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2「邂逅的少N」

1

『嘿！所以你就把救出來的少女打包回家了？』

蒂妮劈頭就是這句話。

她站在廚房，意有所指地對米索拉如此說道。

「……說什麼打包回家啊？」

『因爲這很稀奇嘛！米索拉帶回家的不是生化物，而是人類。還有你不用在意我喔。今晚就兩人獨處，好好享受各種樂趣吧！』

「樂趣？」

『裝什麼裝啊！明明就清楚得很。』

她露出樂不可支的笑臉。

衆所皆知，精靈種和妖精種在生化物之中屬於好奇心特別旺盛的種族，但蒂妮本身的問題卻是在於她對一些未成年者不宜的知識也涉獵頗深。

「…………」

聽完她的話，米索拉只是沉默地整個人仰躺在沙發上。

『咦？米索拉你沒什麼精神啊？』

「你好歹也同情一下三天都只靠水過活的我啊。我纔沒有剩餘的體力去應付你那惡劣的玩笑話……」

再怎麼說，早上那時候，他的空腹感和疲勞便已經到達極限了，偏偏又過到這次的生化物失控事件。這場鎮壓所帶來的後遺症，就是讓他幾乎連從沙發站起來的力氣都不剩。

「唔……」

『不要鬼叫啦。中餐就快做好了，你再稍微等我一下嘛。』

身上穿着圍裙的蒂妮轉過身來。她手中握着的平底鍋飄出烤成金黃色的鬆餅獨有的甜甜香氣。

『不過，你還真是買了不少東西啊。』

蒂妮低頭瞧着擱在冰箱旁邊的超市購物袋。

裏頭滿滿的蔬菜水果、鬆餅粉和麪粉。這些都是因爲冰箱再也塞不下，而擺到外頭的份。

「咦？啊啊，對不起。我馬上換好衣服。」

……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人類啊？

「………………啊？」

「對啊。我是媽媽製造出來的生化物，光裸身軀的樣子也常常被媽媽看到。」

「再說，從髮色、眼睛的顏色就完全不一樣啊。」

「嗯嗯。不過因爲我是生化物，所以就算被人類看光光也不構成問題。」

思考停擺。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時間纔回過神的呢？

……我是在作夢嗎？

「啊，啊…………那個…………這個…………？爲什麼…………？」

「不，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察覺這點，真是太丟臉了。」

「嗯。沒有啦，這事還不知該從何說起。」

蒂妮晃了晃她豐滿的胸部。

『什麼不可能？』

「讓你們久等了。」

米索拉把女孩帶回自己居住的大廈。

米索拉放開飛兒的手，搖了搖頭。由嘴中呼出的一口氣，究竟是出自於苦笑還是嘆息，他自己也不清楚。

笑容可掬的少女竟然就要直接脫掉身上僅剩的浴巾——

……更可疑的是那消滅的情形。

『……這玩笑就放一邊，你的問題是什麼？』

「……她是這麼說的啊。」

「對啊。她說自己一直都露宿街頭，想沖澡想得要命。」

……話說回來，也幾乎沒見過老師流汗的模樣呢。

「吶，蒂妮。我有一個問題想問。」

「你的水彈能夠沖走大型車輛嗎？像大型卡車那種。」

==========

名喚飛兒的少女來到這裏的經過，和自己（米索拉）爲了尋找老師的線索而抵達SIREN的理由根本就一模一樣。

『再見了，米索拉。你是我最棒的學生。』

飛兒的頭髮則彷彿是被陽光貫穿後的天空所呈現的金黃色。

『她媽媽的名字也叫作「安娜斯塔西亞」對吧？』

因爲熱氣蒸騰而稍稍泛着紅暈的臉頰。

只是水精靈全身上下都是液態高分子化合物，就算看到她這身近乎裸體的模樣，從人類觀點來看，說實話唯一得出的感想就只有「透明湛藍的身體」。

沒錯。根本不用等到米索拉細問，女孩恢復意識之後，開口就先說出自己的身家背景，那也正是他一直在意的部分。

……彷彿變成光一樣消失。那現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幹嘛這麼鄭重其事啊。如果是三圍的話，從上到下是88、59、90，F罩杯。呵呵，覺得我這副好身材怎樣啊？』

