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夏日幽靈》 · 乙一 · 9696 字
隔天我決定在車站前的芳鄰餐廳,與阿涼和小葵見面。即使臨時找他們出來,兩人都答應赴約。
先出現的是小葵。
「好久不見了,友也同學。」
「我們平時都靠通訊軟體溝通,倒不覺得有相隔多久。」
「今天不用去補習班?」
「我偶爾想蹺個課。」
小葵點了飲料吧後,喝起哈密瓜蘇打。
聊着聊着,阿涼也來了。他看到店內的我們,便坐在小葵身旁,然後用帽子代替扇子,熱得不停扇風。外頭的夏季酷熱簡直要烤熟人,太陽發出的光線彷彿會扎人的皮膚。
阿涼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也很蒼白。可能由於疾病導致他的體力變差。我幫他從飲料吧端來一杯冰咖啡。
「抱歉找你出來,有造成你的麻煩嗎?」
「我上午去醫院。正好在外頭,所以順便前來。」
「情況怎麼樣?」
小葵問阿涼。
「不算好。目前靠藥物延緩疾病發作。」
阿涼看向我。
「友也,有什麼事情要找我們?」
「我有話想告訴你們。昨天我跑去機場遺址了。」
找他們出來是爲了共享情報。我告訴兩人自己昨晚的體驗。包括【夏日幽靈】透過線香菸火現身,以及我的靈魂脫離身體後,得以在空中翱泳。由於內容太過超現實,我還擔心他們會以爲我在幻想。
「你在空中飛?真的假的?」
阿涼露出狐疑的表情。
他點頭後,便走向出入口。我和小葵注視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店外看不見爲止。
可能早就猜到我的回答,阿涼毫無反應,小葵卻嚇了一大跳。
貌似客廳的房間透出光線。從房間入口往裏一瞧,只見年長女性坐在沙發上看書。女性的容貌與氛圍和佐藤絢音有幾分相似,可能是絢音的母親。她身穿色澤沉穩的服裝。
「友也,你有什麼打算?」
小葵的反應很消極。
「我聽到土蓋在上頭的聲音。當時我從內側敲打行李箱,試圖求助,結果徒勞無功。我使不出力氣,頂多只能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我仔細傾聽,等待對方有何反應。但我只聽到電車行經的聲音。然後持續傳來被土掩埋的聲音,我呼吸愈來愈困難。意識逐漸模糊……這就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刻。」
「尋找!? 她的遺體!? 」
在我思考該如何道別時,【夏日幽靈】的身影便在風中消散。雜草搖晃,蟲鳴聲再度響起。脫手的線香菸火掉落地面。機場遺址的跑道上只剩下我一人。
「什麼打算是指?」
「的確是。」
「我不知道。之前我曾經找過,但後來放棄了。畢竟就算找到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是幽靈,無法干涉物質。即使想挖出來,手也會穿過泥土。」
「生氣?爲何?」
「是沒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才猶豫。」
「怎麼會產生想找她的想法呢?」
「那人可能誤以爲我死了吧。駕駛以爲撞死了我,爲了隱瞞車禍,決定將我埋起來。」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嗯嗯,這下子我明白了。讓名偵探小葵告訴你答案吧。」
聽得阿涼一臉錯愕。
佐藤絢音穿過窗簾緊閉的窗戶,來到屋外。我也追在她後頭。
