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夏日幽靈》 · 乙一 · 2628 字
見到晚歸的我,媽媽有點嚇一跳。大概因爲我渾身沾滿了泥土。我撒謊應付她的質問,說從補習班下課後被不良少年纏上。見到我疲憊不堪的表情,媽媽似乎明白我並非閒晃到深夜。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謊言。然後我洗個澡就寢,接着到了天明。
九月一日,聽說十八歲以下的人在這一天自殺的特別多。我忍耐全身肌肉疼痛,在第二學期第一天前往學校。
面熟的同學們都在教室內。班導師進入教室後,開始舉行早上的班會。暑假已經完全結束,回到日常生活。
「欸,妳有聽說嗎?我家附近好像發現了屍體耶。」
課間的休息時間,在教室內傳來聲音。
幾名女同學圍着桌子聊天。
「早上醒來後,發現好多警車停在那裏。好像有人在深夜報警呢。」
我趴在桌上裝睡,同時仔細傾聽她們的對話。
「大家都一身睡衣來到家門前,對發生的事情議論紛紛呢。」
好像是女同學的媽媽向鄰居打聽的。傳聞在鐵路沿線的土地,發現裝了行李箱的屍體。
得知警察有盡忠職守,我鬆了口氣。似乎沒有將報警當成惡作劇。昨晚報警的是我、小葵和阿涼,可是沒等警方抵達,我們就先跑了。行李箱表面事先以手帕擦拭過,以免留下指紋。
到家時,新聞已經全國聯播,說警方發現裝了遺體的行李箱。又過了幾天,新聞報導說鎖定了遺體的身份。佐藤絢音的名字與照片出現在電視上。警方還發表看法,認爲她可能被捲入某些案件中。沒多久就有一名男子向警方自首。
男子是行李箱的持有者,也是三年前臺風夜開車撞到佐藤絢音的人。他飽受罪惡感苛責,見到一連串報導後,似乎認爲自己再也逃不了。後來他向警方供稱一切,佐藤絢音的死因才真相大白。不過據說直到最後,依然不知道是誰從地面下挖出行李箱,並且匿名報警。
我、阿涼和小葵依然保持聯絡。每次有事件的後續報導,我們就交換意見。
九月中的時候,我們趁假日傍晚集合,在機場遺址點燃線香菸火。目的是嘗試能否見到佐藤絢音。最後一次與她對話是發現遺體的晚上。結果即使點燃線香菸火,她也沒出現。是因爲已經過了夏季?還是遺體重見天日後,她已經滿足地昇天了?連我們的意見都彼此分歧。
當天晚上我在夢中就見到她。
夢中的我和佐藤絢音在貌似遊樂園的地方散步。神奇的是,建築物與遊樂設施都是純白色,顯然並非現實場所。純白色旋轉木馬、純白色雲霄飛車、純白色花圃,連植物都是純白的。
佐藤絢音並未飄浮在空中,而是以兩隻腳站在地上走路。除了我和她以外沒看到別人,遊樂園內空蕩蕩。
「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她向我開口。
她長得好漂亮。
摸起來冰冰涼涼的。
「絢音小姐,妳希望我活下去嗎?」
其實我原本期待來到屋頂後,弄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死。結果我還是不太明白。
隨着冬季的腳步接近,阿涼的身體愈來愈不行,代表疾病的確在侵蝕他的身體。這時候出乎意料,竟然收到他的聯絡。阿涼與小葵似乎開始交往了。
即使過了年尾,我依然沒死。
這棟大樓我事先調查過。任何人都能輕易進入,搭電梯來到屋頂。屋頂距離地面足夠高,跳樓失敗活下來的機率也很低。大樓前方的行人稀稀落落,應該不會波及無辜。
「我決定再活一段時間試試看。」
我向兩人傳訊息祝賀,立刻就收到回信,還傳來一張照片,是兩人在病房合照。阿涼躺在住院的病牀上,已經骨瘦如柴。
我指向遠方可見的摩天輪。
「已經死了嗎?」
過年收到小葵傳給我這條訊息。
我甚至覺得自己可以飛起來。
這個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或者那真的是來自佐藤絢音本人的訊息?爲了向我道謝,特地在夢中出現呢?