「……嗯。」

最讓人感到震撼的是浴巾下胸口高隆起的模樣，從她穿着衣服時那纖弱的身軀根本無法想象出會有這般春色。兩座小山的形狀清晰可見，隔着浴巾還明顯可以窺視到一處深谷。

也就是說，現在是二十八歲。假設飛兒的年齡和自己一樣是十七歲，就表示安娜斯塔西亞得在十歲左右懷上孩子。

飛兒·妮斯斐莉亞·C4·安娜斯塔西亞。

安娜斯塔西亞的髮色是比大海還要深，且清澈耀眼的藍色。

走道另一端冷不防傳來飛兒的聲音。

「就是我的老師和飛兒的媽媽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四年前，老師在研究者證件中公開的年齡是二十四歲喲。」

「這怎麼能不小心啊。是說，等一下！」

根據遺傳法則，很難想象兩人之間有親子關係。因此米索拉纔會得出結論，認爲飛兒所找的媽媽與自己所找的老師是不同人。

「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你不覺得難爲情嗎？」

『別突然說出這麼奇怪的話啊！』

『我的極限頂多就到出租車左右的小型車輛而已。不過吐出那麼多水分，我也會變成人幹吧？』

「那……那個啊……稍微想一下吧。是說，你的浴巾！再往上多遮掩一點！」

「怎麼了？」

「我硬是要求他們趕快把打工的酬勞匯進來後，在回家途中買來的。叫作飛兒的那女孩，似乎在來到SIREN（這裏）之後，就什麼都沒喫。」

出乎意料地，飛兒原來是那種穿上衣服就顯得纖瘦的人，米索拉將目光從她裸露的身子移開，臉上燙得就連自己都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面紅耳赤。

爲了尋找從一年前失去蹤影的母親，她輾轉來到SIREN。選擇此處的原因則是因爲飛兒的媽媽在過去也是一名舉世無雙的生化物研究者。

能把設施大門整個凍結的冬妖精精所使出的冰之吐息也是。不論哪一種，表現出來的能力值都比自己知道的生化物還大幅增強了許多。

『你問我，我也很難回答啊。不過，這不正好嗎？既然是生化物的話，就算全身光溜溜，也不會難爲情啊。我不也是這樣？』

「呃……意思是因爲身爲生化物，所以就算被看到也不會覺得害羞？」

「也是啊。我知道了。聽見你的回答後，我就放心了。」

「生化……物……？」

這肯定是自己在這幾年內發出的聲音中聽起來最愚蠢的。

『也是啦。從人類的生理學來看或許並非不可能，但就算真的是，也會衍生出爲何她要丟下自己的女兒不管，而和米索拉遊歷這個世界的疑問呢。』

『我說，這個叫飛兒的女孩的媽媽會不會和米索拉的老師是同一個人啊？』

……其實他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展露在浴巾下方的大腿已然也達到危急萬分的高度，米索拉對這一類完全沒有免疫力，眼前的活色生香對他來說根本就是足以讓他暈倒的程度。

『不過，那女孩看起來還算有精神，這不就好了嘛。』

「我可是異性喔。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男的喔？」

『嗯？對了，午餐就快做好了喔。飛兒那女孩呢？還在洗澡？』

「啊？」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接下來進入正題，你說她是來尋找行蹤成謎的媽媽？』

