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夏日幽靈》 · 乙一 · 9952 字
暑假期間有一天必須返校。好久沒來的教室裏十分熱鬧。
班導師找我放學後去談話。同學走光後的教室內,我和班導師隔着桌子面對面。
「你還沒決定嗎?」
「是的。」
「憑你的學歷,應該考哪裏都會上。」
第一學期中期會舉辦出路輔導與個人面談。關於畢業後的出路,班導師問我想考哪間大學。但當時我沒能清楚回答。
「我想和媽媽討論後再決定。」
「暑假結束前要鎖定報考的目標啊。」
班導師手中有一份我的模擬考成績。每一科的評分從A到E分爲五個階段,我每一科都是A。我以考大學爲前提和班導師談過。班導師的態度似乎希望我儘可能選擇偏差值高的大學。大概是教出優秀的學生,可以提升班導師在工作上的評價。※
注2:與偏差值常用於日本衡量考生的分數排位,愈好的大學需要愈高的偏差值。
「如果所有同學都像你一樣,老師就不用這麼費心了。」
班導師嘆了一口氣。
走出校舍後,我搭電車回家。
曝曬在八月的強烈日照下,我從車站沿着人行道走回公寓。行道樹的枝葉在四處形成樹蔭,帶着嬰孩的夫婦坐在長凳上休息。看起來好幸福。我們家是不是曾經也像這樣呢。
從我懂事時,爸媽就經常吵架。兩人在我小學高年級的時候離婚,目前我和媽媽住在一起。
我搭乘公寓電梯來到住家所在樓層,打開大門。媽媽上班不在家,所以到晚上我都獨自一人。開啓房間冷氣後,我換掉流汗溼透的制服,穿上乾淨的便服。
然後我打開衣櫥,抽出藏在冬季衣物縫隙中的素描簿。畫在最新一頁的是【夏日幽靈】,也就是佐藤絢音。是我前幾天在咖啡廳,與小葵和阿涼第一次見面時畫的想像圖。明明是見到本尊前畫的,不知爲何卻很相似。
我將素描簿藏在衣櫥內,以免媽媽發現。就像遭到宗教迫害的基督徒,將念珠藏在地板下一樣。如果讓媽媽發現這本素描簿,很有可能保不住。自從我上高中後,我的木製畫架、畫布、顏料、畫筆與幾張獎狀全讓媽媽當成垃圾丟棄。美其名爲讓我集中精神唸書。媽媽不知道我至今依然在偷偷畫畫。
在媽媽到家之前,我決定邊聽音樂,邊在素描簿上畫畫。總覺得要是沒有定期畫畫,學會的技術與直覺會變遲鈍。我以軟芯鉛筆在紙張表面上拉出線條。描繪前往機場遺址的三人,延伸至鐵絲網的跑道,以及佐藤絢音的模樣。
如今我難以相信當天發生的事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該不會我們三人同時做了白日夢吧。可是【夏日幽靈】的確存在,還有明確證據證明我們和她對話過。她的名字是佐藤絢音。
光點飛出火球后,軌跡會在人眼留下線狀的殘影。火沫會在空中進一步分裂,最後像松葉一樣形成枝椏分叉的火花。與其他手持煙火不一樣,這道光輝寂靜又散發溫暖。
「今天是返校日吧?學校怎樣?」
兩人的發言有幾分道理。如果要自殺,大學入學測驗與考前衝刺都毫無意義。
補習班老師進入教室。休息的學生們紛紛停止與朋友聊天,教室內跟着安靜。
「好漂亮。我很喜歡線香菸火呢。」
接過手冊後我如此回答,媽媽對我露出滿意的表情,我這才鬆口氣。如果我沒選錯對話中出現的選項,今天就能避免惹她生氣,畫上句點。和媽媽住在一起得繃緊神經。
如今家裏既無趣又空洞。好像監獄一樣,除了喫飯睡覺以外沒別的事可做。我和媽媽就在這種空間內開始生活。
「原來真的有幽靈啊。我覺得愈來愈可怕了。」
三年前,有位名叫佐藤絢音的二十歲女性失蹤。第一次目睹【夏日幽靈】的情報是三年前的夏天。如果假設她當時已經死亡並失蹤,那就說得通了。她並非我們三人做的夢。而是的確曾經存在的人。
我看着用餐的媽媽,心想我死掉的時候,媽媽會怎麼想。會哭嗎?可能會吧。會想起襁褓時期與學齡前的我,受到失落感呵責嗎?我對媽媽抱持某種恨意,同時又帶有親子之愛,因此我會感到歉疚。