「其實妳可以旅行吧?而且還不用交通費。」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猶豫片刻後,我纔開口。
小葵的表情就像發現玩具一樣,然後開口。
說到這裏,佐藤絢音靠近書桌,彎下腰去。我心想她在做什麼,一瞧才發現她鑽進蓋着擋灰白布的書桌下方。她弓着身體,在桌子下方屈膝而坐。
「涼同學該不會在生我們的氣吧?」
「下一次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應該是行李箱內,但並非四方型的箱子。可能是類似長途旅行專用的大型行李箱。我從材質等內側結構推測出來。我的身體被塞進行李箱內,動彈不得。」
「光芒?是車嗎?」
「小葵妳是這麼想的嗎?」
離開母親身邊後,她前往其他房間。我跟在她後頭。
「三年前的晚上,我和媽媽大吵一架。原因其實微不足道。當時我們在討論大學畢業後要做什麼。結果說着吵了起來,我隨即衝出家門。」
小葵顯得有點激動。
「算我請你的。」
阿涼從書包中取出大量藥物。有各式各樣的膠囊與藥錠等,對着水一口氣服下。
「這裏是?」
「笨蛋,別鬧了。會引人注目啦。」
「爲何要告訴我們這些事?現在我們知道【夏日幽靈】並非自殺的女性。可是照理說,她的死因與我們無關。」
門口的照明讓人聯想到古色古香的吊燈,小型翅蟲受到光線吸引在四周飛舞。由於目前時間呈現靜止,翅蟲都固定在空中不動。
「我現在有點期待死亡了,趕快找時間自殺吧。」
可是我從她眼神深處看出悲傷,以及灰心斷念的感覺。
同時回想昨晚發生的事情。
阿涼嘆了一口氣。
「絢音小姐就算找到自己的遺體,也無法自己挖出來,所以她纔會放棄尋找,而且她也無法告訴別人遺體的位置。但只要我們合作,或許有機會讓她的遺體回家。」
這裏似乎曾經是她的房間。傢俱和寢具可能保存了三年前的模樣。傢俱上頭還蓋着薄白布,以免沾染灰塵。她一臉懷念地環顧自己房間,同時開口。
「真的只有這樣嗎?」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起昨晚的事。
「如果他是那樣的人,當初根本不會在自殺繫留言板與我們交流吧。小葵妳呢,對尋找絢音小姐的遺體有什麼看法?」
相框裝飾在房間內,是佐藤絢音生前的照片。她在警方的紀錄上是失蹤,意思是房間內的年長女性還不知道,女兒已經不在人世了嗎?
「嗯,完全沒有。」
小葵詢問。
「我還想體驗各式各樣的人生。像是旅行,我好想去旅行呢。」
由於聲音很大,附近座位的人都轉頭看我們。阿涼輕輕拍了一下小葵的頭。
我告訴兩人她的死因。
「那麼我們何必雞婆呢。絢音小姐可能會以爲我們多管閒事。而且這樣很殘酷呢。」
「妳的遺體埋在哪一帶呢?」
「意思是目前還沒找到兇手?」
「這時間她總是在看書。從我以前住在這裏時,就維持這種習慣。」
「很蠢吧,現在我會這麼想。可是我當時激動得不顧一切,跑到外面。當時外面下大雨,受到颱風影響,狂風肆虐。」
「是沒錯,但覺得應該與你們共享情報。」
「在空中飛很有趣啊。不過暫且不提這件事,接下來我要進入正題。絢音小姐的死因似乎不是自殺,所以她說無法提供關於自殺的建議。」
「不知不覺中,我飄浮在城鎮上空。到現在還沒找到我的遺體。後來得知媽媽一直在等我回家,我才明白這件事。」
她人站在屋頂上,背對着星空。
昨晚,佐藤絢音將自己的手置於看書的母親手上那一幕。
想到她母親的悲傷,我就感到揪心。如今她母親是否依然相信女兒還活在世界上呢。
其實我心中的意見也分成兩派。到底該不該告訴她媽媽殘酷的現實?還是讓她媽媽覺得女兒總有一天會回家,這樣比較幸福呢?
