也就是詠彥最開始所說的『毒殺抑或是意外身亡』對吧?」

「沒錯,正是如此。倒下的人是這次的主賓,那位剛找到了新工作的女性。儘管我們立刻呼叫了救護車,但她還是在去往醫院的途中死亡了。死因是中毒。根據警方的調查,致死物是在咖喱料理中摻進的有毒物質。

「是什麼毒藥?」

日本莽草的毒性被日本有毒有害物質取締法認定爲指定有害物質,如果經口攝入,輕度可導致嘔吐、腹痛、腹瀉等消化系統紊亂症狀,重度會造成意識喪失與呼吸系統衰弱的症狀,最嚴重時會造成死亡。過去也曾出現過混淆「八角」與「日本八角」而誤食造成死亡的事件。

八角和香萊一樣都有着獨特的風味,因此廣受日本人的喜愛。

蜜川小姐從馬場園小姐手裏接過車鑰匙,暫時離開了房子。可還沒過幾分鐘,她又一路小跑折返了回來。

我還未講到現場的狀況,她便已經領悟到了案情的全貌。

「……別隨便就把別人要抖的包袱猜出來啊。

「車庫?——啊啊,是我停車的時候差點撞上的那棵樹嗎?」

隨後派對開始了,餐桌上擺滿了酸溜溜的煮魚和香噴噴的烤雞,還有味道特別的麪食。真不愧是職業廚師,做出來的馬來西亞料理每一道都非常美味。

什麼?看看手機?不行不行——檢查是不是不正經的照片?胡說些什麼呢——啊!等會兒!快還給我——!

不過她是在關西出生長大的,一輩子除了旅遊從沒回過東南亞,倒算是個土生土長的關西人。順帶一提,她還是單身。

「唔,這個嘛……怎麼說呢。各人偏愛的口味,馬場園小姐都在事前以問卷方式調查過。不過因爲當天在開始做飯之前,馬場園小姐大聲向我們再次確認了全員的飯量和菜單之類的,所以我覺得除了三月小姐以外,大家都能對此作出預見。」

起居室的沙發上,傳來了電話鈴聲。

硯小姐就像是要打斷我的說明似的忽然打岔。

「啊,你忙你的,我去吧。」

對了,我抬頭望向天花板,說起來這件事我還沒說明過呢。

接着大約過了一小時,馬場園小姐端上了製作完成的咖喱。

——我和百合抵達會場時,是上午十一點左右。

接下來是第三位。正在廚房做飯的馬場園美夏小姐。

我也聽到了如上的對話。對於母親來自東南亞的蜜川小姐來說,八角似乎是自兒時便朝夕共處的食材。

都築小姐從自家出去之後大概幾分鐘,廚房裏又傳出了慘叫聲。

所謂「八角」,是中餐與東南亞料理中經常被使用的一種香料。

大約三十分鐘後,都築小姐帶着三月小姐回到了家中。那時我們都忙着準備派對,早就把八角的事地在了腦後。

「在沒有更詳細的情況說明之前,確實是不太好說。所以,詠彥能不能按時間順序再講一遍?這次將他們的相互對話也再現一遍。線索也許就藏在細枝末節之中。」

是都築小姐的智能手機傳來的響聲。打來電話的正是主賓三月早繪莉小姐。我聽到有些許聲音從聽筒內傳出,由此可以認爲不是都築小姐在做戲。

第一個品嚐咖喱的就是三月小姐——

「可以嗎?麻煩你了。你開我的車去吧。站前的超市應該就能買到。」

可以了嗎?我繼續講了……後是,最後的第四位。她就是作爲這次的主賓,同時也是被害者的三月早繪莉小姐。

下一位,是正在和都築一起佈置餐桌的蜜川帆紀小姐。

雖然我沒親眼見到馬場園小姐處理這些食材,但她似乎是將那批日本莽草炒至乾燥後,用料理機打成了粉末。她事後的證言聲稱,因爲當時立刻將粉末放入了咖喱中,再加上竈臺上當時充斥着各種香料的氣味,所以沒能從味道中分辨出錯誤。另外,由於咖喱當時已經調味完成,她似乎也沒有特地去嚐嚐鹹淡。

「那究竟是真的搞錯了而誤將其加入了料理,還是蓄意使用了日本莽草呢?」

她是一位擁有小麥色皮膚的健康美女,屬於那種「肉食系」的戀愛猛將。有段時間曾同時和七個男人交往,年齡跨度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不過最近她在反省那樣不堪的過去,決定與一名男子執手偕老。

「啊啊完蛋了!八角不夠用了!」

她是被害者的閨中密友,母親是東南亞人,是一位混血美女。

「咖喱……」

她在一家手機遊戲製作公司上班,職務是叫UI設計師來着吧?說是負責設計遊戲畫面一類的東西。對了,興趣是DVD鑑賞。

「對不起啦。但我確實是能猜到的。那家的院子裏種着日本莽草吧?」

我皺緊了眉頭,從腦海中挖掘出當天的記憶。

我惴惴不安地出聲問道,同時觀察她的反應。她垂下視線,雙手慢慢放到地上,纏在指尖的黑髮也隨之飄落而下。

「倒是也沒什麼啦……當初做法律推理形式研究時學到的。那時候查閱了很多過往判例,也就無意之中……你懂吧。」

是都築小姐的電話。大概是出門忘記帶了。她是個有點馬虎的人。

我再次點頭。其實我原本就打算多說些更詳細的情況。要是硯小姐沒有打岔,我剛纔就能講出些更詳細的情報,不過現在也沒必要計較那些。

蜜川小姐阻止了正要脫下圍裙的馬場園小姐。

……別擺出那麼沮喪的表情嘛。肯定是有密碼的啊,畢竟是個人隱私……啊啊行了行了。我知道啦,給你看總行了吧,你稍等一下……

興趣是園藝、寵物和玩樂。園藝方面熱衷於種植香料,寵物則是養了不少小型犬。她養了好幾條那種長得像老頭子的雪納瑞。

日本莽草經常被種植於日本的墓地中,雖說乍一看與八角幾乎一模一樣,但卻有着決定性的差別。

「事情是這樣的,馬來西亞風味的咖喱中加入了八角,不合一些日本人的口味。所以馬場園小姐也用其他的鍋子準備了普通的咖喱。我和百合都喫的是那一道。都築小姐因爲口腔潰瘍,壓根就不能喫。馬場園小姐則一直在廚房忙活。蜜川小姐說自己正在減肥,所以拒絕高卡路里的料理。就結果而言,確實只有三月小姐一個人喫了那道咖喱。」

「硯小姐的知識面到底有多廣泛啊?你是行走的維基百科嗎?」

日本莽草的果實,其實是含有劇毒的。

即使早就知道硯小姐就是這樣一位奇人異士,但那顆大腦的運轉速度還是令人咋舌。想表達的事情只需要說一半,她就可以全部理解。但因爲她不太會看氣氛,若是拐彎抹角,反而會事倍功半。

啊,順便一說,都築小姐知道她的停車場有一棵日本莽草。當時若是都築小姐在場,沒準兒就能防患於未然了……但她忘記了帶上手機,彼時也實在是聯繫不上。

「嗯嗯,沒問題的。看着還挺不錯,已經被好好曬乾了。」

我是不知道無意之中怎麼樣了。總之,這是個深不見底的人就對了。

我狠狠地點頭。沒錯,這就是本次的題目。我希望藉由硯小姐的睿智,可以揭開謎題的真相。

接下來。正當三月小姐以外的我們五人準備派對時,電話忽然響了。

她嘀咕的這句話,令我暗自稱奇。

她受僱於東京都內某區的一家亞洲風情的咖啡店並任店長,也是這次派對的廚師。女子會也是她策劃的。

「那沒轍了。只能再出去買些回來了——」

「這沒什麼啦。我家老媽做飯的時候總是要用,所以我從小就經常出去採摘。啊,但這些是掉在地上的果實,能用嗎?」

原本是一位普通的事務員白領,結婚辭職以後又因爲種種原因離婚了,如今在孃家幫忙家事。當天她的雙親都外出旅行了,所以不在家中。

如她所言,這次事件與過去發生過的「八角誤食事件」頗爲相似。

她的興趣是料理與海外旅行。她做菜時,從香料開始就要親手製作。挖掘到這種人才的店家實在是撿到寶了。

但是,問題是——

「要不然給她打個電話?」

嗯哼,硯小姐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又開始用手指擺弄頭髮。

在講述案件之前,容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四名女性的情況。

其有着促進血液循環的功效,不僅被用於料理,也被用作醫藥與香薰精油。但據說,八角會引發宮縮等副作用,故而並不推薦孕婦與兒童過量攝入。

「對,正如你所言。那麼如何呢,硯小姐?像這樣的事件,能否用你最擅長的『數理邏輯學』,以『邏輯學的方式』解決呢?」

「嗯嗯,我知道啦——」

——闡明事情始末之後,我偷偷觀察硯小姐的表情。她的視線對着右側,頭髮被卷在食指上擺弄着。這是她陷入沉思時的標誌性動作。

硯小姐捏着她馬尾辮的發尖,像是拿着毛筆似的玩弄着它。

「這就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了呢……」

……你看吧?對吧,很普通吧?你說什麼?……這樣啊?再怎麼說畢竟越南奧黛就是這個款式嘛。能從開衩看到大腿這種事就請不要在意了。

「怎麼?」

這次的事件也與過往案例相似。有人將庭院中種植的日本莽草誤當作八角而加人到了料理中。

蜜川小姐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然後撥出了電話——

「嗯。在車庫那邊有棵樹,底下掉了這些果實。」

「啊!不會是八角吧?」

「八角事件啊?原來如此。畢竟是所謂的『馬來西亞料理』嘛。」

「主要成分是日本莽草素,是一種能造成痙攣的神經性毒素,人在重症的情況下會失去知覺乃至呼吸系統麻痹。致死量據犬類實驗的數據是每千克中含1.2至2毫克。在被害者的餐盤中檢測出了超出致死量數十倍的——」

她曾經是商社的白領,後來因爲職場上的人際關係糾紛而辭職了。暫且靠失業補助生活了一段日子以後,最近終於找到了新工作,馬場園小姐就以激勵會爲名籌劃了本次的女子會。

「——這是八角沒錯的。帆紀的眼神可真好啊。」

首先,提供自家作爲派對會場的是都築志穗小姐。

她經常戴着碎花圖案的眼鏡,離過一次婚。

「啊,美夏。你過來瞧一眼這個。這個是不是——」

過了沒一會兒,悲劇忽然之間便發生了。

「那道咖喱,只有三月小姐喫了嗎?其他人都沒喫過嗎?」

「哦哦。」

「我知道了。那麼,當時事情是這樣的……」

「忘記預留做咖喱要用的量了……志穗已經出去了嗎?能讓她幫我買一下的話再好不過了。」

說起來百合偶爾會去那家店打工,經常發給我穿着制服的照片。是那種非常考究的越南奧黛風格的民族服飾,有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真可愛啊——

「以上就是詳細的經過了。還有什麼想了解的嗎……」

——以上四人,算上我和百合一共六人,就是這次的登場人物了。

「這是可以預料到的嗎?換言之,只有三月小姐會喫用了八角的料理的這件事……」

是馬場園小姐的聲音。她穿着圍裙舉着大勺,從裏面探出頭來。

都築小姐在電話中與三月小姐短暫交談過後,對我們說:「早繪莉好像不太清楚具體位置,我去車站接她一下。」然後便出了家門。這大約是十一點半時發生的事。

馬場園小姐是和蜜川小姐一道開車來的。停車場邊上種着些觀賞樹,其中一棵似乎便是「日本莽草」。而附近落在地上的成熟果實,則被蜜川小姐誤認成了八角。

此時派對已經進行準備了。都築小姐和蜜川小姐正在佈置餐桌,馬場園小姐還在廚房做飯。主賓,也就是被害者三月小姐,此時還沒有抵達。

雖然日本不產這種亞熱帶植物,但卻存在着十分相似的另一種植物,也就是「日本莽草」——俗稱日本八角。

我猛拍大腿,用比剛纔小的聲音問道:

「硯小姐果然也覺得可疑吧?我懷疑這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早有預謀的殺人——」

硯小姐像拿着刷子似的用手指夾着那縷頭髮,盯着發尖看個不停。讓人看來彷彿是在計算有幾根髮絲似的。

「懷疑什麼的……」

她嘆了口氣。

「……不是很明顯嗎?」

哎?我低聲嘆道。

明顯?

她是說了——明顯?現在?她?對這起事件的回答是「明顯」嗎?

也就是說,僅靠到此爲止的說明,她對這次事件的性質是「意外」還是「蓄意」已經做出了邏輯性的結論嗎——

不對。

我猛然搖搖頭。不對。果然不是這樣。事情不會這樣發展。無論現小姐的洞察力多麼敏銳,也絕對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至於原因,是因爲我還尚未給出完成推理所必需的信息。

這樣像是在試探硯小姐一樣,實在是不好意思,但如果沒有那項信息,恐怕無論何種推理都無法成立。這應該是理解這起案件所必需的信息。也許硯小姐那種等級的邏輯思維,是可以靠其他信息對真相推知一二的,但那樣可遠遠談不上明顯二字。

……她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東西。

講完「明顯」二字之後,硯小姐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講話了。我們就這樣相顧無言,她徑自玩起了手指上的軟皮。她從桐木藥箱中取出一根螺旋形的棉棒,忙着用棉籤從外側開始來回按壓自己的手指。

半天也不見她有開口的意思,只好由我打破沉默,開口向她詢問:

「……你不聽我講一下動機嗎?」

「動機?」

「倘若三月小姐真是被人投毒所害,那總有一個毒殺她的理由存在。姑且將我和百合算在嫌疑人之外,其他三位——究竟是都築小姐、馬場園小姐和蜜川小姐中的哪個人,懷有殺害三月小姐的動機呢?如果這真的是一場早有蓄謀的殺人,那理所當然是有動機的吧?」

「哦哦……」

然後就是,美麗,不對,可愛,也不對,總之不是可以用那種糊弄事的辭藻來形容的感受。

即使如此,動機也是不必要的嗎?