原本我計劃在過年前自殺。可是在夢中與佐藤絢音交談後,她的話觸動我的心絃。
我貼着柵欄俯瞰街道。車站周邊是精華地帶,因此高樓雲集。聖誕節音樂無法傳到屋頂上,四周只有風聲。
「……聽起來好沒意思。」
「我一直希望你的人生能獲得幸福。」
我仰望自己房間的天花板,沉浸在夢的餘韻中。
連車廂都是統一的白色。
「友也同學,你仔細想想。如果你現在死了,你就永遠比我小囉。老實說,高中生不在我的選擇範圍內。如果你再活一段時間,年紀就會比我大,到時候再死吧。我不會騙你的。等你成爲優秀的大叔後,再來我這裏吧。」
她可能還記得我之前說過,打算在年尾自殺。
「還沒死。」
其實我也可以宣稱那是我做的夢,並非真正的佐藤絢音。但若是如此,代表我的深層心理讓我做了那個夢。其實我內心深處希望自己活下去,所以纔會創造她的身影與聲音,勸我不要自殺嗎?
難道我心中還留有想畫些什麼的念頭嗎?
然後我猶豫了一會,再度傳了一條訊息。
有道柵欄圍住屋頂。接下來只要翻過去,從屋頂邊緣縱身一跳即可。
「我曾經想活下去。所以希望你也能活着。」
我追上再度邁開腳步的她。
佐藤絢音牽起我的手。
「爲什麼呢?」
我偶然想起,自己有一段時間沒畫畫了。
結果我當天什麼也沒做,離開了屋頂。回家路上,國中時常去的美術用品店還在營業。於是我買了本新的素描簿。
在我手指即將勾住柵欄時,下雪了。白色的小顆粒緩緩遮住視野,彷彿羽毛從天而降。我抬頭一瞧,見到雪粒接連從夜空中產生,朝街道飄落。
嘗試身處於跳樓自殺前一步的狀態吧。
「我開玩笑的。不過我真的希望你能活下去,而且我的確喜歡比我大的人。」
而且我要是死了,怎麼傳訊息回覆她呢?
十二月二十四日。在補習班結束考前衝刺後,我沒回家,前往車站附近的大樓。往來的行人穿着厚重的外套,街上洋溢着聖誕節音樂,行道樹在燈飾下五光十色。咖啡廳的窗戶掛着聖誕老人與十字架的裝飾。看到十字架,我就想起爸爸一直很寶貝的念珠。
「只有活着才能畫畫,死了可握不了畫筆喔。」
不知爲何,我的腦海中浮現她這句話,還有她說出口時的表情。反覆回味這句話,讓我心中感到溫暖,產生一股懷念的衝動,想趁腦海中的印象變淡之前畫下來的衝動。我想畫下她的身影,留在這個世界上。
「那當然。」
「我很感謝你。多虧你找到我的身體,我才能回到媽媽身邊。我一直希望你的人生能獲得幸福。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神明,會不會有人實現我的希望,但希望你別忘記我還惦記着你,並且爲你祈禱。再見啦,友也同學,永別了。」
停下腳步的她看向我。
冰冷的寒風拍打臉頰,我將塞滿參考書與題庫的沉重書包放在腳邊。
「我曾經想活下去。所以希望你也能活着。」
但既然在夢裏,或許思考邏輯纔沒意義。
她說完這句話後,我就醒了。
我回覆她。
「因爲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人。」
「我想搭搭看那個。」
那就翻過柵欄,試着站在屋頂邊緣吧。
我都沒發現兩人何時展開這種關係。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兩人已經發生過許多事。但我選擇不干涉。
我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邏輯才這樣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