離婚後爸爸離開家裏。家裏五花八門的擺設全讓媽媽當垃圾扔了。包括在星期天的禮拜上,朋友贈送爸爸的小型瑪利亞像,還有旅行途中買的天使造型伴手禮。以前爸爸還在這個家的時候,家裏擺滿了色彩豐富、各式各樣的飾品,現在通通沒了。
我將手機收進書包內。考卷發下來後,室內只聽得見以文具填寫文字的聲音。
媽媽畢業於數理系大學,在一流企業上班。對模棱兩可的詞彙很嚴格。
「沒什麼,很普通。」
「爲何又來了?」
「的確是!」
上一次她在我們點線香菸火的途中出現,難道其他煙火不行嗎?我嘗試點燃幾種普通的手持煙火。這一款會噴出強烈的鮮豔火花,有粉紅色、綠色與藍色。夕陽西下,四周逐漸陷入昏暗。五顏六色的火花劃破黑暗般發出閃光。可是【夏日幽靈】並未出現。
「如果沒有我生你,你在這個世界就不存在。所以你得感謝我。」
我問兩人。
離開補習班時,天色還很亮。媽媽來電說因爲工作的關係,接近深夜纔會回來。我猶豫乾脆哪裏也別去,回家算了。但還是選擇前往機場遺址。
暑假這時候,補習班會針對考生舉辦特別講座課程。學生們從早到晚坐在補習班教室內,與題庫奮鬥。
「你們三人的眼神都像死人一樣。小葵雖然舉止開朗,但從她眼神深處能感受到黑暗。另外心理健康的人好像看不清我的身影,看起來大多半透明,或是細節朦朧不清,像沒有臉的妖怪。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看見我,還能清楚溝通對話,肯定是因爲你們都有尋死的念頭。」
生命是屬於創造主的。真的是這樣嗎?
蟲鳴聲遠離,迎風搖曳的草也隨之停止。
「我覺得錯開日期,參加葬禮也不錯。」
阿涼傳訊息提問。
「只要不是太難的問題就好。」
我現在扮演優等生,服從她以免惹她生氣。不過念小學的時候,我經常反抗媽媽。每一次她都對我這麼說。
「我有事情想問妳。」
「我想請教過來人,死亡究竟是怎麼回事。死亡那一刻真的很難受嗎?」
「看看你的數學,粗心錯一題結果沒考滿分。還不好好反省。」
如果我和爸爸都信基督教,思考自殺時心中會產生苛責般的感覺嗎?
我和媽媽都沒有宗教信仰,不相信神明存在。當我內心毫無歉意,思考自殺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信仰。不只基督教,世界上各式各樣的宗教都視自殺爲禁忌,會告誡信徒,自殺者的靈魂在死後世界會十分悲慘。根據基督教的基礎思維,人的生命也屬於神明。自殺等於奪走屬於神明的生命,所以是背叛神明的行爲。有一種說法是,不信仰宗教的日本人比例較高,所以自殺率特別高。
在居家商場購買菸花套組後,我跳上公車。一離開商業區域,車窗外的風景就變得很單調。
如果擷取瞬間,細細分化後觀察,就只是純粹的科學現象。但我們人類卻從中感受到美,對人生的悲哀與火星的消逝重合而感動。內心會產生情緒,這才能證明自己身爲人。我想直接畫出美麗的事物,以及感受到的內心。我不時會產生這種念頭。
「我大概會選年尾吧。避免與你們撞期。」
「普通是什麼意思?講清楚定義。」
「同一天自殺也沒關係吧?」
「意思是沒有值得聊的話題,也沒有發生什麼趣事。」
目前隱約得知,佐藤絢音似乎以靈體狀態在鎮上徘徊,而且她不知道其他死者消失到哪裏去。假設存在現世與彼岸這兩層不同的世界好了,她現在等於徘徊在兩層間的狹縫吧。
接着我換線香菸火,以打火機的火炎點燃尖端。黑色火藥隨即開始燃燒。
「我還不是爲了你的幸福着想,纔會這麼說。」
每當我反抗時,媽媽總用這句話堵我。
爸爸信仰基督教,媽媽相信科學。當初結婚時曾經試圖接受彼此,最後似乎依然以悲劇收場。
幾顆光粒從線香菸火尖端的紅色火滴飛出。像星辰一樣飄浮在空中,呈現靜止狀態。
