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遵從此意此理

1

洗完澡的伊莉雅和愛麗，在愛麗的房間裏。

伊莉雅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愛麗正在用梳子給她梳頭。

年紀相仿的女孩子，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大多會心潮澎湃。

但是伊莉雅低着頭，任母親擺佈。

就算是旁人，也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心情的低落。

愛麗問伊莉雅。

「吶伊莉雅，『你做不好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伊莉雅沒有回答。

「你不願意說的話，不說也可以……如果能讓我聽聽，媽媽會很高興呢？」

梳子緩緩滑過長髮。

對於一個過着健康生活的十歲少女來說，髮質損傷與她無緣。那是沒有分叉光滑的白金色金髮。

「…………我，啊……」

沉默之後，伊莉雅終於喃喃說道。

「嗯。」

愛麗附和着，她繼續說道。

「我有一件要要和美遊一起做的事……」

「嗯。」

「一開始我只是出於好奇心，不過我也試着堅持了一下，有試過特訓，也思考過作戰計劃。」

「嗯。」

瀑布般的汗水順着臉從下巴滴落下來。

「………………！」

「這是……伊莉雅之前，做出的事情。」

腹部被砍了三分之一，就算是狂戰士也當場跪倒在地。

美遊的劍再次從下方砍下。

「有那麼害怕嗎……因爲自己的原因而失敗。」

「……我很害怕啊。都是因爲我的錯，才讓大家那麼痛苦……」

狂戰士衝了過來。

攻勢勢均力敵。

被連根斬斷的狂戰士的拳頭，在空中旋轉着飛向另一邊。

愛麗放開伊莉雅的身體，撫摸着她的頭。

走廊上的應急燈幾乎都熄滅了，壞掉的天花板和牆壁裏的電線發出噼裏啪啦的小火花。

美遊拿劍代替柺杖站起來。

聽到母親的話，那天晚上的事又浮現在腦海裏。

美遊也早有預料，她沒有逆着對方的力量，而是憑藉手臂的力量往旁邊一跳。

顫抖不止。

小小的身體顫抖着。

但是這次刀尖被彈開了。

「咦……？」

狂戰士的攻擊似乎沒有固定的類型。

「美遊，是嗎？學習也好，運動也好，什麼都很厲害的孩子。但是……你覺得那個孩子真的沒事嗎？」

對於伊莉雅漸漸激動起來的告白，愛麗只是溫柔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只要這樣應和，就是最好的。

對方右手出拳後便用劍彈開，接着用向後閃避來應對接下來左手的反手拳。

他只是在用盡全力揮舞着雙手雙腳。

「■■■！■■■■■■■■■！」

「伊莉雅大人？」

從他那發出猙獰的呼氣的嘴裏，血塊飛濺。

「談話到此結束，敵人又再次站起來了。」

然後在她耳邊低語。

說到這裏，她停住了。

「伊莉雅……」

「結果是我知道自己和美遊不同，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學生……完全不行……正因爲這這樣，才讓給大家添麻煩了……！」

然而，握着劍柄的美遊卻感受到宛如切鐵一般沉重的手感。

＊

刀尖劃破了張開的胸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美遊小姐的這身打扮，還有這種戰鬥力……」