「抱歉抱歉,我剛纔嚇到了嘛。」
佐藤絢音站起身,穿過書桌走出來。
然後阿涼起身,他似乎要離開餐廳。我看他要掏錢包,隨即制止。
我們沒有義務幫佐藤絢音這個忙。估計她也不期待。
「我的想法是,真的有可能找到嗎?反正肯定徒勞無功吧。」
生前有留戀的人,死後化爲靈體在現世久久徘徊,聽起來挺合理。佐藤絢音可能一直後悔,爲何當年與母親吵架後要離家出走。她沒有親口證實,但我想起昨晚從她眼神深處看到的悲傷,覺得很有可能。
「一半一半吧。」
面前的我手持線香菸火,我嘗試以手掌碰觸自己的背。下一瞬間,我便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全身頓時感到重力,差點跪在地上。腦袋有股沉重的疲勞感。可能是一口氣處理數小時靈魂狀態下的體驗,導致大腦有點超載。
「老實說,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們有什麼想法?我們有可能找到她目前下落不明的遺體嗎?」
「沒錯,是車頭燈。那輛車闖紅燈。當時我面前一片白光,緊接着受到強烈撞擊……可是我並未當場死亡。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躺在路邊。身體不聽使喚,甚至不知道自己痛不痛。在我意識模糊之際,見到有人下車。一名男性身影接近我……」
杯中的冰塊早已融化,在夏季的陽光下,窗外一片純白色的光芒。
她站在母親身後。她母親沒發現女兒和我們的存在,視線始終盯著書上的字。
我們回到機場遺址後,線香菸火的火星依然飛散。我的身體則維持手拿線香菸火,蹲在地上的姿勢。再次以客觀視角看着自己,總覺得挺詭異。
「你怎麼會想這麼做啊,純粹自找麻煩吧。」
小葵與阿涼默默聽我敘述。
她露出失落的表情。
「嗯,但絢音小姐似乎對尋找兇手興趣缺缺。不知道是她不恨兇手,還是覺得無所謂。不如說更像是對媽媽的歉意。說不定這就是她對人世的牽掛。」
「因爲你呈現靈魂的狀態啊。」
「上一次轉眼就到了時限,一下子就結束呢。這一次倒是聊了很久,怎麼會這樣?」
她打趣地眯起眼睛。
身體是與現世的連結。我的靈魂進入身體這個容器,才能與社會產生關聯。反過來說,如果與幽靈扯上關係,身體反而可能是阻礙。
「友也同學想找她嗎?」
「沒有撐傘的我在狂風暴雨中奔跑。從小每當碰到這種時候,我都會跑去某個地方。是附近的圖書館,我本來想在屋檐下躲雨。結果我穿越馬路時,一道速度極快的光芒朝我逼近。」
然後她走上階梯。月光從牆上的小窗戶灑落,二樓走廊上裝飾着印象派的繪畫。還有幾扇木門並列,她進入其中一扇。沒有開門,直接穿過門扉,我也跟着進入。
「所以她才化爲浮游靈,在城鎮徘徊嗎?」阿涼說。
說完後,她穿過大門消失。我也跟着穿越門扉,進入屋內。面前是一座氣氛沉穩的大廳,樑柱與階梯扶手都是古董風木製品。
「殘酷?」
「什麼趕快找時間自殺啊。」
「因爲我和你,與涼同學不一樣啊。只要自己想,就可以繼續活下去吧?但我們卻有尋死的念頭……或許在涼同學眼裏,會對我們感到生氣吧。」
「友也同學,你肯定喜歡絢音小姐,所以纔想找理由去找她。」
「埋起來?」
「我相信喔。因爲要是變成妖怪,當然能飛嘛。既然是靈魂狀態,那肯定可以飛。」
「今天很開心。謝謝你陪我聊天,友也同學。」
剛纔佐藤絢音的身影還十分清晰,現在則縹緲又朦朧,稀薄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是我以前居住的家,目前媽媽獨自住在這裏。過來吧。」
「一旦發現遺體,絢音小姐的媽媽肯定會很難過。這等於確定女兒已經不在人世吧?如果一直失蹤,她媽媽就會有一線希望,覺得女兒還活着。或許對她媽媽而言,我們置身事外可能比較好。」
在我們一起坐在鐵塔上之後,佐藤絢音帶我移動。我們橫越星空,飛過千家萬戶。俯瞰城市的高地上有一大片富人居住的地區,後方一隅矗立着一座古典西洋建築,她降落在宅邸前方。
「我們回去吧,友也同學。」
「如果與絢音小姐談過話,或許我也會想幫忙。可是說起來,她從未主動拜託過吧?她不是沒有開口請你尋找遺體嗎?」
她將自己的手置於母親的手上,從她的動作可以看出她對母親的愛。
「我來日無多,還想喫喝玩樂。」
「好問題。畢竟我又不求她的感謝。」