「友也同學呢?你最近在做什麼?」
或許在機場遺址點燃的煙火,對靈體而言類似照亮道路的送行火。煙火化爲路標,引導佐藤絢音抵達此地。就像綿延在機場跑道的指示燈或引導燈。
「這有意義嗎?」
「阿涼這番話有分量呢。」
可是在決定走上絕路那一天之前,我又想盡可能平靜地生活。如果整天玩耍,媽媽會發現不對勁,屆時多半很麻煩。我計劃繼續假裝優等生應付媽媽,同時準備自殺。
爸爸個子很高,脾氣溫和,我從未見過他發脾氣。或許是因爲媽媽嚴格,相較之下才會覺得他脾氣好。爸爸精通英語,以翻譯爲業。小時候似乎曾經住在美國,大概是當時學會的英語技巧。另外爸爸全家都接受基督教的洗禮,他自己也是基督教徒。
喫完晚餐後,聊到升學的話題。媽媽取出工作用的筆電,開啓試算表程式。上頭記錄了我所有的成績。
宛如從黑暗中浮現的她站在該處。
飯後我們輪流清洗餐具。今天輪到媽媽洗碗,我先去洗澡。在就寢前我們分別自由運用時間。極少數情況下我們會一起看電視。
後來我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名字。心想或許能查明她的身份究竟是誰。結果我發現可能屬於她的資訊。
「我想看早上的天氣決定。機會難得,我想挑個大晴天自殺。總覺得如果天空很藍,就可以死得很舒服。」
「難道他真以爲什麼神明存在?別笑死人了。」
「小葵妳不會嗎?」
「每天都上補習班啊。畢竟我是考生,在唸書。」
可以窺見媽媽爲人母,替孩子着想的立場。讓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反抗,反抗是錯的。最後我在內疚之下,被迫服從她的命令。
以前媽媽一直背地裏嘲笑爸爸。
話說回來,爲何燃放煙火,【夏季幽靈】就會出現呢?據說煙火可以撫慰死者的靈魂。一說夏季流行舉辦煙火大會,是從盂蘭盆節的送行火風俗發展而來。爲了讓回到現世探望的祖先之靈能返回極樂世界,不再猶豫,所以要點亮篝火,照亮道路,這叫送行火。有種說法是,全國各地的煙火大會屬於送火活動的延伸。
黑暗中,橘色的光芒照耀在她臉上。線香菸火的光能照到她,代表現世的物理現象能影響她?或者只是看見她的我如此認知而已?
隨後我在餐桌上,與媽媽一起喫晚餐。菜餚以買的現成菜色爲主。媽媽只在工作提早結束的日子才下廚,有時候我也會煮飯。
即使時間不長,但不信宗教的媽媽究竟怎麼和爸爸結婚的?現在我反倒很驚訝。據說他們是談戀愛後才結婚。在日本有信仰宗教的自由,媽媽理解這一點,纔沒抱怨爸爸的信仰。但媽媽只反對一件事,就是不準爸爸星期天帶我參加禮拜。她似乎堅決不讓我成爲基督徒。
佐藤絢音蹲在我面前,仔細注視線香菸火。
小葵贊同。
趁着補習班的休息時間,我以手機的通訊軟體與小葵和阿涼交談。我們三人建立了羣組聊天室,聊了一會前幾天的靈異體驗。
「反正你要自殺吧?考前衝刺有任何意義嗎?」
每一項我做錯的地方都捱了罵。即使我每一科的評分都是A,媽媽也從不誇我。對她而言,誇獎我似乎與溺愛畫上等號。她一直認爲如果誇獎我成績優秀,我會驕傲自滿,然後鬆懈大意。
人的輪廓出現在我視野的角落。
燒熔的物質包括硫化鉀、碳酸鉀、硫酸鉀。這些成分化爲燃燒的火滴,在尖端形成圓球。發光的紅色球體宛如看得見的生命,在內部產生氣體,彈出無數氣泡。此時濺出帶有光芒的火沫纔是火星的本體。
我明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是面對幽靈,我還是緊張地聲音激動。
「她降低了我對死亡的恐懼,現在我非常感謝她。友也你呢?」
在靠近縣界的公車站下車,我獨自走在暑氣未消的路上。登上丘陵頂端就能俯瞰鐵絲網圍住的長方形空地,以及延伸至遠端的跑道。是機場遺址。
「知道了,待會我會挑選。」