我正呆立在店門口時,從收銀合那邊傳來了春風般的聲音。從兩株滿天星之間,我看到了一張輕柔的笑臉。

「是的。」

然而,這一次我們所面對的可不是稍稍猜中就好的問題。我要查明的問題是事件是意外死亡還是蓄意謀殺。換言之,是試圖解讀人的心理活動。

百合因爲那起事件受到驚嚇,現在還是閉門不出的狀態。現在她正在兵庫縣的祖父母家裏休養生息(順帶一提,平時百合是和菖蒲小姐一起住在神奈川縣的店鋪兼住宅中的)。

「這植物叫做巨花馬兜鈴。」

那家花店坐落在站前商店街的一角。

「就是說啊,硯小姐不必費心去推理。」

第二點,任何動機都並非恆真,也就是說,並非在何時、對何人都是絕對正確的。換而言之,對某個人而言說得通的動機,放到其他人身上未必還說得通。

但跟百合那種短髮的活潑少女不同,菖蒲小姐是一位十分清秀賢淑的女子。辮子總是垂在一側,像雷諾阿描繪的美少女一樣滿面幸福的微笑。雖然性格沉穩大方,卻給自己的花店選了個馬什麼鈴這樣聽起來就有毒的花來作爲象徵,也許她還有卷古怪的另一面也未可知。

「我呢,並不太想知道這些事……人類撲通撲通的心的另外一面……」

將我的反應置之不理,硯小姐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接着,只見硯小姐變得像地藏菩薩像似的凝固起來。庭院中某處的小山上傳來陣陣山斑鳩「咕咕咕」的鳴叫。

她用閃亮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

花店「馬兜鈴」的店長,藍前菖蒲小姐。

菖蒲小姐是我之前提到過的朋友,藍田百合的姐姐。雖然本職工作當然是花店老闆,但在這條商店街上也有着「花店偵探」的別名。

穿過藍色的柵欄門,裏面靠牆放着一株擺在亞克力箱子中的巨大花卉。想說真美啊——卻讓我不禁心生猶豫,那巨大的花朵有着劇毒般的顏色。

「動機是……不必要的?」

……當我覺得她是臺伶俐而嚴格的邏輯機械時,又忽然說出像未成年少女一樣的話。這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似乎也正是我不斷被她迷住的原因。

「是啊。可能還沒恢復過來吧……」

「其實呢……」

自那起「八角中毒死亡事件」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了。

「這花很大吧。」

我向操作檯走去。像是在與作爲象徵的詭異花卉遙相呼應似的,收銀合裏面倒是點綴着不少精美畫作。描繪着花與美人,筆觸優美的四幅作品。從左邊開始依次並列着薔薇、鳶尾花、康乃整、百合,每種花都包圍着一位神態魅惑的女子。

「什麼意思——我的推理怎麼了?」

「嗯?我日語發音不標準嗎?我剛纔說,硯小姐大可不必從零開始費心思去推理…………」

雖然差點就讓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了,但我此行的目的可不是爲了搞清楚別人店名的由來,所以便就此嚥了下去。

「哎?等一下,不,硯小姐。推理就不必了。」

「菖蒲小姐你呢……已經沒事了嗎?」

「你是來幹什麼的?! 是來跟我宣傳你有多受廣大年輕女性愛戴的嗎?! 在夏天最熱的時候跋山涉水!跑到北關東的窮鄉僻來就爲了跟我說這個嗎!」

「……原來如此。我終於弄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說,詠彥希望我——」

「那個是——不凋花嗎?但作爲觀賞植物,視覺衝擊力是不是太強了點兒——」

我聽得目瞪口呆。動機的接續詞。邏輯符號。二次函數,突然之間就堆上來好多難懂的詞彙。

我們無法將這種曖昧的命題加入公理系統之中。因爲利用含糊的公理只能得出含糊的結論。」

「我的意思是,硯小姐大可不必從零開始費心思去推理。偵探角色已經另有人選了。」

硯小姐的表情扭曲成了奇妙的形狀。看着這位泫然欲泣、日暮窮途的年長女性,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那個,那個,等一下。詠彥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想知道爲什麼嗎?」

「那個……這次真是給森帖同學添了不少麻煩。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更適合……做偵探角色的嗎?」

「數理邏輯學中用不上動機的理由——主要有兩個。」

咚咚,硯小姐擦起拳頭敲着自己的額頭。她表情變得有些可怕。那動作神態,就像是要將什麼不願意想起的記憶逐出腦海之中似的。

「……可真大啊。」

我的身體仍舊面朝着那朵巨花,就這麼側着身子走向收銀合。壓迫感——確實。要說起對這花的第一印象,這個詞可是再合適不過了。

「象徵?」

「嗯?什麼叫不必了?」

「動機並非恆真的事實。譬如我們試着定義『如果恨的話就殺人』這個命題——『如果』是邏輯符號,所以可以將它作爲邏輯式追加爲公理。然而,這是一個能夠確定其真僞的命題嗎?

「正如剛纔所言,這起事件已經被完全解決了。並非單單由警方調查結案,而是由某位洞察力敏銳的人物,對本案的內容萬般斟酌、多方查證之後,推理出了結論。這起案件的檔案也作爲已解決案件被收到了倉庫的格子中,等待着關於它的記憶在衆人腦海中風化——這起事件的性質已經是這樣的了。」

「這個嘛,就——」

「『如果恨的話就殺人』——其實是一個難以確定其『真』或『僞』的命題。有人懷着憎恨就去殺人,自然也有人不肯殺人。如果如此,這個問題就會因狀況的改變而成爲真僞可變換的命題,即使不在古典邏輯的範疇之中,也無法擔保此項證明的有效性。

不……要是隻談推理小說的話,在本格推理的體裁中,確實有不少認爲動機隨便怎樣都好的作品。不考慮作案動機,僅僅從物證層面推理出兇手身份(whodunit)和作案手法(howdunit)——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這話要是被推理愛好者聽到了,免不了要引起一陣批判。這相當於一口氣否定了全部以查明動機爲主旨的,也就是所謂whydunit(犯罪動機)系的作品。

她就像是用凡人終究無法理解的高等語言縱情歌唱的,駕馭着邏輯的歌姬。這種超凡性纔是她的個性所在,甚至可以說是魅力所在——

硯小姐將手像貓似的團成拳頭舉到眼前,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麼言歸正傳。

「什麼愛戴不愛戴的……總之你先冷靜一下,硯小姐。」

被沒聽過的成語給否定了。動機是不必要的——她這是說真的嗎?

「不是這個。你的語法結構我理解了,但是你的主題要義我沒弄明白。」

「壓迫感很強吧。」

……爲什麼要用長得這麼獨特的花來命名。

就在此時,我忽然意識到她誤會了什麼。

「第一——動機的接續詞並非邏輯符號。」

「……百合她還在祖父家沒回來嗎?」

硯小姐開始逐漸暴露本性了。這纔是她的本來面目,作爲邏輯學者的那般「面目」。

「我嗎?我啊……還好。已經沒事了。把自己埋在店鋪的工作裏就……」

「沒有的事……沒什麼麻煩的……」

今天我來到她的店裏,是有些事要「商量」。

「譬如我們舉一個動機的例子,爲了繼承遺產而殺人之類的,因爲自己曾經所受的羞辱而殺害了仇人之類的,雖然可以列舉出這些表達方法,但『爲了』或『因爲』這些接續詞,並非是可以用邏輯符號來定義的。在現代數理邏輯學中,並不存在可以直接表達『爲了』和『因爲』這種二次函數的邏輯符號。」

她是一位有着豐富植物學知識和敏銳洞察力的女子。她曾經解決過很多起疑難案件,去年解決案件的酬勞更是漸漸變得比賣花的收入還高。年齡(大概是)二十五歲以上,長了一張娃娃臉。她是那種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年輕許多的類型,即使和真正的女大學生百合站在一起,也難以分出大小。這姐妹二人的長相一模一樣,要是整理下發型,被人當成雙胞胎也離不奇怪。

勉強聽懂了的只有一件事,理由好像是有兩個。

不過,這倒不是菖蒲小姐的興趣,而是菖蒲小姐和百合的母親野薔薇女士的心頭所好。這是我從百合那裏聽來的。

第一點,雖然聽不太懂,好像是說「因爲」和「爲了」這些接續詞,數理邏輯學上是不用的。

我揉着自己的眉頭。剛纔那些話我基本上沒聽明白。聽着像是從數理邏輯學的角度給我解釋了一下爲什麼動機是不必要的,但要讓我完全理解,恐怕還要用上兩三個翻譯。

「我的推理——是不必要的嗎?」

她火冒三丈。

………瞬間,我覺得自己的意識飛到了九霄雲外。

就像是繪本中描繪的店面一樣。漆成藍色的木板外牆,屋頂橙色的瓦片令人聯想到中世紀歐洲的建築物。門前懸掛的招牌上點綴着雕琢成藤藍的鐵質紋飾,店前的長椅和木架上擺滿了惹人憐愛的盆栽與花束。

「那個是非賣品啦。」

「顏色很了不得吧。」

「對於形式驗證——數理邏輯學方式的證明而言,動機一類的觀點是不必要的。即使確實存在,也並不需要使用。不必要。沒用。掏沙壅河。」

硯小姐輕輕擺了擺手。

「算吧。」

「我們店的店名就是由此而來的。馬兜鈴。熱帶植物,有三百多個種類。巨花馬兜鈴就是其中一種。」

風鈴連續不停地鈴鈴作響,其中稍微摻雜了一些硯小姐的嘆息聲。

「——唔,但是沒關係。正如剛纔我所說明的那樣,即使不清楚作案動機,也能在大致上對這起事件的真相做出解答。畢竟這是我可愛的小外甥,特地跋山涉水來到田野鄉間,請求我動用灰色的腦細胞來解答的事啊。我得好好推理一下,果然做安樂椅偵探還是不太靠譜——」

「顏色也很了不得啊。」

這畫風毫無疑問——是阿爾豐斯·穆夏的手筆。

「該怎麼說呢……那朵花就像是這家店的象徵吧。」

「動機是不必要的啦。」

正當我抱着過熱的腦袋在一旁苦惱時,硯小姐又弱弱地繼續說道:

「沒錯。那個推理是否具備有效性——我希望硯小姐能做出『驗算』。」

「唉呀呀……硯小姐也有理解能力失靈的時候呢。那我就說得更明白一些吧……怎麼講呢,如果用硯小姐喜歡的推理小說作比喻的話,硯小姐你既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也不是馬普爾小姐。我已經找了更適合的人才。」

我的視線一邊在花卉與繪畫之間流轉,一邊向菖蒲小姐開口詢問道:

「那——你還來找我商量什麼啊!」

說起來,菖蒲小姐的店鋪重新開始營業,似乎也不過是前天的事。

事到如今,硯小姐總算是領悟到了我這次來訪的真實目的。她放下了自己呼呼揮舞着的拳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從亢奮中鎮靜下來,開始用手整理自己的長髮。

我按住她因激動而揮舞的雙手。

栗色頭髮的女性一邊用園藝剪咔嚓片察地忙碌着,一邊微笑着看向我。

我再度瞠目結舌,雙眼眨個不停。

「第二——」

這次我會參加那場女子會,往上追溯也算是在這家花店避逅的「孽緣」。

籌劃那次女子會的亞洲風情的咖啡店店長馬場園小姐,是這家花店的老主顧。

菖蒲小姐兩姐妹都和馬場園小姐關係不錯,百合也就因此被邀請參加了那次女子會。那時因爲有人說「全都是女人太沒勁了,誰有男性朋友帶過來玩玩啊」,所以我就被喜從天降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此這次的事件不僅給百合,也給菖蒲小姐帶來不小的打擊。

但她似乎覺得長期閉店也不能解決問題,於是強忍悲痛繼續迴歸工作了。

我從沒見過菖蒲小姐這個樣子。和心裏藏不住事的百合不同,菖蒲小姐不太會表現出自己的感情,總是帶着溫暖的笑容。正在製作販賣用花束的菖浦小姐,乍一看與以往並無二致,但若是仔細觀察,就能看到她已經泛出淺淡的黑眼圈。

只要醉心於工作的話,我的心情就會好起來了——菖蒲小姐似乎在無聲地訴說着這種心情。

「……短信。」

「嗯?」

「……自那那以後,森帖同學也收到短信了吧?從百合那裏。」

「啊……是啊。」

「你今天是爲此而來的嗎?」

我點點頭。

那起事件到最後,警方以「意外事故死亡」結案了。包括死者家屬在內,我們大家都接受了這個結論——

唯有一人無法接受這個結論。

那就是百合。

在葬禮過去一週後,百合給我的手機發來了一條短信。

「那件事真的,只是事故而已嗎?」

只有這一句話。但僅從這一句話中,就能感受到百合對意外事故這個結論無法釋懷,心有不甘的心情。

百合爲什麼無法接受警方的調查結果呢——

「當然了,要是到了那種地步,恐怕就要藉助犯罪心理學和精神病學,還有社會學和腦科學之類的專業知識了。不過,大家終究都是人類。倒也沒有那麼難懂,至少比花的感情更容易理解。」