她的臉上掛着讓人越看越着迷的柔和微笑，因爲浸泡熱水，臉上恢復血色的她，模樣看起來也更加嬌羞可愛。

稍微濡溼的金黃色長髮緊貼在飛兒的脖頸上。

身瞪狀況好轉的她最感到開心的就是米索拉家裏的浴室。

全身光溜溜，只圍了一條薄浴巾的少女——

蒂妮巧妙地將平底鍋上的鬆餅拋向空中轉了一圈。

潮溼的髮絲垂落在她的頸子上，那雪白的頸項就跟白瓷一樣細膩光潔。微微突起的鎖骨下方肌膚染上了淡淡櫻紅色，盪漾着難以形容的女性魅力。

全身裸體的蒂妮只穿了一件圍裙。她這身打扮的確也能稱得上相當大膽，不過因爲她的身體整個呈現藍色膠狀，老實說根本就不太會在意。

……不對。誤解的人是我。

某種類似寒顫的衝擊沿着背脊傳了下去。

「是啊。她已經能自己好好行走，身體狀況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窗外飄着幾片薄雲的天空已經染紅，然後逐漸變得薄暮冥冥。

「等等，等等！你冷靜一下！」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米索拉一回頭就僵住不動。

但飛兒全身上下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名人類少女，所以才讓人覺得尷尬。

「啊啊，真是太好了。蒂妮剛好把午餐做…………」

她從半年前離開家中，外出找尋在一年前下落不明的母親，正確說法應該說是製造者安娜斯塔西亞。她在世界各處流浪，最後來到SIREN這個地方。

「……我覺得這不可能喔。」

從客廳望出去。

生化物的年齡是「三歲」。作爲其原型的幻想生物不詳。

……女孩子都是這樣吧？

「所以——」

她雖然雙目緊閉了好一陣子，但恢復意識時，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到能夠用自己雙腳行走的狀態。

「蒂妮，你覺得如何？」

這麼一來，令人感到不解的果然還是隻有在研究設施看到的水精靈。

「不是，這情況畢竟和媽媽不一樣……制……製造出來的……？」

蒂妮也知道米索拉老師的名字。聽到飛兒在找尋的母親的名字之後，自然會在意兩者的共通點。

「是。啊，對了，我沒提到這件事嗎？不小心漏掉了。」

「不好意思，我一洗就洗太久了。啊，謝謝你。我覺得自己好像獲得重生一樣，清爽多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能說明一切了……」

因爲她想要把身體上的髒污汗水都洗滌乾淨，雖說如此，米索拉卻記得揹着她的時候，別說水的黏稠而纏在一塊的印象。

『我想要尋找媽媽……』

「可以再跟我說一次嗎？飛兒你所找的『媽媽』是——」

米索拉阻止了就要自行鬆開浴巾的她。

……這能簡單地說是湊巧，就一語帶過嗎？

對飛兒最大的誤解。就是米索拉誤以爲她是人類，深信她和「媽媽」之間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咦？

安娜斯塔西亞在四年前從米索拉的眼前離去。之後就立即着手製造，花了一年的時間完成了飛兒，這麼推想的話，年表上的那段空白就能穩妥地被填滿了。

……但還是讓人搞不懂。

……老師在養育我，創造出飛兒之後，這次又是往哪裏去了呢？

『不過，世界還真小啊。』

在客廳的桌旁，穿着圍裙的蒂妮一面說一面在米索拉旁邊就坐。

『沒想到飛兒的製造者和米索拉的老師會是同一個人。』

「這件事還沒有確定喔。」

米索拉的手肘支在桌上，對她聳了個肩。

既然還沒有確切證據，就無法斷定。即使飛兒口中描述的「媽媽」和米索拉老師的外型完全吻合。

「——就說還沒確定，你爲什麼看起來那麼開心呢？」

「……………………你素在碩偶（你是在說我）？」

雙頰被滿嘴鬆餅塞得鼓鼓的飛兒開口反問。

順帶一提，在得到她的回應之前，之所以會空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是因爲起初飛兒全神貫注在喫鬆餅這件事上，花了一點時間等她回神。