有人在自殺系網站的留言板揪團,找人蔘加集體自殺。缺乏勇氣獨自尋死的人,要聚集在一起走上絕路。可是目前我、小葵和阿涼並未討論過一起死。我們打算分別自我了斷。
「我覺得還好。真要說的話,我想再和她聊一聊。想問問她關於死後的世界。雖然她本人似乎也不清楚。」
到了就寢時間,躺在牀上入睡前,我想起爸爸。
阿涼正好相反,十分坦然。
「換成我就會徹底擺爛,一頁書都不看。」
「是嗎?」
小葵傳訊息問我。
「只要能逃離現在的痛苦,我寧可一了百了。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我不記得自己出生時的事情。但我希望至少死的時候,是自己選擇的。
「我一直在考慮自殺。之前和我一起來的兩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以前我參加美術社時慣用的畫材用具,在媽媽眼中全成了垃圾。但她肯定認爲這是爲了我的人生着想。如果我一直花時間在興趣上,真正重要的唸書時間就不夠。她始終相信沒考上大學就會淪爲失敗者,悲慘一輩子。爲了我,她確信這麼做是對的,纔會丟掉畫筆與畫具。
「友也同學,你做事之前會仔細擬定行程表嗎?」
我想再次與【夏日幽靈】談談。由於是臨時起意,我沒找小葵與阿涼。話說她究竟能出現幾次啊。她前幾天的出現可能是唯一一次的奇蹟。出於純粹的興趣,我也想確認看看。
「別浪費時間在唸書上,先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很可怕,很痛苦。所以我一點都不建議自殺。反正人類就算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也會死。」
然後我從鐵絲網損壞的地方進入。撥開雜草,抵達龜裂破舊的跑道,接着迅速準備煙火。
但他並非狂熱信徒,也沒有在用餐前祈禱。只在星期天參加禮拜,捐贈一點點錢。我不知道信仰在他心中佔多少分量,但可能對翻譯這份工作有利。美國人的基督徒比率約爲七十五%,理解基督教精神基礎對工作多半有幫助。
其實我並不恨媽媽。我知道她爲了支撐家計,一直在飯廳的餐桌上工作到深夜。她甚至開着筆電,趴在桌上睡着。我也幫忙拉上窗簾,以免她感冒。因爲愛之深,她纔對我責之切。我明白這一點,可是卻不時感到快窒息。
她撥起自己的秀髮。可以看見白皙的脖子。
討論【夏日幽靈】告一段落後,我們彼此報告日常生活。暑假期間,小葵似乎一直躲在家裏玩遊戲。阿涼則會定期前往醫院,聽說他每天都服用大量藥物。
我聽不見她的腳步聲或衣服摩擦的聲音。她明明在我面前,卻彷彿不在此地。她整個人朦朧不清,給人一種轉眼間就會消失的氣氛。
「我已經配合你的學力,篩選了幾間大學。等一下你自己看看招生手冊。」
她已經幫我收集了報考的應試大學資料,一疊招生手冊放在餐桌上。由於她已經自行幫我安排要考的大學,說輕鬆的確輕鬆。如果我像個沒有自我想法的人偶,應該會這麼想。
「你們兩人準備何時要死?」
不知不覺中窗外天色變暗。我聽見媽媽到家的聲音後,闔起素描簿,然後急忙收起素描用的鉛筆。
不久後,火星開始劈劈啪啪劇烈地跳動。
「友也同學。」
小葵似乎相當怕這些靈異現象。根據她的說法,【夏日幽靈】可以溝通,所以還能接受。但她擔心身邊出現無法溝通的幽靈,纔會感到不安。
「我隱約有這種感覺。」
「爲何你會這麼痛苦呢?」
「我也不太清楚,爲何自己這麼不想活下去。」
佐藤絢音傷腦筋地嘆了一口氣。
「是現代社會的錯,造就出一羣缺乏生氣的年輕人。」
「原來我想死是現代社會的錯啊。」
「不然有別的原因嗎?這時候只要怪罪社會就好了。」
「還真隨便啊。」
「畢竟我是幽靈嘛。對我有什麼期待嗎?」
我真佩服她這種似懂非懂的口氣。