「被害者與關西腔混血,在讀女子大學的時候就是那種關係。雖然被害者只是在玩模擬戀愛,但是關西腔混血卻對這段感情十分認真,聽到被害者結婚的消息以後整個人都徹底垮掉了。她無數次大半夜跑去被害者家門口,不顧到驚擾附近鄰居一邊敲着門一邊狂亂地嚎哭『算俺求你了可別結婚啊』。」

正在我全心沉醉於她溫柔的氣息時,菖蒲小姐慢悠悠地抽出了椅子。她從操作檯下拿出了保溫瓶和紙杯。

也不清楚被害者當時是否知情。不過最先懷有身孕的是被害者,以身孕爲理由逼着男方成婚,迫使男方做出了承諾——整件事是這樣的。以咖啡店店長的視角來看,就是讓人把自己的男人給睡走了吧。當然,應該承擔責任的是那位不知廉恥的男人才對……

百合將之命名爲「花占卜推理」——

這是菖蒲小姐做出推理時的習慣,一邊像花占卜似的一片片摘下花瓣,一邊逐漸展開構成自己的理論。

「沒錯。也有動機。」

「每一個人都有。」

「——事件的真相,無論何時都在此處。」

菖蒲小姐選的滿天星,有香氣撲鼻的品種,也有其他的品種,她拿着的應該是前者。

「嘿。」

我似乎被濃密的百合香氣燻到,頭腦都變得不清晰了。

「戀愛感情?」

「確實很難鎖定特定的兇手。但我們這次的目的,本來也並非如此……」

原來她的笑容背後,還隱藏着這般辛酸的往事。她對養狗的熱衷,也許正是爲了填補孩子在她心中留下的空洞吧。

「——事實上,被害者當時懷孕了。」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驅動力嗎——」

「……來論證一下看看吧。」

前事務員白領——都築小姐。

我並不具備那種程度的觀察能力,實在沒辦法看穿事件的真相。所以前來拜託菖蒲小姐。菖蒲小姐知道百合發短信的事情,搞不好也已經和百合談過了,如果這樣的話,我想聽聽菖蒲小姐對此事的看法。對我個人而言也很想知道事件真相。聽了我的問題,菖蒲小姐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緊接着立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把手縮了回去。

她將宛若橙色乒乓球似的果實摘了下來——洛神珠。在指間自如地揉捏轉動着那枚圓溜溜的果實。

她的表情毫無波動,開始摘下太陽花的花瓣。

「……每個人?並非某一個人,而是全員?在那裏的每一位朋友,都憎恨被害者到想要取她性命嗎?」

「說起來真對不起,我連杯茶都沒給你倒……我今天的下午茶點是奶油派,要一起喫嗎?」

「不,森帖同學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她的肚子當時還沒有鼓起來,再加上她自己對家人也隱瞞了此事。只有那三位友人是知情的,這次的再就職慶祝會,同時也是妊娠的慶祝會。

「……很難推測。在我看來,她們三人怎麼看都只是關係很好的四人組罷了。雖然不知道被我那位沒什麼朋友的女性親屬聽來,會有多羨慕吧——」

「就說這些吧,畢竟重點是動機——」

「正是如此。」

順帶一說,被害者本來打算之後就結婚的。因爲她的工作在查出懷孕以前就定下了,所以打算在能工作的時候儘可能工作,等到了預產期再休產假,生下孩子。至於婚禮則被排在了最後。順序上倒是有些顛倒了。」

菖蒲小姐微笑着頜首。

「難道說……每一個人,都有這般祕密存在嗎………我的眼睛到底在看什麼。」

菖蒲小姐突然用花梗戳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行,這個動機我理解不了。

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是這樣啊。不知不覺進入了偵探找兇手的狀態,忘記了這次的問題根本並非如此。

「那位關西腔混血,那個……是一位在性的意義上,喜歡同性的人。」

我端起飄着刺政薔薇芬芳的紙杯順勢問道:

滿天星的香氣漂浮在空氣之中。

「所以是這樣的,森帖同學。我首先試着這樣想了一下。如果這次事件是『蓄意』的,那麼被害者究竟是因爲何種動機而被殺的——」

也就是說,她推理時無疑會浪費掉一支店內的商品,但沒有人會因此對身爲店長的菖蒲小姐提出異議,而且還能當作讓客人支付推理酬勞的藉口(雖然這一次是她自掏腰包)。

「雖然普通人不會將這些當成『理由』,但同樣有到達那種狀態的心理機制……」

「關係很好的四人組嗎?」

她眼睛微微眯起,視線透過太陽花,對我問道。

剛纔還侃侃而談的菖蒲小姐,不知怎麼忽然對此支支吾吾了起來。

東窗事發以後,當然演變成了慘烈的修羅場。不過之後他們較爲成熟地處理現狀,三人也冷靜下來進行談判,最後不知怎麼就以和解而告終了。」

「首先是受到事件巨大沖擊的咖啡店店長,是我們店的老主顧了呢。動機就是,被害者的結婚對象其實是她的戀人。也就是所謂腳踏兩條船呢。

「在森帖同學看來,她們是這樣的嗎?」

我一邊繼續品味着香草茶,一邊品味着她剛纔的話。人類的行動必定存在動機。確實如此。只要案件是人類所引發的,動機就是離真相最近的切入點,若是無法查明真正的動機,那也很難談得上可以解決案件——

她縮回手,銜着花梗的尾端,露出了可愛的微笑。

「但事實若果真如此,推理的難度就陡然提升了吧。每個人都有作案動機,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下毒的可能……」

「森帖同學。對案件做出推理的時候,你認爲第一重要的要是什麼?」

那是仿若聖母一般充滿慈愛的微笑。雖然初次見面的人往往會被這笑容矇蔽,但菖蒲小姐可絕非聖母一般寬厚仁慈之人。笑容只是她的出廠設置罷了。我見過很多次她帶着這副聖母般的笑容,卻如惡鬼羅剎般將嫌疑人追擊到窮途末路的場面,還是有必要提防下的。

菖蒲小姐從馬口鐵的桶子中,取出了一支還未販售的紅色花卉——太陽花。她從那呈放射形展開的花瓣之中,用手指拔下了其中一片。

「沒錯。我認爲,那是一起事故死亡。」

我的推理呢,也無非是遵循着這條法則咕嚕咕嚕打轉。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我左顧右盼。

她再一次把花梗按在了我的胸前,在上面畫着圈兒。

「這倒未必。」

她帶着些許謹慎的目光,用意志堅定的聲音回答我:

沒有說出真名實姓,而是選擇了「被害者」的表述,我也能從中看出她內心受到的創傷。大概是爲了能夠客觀超然地考慮問題,而保證自己心態平和的手段吧。

像拿着將棋的棋子似的,她用手指夾着花瓣向前伸去。

「那位前事務員白領,曾經有過因爲某起事故而導致流產的經歷。那起事故似乎與被害者脫不開干係。當然,雖然被害者謝過罪,而事務員白領也接受了謝罪,但她是否真的原諒了被害者,就不得而知了。她雖未明言過離婚也是與此相關,但這毫無疑問影響了他們夫妻間的感情…………」

「雖然人會講話,但花可不會講話。」

「這個……雖然不是很懂,是拋棄先入爲主的觀念嗎?」

我抱着格膊陷入了沉思。

「嗯。也許也可以稱之爲行動原理。支配人心的法則。雖然還不到法則那麼重大的程度。最後無非是金錢、愛情、仇恨……人類這種生物,其實都是基於很簡單的理由在行動呢。

換句話說,這就是「女人都是演員」這句話的最佳體現也未可知——

咚,她將太陽花的花梗按在我的左胸上。

「最後一位,關西腔混血……她的話,那個啥……」

「是動機哦。」

「……就是,她對被害者懷有戀愛感情。」

「不對,不對勁,這樣說來——這次的派對正是咖啡店長馬場園小姐所牽頭舉辦的沒措吧?這不是怪了嗎?爲什麼要專門爲睡走自己男友的女人舉辦慶祝會呢?難不成……」

雖然擅自跑來騷擾別人是我的不對,卻被人搶先道歉了。就這一點而言,菖蒲小姐絕對是普通的好人。

這樣說着的她,露出了漫天花海似的笑容。

「……能勝任『偵探』的工作,也僅僅是因爲我比其他人多了一些審慎地思考的能力吧。」

菖蒲小姐含糊地嘟囔着。

「意有所指呢。你的意思是她們中有誰存在殺人動機嗎?」

「所謂事件的隱情往往在人心中。人類的行動必定存在動機。將動機,即驅動力闡明的話,事件的真相也就大體上迎刃而解了。」

哎?我又沒忍住露出了驚訝之色。這種事,在場竟無一人道出……

「是啊,怎麼說呢。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重歸於好了,還是說只是暫時息事寧人的權宜之計,咖啡店店長都有着充分的理由惜恨被害人。事情的確是這樣呢。」

「她從最開始就是爲了毒害被害者才舉辦的聚會吧?她特地選了院子裏種着『日本莽草』的宅邸做會場,然後又準備了需要使用八角的馬來西亞料理?這樣說來的話,那無疑是早有預謀的犯罪——」

她將假鳥和園藝剪放到操作檯上,用布擦乾溼漉漉的手指,再將雙手放到圍裙前膝蓋的位置,一動不動,表情嚴肅地盯着我。

其實我也不太理解箇中緣由。反過來說也就是,在場的人對故害者痛下殺手了。但怎麼說呢,至少依我所見,這羣人也不過是在一起的大學同窗罷了——

像我這種毫無觀察能力的人實在沒資格說這種話。完全被表象矇蔽了雙眼。就算是狗,也多少能感受到一些主人的情緒變化吧。

菖蒲小姐平緩地繼續說道:

菖蒲小姐雙手端着紙杯,對着水面吹氣。

她將花盆中的滿天星,溫柔地放在手上。

我掙扎着做出了恐怖的設想。

她斟酌着詞句,迂迴着說明情況,手裏還拿着從桶裏拿出來的白百合搖來晃去。

「剛纔菖蒲小姐說了每個人都有動機對吧?如此說來另外二人也……?」

「菖蒲小姐……你覺得那是意外事故嗎?」

「不,不必煩麻煩了……我纔要道歉,打攪你的工作了吧……」

菖蒲小姐沉默着頜首,轉過身從背後的架子上拿出了裝滿乾花的筐。

「殺害被害者的……動機嗎……」

「……這樣的嗎?」

嗯?我點點頭。

菖蒲小姐把臉埋進百合花中。

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

一枚——兩枚——三枚。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對睡走了自己戀人的朋友,送上發自內心的祝福——這種事裝得出來嗎?無論心理素質有多好,我都很難想象這是人類能做出來的事。如果是那位女性親屬的話,一定會幹乾淨淨地抹殺掉對方的社會性。從男友到情敵。

「……但是,最近那些沒什麼正經理由的犯罪不是也越來越多了嗎?什麼變態殺手,還有什麼因爲在網上被人當成智障就…………」

「無論何種案件,佔據其最中心位置的,永遠都是人的存在。所謂人的行動也就是動機。所謂的動機也就是內心。換言之——」

百合她提出的異議是這起事件真的是事故嗎?