「嘿嘿嘿。」

「不是『嘿嘿嘿』吧……」

「因爲，我是第一次遇到知道媽媽的事的人嘛。當然會覺得開心啊。」

「……啊，太好了。就算專心喫東西，我的話還是有聽進去啊。」

「那是當然。」

生化物少女綻放滿面笑容，喜不自勝地點點頭。

然而，她手上握着的叉子還是不忘把另一片鬆餅準確地送進口中。

她完全不眨眼，周圍散發出的氛圍簡直就像餓狼盯着小羊一般。

「……是……是這樣嗎？」

……啊啊，話說回來生化物的習性——

「哇啊！太謝謝你了！」

「……天使？」

飛兒的兇猛喫相不光是讓米索拉和蒂妮看到傻眼，就連花仙子們也都躲在後頭簌簌發抖。

這是因爲有備無患才能對應災害或緊急事態的發生。

順帶一提，這已經是米索拉的第五片鬆餅。

飛兒目不轉睛地——瞪着它。

以及圍繞在其周邊的四大都市：第一衛星都市「紅樓」、第二衛星都市「蒼河」、第三衛星都市「碧陽」、第四衛星都市「黃蓮」。

『有個女孩子，我希望你能守護她。那女孩的真實身分是天使。世界上僅存，獨一無二的真正天使喔。』

『嘿……好稀奇啊。我確實聽說過SIREN裏面也只創造出兩個。那麼飛兒算起來，就是第三個囉？』

「我明白你所指的意思。不過——」

「嗯？」

——其中的代表就是米索拉的方程式。

這五個區域的總稱便是SIREN。

「難道你還喫不夠？」

「沒，沒什麼。只是有點聽得入神而已。」

坐在椅子上的飛兒一面這麼說，一面直接將背部轉過來朝向他們。

這時，蒂妮的眼睛因好奇心而變得炯炯有神，她舉起一隻手發問。

米索拉壓低音量不讓另外兩人聽見，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道。

天使型生化物雖然稀有卻絕非爲零。就如同蒂妮所說，在SIREN的大型研究設施中，還有其他天使存在。「獨一無二」這個形容並不適用於飛兒身上，既然如此，是否就表示那時提到的「天使的女孩」不是指飛兒，而是另有其人？

身爲生化物的少女，儘管有些矜持，還是用力地對他們點了個頭。

從被類似天衣的服飾包覆住的背部，看不見可說是天使特徵的翅膀。正因如此，米索拉纔會沒有在一開始懷疑她是不是人類。

雖然也因此曾被譏諷爲陸地上的牢獄，但這是爲了以防萬一，避免失控的生化物逃亡到外面世界，也是爲了別讓第三者奪取SIREN的機密。

嘴裏滿滿都是鬆餅的飛兒用力點了點頭。米索拉看着她這個舉動，呼出了一口氣，不像嘆息也不像苦笑。

目前在此就讀的學生不只擁有學生身分，同時也具備研究機構內的助手資格。

『天使？難道飛兒你是天使型？』

『啊！就是這個。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什麼？」

「這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和其他的天使型有點不同。背上的翅膀也——」

『在我看來這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啊。那個所謂媽媽的感覺。一般而言，比如說米索拉之於我，就是我的管理者啊。照你的說法，我不就應該喊他爲「米索拉哥哥」？』