「絢音小姐妳沒有成佛嗎?」
「成佛是什麼狀態?」
「聽說原本是佛教用語,代表【開悟後成爲佛陀】。不過現在多用來形容上天堂,或是往生極樂。絢音小姐現在不是化爲幽靈,待在這座城鎮嗎?我認爲妳這樣的狀態就叫【尚未成佛】。」
「友也同學明明是高中生,卻很瞭解奇怪的事情呢。一般人誰知道佛教用語啊。欸欸,你真的認爲有天堂嗎?我纔不信呢。難道死後不是會消失無蹤嗎?」
「沒有消失的人說這種話不是很奇怪嗎?」
我打從心底驚訝。她到底怎麼看待自己的啊。
「妳現在已經是幽靈了,拜託有點自覺吧。」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
「友也同學你好認真呢。」
「我一直是他人眼中的優等生。」
「要不要放鬆一會,當一下幽靈試試看?」
「不過有日本公司花五十八億圓,得標梵谷的《向日葵》。那幅畫的背景是黃色喔。」
「這是怎麼回事?」
「你經常來嗎?」
「爲何意外?」
我實際張開雙臂給她看。連指尖都伸得筆直。
「爲何我們會浮在空中啊?」
「接下來你自己飛飛看。」
在地面下掙扎一會後,傳來佐藤絢音的聲音,然後她抓住我的手。她似乎也追着我潛入地面下。藉由她的手支撐,我恢復平衡。然後我在她的拉扯下回到地面。
當幽靈?放鬆一會?
她牽起我的手,她的手摸起來十分冰涼。原本佐藤絢音的存在感模糊不清,如今變得更加清楚。我目前的狀態似乎是靈魂與身體分離。或許這是她看起來更清晰的原因。
她在車站上空靜止不動。所有人像按下停止鍵一樣,固定在即將走過斑馬線的姿勢。
「因爲藝術系的領域不是憑感覺,或是直觀的世界嗎?所有藝術家都這樣吧?類似感性優先主義。但是你的思考方式遵守邏輯。雖然我們才第二次對話,你卻散發理科人的印象。感覺比起繪畫,你更像在畫設計圖。」
「……能讓我回去嗎?」
「我讓你的靈魂離開了容器。」
「因爲爸爸和媽媽誇獎過我的畫。以前他們很少誇我。」
郊外有一片寬廣的自然公園,其中有一座美術館。目前已經過了休息時間,入口早已關閉,但絲毫不影響我和佐藤絢音。我們穿過警衛身旁的牆壁,進入館內。
「什麼啊,好像很無聊。」
失去支撐後,我開始墜落。視野轉了一圈,眼看地面逐漸逼近,我嚇到尖叫。我幾乎貼着大樓牆面垂直墜落,柏油路面猛然接近鼻尖。最後我以爲撞上的一瞬間景象,頗類似我平時在大樓屋頂上的想像。跳樓自殺究竟會見到什麼?就是我剛纔那樣。
「國中時我是美術社的,還經常和美術社的朋友一起來這裏。」
「畫圖的時候也需要邏輯思考啦。」
「沒錯,就是這樣。」
「爲何你就不能坦率地觀賞風景呢。」
佐藤絢音往後退,與我拉開距離。
我面前這幅聖母領報的油畫,瑪利亞的衣服使用鮮豔的紅色與藍色。因爲紅衣藍袍的服裝象徵聖母瑪利亞,美漫的英雄也經常採用這種配色。還有一種說法是,紅藍源自於美國國旗的配色。可能是要讓讀者本能地聯想到超越常人的印象。
「友也同學,你看,我變成貴族囉。」
「靈魂會朝你期望的方向前進。來,再強烈想像一次。你想去哪裏?」
然後我們一同坐在鐵塔的樑架上。這樣講不太準確,因爲直接坐的話,身體會穿過去。心中要有我要坐上去的念頭,身體纔會固定在樑架上。
上升的過程宛如被星空吸進去一樣。
這是我小學時的記憶。我在課堂上畫的畫參加比賽得獎,爸媽都爲感到我高興。兩人都一臉自豪,當天始終沒有吵架,家裏一團和氣。對年幼的我而言,肯定覺得特別高興吧。所以我才決定繼續走這條路。
我看向她的側顏。失去生氣的白皙肌膚在夜晚的黑暗中十分顯眼。我心想應該請教她關於我心中的疑問。
「走吧。」
「咦?」
然後她在空中鬆手。
「是嗎?」
「黃色向日葵的背景是黃色?」
由於沒有燈光,照理說應該很暗。但只要專注定睛,甚至能看見展示繪畫的細節。原來是透過有別於光線的情報去感知繪畫。
靈魂的容器是指身體嗎?