若問誰是真正下手的人,答案根本就無需討論。那也就是製作料理的馬場園小姐——或者也可以說,是採摘了莽草的蜜川小姐。但問題並非如此,問題是當她們做出那些行爲的時候,是否是蓄意想要下毒——

「也就是說……菖蒲小姐已經從三人的動機之中判斷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了嗎?可以斷定這次的事件是蓄意犯罪還是不幸的事故了嗎?」

「沒錯。這麼說來,森帖同學還沒想明白嗎?」

菖蒲小姐一邊在百合花香中陶醉地閉上雙眼,一邊問我。

我眨巴着眼睛。

「什麼?你說我還沒想明白的意思是說——靠着目前已知的信息就已經可以做出判斷了是嗎?」

「是啊。毋寧說,森帖同學到現在還沒有啪的一下恍然大悟,我還挺意外的——是我給的提示太難了嗎?」

菖蒲小姐微微睜開雙眼,就像是百合花忽然生出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間嚇了我一跳。

我撓了撓鼻頭掩飾尷尬。難道說已經給過我提示了嗎?說真的,我沒發現。

「實在抱歉,我想不通。若是三人都沒有動機倒是另當別論,但這三人都有動機……」

「那麼,你不要那麼拘泥於動機也可以的哦。用森帖同學自己的思維方式去推理看看吧。這起事件森帖同學究竟能解讀到何種地步呢?」

「我嗎?我的話,這個嘛……」

我拿起操作合上的太陽花,學着菖蒲小姐的樣子摘起了花瓣。這花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拿去賣了,被我拿來玩玩也沒什麼吧。

「我首先在想,這件事真的有可能是蓄意謀殺嗎?」

我將四枚花瓣——不,要算上我和百合的份,六枚花瓣,摘了下來放到眼前。

然後我將四根花梗擺成房間的形狀,模擬重現當時現場的狀況。

「如今回想起來這次的事件,有大多偶然的因素重疊在一起,原本若是咖啡店店長馬場園小姐將八角準備充足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關西腔混血蜜川小姐若是沒有發現院子裏的樹,就會直接去超市買八角,前事務員白領都築小姐要是沒有忘帶手機也應該可以確認院內種植的是否是八角。所以說本次事件,只能認定一連串不幸的偶然!」

還沒等我話音落地,菖蒲小姐就忽然把手指放到了我的手指上面。

她像是在和玩碟仙似的,按在我的指甲上,將一枚花瓣與相鄰的花瓣連在了一起。

「不不不。我和百合不是那種關係。」

——啪,我像是被鐵錘擊中後腦似的茅塞頓開。

空調的冷風吹過房間,窸窸窣窣,海草搖曳着。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有空調惱人的哐哐聲在坐席間空虛地迴響着。

「八角這種東西,是有着子宮收縮作用的哦。」

這時我才意識到她是指哪個百合,頓時變得面頻通紅。

菖蒲小姐一邊把百合花在眼前搖晃着,一邊對我說道。猛然間我還沒聽懂她在說什麼。我今天又不是來買百合……

「搞不好是因爲她們都不清楚八角的副作用也未可知。誠然咖啡店店長向來對香料製作親力親爲,很難想象她會對香料的效用如此生疏…

「……沒事吧?」

菖蒲小姐閉上了雙眼。她將百合花抱在胸前,三股辮垂在身側身姿就仿若身後牆壁上懸掛着的穆夏描繪的花之女神。

菖蒲小姐點點頭。

「知道了啦。對不起啦。這樣說吧,一言蔽之——」

「那麼,我們首先整理一下三位嫌疑人的犯罪動機吧。咖啡店店長懷恨於心的是,因被害者懷孕而被搶走了前男友。關西腔混血懷恨於心的是,因被害者懷孕而要與男性結婚了。前事務員白領懷恨於心的是,自己流產了而被害者卻身懷六甲。也就是說此三人的動機有一個共同點——」

「嗯。太暖心了。我作爲邏輯學專家來評價的話,她的推理到喪失了嚴謹性。她導入的非邏輯公理確實是正確的。推理規則爲無差錯,運用歸結原理的邏輯編程也可以被用來計算霍恩子句的邏輯式。然而最重要的使其立足的公理的妥當性——稍微有點令人不放心。

「想追求我?沒出社會的大學生可能會搞不定比他年長的社會女性哦——」

「啥意思?你先……你先等我想想。也就是說難不成,這次聚會的真實目的,就是,讓被害者——」

菖蒲小姐打斷我,在我的面前豎起食指。

「硯小姐。」

她保持着趴在桌板上的姿勢,嘴裏自言自語嘟囔個不停:

「還有就是,如果犯罪並非是事先計劃好的呢?如果這場犯罪是臨時起意,利用偶然的機會來殺人的話,這次的犯罪論是可能成立的。」

……難不成是睡着了嗎?

「請您自便。想幹什麼都可以。」

空調的涼風吹得舊報紙啪塔作響。蕾絲窗簾隨風飄搖,在上漆的矮桌上用日光描繪着花紋。

遙遠的存在。

「還有,你從剛剛開始就莫名變得沒什麼精神了,沒事吧?要是太熱了的話,把空調打開怎麼樣?」

花店老闆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然而森帖同學,這並非問題的關鍵。無論使用八角的意圖什麼,都不是問題的關鍵。無論咖啡店店長究竟懷有何種目的,我們可以斷言的事實都只有一個。」

我褥着自己的頭髮,想在大腦中整理出錯綜複雜的頭緒。

「所以怎麼樣呢?硯小姐對菖蒲小姐的推理作何感想……」

「是的呢,差不多玩夠了,我來告訴你吧。」

「……但是,八角對孕婦有害也不過是傳聞罷了,不當一回事的人也不在少數。當然,少量食用本來也不會有事。可是這次在咖喱當中的用量,卻是達到了足以檢測出高濃度日本莽草素的程度。就算不是孕婦,一般情況下食用過量的香料也是很危險的。比如肉豆蔻食用過量就會讓患者出現幻覺。」

也就是說——流產。

「被害者懷孕這件事?」

「如果目的是想加害被害者的腹中幼子,那麼使用八角就已經足夠了。」

「詠彥你怎麼了?聽得見嗎,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她抱着膝蓋,像在塗指甲油似的玩着自己的指甲。

「正是如此。」

……我暫時只能盯着硯小姐端正的鼻樑發愣。

「反過來看,如果被害者沒有懷孕的話,大體上便沒有了被人謀害的理由,畢竟那位男性與她也是被迫奉子成婚的。」

「哎呦……是這樣的嗎?我一直覺得你們倆肯定在談戀愛呢……」

回過神來時,硯小姐正用不可思議地神情看着我。

「強敵現世了。」

「森帖同學,你難道從沒聽說過嗎?」

姑且相信她還醒着,我決定繼續講下去。

「如果目的是想加害被害者的腹中幼子,那麼使用八角就已經足夠……」

她呆然地面對着我的責問,孩子似的聳了聳肩。這人雖然沒有什麼壞心眼,但總有些不諳世事的傾向。

森帖同學,你記得給百合回個短信——最後菖蒲小姐用微弱的聲音對我囑託道。

菖蒲小姐不懷好意地嘿嘿笑了起來。與她那端莊穩重的氣質相比,這人意外地是喜歡捉弄人的類型。

「硯小姐你又怎麼了?」

「也就是說,八角有造成宮縮的作用——換言之,流產的可能性會提升,具有墮胎作用沒錯吧?所以孕婦不可以使用太多的八角——這樣說來,這件事我倒確實在哪裏聽過。哎?但是這樣就有點蹊蹺了。宴會上的馬來西亞料理可是要用很多八角的,而那些朋友們都已知曉被害者懷孕了這件事?」

她來回轉着手中的百合花。

我抬起寫滿了驚訝的臉,然後看到硯小姐正在用額頭猛敲桌板。

「哎呀,放棄的還真快啊,不行的哦,森帖同學。我可不會把我家百合交給這種沒毅力的人哦!」

「不行了。我投降。我的腦袋到此爲止已經竭盡全力了。請把答案告訴我吧。」

子宮收縮。

「……這樣說來,森帖同學難不成,接近百合的目的是爲了——」

「外表看似清純女郎,卻擅長解題的美女花店店主,是個稍微有點討巧的設定呢。要是有幸文庫化,出個這樣的封面一定以賣得不錯。書名就用《花店偵探藍前菖蒲:秋天的金木樨二度綻放》這種感覺就好。書末一定要用花語來作結呢。」

很近——卻很遠。

我只能無害地望着天花板:

這時她止住了話頭兒,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看,那眼神中寫滿了「怎麼樣?這下就能搞懂了吧?」

菖蒲小姐沉默了片刻。

稍微等了她一會兒以後,我纔開口問道:

「可饒了我吧,菖蒲小姐。不要提弄我了,能不能請你告訴我答案呢?」

她猛然間把臉貼了過來。

「的確……雖然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實際上,被害者已經懷孕了啊……」

「不不不,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只是似乎……看到了一位非常惹眼的角色登場了呢。」

她是一名成年女性,同時是一名數理邏輯學家。她本人似乎更喜歡被稱爲符號邏輯學家。無論哪個都離我太過遙遠,所以也沒什麼區別。

我的故事剛講到這裏,突然「嘭」的一聲巨響傳來耳畔。

「……結尾果然是花語。」

我驚慌失措地向後躲去,結果重心不穩,從圓凳上跌到了地板上。尖銳的噪音在店內迴盪着。

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是打算轉職做編輯了嗎?但這個書名的品位實在是比我老了整整一輪。

我下意識地重複這句話。

在此之前,我直起身,關上了窗戶與門,找出那臺沾滿灰塵的空調的遙控器,按下了開關。設定溫度有點高,我調低了幾度。確認過空調的送風口確實在動以後,我坐回了桌前。凝視着硯小姐的黑髮,攤在桌子上像海草似的指向四面八方。看起來是解開了她的馬尾辮。

「請您繼續。打斷了話頭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雖然我聽不懂硯小姐你在說些什麼……能讓動繼續講下去了嗎?」

她忽然把臉靠近過來,重力加速度甚至讓操作檯都微微傾斜,使洛神珠滾落到了地上。

她似乎忽然一下就變得遙不可及起來。非邏輯公理。霍恩子句。歸結原理。邏輯編程——從她嘴裏跑出來的這些專有名詞,我現在大部分都理解不了。我和她之間存在着比我和她的年齡差還要巨大的鴻溝。

「強敵?」

「舉行聚會的真實目的現在還無法斷言。」

「這只是偶然——只剩下這個理由了。」

「正是。雖然不能確保百分百造成流產,但如果兇手的目的是嫉妒被害者的身孕,而想要謀害她腹中幼子的話,應該早早就準備好了足量的八角。專門混入日本莽草來提升毒性,根本沒必要做到那種份上。既然如此又爲什麼要混入日本莽草呢?這行爲毫無必要,也找不出明確的意義和目的,那這樣一來就只有一種理由了——」

「……啊啊……對哦……」

「如果是單獨作案的話倒確實如此呢。但是,如果存在共犯呢?」

我此時終於恍然大悟。

我講完這一連串事情以後端詳着硯小姐,她已經從桌上爬了起來。右手正忙着玩自己的長髮,左手端着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的玻璃杯畫着圈地搖啊搖。她低着頭,呆呆地看着地板,彷彿在數榻榻米上到底用了幾根線。

我用稍有疑惑的目光眺望着眼前化爲植物的硯小姐。

真是的,這感覺就像是從三色董花田中飛出了馬蜂。菖蒲小姐也實在是個壞傢伙——

「這……這也就是說……如果兇手的目的是流產,那根本犯不上用日本莽草來下毒——」

「還挺暖心。」

「……作爲八角(Star Anise)這名字的由來,茴芹(Anise)花的花語是『活力』。所以大約咖啡店店長的確是沒有摻雜惡意的。她也許只是想表明這樣一種決心——且讓過去的恩怨都隨着江河流入大海吧,我還想和你繼續像從前一樣,互爲帶給對方活力的摯友。她讓百合多叫去幾位男性朋友,多半也是想向對方暗示,自己已經走出過去,開始尋找新的戀情了吧。」

「啊,是啊,也有可能是這種情況啊。」

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道。所以說她到底怎麼了啊?雖說現在讓人撓頭,但硯小姐莫名其妙的行爲舉止也不只是今天才有,只好當作沒看見繼續把事情講完。

或許是錯覺,但我似乎察覺到菖蒲小姐在剛纔的一個瞬間,收斂住了笑容。

我艱難的躲開眼神。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有如她所言,啪的一下恍然大悟。

「……是啊,挺暖心的。」

八角,有着造成宮縮的作用——

我也正在——追逐她的背影。

「沒錯,確實有些蹊蹺。在知道被害者懷孕的前提之下,依然製作了具有宮縮作用的、使用八角作爲香料的料理給她喫——」

「稍……稍微等一下。」

在我聽來,這句話彷彿是想讓她自己能夠接受這個結果似的。

她本人則一動不動。

疼死了,我一邊揉着屁股一邊站起身。真是的,這感覺就像是從三色堇花田中飛出了馬蜂。菖蒲小姐也實在是個壞傢伙——

「……硯小姐,實在抱歉。你剛纔說的那些我實在是不太能聽懂。能不能再簡單地給我解釋一下?」

「怪了……怎麼會呢?我剛纔講的這些,都是之前推薦給你的參考書上寫過的……且還是挺靠前的位置寫的。」

「對不起,我沒有好好學習。但是,用法語寫的參考書對我而言確實是有點……」

「啊,這樣哦……我記得詠彥的第二外語是德語來者?那下回,我把這本書的德語版或者英語版發到你Kindle上……」

……她是把我當成哈佛的跳級生了,還是有更深層的意思?

這也是硯小姐的一大缺點,她總這樣高估我的能力,使我相當困擾。

話雖如此,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這些規格外的事物。在這世界上,單是理科就已經是高門檻了。通常來說,只是解開了開頭的那個邏「輯式的可滿足性問題」,就已經足以被人讚歎「這人真是天才」了。

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硯小姐忽然把整個身子直接探了過來。

「呼呼——那麼接下來,怎麼辦纔好呢。」

「你指什麼?」

「該怎麼驗算花店偵探小姐的推理。是要按數理邏輯學的作風來辦事呢?還是爲了讓那邊那位大學生理解我在說什麼,而用平易近人的日常用語來比喻說明呢?用電子遊戲的說法就是,簡單模還是困難模式——詠彥,你比較喜歡哪一種?」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不就是挑釁嗎?

從很早以前開始,硯小姐就處心積慮想把我引上數理邏輯學的賊船,這次似乎是被她撞見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我本來也有意好好學的,但她也犯不着用上這種挑釁的伎倆……而且表情還相當氣人。她像是正在呼喚着什麼的博美犬似的向我吐着舌頭,看見這個可愛的模樣,我卻覺得更不爽了。

「……比較喜歡夢魘難度。」

「夢魘難度?」

「讓人不禁想詛咒『這是噩夢嗎』的刺激難度。」

於是硯小姐將舌頭縮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微笑浮上她的臉龐。她慢慢直起腰身,用手撥開面前的長髮。那雙細長清秀的眸子佔據了我瞳孔的每個角落。

「雖然我不太懂啦……差不多要幾百種吧?」

「……詠彥?」

「亞里士多德是將當時還只是逞口舌之能的技術『雄辯術』,昇華爲『邏輯學』,這種學問的最大功臣。那學問的完成度相當之高,以至於讓康德說出了『邏輯學自亞里士多德以來既無進步亦無退步』這種話。

我趕忙恢復了神智。

要死要死要死。這一定是精神攻擊。

「『邏輯符號』嗎——」

「那麼,首先來對兩句話進行一下說明吧,A是使用了『所以』的句子,而B則是使用了邏輯符號『如果……那麼』的句子。與B句相比,A句給人以何種印象呢?