面對飛兒一臉疑惑的表情，米索拉慌張地擺了擺手，唬弄過去。

「……可以……這……麼說。」

「好像是這樣呢。不過和我一起生活時，看起來就像平常的媽媽。」

就算是連續三天處於絕食狀態的人，喫完四片淋滿了楓糖漿及奶油的鬆餅後，不免也來到了極限。

「她是創造我、養育我，並且將我取名爲飛兒的人。所以對我來說，她是我真正的媽媽，沒有人比她更合適。」

然後——

米索拉聽到這個單字有些動搖，但搶在他之前，蒂妮已經睜大眼睛詢問：

「米索拉從剛剛就突然沉默下來……感覺很可疑。」

喫鬆餅的手在這時首度停下動作。

「不，不過……如果米索拉你不喫的話…………那個……這個…………」

「……啊…………那個，呃……」

「三……三分飽……？」

『你藏起來了啊？』

『啊——好辛苦啊，像我這種精靈型以前也老是被當作稀世珍寶，最近卻似乎還滿常見的呢。是吧，米索拉？』

嘴裏雖然這麼說，但事實上她喫下了「十五」片鬆餅。蒂妮原本打算先做好，預備起一個禮拜份的存糧全都被眼前這個嬌小的身軀給吞下了。

全權統括機構「中央統合樹」。

「其他人知道的就只有媽媽的名字、功績還有論文而已。米索拉是我遇到頭一個媽給人什麼感覺、是什麼個性的人啊。我好開心！」

「所……所以我說不是了嘛！我可是一名女孩子。基本上女孩子的食量都很小纔對！」

「……這回答也太難解讀了。呃——你說的是『是啊。就是這樣』嗎？」

「你怎麼了嗎？」

「米索拉，那片……你不喫嗎？」

「……這給你喫。」

「…………啊？喔喔……是啊。」

在生化物的DNA階段中早已有設定，當人類陷入無法活動的困境時，爲了能夠不假他人單獨進行救助活動，生化物往往會在平時就將能量轉換成大量的營養儲備扣糖儲存下來。發生萬一時，就將其分解成C6H12O6，也就是所謂的葡萄糖進行活動。飛兒現在大概就是爲了補給已經耗盡的營養儲備多糖，才如此大量攝取能量吧。

……往往都會積存過剩的能量啊。

「『飛兒』聽說是出現在神話故事中的天使的名字。媽媽幫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望我能夠成爲那麼美好的天使。」

……哎，有食慾就是一件好事啊。

飛兒瞬間羞得滿臉通紅。

「…………」

從發現使生化物失控的原因——OFF化合物的生成機制開始，還有在現代依然被視爲製造難易度很高的精靈型、妖精型生化物的製造安定化。另外像提倡飼育環境的優化，甚至還發表了涉及生命倫理學的論文。

「騙人！」

「……怎麼可能。」

「我只是覺得如果米索拉不喫，放着很可惜啊……啊，我沒有其他意思喔？我根本就沒有在思考現在肚子只有三分飽的事喔！」

……天使的女孩。

「老師一直都是獨自進行研究啊。」

「才……纔不是！只是……那個，我……我剛剛只是隨口問問而已。絕對沒有提到『請給我』或是『再來一片』之類的話。」

「再來一片？」

一方面也因爲飛兒屬於天陡型生化物這件事，他心中尚未湧現任何真實感受，更重要的是，即使假設她是老師所說的天使，還是有無法解釋的地方。

「難道說你因爲喫太飽而感到難受嗎？」

「……是。媽媽要我把它藏起來。她說不這麼做的話，將會有人對我不利。」

「那個，你從剛纔就一直沒有動它。」

喫光自己盤內所有鬆餅的天使型生化物。如今牢牢盯住米索拉留在盤子上的最後一片。只是安靜坐在位子上時，少女看起來就真的像天使一樣可愛，但她現在卻像只肉食動物一樣，眼睛閃閃發光，甚至還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SIREN——