「嗯,有可能。」
我隨意點頭後,小葵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就這樣承認了?」
其實我不太明白戀愛是怎麼回事。可是昨晚我們在夜空下手牽手時,我的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話說這是我第一次與女孩單獨漫步在美術館呢。昨晚我沒意識到,但我可能已經受到她的吸引。
「事後回想起來,我可能只是想再見到絢音小姐。」
「真沒意思。我本來想調侃你一番呢。」
「還好有聽到你們的意見,謝謝妳,小葵。」
「不客氣。」
然後我們也離開芳鄰餐廳。太陽光曝曬柏油路面,加熱的空氣讓景色略爲搖晃。
「熱得離譜呢。這種天氣外出簡直像自殺。」
「是啊,我可不希望還沒自殺前就先死翹翹。」
我在陽光下眯起眼睛,同時揮手道別。
八月後半,我繼續天天補習。還爲了我無心應試的大學測驗買參考書。大學入學共通測驗將在過完年後的一月半舉行。我一直計劃在那之前自殺。
目前還沒決定具體日期,但我隱約想挑年尾的某一天。我並不討厭街上聖誕節的氣氛。可能會選聖誕假期中,或是之後。我的忌日會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到除夕三十一日的某一天。我向阿涼與小葵報告這件事。
「知道了。雖然要看病情,但我如果還能下病牀,就去參加葬禮。我還會帶奠儀去。」阿涼這樣回答。
「我也是。如果我還活着,就去看友也同學睡着的表情。」小葵說。
面對死亡,說不害怕是自欺欺人。前幾天與佐藤絢音在空中飛時,筆直墜落地面的那一刻,我嚇得放聲尖叫。那一瞬間湧現出不想死的情緒。到頭來,我還是沒能做好心理準備。可是那段體驗又不足以讓我打消自殺的念頭,
我趁補習班的休息時間看手機,結果看到一段新聞報導,內容是高中女生跳軌自殺。我以爲小葵突然決定尋死,所以仔細閱讀報導內容。結果發現是很遠的地區發生的新聞,才知道是別人。
另外還有其他自殺的相關報導。生活困苦的單親媽媽殺害兩名年幼子女後,自己跟着上吊。私吞公款的中年男性留下道歉信,大白天在公園從頭頂潑灑汽油後自焚。還有二十幾歲的女性鎮公所職員自殺,原因是遭受上司的職場霸凌。據說她在深夜開車到上司的家門前,在車內燒炭自殺。
我再次心想,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死法。可是有件新聞我看了很不爽,就是單身媽媽帶年幼子女一起自殺。我猜她多半陷入精神衰弱,無法正常思考纔會這麼狠,但她實在太自私了。要死就該自己去死,別造成他人的麻煩。這纔是應有的作風。
媽媽抓起素描簿,遞到我面前。
「這個家是我在付房租。你有什麼資格抱怨?」
「唸到二項式係數,或是以圖表示拋物線的涵蓋面積。」
「給我坐下,友也。」
這張畫是飄浮在空中的佐藤絢音全身像。
媽媽則時時刻刻試圖主導我的人生。每次都是媽媽幫我決定出路,例如要考的候選大學都是媽媽挑的。我從好幾年前就失去了反抗的氣力,所以我纔會想自殺嗎?我要親自決定自己的死亡,或許我想借由這種方法,證明我的人生屬於自己。
媽媽默默翻開素描簿。室內安靜到可以聽見時鐘指針的聲音,翻開紙張的聲音顯得特別大聲。
阿涼以前似乎擅長運動,所以這種失落感肯定更加強烈。
剛纔在書房的媽媽來到客廳後,一巴掌拍在桌上。她錯愕的表情彷彿在看不成材的兒子。我感到自己的胃縮成一團。
「早上醒來拉開窗簾,如果看到一片藍天,會覺得今天適合自殺。所以我要選擇方法簡單,適合臨時起意的方式。比如上吊,應該很快吧。」
「死亡是一瞬間。只要超越瞬間的痛苦,就能安息了。該用什麼方法纔好呢?我查過以硫化氫自殺的方法,不知道怎麼樣。」
接過素描簿後,我猶豫該怎麼做。要是惹媽媽生氣會很麻煩,所以乖乖撕破纔是上策。反正再買別的素描簿,繼續偷偷畫就好。嘴上要怎麼撒謊都行。即使媽媽叫我不要畫,我當然不會真的照辦。
「知道了,我不畫就行了吧。」
深夜,確認媽媽熟睡後,我決定偷偷溜出去。不聲不響地在門口穿上鞋子,走出公寓後,感到帶有溼氣的風吹拂行道樹的葉片。
但我不信仰宗教,當然也對這些禁忌無感。我只是不敢讓爸爸失望而已。我感激神明創造人類,但我的生命還是屬於我自己的。
會不會輕鬆一點?