「……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

「畢竟是個非常有名的定理,詠彥至少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吧?雖然大家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在亂用,但出處就是這裏哦。

「本應如此。」

這是一種表示邏輯關係的符號,譬如「A或B」中的「或」,「A與B」當中的「與」。

即使我竭盡畢生所學的知識,依然還是會被她擊沉(大概)。

真是一番令人難以評價的發言。

B:如果我是美女就會受歡迎。

「因爲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哦。」

■ 四個邏輯符號

■ 數理邏輯學是什麼——目的與其歷史

這些符號便被統稱爲「邏輯符號」(順便一說,在日語輸入法中切換漢字時也會有這些符號作爲侯補)。

「嗯。一種設想將人類的所有概念與命題都以符號化表現的學問。在萊布尼茨二十歲的弱冠之年,就寫出了一篇名爲《論組合術》的小論文,梳理線索之後提出了一些想法——哦對了,如今數學中使用的『微積分』的符號表現也是萊布尼茨發明的哦。雖然發現蘋果掉落法則的人是牛頓,但將這法則用誰都可以簡單理解的符號來表現的人卻是萊布尼茨。雖然我也很喜歡使用點陣來記錄的牛頓就是了。」

她就像是在說「雖然我喜歡馬卡龍,但我也喜歡煎餅」一樣。

「……話說詠彥啊。」

現在硯小姐所提出的,就是「或」、「與」之類的接續詞,究竟需要幾種才足夠人類進行邏輯思考的問題。

「這個嘛……首先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非常自戀的女人。或者說是一位自尊心極強、年齡奔三、錯過婚期的……」

「當然,要解釋他是如何證明的可不太好講,這裏就講一下哥德爾是如何否定希爾伯特的吧。首先,針對希爾伯特的第一個願望也就是『讓數學裏所有命題的真僞都可以被證明』的計劃,被哥德爾的『第一不完備定理』,也就是『在一個包含自然數論的形式系統ω中若無矛盾,則這個體系中存在不能證明亦不能證僞的命題』這項定理給予了否定。接着希爾伯特的另一個希望,『讓算術的公理可以不存在矛盾』也未能倖免,這次則是被哥德爾的『第二不完備定理』,『在一個包含自然數論的形式系統中,若其本身不存在矛盾性,則無法證明這個形式系統本身的無矛盾性』這項定理給予了否定的解答——」

我看着例句A2想了一會兒。

「如何?沒想到吧?嚇一跳吧?我懂我懂。我當初也是狠狠地被嚇了一大跳。竟然只需要四種邏輯符號就夠了……時至今日每當我想到這件事,心中都充斥着一種心潮澎湃的疼痛與苦悶,對於沒有經驗的人來說大概確實很難忍受吧——」

如果我是美女就會受歡迎

A:我是個美女所以受歡迎。

當我回過神來時,才發覺沉默再次造訪了我們。這次似乎是真的講完了。因爲實在沒能理解到發表感想的程度,所以我安靜地吮着麥茶,字面意義上的攪渾茶水。

也就是上下文之間的「接續詞」。

不過,在講述邏輯學的硯小姐,全身都散發着神采奕奕的光輝。

「這也就是……不使用例句A的接續詞『所以』,而只用『與』和『如果……那麼』來表達,是這個意思吧?」

「說是結束倒確實是結束了。就結果而言,將數理邏輯學作爲數學基盤的嘗試失敗了。至少對於希爾伯特的期待來說,數理邏輯學並沒有被完成。」

硯小姐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啊?怎麼了?主語不過是使用了普通的第一人稱代詞而已啦……」

一九二八年——被稱爲『現代數學之父』的德國著名數學家大衛·希爾伯特,試圖構建一個可以證明任何命題的真僞,而不存在任何矛盾的數學體系。也就是所謂的『希爾伯特計劃』。而對這個計劃給出否定答案的,就是庫爾特·哥德爾的『不完備定理』。一九三一年,在哥德爾證明了『不完備定理』的同時,也向世人證明了希爾伯特計劃是不可能達成的——」

「喔,所謂邏輯學,究竟是一門怎樣的學問是嗎?學習使用邏輯性思考的學問,是這樣吧。」

當時的數學界,正在嘗試使用『集合論』這一概念爲主軸,去統合整個數學系統。在實現這一計劃的過程中,數理邏輯學功不可沒。仰賴於策梅洛、弗蘭克爾還有懷特黑德這些天才們,集合論完善了數理邏輯學,而數理邏輯學增強了集合論,它們相互影響、重新構成了彼此。於是就在不久之後,沒有任何矛盾與暖昧,令人目眩的數學千年王國時代,就此拉開大幕——」

光是聽她講這些,我就覺得眼冒金星。

而且是角度很深的歪了歪頭。

我有些困惑。

「是的哦。我很同意呢。」

她眨巴着無辜的眼神回望着我,令我搞不清這到底有幾分是她的天真無邪。

「——但是,譬如『所以』這種接續詞真的不必要嗎?推理小說裏面也經常有『被害者是女性所以無力反抗』的推理論斷吧。這種推理難道是錯的嗎?」

「……將數理邏輯學,作爲數學基盤的嘗試,失敗了?」

「嗯嗯,不太準確。你所說的是假言三段論。這雖然的確是三段論的其中一種,但亞里士多德更直截了當的論述則是定言三段論。那句有名的『人皆有一死。蘇格拉底是人。由此可知蘇格拉底會死。』最初便是他所說的。」

「學習邏輯學確實可以提升人的邏輯思維能力,但這並非目的。邏輯學的究極目標,在於通曉支配人類思考的法則。就像物理學家想要通曉自然現象的法則一樣,邏輯學家則想要通曉人類思考的法則。」

硯小姐用下脣抵住油性筆,歪了歪頭。

這些實在是太高深了。

我沒能立刻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在這種能看清她睫毛數量的距離下,我的身體早就如同觸電般麻痹在原地了。

「那麼詠彥,我們先來確認一些基本情況。所謂『邏輯學』究竟是一門怎樣的學問呢?」

雖然用德摩根定律可以減去兩種,用NAND(與非)運算符號又可以減少到一種,但你就先記住四種吧。」

「呃……大概,不算對……倒也不能說是錯的吧。只是這種提法只會讓人聯想到『訓練邏輯思維能力』這種東西吧。像是商學研究裏的邏輯思維專科。」

亞里士多德、蘇格拉底、康德——

我望着正愁容滿面地盯着窗戶的硯小姐,不禁覺得她有點可憐。在這世上的女人們大都爲了戀愛、結婚或是職場這種人際關係東奔西跑的時候,唯有這個女人在直麪人類邏輯的極限,並因此而陷入苦惱。同年齡的女人們到底有幾個和她抱有同樣的苦惱呢?這麼一想,她缺少朋友大約也是因爲這樣吧。

她移動坐墊爲我留出了空間,我便坐了過去。肩膀相抵的距離。

「嗯……姑且給你大致解釋一下吧。」

將這些「或」和「與」之類的單詞用專門的符號來表示,譬如「∧」就是「與」,而「∨」則是「或」,諸如此類。

硯小姐從我手中取回草算本,在上面奮筆疾書。

我聽到一聲帶着憂愁的嘆息。

硯小姐轉動着手腕,就像魔法少女在揮舞着她的仙女棒。

「也是有的呢,這種女人……明自己漸漸年老色衰,卻總也忘不掉黃金時代的自己……總也不願意捨棄自己的自尊心,以至於晚景淒涼……」

邏輯學在十九世紀迎來了重大的飛躍。喬治·布爾、弗雷格、皮亞諾、羅素這些著名的數學家,開始針對十七世紀的萊布尼茨所設想的『普遍符號語言』進行正式的研究——」

我正襟危坐,她似乎終於要開始理論性的說明了。

「……知道啊。怎麼說的來着——如果A則B,如果B則C,由此可證如果A則C——」

「……你還挺自覺的哦。」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這節課終於步入正軌。我得拋棄邪念,迅速將大腦轉換到學習模式纔行。

他們對我而言堪稱「只聽過名字但不知道他們做過什麼的偉人」前三名,但對於硯小姐來說卻如同社交網絡上的互粉好友一般熟稔。

「四種哦。」

「接着在二十世紀初葉,邏輯學再次迎來了重大轉機。邏輯學與數學迎來了戲劇性的結合。

「……『普遍符號語言』?」

至於剩下那些「著名的」數學家,我更是連聽都沒聽過。大概單純是因爲我無知吧。

真不愧是「夢魘難度」,我好像快死了。現在腦子裏跟糨糊似的,不過最初我也沒妄想能全部都聽懂,理解不了的部分就暫時讓它們從我耳邊飛過好了。

「總之現在不要做什麼心理側寫了。我們現在來用邏輯學方法試着解析一下剛纔所說『非常自戀』的理由吧。首先,我們將例句A的接續詞,重新用邏輯符號來表達看看吧。然後它就變成了下面的樣子。」

話說假言和定言都是什麼啊。

——我順便在這裏補充一句,所謂的「邏輯符號」就是被使用在數學和邏輯學中的一種特殊符號。

我猶如醒翻灌頂般震驚。竟然這麼少。不過,這真的是值得我如此震驚的事實嗎?

「人類進行邏輯思考所必需的,只有四種邏輯符號而已。也就是『 ∧與 』、 『 ∨或 』、『 ⇒如果……那麼 』以及『 -非 』這四種。

硯小姐不知從何處拿過來了一本橙色封面的草算本,還拿來了幾隻油性筆,在桌上漫不經心地轉動着。

「很好。這纔像個男人。

我不禁想着這種事。

「倒也沒有錯啦。像這樣的邏輯表現,我們可以將它置換成失前所說的四種邏輯符號。這樣吧,針對『所以』——請試着思考以下的例句。」

漫長的沉默。彷彿到了禱告的時間似的,硯小姐突然之間變得不發一語。

「然後呢……然後發生了什麼啊,硯小姐?這話題到此結了嗎?」

硯小姐說着便在草算本上並排寫下了幾個仿若線形文字的符號。

我遵循自己的本能回答道。

A2:

——如此一來,硯小姐的第一堂數理邏輯學課程,就這樣開講了。

更何況微積分也絕對談不上是誰都可以簡單理解的。

「在人類的邏輯中,究竟需要多少種邏輯符號呢?」

她用興趣缺缺地語調說道。

硯小姐不知爲何深深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聽到了第二聲嘆息。

我是一個美女。

終於恢復了活力的硯小姐拿起黑色的油性筆對着我畫圈圈。

心中懷着這樣的感慨,我又喝下了一口麥茶。

……聽着可真夠熱鬧的。而且硯小姐的初戀居然是邏輯符號嗎。

硯小姐的講義忽然戛然而止。

「邏輯學是一門古老而又嶄新的學問,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希臘。該學科的創始人也無需賣關子,就是那位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順帶一提,詠彥知道什麼是『三段論』嗎?」

「說得沒錯,雖然有若干細微的差別,但從邏輯學角度來講A2與A是相同的。『如果我是美女就會受歡迎』,與『我是一個美女』,等於所以我受歡迎——這整個思考過程的縮略形式就是『我是個美女所以受歡迎』對吧。

B則僅是單純敘述了一個『如果我是美女就會受歡迎的吧』的推測。然後與之相對的A,則在其上追加了『我是個美女』這樣的自我認知。這就是A『非常自戀』的理由。

在邏輯學上,我們一般可以將『A所以B』的邏輯關係置換爲『如果A那麼B 與 是A』的邏輯關係。當然,其他的接續詞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進行置換。」

……原來如此。

我倒是從沒妄想過邏輯學可以解析人的深層心理,但還是有些喫驚。「∧與」 、「 ∨或」 、「 ⇒如果……那麼」 、「 -非 」——僅僅用四種邏輯符號,竟然就能表現人類所有的邏輯嗎?

所謂人的邏輯——竟然,是如此簡單的東西。

我有些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硯小姐正用虛無的眼神凝視着某處的虛無。

「……我是個美女所以,很孤獨……」

看來她確實是挺自覺的。對於沒朋友這事也很自覺。

不過,倒的確都是事實。

■ 命題·邏輯式·真值表

「那麼,邏輯符號的說明就到此結束了……」

硯小姐站起身來,又拿過來了一張紙。就是最開始那張「筆記紙」。

「那麼我們來複習一遍這個問題吧?」

【解答如下可滿足性問題】

A:我在浴室中。

B:我在倉庫中。

C:我在廚房的壁櫥上。

D:我不在家中任何地方。

邏輯式:

所以如果在這裏用剛纔的推理規則,也就是 『Modus Ponens』的話,就可以導出Q了。

硯小姐回望着我,臉上寫滿了「啥然後?然後啥?」

【命題】「可判斷正確或錯誤的文句(主張)」。題目中的「我在浴室中」和「我在倉庫中」之類的句子就是所謂的「命題」。

當時只有C爲真這件事令我大驚失色——正確答案是「我在廚房的壁櫥上」。我還難以置信地來回來去驗算了好幾遍呢。

硯小姐忽然止住了話頭。我臉上寫滿了「然後呢」?