「那……那……」

「呀啊……！」

美遊斷斷續續地回答藍寶石的問題。

狂戰士每往前衝，每次揮動手臂，就會粉碎某處的牆壁或天井。儘管天花板很高，但對這兩人的戰鬥來說，還是太狹窄了。

「但是……在之前差點輸掉的時候，我們遇到了很大的危機。我一直在想着一定要做點什麼……」

「但是，伊莉雅。」

「咦……」

伴隨着勢如破竹的氣勢，美遊舉着腰際的劍刺向狂戰士的腹部。

伊莉雅點點頭。

然後轉了一圈落地。

在左拳揮來之前，美遊向後跳開，拉開距離。

伊莉雅抱着自己的身體。

「通過卡片抵達英靈的座位。寫入職介對應的英靈的『力量的一端』，並將其覆蓋在自身的存在上，進行擬似召喚。」

「藍寶石……？就算變成那種狀態也能說話啊……」

然而，美遊並沒有等待再生完成。

和剛纔不同，刀刃完全沒有陷進去。

狂戰士把接住刀刃的手臂往旁邊一揮。

「■■！」

叮！

原本以爲隨時會被彈開的刀尖，卻像木樁慢慢插進堅硬的地面一樣，扎進了狂戰士的肚子裏。

「不管多厲害的人，一個人都很痛苦。」

「哈、哈、哈……哈、哈……」

「在害怕的……痛苦的只有你自己嗎？」

「也就是說…………，成爲英靈，這纔是卡片真正的力量。」

「……嗯。」

不管怎麼說，只要輕輕揮動的手臂一閃，就會產生即使全力將魔力轉移到身體防禦上也無法抵擋的衝擊。

「我當然害怕了……！都是因爲我，事情纔可能會變得無可挽回……？」

狂戰士再次站了起來。

她以攻擊臉面爲目標，一口氣飛到狂戰士跟前，揮劍。

還有美遊那拒絕的話語……。

她咬緊牙關，用力將刺入的劍橫了過來。

「美……美遊大人！」

劍上傳來藍寶石驚慌的聲音。

美遊再次以正眼架勢握起劍來。

「刀刃砍不穿……！」

愛麗閉上眼睛，好像在想什麼。

「…………！」

愛麗溫柔地擁抱着她的身體。

愛麗抱着她的胳膊稍微用力了一點。

伊莉雅的身體有些僵硬。

不過，這也不是現在的美遊無法承受的打擊。

然後在一個瞬間，美遊一口氣拉近距離，從上段斬下斬擊。

雖然亂七八糟，但也正因爲如此，很難預測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攻擊。

好不容易調整呼吸的美遊調整姿勢，重新握住劍——藍寶石。

他用重新再生的右手進行突刺！

回應她的是沉重的衝擊。

但是。

「那倒也是。」

美遊毫不留情地將拳頭連同手腕一起向下砍去。

在美遊的眼前，敵方腹部的傷口和砍落的手都再生了。

「嗚……嗚！」

「哈……！」

愛麗接着說。

自己的死亡。和所有人的死亡。

美遊也當場跪了下來。呼吸急促。

儘管乍看之下傷勢相當嚴重，狂戰士卻毫不在意地用右拳刺了過來。

咵啦。

狂戰士的吼聲震動着空氣。

但是。

「■■■■！■■■■■■■！」

那是相當嚴重傷勢。

狂戰士用手臂接住美遊的攻擊。

「我，失敗了……」

伊莉雅的身體害怕地顫抖着。

「是嗎……」

她毫不猶豫地再度擺好架勢，但聲音卻因驚訝而顫抖。

「不只是重生，連耐性也……！美遊大人！這裏暫時撤撤，重新來過！」

美遊反而無視藍寶石的吶喊。

「沒關係，這種破格的能力，次數肯定是有限的。」

這次是由她主動出擊。

從上段揮劍砍向頭部。

咚！這時，狂戰士的手臂再次接住劍。

「不管復甦多少次……」

美遊的手臂更加用力。

「我都要把這一切……打倒！」

美遊用力將手臂切斷。

狂戰士的叫聲響起。

美遊調轉刀尖，再次朝狂戰士的身體踏去，揮砍而去。

這一次她一鼓作氣衝到狂戰士背後。

鮮血迸濺。

狂戰士再次跪了下來。

如何！美游回過頭來，但等待她的卻是狂戰士揮下的拳頭。

那是隻靠蠻力的攻擊！

這實在是難以預料到。美遊無法躲開，只能用劍接住。

如果兩幢同樣巨大的大樓相互碰撞的話，大概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吧。

走廊深處，黑暗中傳來狂戰士站起身來的動靜。

然而美遊毫不在意地重新將劍舉到腰間。