「媽媽。」
「如果失敗沒死成,好像會留下後遺症,而且很慘。」
「小葵會看當天的天氣,再決定是否自殺吧?」
「那你爲何要藏起來?」
我想見佐藤絢音一面。想起化爲幽靈的那一晚,與她在空中飛翔。將身體留在地表的我,覺得那天晚上好自由。
自殺等於殺人。
「撕掉它。撕掉每一頁,每一張你畫的畫,然後丟進垃圾桶。這樣我就相信你。」
人的生死屬於神明,不由人類自行決定。
聽媽媽的說教,我心中頓時產生逃離這個密室的衝動。如果我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跳出行駛中的車輛,感覺肯定爽到不行。因爲理性踩煞車,我纔沒付諸行動。我還沒陷入心理視野狹窄的困境。
然後一臉笑容的媽媽開始準備晚餐。
我已經在出路意願調查表上填寫學校的名稱。第二學期一開學就得交給班導師。其實我多半不會去參加測驗,因爲在大考前我就自殺了。
「嗯。」
傍晚時分,離開補習班的我準備回家。走向車站的途中,我經過以前念國中時常光顧的美術用品店。以前在美術社的時候,我天天來這裏。經過店門口時,貌似美術大學的學生走出店內,我與他們擦身而過。因爲從服裝與氛圍可以隱約猜到他們是美大生。他們開心地聊天,同時朝我的反方向走去。我停下腳步,目光望向他們的背影。同時感到陣陣心痛。
我緊張地等待媽媽回答。
何時是夏季與秋季的交界呢?在日本,一般常稱呼六月、七月、八月這三個月爲夏季。另外聽說最高溫超過二十五度,氣象廳就會稱呼當天爲夏日。如果佐藤絢音真的只在夏季出現,那麼應該在夏日期間去找她嗎?
所以我只回答了句「是啊」。
「趁休息時間畫畫可以放鬆。」
「你看看你,又在畫這種東西。」
媽媽堅信他們將來會讓父母傷心難過。既考不上好大學,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大概爲了防止我淪爲那種人,媽媽講話才這麼刻薄。他們只是單純與朋友玩耍,又不是什麼滔天大罪。有必要罵得這麼難聽嗎?可是我懶得反駁。
熟悉的車輛停在路邊。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後,露出媽媽的臉。
「得服用很多才會達到安眠藥過量。」
媽媽開車開得很小心。我聽着收音機播放的新聞,同時望向車窗外。街角便利商店的停車場有一羣高中生,男男女女數人。他們可能剛從海邊或遊樂園回來,正開心地歡笑。媽媽瞥了他們一眼後開口。
「我不想否定畫畫,這對小孩的情操教育有益。但是隻有小學以前可以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看到你上了國中還在畫畫,知道媽媽有多丟臉嗎?想不到你上了高中還在畫。」
其實我早就知道。以前我參加美術社的活動,在媽媽眼裏一文不值。
「爲了讓小孩念大學,你知道得花多少錢嗎?以前我念書時家境不好,還要邊打工邊付學費。你倒輕鬆了啊,可以花我賺來的錢唸書。」
「這是趁唸書的空檔,轉換心情用的。」
我的生命也是神明賜予的,所以我不可以殺死自己。自殺等於背叛神明,死後得不到安寧。這是教義的說法。
我走在路燈綿延的人行道上。沒有目的地,就是想呼吸外頭的空氣,忍耐被迫親手撕毀畫在素描簿上的畫所產生的痛苦。
這讓我猶豫不決。
媽媽罵個沒完,罵到我以爲自己的心臟萎縮了。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廢物,感到好丟臉。其實我的分數名列前茅,應該感到自豪纔對。即使我明白這一點,可是從小植入心中的感覺依然難以抹滅。
我將這幅畫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沒有,補習班很忙。」
我們討論自殺的方法。
「我不是說過希望你專心念書,纔要你放棄畫畫嗎?」