將這個「推理規則」——補足?

遵從硯小姐的命令,我開始做出說明。

不要考慮例句的意義,將之徹底作爲「符號」來理解?

A1)我是個三十歲的女人。

「這是因爲詠彥理解了這些句子的『意義』。數理邏輯學別名也叫『符號邏輯學』或是『形式邏輯學』,這是因爲我們將邏輯以符號化的形式來進行考量的緣故。將邏輯符號化,消解其意義,徹底化爲單純的形式化的符號操作,並以此導出目標邏輯式——這就是數理邏輯學上所說的形式證明。

空調的轟鳴聲幾乎令我耳鳴。

「這樣一來,我們就有了一個當P與 P⇒Q如果…那麼存在時,便可以導出Q的變幻規則了。這就叫Modus Ponens,『肯定前件三段論』。

【真值表】表明「命題」之「真僞」的數值。

她刷的一下給草算本翻了一頁。

「……請停止你拙劣的模仿秀。反而令人非常不爽。」

這就是——「邏輯」?

(※P、Q爲邏輯式)

硯小姐嘆了口氣,十分困窘地皺起了眉頭。我爲自己是差差生感到抱歉。不如咱們於脆給這些概念擬人化下吧,這樣我才比較容易搞清楚(比如「公理娘」這種)。

不要考慮例句的意義,將之徹底作爲『符號』來理解吧。這樣一來,我們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符號變換規則』,才能夠從公理中導出結論呢?」

「只看這道題的話的確如此。但更重要的東西在達後面。自此爲止我們對『邏輯』這東西做了嚴密的思考,並第一次看到了邏輯的本質——」

看了這張表格,就很容易發現這個邏輯式中爲「真」的選項只有一個。也就是說「只有C爲真,其餘皆爲僞」。

「公理與邏輯的正確性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如果使用了錯誤的公理,則只能推導出錯誤的結論。另一點就是,邏輯是思考的『骨骼』,就像人類的骨骼佔據了體重的很大一部分,我們現在就像是將這些骨骼單獨抽了出去一樣。」

「是,你講得太難了。」

然後現在讓我們再來看一下剛纔的公理。如果將『我是個三十歲的女人』這句話變換爲P,而將『我不綁雙馬尾』變換爲Q的話——」

……順帶一提,這次我需要向硯小姐解釋的專有名詞有五個。

「那麼詠彥,現在問題來了。請你試着補足這個『推理規則』吧。」

「與邏輯核心無關所以省略掉了。此處重要的是,爲什麼『我』會得出『不綁雙馬尾』這個結論,得到這個結論的推論過程是什麼。在腦海中展開思考,直到得出結論的這個過程就是『邏輯』——當然,邏輯的表現形式遠不止一種,我們今天在這裏舉出的僅僅是其中的一個例子罷了。」

她將草算本立在膝蓋上,從後面偷看似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我實在聽不懂這忠告應作何理解,只好一邊點頭一邊凝視着問題。

「……這就是用極其複雜的方式,來解決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啊。」

「……我講得太難了嗎?」

分別是「命題」、「命題符號」、「邏輯式」、「真值表」以及「可滿足性問題」。

■ 公理……推理規則……形式證明

這就是,推理規則?

例句:雖然我想試試把髮型換成雙馬尾,但果然沒有三十歲的女人綁雙馬尾,所以還是算了吧。

「也就是,數理邏輯學中的『證明』是什麼。」

順便一提,如果達到九十分,每提升一分卷子上的動物都會不同。我目前的最高分是九十二分的洪堡企鵝。

【導出的邏輯式(結論)】

【公理(前提)】

「形式證明」?

我正一邊納着悶兒一邊偷看她的臉色,卻發覺她那雙瞳孔中閃爍着光芒。

我看着草算本,不禁點了點頭。

因爲以上的專有名詞至今爲止還一次都沒有解釋過,所以我會在下面簡要說明它們的意義。但因爲和本故事確實沒什麼關係,所以可以跳過去不看。

有存在多個答案的情況,同樣也存在沒有答案,全部爲僞的情況。作爲參考,下面附上這次我解開硯小姐的問題時所製作的真僞範例表格。

「詠彥把這道題解開了呢。那我們確認一下。請你解釋一下其中提到的專有名詞,以及你解答問題的過程。」

她刷刷地在Q的後面畫上了兩條代表「證明完畢」的斜線,然後啪的一聲蓋上了油性筆的筆帽。

硯小姐面對我的答案,露出了頗有些爲難的表情。

【命題符號】將前文所言的「命題」符號化的表現。

「嗯……在真值表裏排列組合來找出正確選項啊。其實我更希望你能用析取範式來展開邏輯式進行解答,但是對於二十多歲的大學生來說大概是難了點。專有名詞的說明倒是不錯,算在一起……我給你七十二分。」

我臉色一沉。比起這問題本身,回想起竟然沒看到櫥櫃上蹲着個人的眼睛,就不禁覺得有些喪氣。

……仔細想想還真像恐怖片似的。

硯小姐用油性筆不停敲擊着自己的額頭,然後又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奮筆疾書了起來。

「我還沒有理解怎麼補足……這公理不是已經很完備了嗎?僅靠這些句子就可以導出結論了啊?」

……在這兒模仿誰呢啊?」

【推理規則】

【邏輯式】將前文所言的「命題符號」與更早前解釋過的「邏輯符號」組合而成的東西。

「……你挑戰一下試試好了,我是說雙馬尾。」

她忽然把臉貼過來,在我耳邊呢喃:

Q也就是『我不綁雙馬尾』這個結論,也就得以證明了。這就是所謂的『形式證明』。」

【可滿足性問題】是一種像「拼圖」似的東西。是一種判斷邏輯式中出現的命題之真僞的問題。

「反而令人非常不爽,也不知道是因爲完成度還是……算了,我們言歸正傳。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使用類似如下的『推理規則』。」

使用「邏輯式」,就可以表現帶有不同條件的文句。譬如說「硯小姐在浴室或是廚房櫥櫃上面中的某一個」這個條件,就可以表達爲「A ∨(或)C」(這個A ∨(或)C就是一個邏輯式)。

她用紅筆寫上數字,又畫了個不可名狀的蛇形生物,然後把卷子(筆記紙)還給了我。

真是無計可施。

A2)P⇒Q如果…那麼(如果我是個三十歲的女人,那麼我不綁雙馬尾。)

硯小姐一直頗爲嚴格,能拿到七十多分算是不錯的成績了。姑且是及格了。那條蛇至今爲止我還只見過三次。

不過這個分數倒是令我心裏的大石頭落了地。

A2)如果我是個三十歲的女人,那麼我不綁雙馬尾。

「那還用說嘛,當然是菖蒲小姐啦。怎麼樣?有沒有覺得把持不住?

說明結束後,我有些惶恐地看着硯小姐。

她滿面春風地遞給我筆,我面如菜色地接了過來。

硯小姐話說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話頭,視線仿若在神遊太虛。

「哎呦,這麼快就投降啦?不行的,詠彥,你總是這麼快就放棄的話——啊。」

爲真。

如果非C那麼B與非(如果非A那麼B)與 如果D那麼(A與c)

Z)我不綁雙馬尾。

嚇得我鼻涕泡都噴出來了。

「一般來說,『證明』所指的就是從正確的證據中推導出結論對吧?邏輯學上也相差無幾。我們在數理邏輯學中,將之理解爲從『公理』和『推理邏輯』中推導出作爲目的的邏輯式——」

「我們所說的『公理』,就是作爲證明的前提而存在的事實然法則。而所謂『推理規則』則是從一個『邏輯式』導出另一個『邏輯式』時所需要遵循的規則。將定義好『公理』的『邏輯式』套上種種『推理規則』,將目標『邏輯式』演繹而出——數理邏羅輯學上所謂的『證明』,就是這種東西。」

「實在抱歉,硯小姐,我投降了。你剛纔講的那些我一句都沒聽懂。」

A1)P(我是個三十歲的女人。)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癡癡地看着那幾行字。

(- C→B)∧ - 0;-A→B1;∧0;D→0;A∧C1;1;

「那麼,現在我們來講一下『數理邏輯學』中最爲核心的部分。」

硯小姐看着我,眼中帶着惡作劇似的神采。

「別鬧。比起飄悠悠的超短裙,我更喫不消這玩意兒。它只適合適合它的人吧。總之這就是個例句而已啦,我們用它來解釋一下數理邏輯學上『證明』的思考方式吧。首先讓我們試着從中提取出前提與結論。用邏輯學的術語來講,就是試試用『公理』與結論來試着寫出邏輯式吧。」

「如何?你看,P與P⇒Q如果…那麼這兩個邏輯式不是就出來了嗎?

「……『雖然我想試試把髮型換成雙馬尾』這部分跑到哪兒去了?」

聽得我似懂非懂……總而言之我們所做的,是將文句置換成符號,然後套進『推理規則』?

「也就是說,詠彥啊,我們的這個公理系統還尚未完成。正如剛纔所說,一個公理系統中『公理』與『推理規則』缺一不可——沒錯,我們將『推理規則』給抽了出去。」

「這個『公理』是不是哪裏不太對勁啊。而且總覺得省略了一大堆東西……」

「哎……森帖同學……這樣可不行哦……像這樣缺乏毅力的人,我可不會把我家的百合……嫁給你的呦?」

硯小姐像個茶道大師似的挺直了身子,而我也跟着整理好了坐姿。硯小姐將身體轉向我這邊,而我也跟着轉了九十度。於是我們就膝蓋相抵地坐在一起。

命題正確即爲「真」,錯誤即爲「僞」。以剛纔的問題爲例,「(硯小姐)在浴室中」爲僞,而「(硯小姐)在櫥櫃上面」則爲真。可以依靠命題與邏輯符號組合來計算邏輯式的真僞(※可參照卷末資料1)。

正說着,硯小姐突然眯起了眼。

她手肘支在桌子上,黑髮垂在雙臂上,用一隻手不慌不忙地着下巴,然後用盪漾的眼神看着我。

「……喂,詠彥。」

那是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嫵媚聲線。

「人類最少需要幾條公理和幾條推理規則才能做出邏輯性的證明呢?」

幾條公理……和幾條推理規則?

又問我這些我沒想過的問題。剛纔是「邏輯符號的數量」,現在又是「公理與推理規則的數量」。

「……我不太清楚。感覺上是需要無數條吧。」

「並不需要那麼多哦。答案是基於三條公理的一條推理規則。」

她一邊痛快地作出回答,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公理】

A1)P→(Q→P)

A2)(P→(Q→R))→((P→Q)→(P→R))

A3)(-P→-Q)→(Q→P)

【推理規則】

P、P→Q/Q 0; Modus Ponens1;

「……」

沒有註釋。

「——只需要這些而已。這被稱爲『盧卡希維茨定理』,是希爾伯特公理系統中的一個。不過這其中的P和Q都是類似變量的東西,所以比起嚴密的公理的數值,更像是公理的『類型』的數值。

順便一提,像我們剛纔寫下的這種基本公理被稱爲『邏輯公理』。將這個『邏輯公理』加上各種各樣被稱爲『非邏輯公理』的公理就可以得到具有不同特性的公理系統——也就是說可以得到『理論』。如果比作CoCo一番屋的咖喱,『邏輯公理』就是基本款的咖喱,然後還要在其中加入各種肉菜。」

硯小姐用手攏起自己柔順的秀髮。

「第一,全體嫌疑人都有嫉妒被害者懷孕的動機。第二,八角有着令子官收縮的功效,若只是想讓人流產,用八角就完全足夠。然後第三,沒人會故意去做沒有必要的行爲。

我們所採用的推理規則,就是剛纔提到的根岑提出的自然道繹。雖然爲了嚴謹性而引入了一個NK邏輯公理,但你不需要特別注意這點。」

這其實已經是我今天的第二根冰棍了,不過直到剛纔還在鶴櫃上呼呼大睡的硯小姐當然是不知情的。

「……這個,就是對菖蒲小姐所做推理的分析結果嗎?」

「還有一件事,在邏輯學術語中,我們將從公理證明而出的邏輯式全部正確這件事稱爲『可靠』,正確的邏輯式必定可以從正確的公理中證明而出這件事稱爲『完備』——這件事我們就先不展開講了。這個『盧卡希維茨定理』是一個可靠且完備的公理系統,所以可以安心地用它來進行證明!你記住這件事就好。

剛喫完冰棍就想喝水嗎?我正這樣想着,就看到她一口氣豪飲了半杯麥茶。

【公理】

A1)被害者懷孕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數學啊。

咚,鐘擺發出了聲音。

似乎因爲打開了窗戶,風鈴的聲音也變得滿跪可聞了。從房間的窗戶望向天空,能看到積雨雲正在安靜地成長。不知不她已到黃昏了嗎。

……好像不用特別留意的樣子。但這種降低難度的行爲有什麼意義?就好像是對滑冰初學者說「前外三週半太難了,你用勾手跳就行了,快來表演個勾手跳」一樣。

「抱歉抱歉。」

夏日風物詩。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個總被人講的詞。

將她的推理表現爲剛纔講過的數理邏輯學的算式,就是如下的樣子。」

話雖如此,但硯小姐自己正在做的也一定是這樣的事情。

她還是那個萬古不變的硯臺。想要全部理解她的發言,恐怕要有博士級別的知識儲備纔夠用。

雖然看到「數理邏輯學」這個名字,就令我覺悟到這大大概是「類似數學」的東西,但卻沒想會變成如此精確的表達。硯小姐果沒有亂說。「夢魘難度」好像現在還在繼續似的。

說着她關上空調,譁一聲打開了窗子。已經被空調降溫的房中,一下子湧入了熱氣。

「……說起來,硯小姐沒在院子裏種些西瓜嗎?」

「想讓你見識一下,想讓詠彥見識到底。見識邏輯學的真實面貌。見識人類在向着理性之極限進發的身姿。見識在現代智慧的最前線,人類靠自己竭盡全力,能夠領悟到何種程度——又有何種程度至今依然無法被領悟。」