在所有階段中進行着最前端的研究，最後成功量產的生化物便會輸出到SIREN以外的地方，也就是整個大陸。這便是此特區的運作架構。

但是她沒有公開的獨自研究成果更是爲數衆多。

身爲研究者的安娜斯塔西亞，其研究成果多樣且豐富。

「咦？才……纔沒……纔沒有這種事呢！多虧你們，我現在才能喫到東西，怎麼可以還厚臉皮地要求再來一個呢！」

身爲生化物的少女回答後，綻放出最棒的微笑。讓米索拉不自覺看得入迷的笑容是如此惹人憐愛又平靜。

被她指出這點的米索拉不自覺地心臟大大跳了一下，身體往後一縮。

「米索拉？」

飛兒認真的眼神簡直就要把人的內心都看透。

他如今是大規模教育設施「學園研究機構」的二年級生。

『但你不覺得不合適嗎？明明是生化物卻稱呼人類爲「媽媽」？』

「……是這樣啊。」

米索拉現在的居住地就位於其中的第三衛星都市「碧陽」。

……老師那時候確實這麼說過纔對。

「米索拉，請問……」

當今世上別說是方程式的量產，即使根據現代的最新理論去開發，也製作不出任何一種類似的生物。從這個例子就能讓人輕易領略她的研究領域有多麼遙遙領先現代技術。

飛兒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鬆餅。

2

米索拉一改託着腮的姿勢，重新坐好。

米索拉敗給她施加的沉重壓力，將自己的盤子遞了過去。

食慾是人類和生化物共通的一種身體狀況的指標。蒂妮似乎也對這部分知之甚詳，她估計飛兒的口中變得空無一物之後問道：

話雖如此，她的食慾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啊。

「沒……沒事啦！我又沒有在想什麼可疑的事——」

由新型生化物的企畫開始着手，負責製造、失控耐性測試以及量產。

……世界上獨一無二。

「素啊。厚素嘿盎。」

區域全境都被巨大的鋼牆鐵壁包圍，與外部的連結除了上空之外，就只能經由東西南北四道大門。

身爲生化物的少女，以倉皇失措的神情猛往左右搖晃腦袋。

「————」

這個被命名爲次世代新生物統合研究特區的區域，是在距令二十年前，經由大陸政府的決議後承認其設置。

飛兒的視線直盯着桌面上米索拉的盤子。那上頭的鬆餅淋滿了楓糖漿和發泡鮮奶油，正香噴噴地冒着熱氣。

四個年級，總共有兩千人。在學學生互相切磋砥礪，學習分子生物學、次世代，生物學、胚胎學、培養學、遺傳學、甚至是動物心理療法等等各式各樣與生化物工學相關的領域，並且在教授的指導下參與新型生化物的開發。

在校舍五樓的二年級教室中——

「米索拉早安！你昨天還好嗎？」

原本正在和幾個女孩子暢談的三咲奈奈發現米索拉進教室時，便自然地揮手打招呼。

「啊——真是太好了。我可是很擔心呢。本還以爲就算遲到，你也會來學校，結果怎麼等你都不現身，最後還是缺席了呀。」

「我沒有受傷啦。只是後續的處理花了不少工夫。」

……沒辦法告訴她。

……怎麼開口說出我撿了一個女孩還把她帶回家，就這麼在我家待了一晚。

因爲飛兒是生化物的關係，所以米索拉並沒有違反學園規定的「不健全男女交往」中的禁止事項。而且他做得很徹底，昨晚將沙發牀讓出來給她睡，自己則在客廳外面的走廊上鋪睡袋過了一夜。

不過，他預想得到老實將這件事全盤托出根本不會帶來什麼好處。

……就閉嘴不提吧。

這是米索拉昨晚在睡袋中深思熟慮後得到的結論。順帶一提，米索拉離開家時，飛兒還睡得很熟。米索拉將她交給蒂妮照顧，自己前來上學。

「京花還猜想說米索拉的對手會不會是之前那個流浪生化物呢？」

「……之前的流浪生化物？」

跟京花這個同班同學的名字比起來，米索拉關心的是另一點。

流浪生化物是「彷徨于都市中的危險指定種」。

比方說從研究所逃走的失控生化物就這麼流浪於SIREN境內。

這種類型的生化物體內依舊累積着大量的OFF化合物。因爲無法預料何時又會再度失控，所以都交由鎮暴機動部隊進行搜索。

「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啊，之前那個像劈開魔的！」

「……啊啊。那個流浪個體，第二γ種63-D嗎？」

世上僅京花擁有此能力。其正式學術名稱爲3H5O9（硝化甘油）。在炸彈、炸藥的概念中，這應該是史上帶來最大影響的化學物質之一。

「我奪走他的心要幹嘛啊？這根本就不能算在比輸贏嘛？」

「京花。昨天真的只是偶然啦。警報剛好在上學途中響起，又湊巧碰到雷貝特先生罷了。」

Ⅱ級理裝執行者目光尖銳地往這邊瞪過來。

這個由碳（C）、氮（N）、氫（H）、氧（O）組成的有機化合物透過可逆生成產生。先溶入體內的水分再排出體外，京花便能藉此釋放出「怎麼看都只是水的無色透明液態炸彈」。