於是我接近車輛,坐上駕駛座。確認我係好安全帶後,媽媽跟着開車。平時媽媽開車上下班,時間允許的話會載我從補習班回家。老實說,我很感激。
以前和媽媽說話說到一半,我會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彷彿從室內天花板的高處俯瞰自己的身體。因爲透過客觀注視自己,可以分離情感,壓抑自己的意志吧。如果我不得不服從媽媽的意見,就讓自己當個沒有靈魂的人偶。如今我已經知道,這種精神狀態叫做解離。
可能也不想聽有建設性的忠告。
「絢音小姐的遺體該怎麼辦?有在找嗎?」
每一科在補習班學過的內容,媽媽都問我問題。明確區分我會的部分,以及不會的部分。一旦發現我有哪裏一知半解,開車的媽媽就會嘆一口氣。
「其實你很好命呢。」
我隔着桌子與媽媽面對面。
「我心想你補習班快下課了,才順道來接你。上車。」
小葵在羣組聊天室發文。
「好像還發生過家人想救人,結果自己也吸入的意外。」
有條小河流經人行道。我停下腳步,注視水面。在路燈照耀下,背光的我在水面上映照出漆黑的身影。
她應該不期待我們回答。
我雙手捧起撕碎的畫,丟進垃圾桶。
「知道我很擔心你嗎?我擔心你又像國中時一樣,有樣學樣畫些無聊的畫。」
「我是不是缺乏活下去的力量啊。」
「到底要怎樣妳纔會相信我?」
我說出媽媽一直想聽到的話。
「怎麼了?不敢嗎?」
意外發生在八月最後一週的某日。我從補習班回到家,發現本來藏在衣櫃的素描簿竟然放在客廳桌上。我最後一次畫畫是前天晚上。而且我藏在冬季衣服的縫隙間,以免媽媽發現。爲何現在會出現在這裏?混亂中我呆站在原地。
解離狀態持續很久。我有種靈魂脫離身體的感覺,卻與佐藤絢音度過的夜晚天差地遠,絲毫不覺得快樂。
「只要繩子能掛在比自己脖子高的位置就行。聽說很多人在醫院病牀上吊呢。」
「因爲妳要是發現,肯定會丟掉。媽媽,妳是不是擅自開我房間的衣櫃?」
死了多半就一了百了,不過爸爸肯定會很沮喪。畢竟爸爸信仰的宗教不允許自殺。
暑假剩下十天,眼看夏季即將結束,不知還能再見到【夏季幽靈】多久。根據傳聞,只有夏天才見得到她。難道進入秋季,在機場遺址點燃線香菸火,佐藤絢音也不會出現?還是沒有人在夏季以外的季節燃放煙火,才導致沒人目睹到她?
「以前我在你這個年紀,唸書可比你靈光多了。」
「有什麼奇怪的,只是睡回籠覺。」
媽媽將素描簿放在桌上。攤開的頁面是佐藤絢音的鉛筆畫。這幅全身像的她飄在空中,腳尖略爲離地。我很喜歡這張畫,鉛筆的筆觸清楚表現出她醞釀的神祕氣氛。稍微飄浮在空中的她,讓人聯想到某種超常現象降臨。
「反正活不久,我想趁疾病加重,痛苦之前先尋死。我不想與病魔奮鬥。反正我也贏不了,我要棄權。取而代之,我要趁還能走動的時候,找個視野好的高臺,然後跳下去。」
「即使是大家不在意的小事,我也猶豫不決,煩惱好久呢。當場看氣氛隨口一答,事後後悔。甚至想死。」
我打算在年尾自殺。如果夏季結束後見不到她,就沒機會尋找遺體了。她將會一直失蹤,心中帶有悔恨,永遠在這座城鎮徘徊。
我透過通訊軟體與兩人交談。趁着往返補習班的電車內,或是念書空檔的休息時間。暑假期間小葵一直繭居在家裏。阿涼不用去醫院的日子,會觀摩籃球社的學弟練習,或是與家人共度平穩的時光。
「但是永遠不會醒來。」
「安眠藥如何,只要吞下去即可。」
「聽說可以躺在牀上上吊,真的嗎?」
如果我年紀再小一點,會嚎啕大哭嗎?要是我這個人正常些,會和媽媽爭論,大吵一架後贏得畫畫的權利嗎?可是長年與媽媽生活之下,我早就放棄這種理所當然的母子關係。自己的任何主張都是白費力氣,而且我根本毫無力氣面對媽媽。假裝優等生是因爲我知道,自己是個軟弱無力的人。
車輛行駛在郊外的道路上,我感到呼吸愈來愈困難。被塞進行李箱,泥土埋在上頭的佐藤絢音是不是也有這種窒息感?