叮鈴,風鈴響了,彷彿是喚醒遍遠回憶的鐘聲一般。

「硯小姐的意思是,你打算……使用剛纔說的那些什麼盧卡什麼茨之類的公理,來對推理進行驗算嗎?」

首先,將菖蒲小姐的推理分解成使用「邏輯符號」的「公理」形態。

「唯一的——公理?」

A7)如果兇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爲,那麼行爲並非出於故意。

「……詠彥怎麼像狗狗似的。」

接着硯小姐伸出自己的雙腳,似乎在做伸展運動。

「那麼,下面該上演我們的重頭戲了。要對花店偵探小姐的推理,進行分析。」

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從外廊那邊吹來的風,捲進一陣陣夏草與土壤的香氣。

「是啊。這個公理呢——算了,今天沒時間了,下次有機會再教給你。這個NK只能得出一個公理,取而代之的則是它可以定義很多的推理規則。這種方式更加接近於人類最普通的思維方式,更加『自然』,所以叫自然演繹。這次的證明我也打算用上這個NK的。」

「說是整理,但怎麼看都像是把整件事變得瑣碎了。」

「……但是啊。」

「因爲今年雨比較少吧。大概是這個原因?」

然後,用這些「公理」通過「推理規則」來導出「結論」(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導)加以確認。

——於是,硯小姐的第一堂課便結束了。

我將蕎麥皮涼枕抱上膝頭。它被放在矮桌下面,是硯小姐午睡時用的。這枕頭的觸感令人十分舒適,撫摸着連心個情都變得平和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房間中一時間迴響着專心嚼碎冰棍的聲音。

「公理A1到A7是花店偵探小姐所做出的推理的『命題』或『邏輯式』。如果這些公理絕對正確,並可以根據推理規則導出相同部結論,則證明成功。這就說明她的推理是正確無誤的。

「花店偵探小姐的推理一共有三點。」

她笑盈盈地瞧着我。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將木棒嚼得嘎吱嘎吱響。

聽得我腦仁兒都開始疼了。雖然她說什麼「更接近人類普通思維方式的公理系統」,但我猜一個普通的人在想事情的時候絕對意識不到什麼公理系統吧。那(N)些不考(K)慮了。

硯小姐帶着清爽的表情,用銀鈴般的聲音說道:

這種『健全且完備』的公理系統,事實上除『盧卡希維獲定理』之外還有很多。譬如說一位叫根岑的數學家所提出的『自然演繹』——在古典邏輯中被稱作『NK』的公理系統,反正還挺好玩的。相對於『盧卡希維茨定理』只能規定唯一的推理規則,『自然演繹』則只能採用唯一的公理。」

「重要的是,要將各個命題解析到可能驗證其真僞的粒度纔行。首先要將邏輯分解成可以驗證的公理,然後要對能從公理導出結論這件事做出形式證明,最後還要確認公理是否正確——這就是我現在要做出的『驗證』的步驟。」

嘶的一聲,硯小姐從雙脣之間抽出冰棍的木棍。

「不,不用那個。是這樣,即使在搞學術的時候,也不太用得上盧卡希維茨的公理。不然證明會變得囉嗦極了。」

「怎麼樣?不愧是夢魘難度吧?」

比起這個,她怎麼總說這些聽不懂的話。先無視那個什麼咖喱的比喻,這就是人類的邏輯成立所需要的所有了?硯小姐是認真的嗎?只要有了這些公理和推理規則,人類的邏輯思維就可以成立了?

……非常難以置信。

「大西瓜不太好養活,小西瓜倒是種了。今年纔開始種,現在還沒長成呢……」

「想顯得我……比較淵博?」

Z)行爲並非出於故意。

硯小姐最喜歡的西瓜棒,棒如其名,長得和西瓜一模一樣。它分爲線紅色和綠色兩層,口感比起冰淇淋更像是堅硬的果子露。

「……那你講它幹啥啊?還專門在本子上寫了那麼多。」

「倒不是呢。這次失敗大概是因爲我把瓜苗埋得太深了……說起來雨下太多對西瓜也不太好呢。吸太多水的話,瓜皮會容易漲破,甜度也會流失。」

我被眼前的笑容震撼了。忽然之間她變得仿若孩童,就像是一位純潔無垢、清澈透明、對世界充滿愛意的少女——

「『邏輯』的表達可以變得無限精細。譬如公理A4和A5中出現的『被害者食用八角會導致流產』這種句子,『會導致』也含有『如果……那麼』的意思。所以我們也可以將之拆分爲用『如果……那麼』接續的兩個問題。不過我判斷這次用不上這麼精細的表達所以就按照一個命題來算了。

如果能夠確認完成,最後還要檢查每個「公理」是否都是正確的。

「喫不喫西瓜棒?」

「信不信我把你的蕎麥皮涼枕給剪了?」

A3)被害者被投放了日本莽草。

A2)八角會導致宮縮。

「……有點累了。歇會兒吧。」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雖然準備還不不太充分,但邏輯學課堂就先到此爲止吧。再晚些就該來不及準備晚餐了。

硯小姐不時地看看牆上的掛鐘。那是個帶鐘擺的老物件,在頭頂上滴滴答答地轉動着。

硯小姐抬頭看着掛鐘,長針指向了了三十分的位置。似乎是四半刻會響一次的型號。

看了這段記述,我不禁有些驚訝。

說着,她笑了。

舒緩心情的休息時間結束,硯小姐切入了正題。

A6)如果(沒有必要給被害者投放日本莽草與被害者被投放了日本莽草),那麼兇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爲。

A5)如果被害者食用八角會導致流產,那麼沒有必要給被害者投放日本莽草。

話話雖如此,我卻還沒有醍醐灌頂之感。

「基於三條公理的……一條推理規則——」

信手一彈,那根被仔細舔乾淨的冰棍杆便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飛進了藤條編制的紙簍當中。

【結論】

我點點頭。她都特意給我拿過來了,難道還能不喫嗎。

我咬了一口三角形的頂端,口中的冰棍清脆作響。

A4)如果(被害者懷孕了與八角會導致宮縮),那麼被害者食用八角會導致流產。

「嗯,算是吧。雖說整理的方式不止這一種就是了。」

嘀嗒,汗水從我的前額滑下。

這就是——人類進行邏輯思考所需要的全部。

硯小姐嘿咻一聲,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她舉起左手,右手攥住左手手肘,像做廣播體操似的一邊哼哼唧唧一邊伸展着身體。

「……那麼,休息結束。現在讓我們重新整理一下花店偵探小姐的推理吧。」

散落的黑髮掛在正咀嚼着冰棍的硯小姐的臉龐上。

「是嗎?那應該是因爲邏輯的『粒度』變得更加精細了。」

我與硯小姐四目相對。

【推理規則】

那雙潔白的小腿在我眼前搖曳。她忽然再次站了起來,拿過桌上的兩個玻璃杯,再次走進了廚房。她給兩個杯子中重新添滿了麥茶和冰塊,走了回來。

紙簍被遞到了眼前,我將自己的尷尬順帶着垃圾一起丟了了進去,她不發一語地將紙簍放回了原位。

自然演繹NK(※見卷末資料2插圖)

她徑直走向隔壁的廚房,光着的腳丫噠噠噠地踩在地板上,然後停在了電冰箱前。隨後她在其中不知翻找着什麼,接着拎着兩個小袋子走了回來。

硯小姐說着傾吐粉舌,妄圖矇混過關(但是很可愛所以我忍了)。

這時「將邏輯的粒度精細化」,也就是將『公理』精細化到可辨細節的程度,以使得針對「此公理是否正確」的驗證,得以在高精度下進行,她所做的就是這種事。

這怎麼說呢——

感覺麻煩死了。

但是,對還算是「偵探」的人物所做的推理進行「驗證」,這種程度的辛勞想來也是無法避免的。

「那麼,這就是那位花店偵探小姐所做出的推理的形式表現。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件事。其一是,確認是否可以從這些公理和推理規則中導出結論。其二是確認此處列舉的比條公理,是否全部都是正確的。

「第一項,『從公理中利用推理規則導出結論』的部分,也就是『證明』的部分,這次我會特意做給你看。詠彥你要看好了,記住我是怎麼做的。」

於是謎團的說明書,在我面前展開了。

我只覺得眼前一黑。

……期末考試嗎?

「這便是『形式證明』。雖然這種證明也可以用叫做『相繼式驗算』的另一種算式來表達,但這回我就用根岑的方法來寫了。用什麼隨心情而定。」

「其實做起來也挺簡單的,首先將文句置換爲符號,然後將之後的公理用這種符號來重新寫一遍,最後只要機械的套用上推理規則就搞定了。如果能導出最後作爲結論的命題或邏輯式,證明就成功了。公理全部爲真的話,所證明的邏輯式也一定爲真。」

我看着眼前的草算本,心情像是被拉去看牙醫的小孩子似的。

她剛纔的做法我好像哪一條都沒記住。以至於我都開始頭疼了。

「——這樣一來,第一項就搞定了。接下來是第二項——」

硯小姐再次拿起了草算本,翻到了前一頁。

「這是本次驗證最核心的部分。確認這些公理是否全部全部正確。

既然已經確認了這些公理確實能導出結論,那麼如果七條公理都是『正確的』,那麼結論也就自然是正確的了。反過來看,倘若有哪怕一條是錯誤的,那麼結論也就談不上正確了。

「那麼脈彥,你怎麼看?你覺得那位花店美少女偵探小姐融出的推理,能稱得上是全部基於正確的公理嗎?」

聽了硯小姐的問題,我暈頭轉向地反覆讀着草算本上的文字。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彷彿在讀高考選擇題的題幹一樣。

……原來如此。

硯小姐神色如常,微笑頷首。

「這世上經常發生沒必要的故意殺人。像是恐怖襲擊或是無差別殺人狂,總不能說都不是故意的吧?所以在我看來,公理7並非是可以稱得上公理的東西。

「正是如此。」

「我之前所說的『還挺暖心』,就是指這部分。花店偵探小姐根據動機所做出的推理,很多都是構建在這種貧弱的公理上。儘管當然,在兇手頭腦和行爲都正常的情況下,這種推理是可以接受的,但做出犯罪行爲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談不上正常……」

「那麼我們重新梳理一下三位嫌疑人的言行吧。首先是咖啡店店長馬場園小姐,她將蜜川小姐撿回來的日本莽草當作八角接過來,並用到了料理中。下一位,關西腔混血蜜川小姐,她將日本莽草誤認作八角,並將它們交給了馬場園小姐。最後一位,前事務員白領都築小姐,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院子裏種着日本莽草,還不帶手機出了家門——」

但是,硯小姐不同。她不會感到迷惑。她不會產生懷疑。這對她而言就是明顯的事實。明顯?對了,她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說過嗎?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當時就有某個人做出了十分奇怪的發言。你回想一下當時的對話,有沒有察覺到什麼違和感?」

硯小姐靠着牆壁,抱着膝蓋,手放在腳上,下顎放在雙膝之間,垂下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視線。

A1)如果「在認識到有致對方死亡可能性生的情況下強行實行此項行爲,那麼行爲是出於故意的。

「所以詠彥你看,我一開始就說過吧?如果能將『何種行爲出於蓄意』作爲公理來定義,就能夠用邏輯學的方式來證明這是蓄意還是過失。因此,我要在邏輯式中追加以下這條公理。」

連法律術語都上來了。

……啊。

不顧我的擔心,硯小姐拿起草算本,開始快速寫着些什麼。

然而,但是——

我忽然發現自己用膝蓋支起了身體,將草算本狠狠壓住。

只是過去研究與法律有關的數理邏輯學時,多少少了解地方面的知識。

「案情陷入泥沼了呢。但是詠彥,你還記不記得之前你自己說過一件事?八角——是不產自日本的植物。」

「確實呢。也許A5值得再仔細分析一下。但我認爲,這其中最爲致命的公理是A7。A7並不含有任何事實根據,僅僅是某種普通的社會共識罷了。這只是個人意見。信念。甚至是像宗教教義一類的東西。」

我盯着硯小姐的臉。

……說了不清楚嘛。存在這種基準嗎?」

「存在的哦。因爲『故意』和『過失』,一直都是審判爭論的焦點。」

誒?我眨巴着眼睛。

「是蜜川小姐嗎……」

「如果假說也可以的話,我倒是能答上來。比如說……作爲同性戀者的蜜川小姐無法原諒不但和男人交往甚至還懷了孕的前女友之類的。但是,這個假說一點意義都沒有。無法證明的假說,就沒有作爲假說的價值。我又不是蜜川小姐,不能做她的內心代言人,更重要的是,這很可能是連蜜川小姐本人都說不清的事情。這樣的動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被證明的。

