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火球在線香菸火的尖端鼓起。包裹在紙捻裏的火藥融化後，化爲高溫的火滴垂掛。

火球的下方比上方更明亮，顏色更鮮豔。因爲四周的空氣經由熱量加溫後，產生上升氣流，朝下方輸送氧氣。火球微微顫抖，不久後開始啪滋啪滋地火星四濺。

一瞬間發出強烈光芒。蟲鳴聲突然消失，四周一片寂靜。這種感覺相隔有一年了。時間延緩，與這個世界的連結逐漸變得微弱。這是僅限此地才能產生的奇蹟。

小葵在我身旁。

阿涼站在我對面。

三人圍成一圈注視線香菸火。

「我們三人好久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呢。」

小葵表示。

我點點頭。

「是啊，最近有點忙碌，好不容易纔能回來。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別在意，光是能見面就很高興啦。距離上次已經過了一年嗎？」

阿涼仰望天空。

早晨即將來臨的天空，與其說黑色，更像深藍色。

我想起佐藤絢音的身影。

她縹緲，若隱若現，存在還不穩定。

今年夏天尚未傳出目睹到她的情報。

「絢音小姐沒來呢，真可惜。」

小葵低聲說。若是去年夏天，這時候她應該已經出現了。不過現在絲毫沒有動靜。

「我想，絢音小姐肯定沒有任何遺憾了，所以才能前往下一個場所。」

下一個場所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即使不明白，但我們都應該祝福她。

我開口後，小葵一抹淚痕，對阿涼露出笑容。

爸爸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我獨居，寄來明信片。連鄰居都在議論我的缺考風波，可能是和爸爸老交情的基督家庭主動告知吧。明信片上的插圖是天使簇擁的耶穌基督在天上飛。很長一段時間，爸爸住在哪裏始終成謎，不過明信片上有爸爸現在的住址。等我哪天習慣了一個人住，或許去找他也不錯。

阿涼的輪廓隱隱約約，身影朦朧不清，和我們一年前交流過的【夏日幽靈】一樣。看起來明明在眼前，實際上卻似乎在遙遠的地方，就像海市蜃樓。

朝陽從遠方灑落，照耀在跑道上，他的輪廓隨即如融化般消失。

媽媽方寸大亂，班導師氣憤難當，補習班老師感嘆惋惜。三人的反應都不一樣。大人都說我在浪費自己的人生，但我可不這麼想。原本預定報考好幾間大學，索取了申請書，還轉帳了考試費用，結果我一間考場都沒去。大人們情緒激動地嚷嚷，在我身上烙下失敗者的烙印。

小葵一臉氣噗噗。

想起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我就感慨良多。

「小葵妳也選擇活下去吧？」

「要不要試試看？」

途中，我從丘陵頂端俯瞰機場遺址，並且在心中向佐藤絢音告別。

然後我們分別回到自己活着的地方。

「畢竟是小葵嘛，有可能聽錯啊。」

「我剛纔試過了，就是觸碰小葵的時候。不過沒辦法。」

我催促小葵回鎮上。穿過鐵絲網的裂縫後，我們離開空地。

「拜拜啦。」

線香菸火的火球四周飄着幾顆發亮的光點。我雖然鬆手，但目前時間呈現靜止狀態。所以線香菸火併未落下，而是固定在空中。

「看，你也不行。」

線香菸火的火星四濺，從火球飛出的光粒在空中畫出軌跡，代表原本靜止的時間即將恢復原狀。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不明白。」

「誰曉得。」

「因爲我還有牽掛啊。不知道臨死前說的話，小葵有沒有聽進去。」

「與病魔奮戰到最後一刻的涼同學，真的很帥。」

「嗯，見涼同學最後一面時，你告訴過我吧。希望我活下去。」

聽到我這麼說，他一臉錯愕。

「問題在這邊？」

阿涼一臉苦笑，嘴角一歪看着我。

「看妳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這樣我也能安心前往下一個地方。」

東方的天空逐漸明亮。黑夜在早晨驅趕下逐漸遠離，同時阿涼的身影也愈來愈淡。

「還問爲什麼，友也，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嗎？你們無法進入幽靈狀態，是因爲你們兩人的靈魂想活下去。靈魂不願離開身體，所以我才無法拉出來。這一點我很肯定。」