媽媽說。
我究竟想怎麼做呢?我自問自答。
「書念得還順利嗎?數學唸到哪個部分了?」
然後我雙手抓住畫着這幅畫的頁面,手一使勁,頁面上端頓時出現裂痕。畫在紙上的佐藤絢音跟着破裂,媽媽則一臉滿足。我反覆撕破這一頁,再撕成細小的紙片。撕完後接着撕其他頁,親手撕成細小的紙片。不久後素描簿的每一頁都化爲堆積如山的紙屑後,媽媽纔開口。
「友也。」
可是這本素描簿上有幾幅畫我非常喜歡。例如我、阿涼與小葵前往機場遺址的畫。還有在夜晚的美術館內,以及鐵塔上的佐藤絢音素描。
如果死後化爲幽靈,我能不能永遠擺脫這種鬱悶的感覺?如果是的話,我現在就想死。
「是我生下你,你纔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我有責任讓你走上正確的道路。」
有報告指出,多數想自殺並付諸實行的人,心理視野會變得很窄。因爲這些人遭受憂鬱症等精神障礙侵蝕,覺得自己只能走上絕路。那我是不是也這樣呢?這我無從得知。畢竟很難發現自己的心理視野變得狹窄,所以不知道可能很正常。
「如果我身體衰弱,下不了病牀的話。不過最好在那之前以別的方法自殺。我討厭看到自己的身體日漸衰弱。」
「涼同學想上吊?」
穿過車站前的商業區域,車子開往郊外。收音機的新聞正報導發生在外國邊境一帶的爭端。自爆恐攻似乎害死了好幾名無辜民衆,爭端的根本原因是宗教問題。人會爲了信仰問題而殺人,而且兇手會覺得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很聰明的判斷。畢竟你根本沒有畫畫的才能,應該專心念書纔對。否則你無法成爲優秀的大人。那來喫晚餐吧。」
「那些小孩一放暑假,滿腦子就只知道玩。友也你可別像他們一樣,否則就廢了。」
「而且早上醒來又立刻回去睡,很奇怪耶。」
沒有影印,也沒有拍下來保存。
「已經決定要考哪間大學了嗎?」
「你可能只是爲了避免再吵下去,纔會隨口敷衍我。」
死了是不是就能擺脫這種窒息感?
這條小河這麼淺,跳下去估計也死不了。再走一段路會與大河匯流,到時候找個水深的地方跳河就行了。
可是佐藤絢音死後依然後悔,她注視母親的眼神中還透露幾分留戀。意思是死後依然無法獲得安寧嗎?只要靈魂還有煩惱,死後依然逃不過這種痛苦嗎?
她多半會身陷後悔中,永遠在城鎮中徘徊。即使她媽媽過世,她的靈魂肯定也無法解脫。
要死隨時都能死,不用等到年尾。在我死前,是不是應該試着與佐藤絢音對話?我茫然走在路上,同時心中思考。
不知道她對自己的身體有什麼看法。她的身體被塞進行李箱,至今還埋在地下,可能早就腐敗了吧。難道她覺得不用管也無所謂?還是希望有人能發現?
如果是後者,那我可以幫助她。要死等這件事情搞定再說。若這樣能讓她不再後悔,那我想打開裝着她的行李箱,讓她呼吸外界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