「對你來說，美遊是很重要的存在吧？」

愛麗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怪物怎麼可能打的倒！」

「呼呼……那麼，要做的事情，不就已經決定了嗎？」

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體內湧動。

這樣下去……。

「美遊大人！」

「拜託了，美遊大人，請撤退吧！再這樣下去，總會……」

「下次的話，肯定會叫上伊莉雅的……！！」

「但是，美遊說她沒事……。就算我不在，她一個人也行。」

「你很想幫忙吧？」

「因爲你害怕，所以美遊纔會幫助你。因爲你想成爲美遊的助力，所以你纔會鼓起勇氣。你不覺得這很棒？」

美遊的額頭流着一線鮮紅的血。

「好害怕呀……。如果再做不好的話，下次就會出現很糟糕的事……」

「這種事，美遊沒有說過……！」

藍寶石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卻沒能接下。

「揹負所有，怎麼可能……！」

劍與拳的碰撞激起的衝擊波震動了整個樓層，剩下的幾盞緊急照明燈也破裂熄滅了。

美遊將充滿魔力的劍向上段揮起。

愛麗對顫抖着的伊莉雅說道。

「小美遊不是這樣說了嘛，說她會揹負了所有痛苦的東西的？……連害怕的你的那份也一起喲。」

美遊呻吟着。狂戰士的能力越來越強。

如果承受拳頭的力量只是物理性的話，那她肯定會連同地板一起被打穿，砸在下一層樓的地板上吧。多虧有魔力支撐，總算接住了。

她沒能完全接下打擊。

「可、可是……」

伊莉雅呆呆地回頭看向身後的母親。

與自己有關的這件事，是多麼危險和可怕啊。

魔力旋渦現在已經清晰得可以用肉眼看到了。力量都集中在劍上。

以劍身爲軸，掀起看不見的旋渦，飛舞的塵埃被捲入其中。是魔力的漩渦。

＊

然後溫柔地把嘴脣貼在額頭上。

伊莉雅淚眼汪汪地看着母親的臉。

「我是……不會撤退！」

站穩的腳底下凹陷成小小的坑狀。

但是儘管如此，美遊還是靠着餘下的牆壁，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身來。

「把那些礙事的恐懼吧，拋之腦後把。」

美遊撞在牆上，又粉碎了三個房間的牆壁後才停了下來。

血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在瓦礫之間。

被伊莉雅自身的魔力所傷害的凜、露維婭，以及美遊的身影在腦海中縈繞。

愛麗的手臂緊緊抱住伊莉雅的身體。

美遊的身體像被擊中的棒球一樣飛了出去。

伊莉雅用拼命的表情訴說着。

「我必須一個人結束……」

「誒……？」

什麼事都能回答自己。告訴自己。

＊

伊莉雅的腦海裏回想起美遊的話。

狂戰士用空着的拳頭再度毆打。

「可是……我……！我……！」

劍的刀身閃閃發光。

從嘴裏流出了大量的血。

「不……我不要！我也想幫忙！就像美遊爲我做的那樣，我也想成爲美遊的助力！」

不去不行。

愛麗的語氣更加溫柔，彷彿要把這句話戳穿似的。

愛麗把自己的額頭湊近伊莉雅的額頭。

＊

「吶，伊莉雅。」

美遊小小的身體，就像被丟棄的人偶一樣倒在地上。

「那麼，這樣就好嗎？伊莉雅，你想一直在這裏停下來嗎？」

「媽媽……」

伊莉雅飛奔出房間。

高高舉起的劍身越發閃耀。

伊莉雅叫道，愛麗微笑着。

等待這句話的笑容。

然而，愛麗繼續說道。

愛麗微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嗚……嗚！」

語言就像魔法咒語一樣滲透到伊莉雅的全身。

「恢復，快點……！」

她不想放棄站起來——不，是她不想放棄戰鬥。

藍寶石的悲鳴。

但是，那聲音裏在哪裏，不是，而是確實缺少了什麼。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在和愛麗兩人一起的房間。