「似乎該道別了呢。」

「是因爲你的關係，你傳訊息說你想活下去。所以我才決定活到最後一刻啊。」

他輕輕一揮手。

「你要是沒死，只有我自殺，那不是很遜嗎？」

天空逐漸回想起夏季的湛藍。我們注視他剛纔站着的位置一段時間。清風吹拂，跑道旁的茂密雜草迎風起伏，發出海潮般的聲響。

「哪會啊。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阿涼伸手觸碰小葵的臉頰，手指試圖抹去她的眼淚。但是阿涼的手模糊不清，穿過小葵的臉頰與淚珠。他似乎無法干涉物質。

高中畢業後，我自行報名美術類大學的重考班，還因此和媽媽大吵一架。我並未徹底拋棄對媽媽的親情，也感激她工作到深夜維持家計。我不認爲這樣足以讓母子關係決裂，從此形同陌路。

我問出心裏在意的事。

「所以才化爲幽靈出現嗎？」

說着，阿涼試圖抓住我的手。但只見到他的手穿過，什麼也沒發生。

「其實我還想再和你們多談談。若是能讓你們的靈魂脫離身體，或許就能慢慢聊了。」

剛住院的時候應該還可以活動，即使躺在病牀上也能上吊。但他爲何沒有采取行動？我一直想問他這個問題。可是隨着病情加劇，沒辦法和他輕鬆聊天，因此我不敢問。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我有時候覺得，假裝優等生活着是不是比較輕鬆呢。」

以前我不敢公然反抗媽媽。甚至可以說，我靠言聽計從以明哲保身。究竟是什麼契機讓我不想再假裝乖乖牌呢？是因爲身體接近成熟，不再認爲媽媽說的話就是一切？或是想畫畫的慾望超越了對媽媽的畏懼？如今我決定小心翼翼，堅守自己內心的熱量。不受他人的言詞影響，即使受盡嘲笑，我依然願意相信心中湧現的衝動。

阿涼點點頭後，接着望向小葵。

暫時擱置自殺後，我決定再活一段時間。但我並未選擇升大學。考試當天我沒去考場，而是帶着素描簿在海邊散步。只要有喜歡的風景，就坐下來描繪景色。不知道是誰發現我人不在考場。可能是報考同一所大學的認識的人發現後，向大人報告。不知不覺中，我的手機多了好幾通來電。

「爲什麼呢？難道是功夫不到家？」

「我從你的嘴脣動作看出來。所以我有聽見。」

「是我生下你，你纔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據說小葵在病房見到阿涼的最後一面。當時我不在場，但聽說他已經憔悴不堪，而且在藥物影響下，意識已經模糊不清。小葵離開病房後過了半天，阿涼就走了。

「你最近怎麼樣？還好嗎？」

「以美術大學爲目標，目前重考中。好不容易搬出來，開始一個人住。也因爲搬家與打工佔去不少時間，才很難回到這裏。」

小葵已經淚流不止。眼淚沾溼了臉頰。

媽媽的冷笑與言語精神攻擊逼得我左右爲難。但我終於能離開家裏，今後應該能過平靜的生活。

她再也沒有出現過。【夏日幽靈】的都市傳說應該很快就會遭人淡忘，不會再有人想起。但是每當夏季來臨，我應該都會想起她。

「話說阿涼，爲何你最後沒有自殺？」

我在內心某處尊重她這套創造主的理論，以前纔會一直愧疚而不反抗。但我現在是以平等的身份看待媽媽，所以我才能果斷放下心中的內疚。

「涼同學真的很了不起。我啊，現在已經會去學校了。其實我每天都想吐，心裏真的好想死。老是受人嘲笑，失敗受挫，傷痕累累，討厭一切。我很想死，難過又悲傷，很想逃跑。但是每當碰到這種情況，我就會想起涼同學。眼前浮現他奮戰到最後的身影，我就有勇氣站起來，思考活下去。所以一年前能認識你真的太好了。謝謝你，涼同學。」

「看來妳有確實聽進去呢。其實我一直很擔心，要是妳不聽我的勸該怎麼辦？那天我不是無法發聲嗎？」

「我也是。能和妳說話很開心，小葵。還有友也，我也感謝你。」

「如今尋死的念頭已經遠離。雖然可能哪天又會萌生這種想法，但是死了就無法畫畫。我打算趁畫畫的慾望尚存之際，努力活下去。」

「下一個地方是？天堂嗎？真的有喔？」

面露微笑的阿涼凝視小葵。

沒有任何畢業出路的我，就這樣從高中畢業。我的行徑在校內無人不曉，走在走廊上都感受到他人的視線。似乎還有人謠傳，那個優等生終於不堪考試重負，發神經做出傻事。隨他們怎麼說吧。

「友也。」

「永別了，涼同學。能再次向你道別，真是太好了。」

阿涼向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