我在超近距離觀賞繪畫,換作平時多半會受到警衛的制止。半張臉還穿過表面,像埋進畫裏一樣。零距離觀測下,甚至能看到繪畫表面的凹凸。
「等一下。」
我們再度來到城鎮上空。
「絢音小姐,比方說妳要畫黃色的向日葵時,背景要選什麼顏色?」
感受不到任何風壓。
但即使我抵達地面,墜勢也沒有停止。我直接穿過路面,鑽進地面下。感覺很像跳進游泳池,我沉入地面下方,像溺水者一樣手腳不停掙扎。我可以呼吸,應該說我在這種狀態下似乎沒必要呼吸。可是我不知道哪裏纔是上方,陷入一片混亂。
「甚至可以偷窺金庫內部喔,雖然什麼都帶不走。就算想摸也拿不起來。」
「你畫畫的時候都在想這些嗎?那不是解剖學的領域?」
「友也同學你現在是幽靈,所以不受重力影響。很自由喔。靈魂會朝你想前往的方向前進。所以你要仔細想像,這樣你就不會掉下去了。」
「什麼啊。」
練習了一會後,靈魂狀態的我就學會在城鎮上空自由飛行。她說得沒錯,我會朝心中想的方向移動。
正好有與爸爸相同信仰的人在美術館工作,後來我就和對方熟識了。館內展示在俄羅斯繪製的耶穌基督聖像畫,還有在歐洲完成的聖母領報油畫。爸爸曾經站在這幾幅畫前方,講解聖經的故事。
「這是我第一次在休息後纔來。我以前的夢想是在無人的夜晚美術館內,盡情觀賞繪畫。」
「怎麼樣,友也同學。」
自己身體的重量消失,擺脫了重力的束縛。
「意思是友也同學不屬於這一類啊。」
「要進去囉。」
爲了看清楚線香菸火,剛纔她一直蹲着。結果她起身後輕拍一下我的肩膀。既然她是幽靈,我以爲她的手會穿過我的身體,結果並沒有。傳來輕微按壓的感覺。
「話說真是意外,想不到你以前是美術社的。」
似乎不能干涉活人的世界。
我們在夜晚的美術館內邊走邊聊天,隨後來到以前爸爸喜歡聖母領報油畫前方。這是《新約全書》記載的章節之一。畫的內容是天使來找瑪麗亞,告知她肚裏的孩子將成爲引導衆人的聖子耶穌。
「飄起來了!」
「你看。」
「我應該只能摸到算是半個死人的存在,就像你的靈魂這樣吧。因爲你的心中已經有尋死的念頭,我才能帶你脫離身體。」
「可能因爲我對自己缺乏自信吧。我這種人會拚命學習構圖理論之類,並且加以活用。畫人的時候還用尺量,保持雙手加上肩寬與身高一致。」
「爲何你會喜歡畫畫呢?」
詭異的情況讓我感到不太舒服。
「可以當企業間諜當個過癮呢。」
「人張開雙手時,從一手指尖到另一手指尖的長度正好等於身高。」
沒有參觀者,通道上自然也沒有燈光。在各處亮着指示緊急出口的綠色標示燈,以及顯示警鈴的紅色燈。其實可以用飛的,但我們還是決定用走的。
「冷靜一點,友也同學。」
佐藤絢音在月色下詢問我。
佐藤絢音拉着我的手奔跑,我也不明就裏跟隨她。原本在跑道上奔跑的雙腿跟着離地。還來不及驚訝,我就飛上了空中。身體留在地面,我的靈魂和她一起飛起來。
「以前美術社有位學長完全不管什麼理論,畫得超棒。他堅信,並且信仰自己內在的某種絕對事物。」
「會選擇藍色或綠色……以凸顯黃色吧?」
在夜晚的美術館內看了一會,我們才離開。即使來到外頭,也感受不到外界的空氣或風的氣味。幽靈狀態下還真是無趣。
「我不明白,也沒辦法理解。」
「比方說?」
腳下空無一物的我們靜止在空中。雖然高度不到百米,我卻嚇得縮起身體。
「原來你喜歡繪畫呢。」
「抱歉嘛。來,我教你怎麼飛,原諒我吧。」