而且，自己的力量是多麼不可靠。

「美遊大人！爲什麼拒絕撤退呢！就算今天很不行，只要下次調整好姿態不就……！」

「……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就在一分鐘前，身體還沉重得連動彈都懶得動。

她靠着劍想要站起來。但是滑了一下又倒了下來。

「哎呀，伊莉雅你剛纔不是說過嗎？美遊可能不太擅長說話。」

「沒事的伊莉雅，媽媽可以向你保證，你絕對能做好。」

「我出去一下！」

「……誒……？」

藍寶石的悲鳴幾乎是在吶喊的。

「■■■■■■！」

但是，如果又失敗了。

「我……再也不想和你一起戰鬥了。」

伊莉雅也知道母親說的並不是字面上所說的這個房間。

愛麗放開抱着她的手，伊莉雅很自然地從梳妝檯前站了起來。

媽媽很厲害。

「下次不行！現在必須在這裏結束……」

這裏。

媽媽什麼都知道。

「美遊大人！血……！」

然後再次用劍擋下。

但是，仍然沒有把劍放開。

「路上小心，伊莉雅。」

從玄關飛奔出來的伊莉雅已經進入了全力奔跑的狀態。

「紅寶石！」

「來了來了！」

紅寶石並肩飛奔而來。

「拜託了！」

「說得也是。」

紅寶石的手柄嗖地伸了出去。伊莉雅立刻抓住他。

光輝包圍了伊莉雅。

然後下一瞬間變成魔法少女的伊莉雅，像被放出的箭一樣在夜空中飛舞。

「對我來說……美遊……」

2

隨着美遊的氣勢，從劍中釋放出了魔力的旋渦。

如同超級新星爆炸般閃耀的魔力團划着軌跡朝狂戰士飛去。

美遊像慢鏡頭一樣目送着瞬的光景。

「那還是……第一次……。會把我當成……朋友……的人……所以……」

光芒吞沒狂戰士。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然後光芒就這樣貫穿了大樓。

如果有人從遠處看到這場戰鬥的話，一定會目擊到這從大樓延伸出來的光柱的吧。

但是在這鏡面界裏，除了美遊和藍寶石，以及身爲着這個狹小世界之主的狂戰士以外，沒有人在注視着它。

照理說，這光柱本來即使延伸到和高層大樓一樣高的高度，也不顯奇怪的，但在撞到小世界的邊界上之後，就散發激烈的閃光，停止不動了。

不久，在剛纔的攻擊下完全失去支撐的大樓屋頂部分開始慢慢崩塌。

但是。

藍寶石被丟開了。

「因爲我們是朋友！」

睜開緊閉的眼睛，那裏有踏着鐵欄杆向後退的狂戰士。

死亡就在那裏。

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美遊面前。

那是和剛纔一樣，狂戰士的傷勢恢復時會發出的煙霧。

然後。

美遊倒在兩米開外。

「爲什麼……」

聽到這個聲音，美遊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

然後。

美遊手中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藍寶石也從劍變回手杖。

一隻巨大的手掌按住了她。

「■■■■！」

但是，那個瞬間遲遲沒有到來。

卡片從胸口飛出。

0;在這種地方……我……！1;

儘管被魔力的光芒灼燒，他還是逃到了崩塌的地板下，躲到了下面的樓層。

樓下升騰起滾滾濃煙。

伴隨着狂戰士的吼聲，他揮動拳頭。

這次，美遊再也撐不下去了，當場倒在地上。

這個端莊、可愛的少女宣言似的說道。

「是、是！」

「嗯……嗚嗚嗚！」

「■■■■■■■■■■■■■■」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大地震動。

伊莉雅毫不鬆懈地擺好架勢，回頭看向美遊。

「馬上回來，藍寶石！馬上給我供給魔力……！」

她把手伸向藍寶石。

伊莉雅。

「對不起，我來晚了，美遊。」

就在藍寶石即將飛過去的時候。

「因爲對我來說，美遊……」

「魔力耗盡……」

那是從倒塌的地板下，伸出來的手。

「………………！」

伊莉雅。伊莉雅。

「……！」

「美遊大人！」

夢幻召喚已經解除了。

儘管明白，美遊還是多次在心中重複着這個名字。

狂戰士，在剛纔的攻擊中倖存下來。

魔力的恢復已經來不及了。

「美……美遊大人……！」

「伊莉……雅……？」

被狂戰士壓制住的藍寶石大叫着。

變回普通小學生的美遊，別說攻擊了，就連防禦狂戰士的攻擊都做不到。

而在那裏，出現了一名飄動着白色翅膀般的斗篷的魔法少女。

搖搖晃晃的大樓中，美遊依然拄着劍站着。

那個身姿，已經不是卡片英靈化後的姿態。而且連魔法少女都不是，她變回了平常的便服。連變身都沒有了。

回過神來的藍寶石呆呆地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