「OK。那麼既然公理得到了認同——那讓我們轉過過頭重新回顧一遍案情吧。」

因爲她有着對邏輯完全信任的,絕對的自信——

整齊的文字羅列在眼前——這是絕對完美的「公理與證明圖」。

那個動機。倘若最後一塊拼圖沒有被掩埋,比如蜜川小姐「故意殺人」的鐵證就在我眼前出現,我恐怕也無法接受那個證據本身。

「……當然在法庭上,也只有間接證據能證明。公理7和8的邏輯也稍微有一點跳躍,很難證明蜜川小姐的謊言隱瞞的是『認識日本莽草的果實』這件事,甚至也可以辯解爲她並不清楚日本莽草的毒性。雖然還有必要繼續深挖其他線索,但她蓄意的謊言已經昭然若揭了。她不是關西人嗎?關西那邊比較常把日本莽草當作佛前供奉的綠植。因此很多人並不喜歡將它種在自家庭院中,這樣想果她瞭解這種植物的概率很高。」

嗯……我覺得最可疑的,果然還是負責做飯的馬場園小姐吧?但一邊說是『八角』,一邊把『日本莽草』交給別人的蜜川小姐,要說可疑也相當可疑——」

我逐漸變得面色鐵青。

「那麼詠彥,這些人當中,有沒有人能認識到自己的行爲可能致人死亡?」

即使動機不明確,真相也是真相。是否擁有這般決然的信念,也許就是橫在身爲凡人的我與身爲天才數理邏輯學家之間的,不可逾越的差異。

「但大體上就是這種感覺啦。比如用利器刺進別人的心臟會把人弄死,這種事大家誰都懂的吧?所以如果用菜刀剌死無抵抗的被害者,即使兇手主張自己『當時沒有殺意』,一般也會被認定爲『懷疑殺意』。當然了,在那種情況下也有用意識不清和神志混亂來遙法外的辦法……」

還有一件軼事。硯小姐還在上班的時候,她曾聚集起被性驟騷擾過的女員工們對公司發起了集體訴訟。審判結果,管理層和副社長全部引咎辭職,據傳聞說公司還賠償了她們幾百萬歐元(數億日元)的撫卹金(雖然只是傳聞)。

硯小姐沉默地握住了一縷頭髮,又將手伸直,像是彈奏豎琴似的撥弄着自己的頭髮。

【公理】

「……但這次我們不能假定兇手是個『正常人』嗎?」

我忘記了還有這種視角。罪行是「故意」還是「過失」——經常能看到律師團與檢方就此事展開爭論的新聞。能夠成爲爭鋒的焦點,無疑是因爲它有着可以討論的條件,也就是作爲「判斷基準」的法律。

硯小姐一邊用性別不明的領航員的語調這樣說着,一邊翻開了草算本。

「至少在我看來,在場的女人們看起來都是普通的正常人。如果可以假定他們都是正常人的話,菖蒲小姐的推理是不是……」

但話說回來,不愧是知識淵博的硯小姐。超越了文科和理科的範疇。

說完這些,硯小姐將臉埋進了雙膝之間,再也不發一語。

「動機我不知道。不是說了嗎,我不太願意踏足人的內心……」

被編織於平靜對話之中的——堪稱「含有劇毒」的語言。

硯小姐既不是律師,也沒有考過司法考試。

「那麼現在我來說一下我的見解。」

「那麼,我用我的方式論證給你看怎麼樣?基於更加可靠的公理來做出證明。這次的事件究竟是『事故』還是『謀殺』呢——就讓我使這細微的差別浮出水面吧,用人人都能接受的完美證明——」

硯小姐的主張我基本同意,但還是要維護一下菖蒲小姐。

「這次我將會用『直球勝負』的方式來進行進攻。

說是因爲不必要,卻未必意味着不是故意的。非要去做無意義行爲的人在這世上也大有人在。

如此說來,這邏輯確實是有些跳躍……我也察覺到了。

硯小姐再次拿起了筆。她在剛纔的公理上一條條補足文句,完成了記述。

「你是這麼想的嗎?」

「森帖同學。當一起殺人案發生時,該如何判斷兇手是否懷有殺意?你認爲最普遍的基準是什麼呢?」

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每個人都很可疑。

公理7:「如果兇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爲,那麼行爲並出於故意。」

「詠彥也同意這條公理是正確的吧?」

「不會吧……」

硯小姐無聲地做出了肯定。

「但這也只是粗淺的定義啦。故意也有着種種差別,如果把像是『未必故意』,還有『無知過失』或者『錯誤』之類的全都考量進去,那這推理就要亂套了。況且英美法系中還有着『重罪謀殺原則』的說法,在惡意犯罪中發生的殺人,無論故意或過失,一律按謀殺論處。

硯小姐嘴角含笑,眼中閃爍着光芒。

不是蜜川小姐,就無法得知真正的動機。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所以繼續對動機進行推測也毫無意義,若是真的想知道全部真相,也只有去問蜜川小姐本人了。

怎麼突然開始用敬語了?被菖蒲小姐附體了嗎?雖然這讓我想吐槽,但還是任由它隨風飄散吧。

違和感——

我看着自信滿滿的硯小姐的臉,卻藏不住自己心中的懷疑。人人都能接受,這話可說大了。硯小姐這次未免有點過於自信。

「爲什麼……爲什麼蜜川小姐會做出那種事……」

終於肯發揮實力的硯小姐,用她那光輝奪目的雙眼,緊緊盯着我。

嗯嗯?我搖搖頭。判斷兇手是否懷有殺意,最普遍的基準?

「沒錯。那時詠彥聽到蜜川小姐說過『我從小就經常出去採摘』?但是,蜜川小姐應該是生在關西、長在關西,連海外旅行都沒去過。所以這段發言,就日本的植物生態來說實在是太奇怪了。

審判——原來如此。是法律。

我要是知道判斷基準,從一開始就不會找人商量了。

這不就是最一開始的時候,我問硯小姐的問題嗎?兇手是否懷有殺意——毒殺是蓄意還是偶然。不過就是將當時的對話換了個用詞,重新編排了一下。

她一邊說一邊寫,將內容逐條彙總在本子上。

我不明白。我無法接受。我無法讓這種感覺停下。

「——直球勝負?」

她這麼一說,勾起了我當時的回憶。有一位發言可疑的人?我怎麼連一點蹤跡都沒發覺——

在這段文字面前,我只覺得冷汗直冒。

「所以蜜川小姐很明顯是在『撒謊』。撒謊行爲是非常明確的故意行爲。蜜川小姐撒謊的理由——將自己不可能用到料理中的果實,強行僞裝成可用的調味料混入料理之中,這無論怎樣思考,都只能認定爲別有用心。」

「A7嗎……」

到這時我總算是有點明白將推理分解爲公理的好處了。菖蒲小姐令我心悅誠服的這段推理,在推論被拆解成零件之後,竟有一點十分顯眼。

我眉頭皺成一團,思考着草算本上的文字。

「蜜川小姐她……真的是在知道那是日本莽草的情況下,故意交給馬場園的嗎?」

但我不能因此退縮。從數學到六法全書再到白蘿蔔的種植方法,若是沒有對這些話題照單全收的氣概,是不配做硯小姐的談話對象的。

還有她臺詞的後半段怎麼又突然不用敬語了,算了,隨便吧。

原產於中國的唐樒——也就是『八角』首先不可能在日本的山裏自然生長,假如她是誤認成了日本莽草,那又無法解釋那句『我家老媽做飯的時候總要用』。

我所能證明的就是,蜜川小姐認識日本草莽,但還是把它的果實當成八角故意交給了別人。僅此而已。而這件事在法律上,會被解釋爲『懷有殺意』。」

疑問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蜜川小姐真的懷有殺意嗎?爲什麼那個時候在那個瞬間,蜜川小姐想要殺死曾經的戀人呢?蜜川小姐的真意到底在哪裏才能尋見呢?

「原來是……這樣啊。乍一看每一條都像是十分正確的……但仔細一看,A5有哪裏不太對勁。以A5爲前提似乎多少有些站不住腳……」

我啦地一拍腦門。

「什麼意思……雖然的確可能是這樣吧。但這和這起案子有什麼關係嗎?雖說八角並不產自日本,但是院子裏的日本莽草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點點頭。法院都認可的理由,還有什麼質疑的餘地。

我茫然地望着草算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的嗎……現在被證明的內容,就是真相嗎?蜜川小姐爲何會懷有如此的殺意?

「在這三人當中,有誰可能認識到致人死亡的……可能性?

兇手的殺意是「明顯」到不需要疑惑的。

她不提我都忘了——這事兒我確實說過。因爲我在案發了之後調查了很多八角與莽草的相關知識,多少有些瞭解。不過確實忘了還有這段信息存在。

「但是這兩個人,原本都不清楚院子裏種了什麼。這樣一來,疑點最多的就成了唯一知道這件事的都築小姐?可是做飯的事兒又和她沒什麼關係——」

因此而被揭發的是那名女性的「謊言」。

「——正確答案是『是否在認識到有致對方死亡可能性的情況下,強行實行了此項行爲』。在知道這項行爲可能導致對方死亡,且中途可以中止行爲的情況下,強行實行的此種行爲將被認定爲『故意』。這是法律上的解釋。在法律術語中叫做『確定故意』。認識到可能會導致對方死亡叫做『預見可能性』,有能力中止行爲則叫做『形成反對動機』。」

讓事件是「事故」還是「謀殺」的細微差別浮出水面,用人人都能接受的公理——

硯小姐嘆了一口氣,視線向我轉來。我剛纔正忙着發愁,現在用着大夢未醒似的神情回望着她那雙澄澈的眼眸。

這時她櫻花色的雙脣輕啓。

「……以上就是,我個人的見解……」

她將臉從膝蓋間抬起,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但是聽了我的見解,詠彥打算怎麼做呢?」

我心裏咯瞪一下。

我之後……應該……怎麼……處理?

「我嗎……我當然要把這件事對百合——」

「你要跟百合同學講嗎?但是如果被通報給警察,成爲了刑事案件,我也不知道蜜川小姐會被追究什麼刑事責任哦,畢竟說到底也只有些間接證據而已。」

我心虛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會被追究什麼刑事責任——

「檢方想要起訴,恐怕少不了她本人的自白。馬場園小姐的八角會不夠用,這完全是偶然,談不上有計劃的犯罪。料理所使用八角的分量也不是蜜川小姐能決定的,達到致死量很大程度上是被害者運氣不好。如果考慮這些情況的話,我想量刑並不會很重。」

「……這樣半吊子的處罰結果,到頭來會讓百合同學滿意嗎?」

啊?我全身都僵住了。

她還在繼續講。

「我並非無法理解花店偵探小姐的心情。她爲什麼要給案件加上那樣一個牽強的推理?因爲如果這起案件真的是『蓄意』的,那麼誰都不會變得幸福。什麼也解決不了。我想也許現在最痛苦的莫過於,殺死所愛之人的蜜川小姐了。無論她是否要承擔法律責任,這種罪惡感都需要她揹負一生。若是這起案件就這樣被判定爲事故,她便再也無法和任何人說起這件事,陷入更深一層的痛苦的泥沼中。」

咕嘟,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她還在繼續講。

「但我同樣理解想知道真相的百合同學的心情。是否該說出真相——很遺憾,這種價值判斷並非邏輯學力所能及。所以,我無法幫你作出決定。

事情就拜託詠彥了。詠彥用自己的判斷來處理就可以了。你可以告訴她這件事是不幸的事故,然後講述花店偵探小姐的推理。你也可以告訴她事件的真相,然後說出我的推理。無論哪一種,我都無法告訴你是好是壞。能夠對此做出決斷的——只有詠彥。」

「那件事真的只是事故而已嗎?」——在回答百合的這個問題之前,我首先,必須要做出扶擇的是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1.TPO原則:即着裝要考慮到時間Time、地點Pae、目的Object。

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6.阿爾豐斯.穆夏(1860--1969),捷克畫家。前文提到的是他的作品The Four Flowers(1897年)。

5.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1841--1919),法國畫家。

這樣啊……確實是這樣沒錯,事到如今我才察覺到自己的淺薄,倘若這是一起『謀殺』,將這件事揭露出來有什麼意義嗎?若是無法改變現實,就不過是白費力氣罷了,除了讓百合更加鬱結,什麼都做不到。」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不知何處傳來鈴的一聲,風鈴響了。

硯小姐的聲音溫柔地催促着我。初夏明朗的陽光之下,我在本該可靠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真與僞。看似單純的二選一問題,卻有着我永遠無法作答的程序循環在持續運行着。

她用理所當然的眼神看着我。

10.原文此句爲敬語。

8.意爲數衍。

9.日本古代的時間單位,類似中國的“時辰”。一刻爲兩小小時,半刻爲一小時,四半刻爲半小時。

3.大和撫子:日本對於性格文靜矜持、溫柔體貼、成熟穩重的理想女性形象的統稱。

我要把這件事對百合……把這事……我要把……我要把……

2.偏差值:指相對平均值的偏差數值,是日本人對於學生智能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

7.原文表現爲崩潰失態而哭喊出的方言。

[註釋]

4.安樂椅偵探:推理小說述語。指不親臨犯罪現場就對案件做出推理的偵探,代表作有奧希茲女男爵的《角落裏的老人》、津島誠司的《A先生的名推理》等。

「怎麼樣,詠彥?你要向百合同學報告嗎?還是說,不報告?」

如今我終於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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