她說。眼看大樓的外牆逼近,我心想要撞上牆,身體急忙一縮。可是撞到牆面的瞬間,我卻穿過牆壁,飛進大樓內。穿梭在還有許多人忙碌不已的辦公室,從大樓另一側離開。在幽靈狀態下似乎可以穿越任何物質。
「因爲我想看看你大聲呼喊的模樣啊。不是有人說,看到平時冷靜的男生慌張的模樣,會感到心動嗎?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沿着這條路走。」
「但既然目前時間是靜止的,或許原本有更多燈光。由於LED燈泡和熒光燈會高速閃爍,代表目前有一部分照明是熄滅狀態。」
這次她輕輕放手。一瞬間身體下沉讓我感到慌張,但我拚命想像後,隨即停止墜落。
她撥起頭髮,嘆了一口氣。
地面下看起來彷彿混濁的游泳池內。我知道混凝土與泥沙遮住了視線,但我似乎接收到視覺以外的資訊,隱約感覺四周有什麼。我可以掌握地面下的人工物體,包括大樓地基,車站地下通道之類,但我感應不到太遠的物體。
佐藤絢音望向遠方整片城鎮的燈火。
月光下的佐藤絢音拉着我的手滑翔,速度隨心所欲,彷彿可以無視慣性在空中飛行。不論飛得多麼誇張,都不會呼吸困難,也不會在強風下睜不開眼。不知不覺中我們離開機場遺址上空,來到車站前的商業區域。這真的是現實嗎?
館內另有繪製等身大女性貴族的巨大油畫。佐藤絢音的身體穿過表面,鑽進畫中,然後從女性貴族的臉部探出頭來,看起來像景區放置的套臉人物牌。我不禁佩服她,居然想到以這麼蠢的方式利用穿越物質的特殊能力,了不起。
「不只是繪畫,包括雕刻、音樂,多半都是這樣。遠觀可能會覺得很藝術,但如果在超近距離觀察,會發現科學原理。」
「小時候經常拜託爸爸帶我來。」
「絢音小姐爲何會自殺呢?」
「要決定使用什麼顏料有許多色彩理論,比方說類似色相配色、分裂補色配色、三角配色等。」
佐藤絢音一臉得意。
「因爲我許願想飛啊。靈魂會朝想前往的方向前進。」
我們在月亮高掛的夜空中上升。穿越呈飛翔姿勢靜止在空中的鴿子,降落在矗立於森林中的鐵塔。
冷靜下來後,我們兩人手牽手,面對面飄浮在空中。
「也有人稱這段長度叫翼展(wingspan)。李奧納多•達文西的人體圖也有出現,屬於人體的基本構造。」
佐藤絢音還拉着我的手。
眼下的機場遺址逐漸遠離。放眼望去可見郊外住宅區、河槽地,以及延伸至遠端地平線的城鎮燈火。
她表示,同時她的姿勢與展示在樓層中央的女性雕像一樣。
在我不明就裏時,視野突然搖晃。她拍我肩膀這一下,導致我感覺自己飄起來,就彷彿踩空階梯,原本站的位置錯開一樣。我感覺自己快往後摔,急忙調整姿勢,結果眼前出現某人的後腦勺。不是佐藤絢音的,是剛纔在該處的我自己。手持線香菸火,蹲在地上的我出現在面前,我正看着自己的背影。
「很深奧吧。」
「這是畫出好畫的祕訣。」
「妳怎麼這樣啦!」
「好漂亮的景色。彷彿星星撒在地上一樣。」
「我纔沒有自殺。」
「可是世間傳聞妳是自殺的幽靈呢。」
「應該是傳開的過程中,有人加油添醋吧。」
「我一直以爲妳是自殺的前輩,原本還想請教妳有沒有推薦的自殺方法。」
「抱歉沒辦法提供好的建議。」
「我就覺得奇怪。因爲在警察廳的網站上,絢音小姐是登記在失蹤者的頁面。」
「原因是我的遺體一直沒有找到。」
她隨口一說,彷彿在閒聊一樣。
「我是遭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