教室的門突然應聲爆炸。

可逆生成——支持理裝執行者所有能力的根基。

出其不意地，她突然把手伸長指向米索拉。

通常可逆生成「只能」操縱在人體內自然發生的化學反應式，但京花等極爲少數的二次世代卻是例外。

的確是如此。昨天他也是用這種做法對付失控生化物，結果，在自己的拳頭碰到的瞬間，遑論分解OFF化合物了，它們本身就這麼化爲光芒而消滅。

「知道了，知道了……對了，京花，我也有一件事想問。」

他們的共通點在於接受N因子手術後的適應值高達45%以上。

「附拳頭讓生化物受傷，那不是米索拉你的拿手絕活嗎？你明明也說過這是同時能夠滿足接觸和損傷兩項條件的最迅速解決辦法啊！」

他正是在第8區域的設施中救了飛兒。這麼說來，在當時他或雷雷若是一個不湊巧，說不定也有可能會遇到那個流浪生化物。沒有在揹着飛兒時遭過到，光是這點就該算是幸運了吧？

在一般情況下，像解毒、止血、重反應加速這種「操縱在人類體內自然發生的化學反應」的能力就是一般性的可逆生成。

「我只是想問生化物失控時，理裝執行者會怎麼制止？」

不知爲何，京花很難爲情似的紅了雙頰，還一面大叫。

「爲什麼雷大人要把身爲Ⅱ級理裝執行者的我晾在一旁，反而選個連理裝執行者都不是的你當他的搭檔啦！」

京花提起手臂。在這瞬間，由米索拉和奈奈爲首，京花身邊的同學們都一齊從她身邊跳開。

「吵、吵死人了！我有在努力啦。但就是沒辦法嘛。身體總是擅自產生出來！」

「不是啦，我昨天也是被硬拖去的呀。」

「你、你說什麼啊？奈奈！」

「怎麼了嗎？」

「身爲二次世代的理裝執行者不就是該好好控制這部分嗎？」

躲在遠處桌子底下避難的奈奈探出頭來解釋。

「……京花（那傢伙）的壞習慣又出現了啊……」

「太狡猾了！我可是一直都在等待雷大人的聯絡啊！」

相較之下，理裝執行者一般的平均適應值爲30%，這個異常的適應值所伴隨的結果便是讓二次世代的每個人都各自獲得完全只屬於自己的能力。

愛麗絲貝爾·伊亞·京花——

「第8區域？那不就在我家附近嗎？」

大多都是力量非常強大的個體。

「所·以·說——」

「但是，捕捉生化物是鎮暴機動部隊的工作吧？」

「不愧是位居『不想擁抱的危險女子』排行榜前三名的人……」

京花鐵青着她那張可媲美模特兒的端麗臉蛋，欺身逼近。

「而且啊，京花還說在第8區域也找到了類似的破壞痕跡。」

在嚴謹的定義下，重反應加速其實也屬於一種可逆生成的應用類型。

「再來就取決於距離和損傷吧。和生化物距離越近，力場的湮滅效果越高；使其造成損傷的話，OFF化合物的自然分解就越快。」

「是這樣沒錯啦……」

五官端正齊整，身高約在平均值左右，但那修長筆直的雙腳展現出傲人出衆的線條美。就算介紹她是修長型少女偶像，也不會讓人感到不合適的一位美少女。

「咦？不是這樣嗎？」

這並非比喻，而是具備真正的火花及氣爆熱風，伴隨大量黑煙的氣體熱膨脹現象——

京花像在覆誦以前默背下來的詩文一樣說出答案。

年紀只有十來歲，同時也被認定擁有理裝執行昔資格的學生，就算是在學園研究機構當中，也僅僅只有八位。京花正是其中之一，

這次的火花和剛纔的爆炸全部都出自同一個原因。京花如此強大到不行的可逆生成會感應她激動的情緒而擅自發動出來。如果京花真的勃然大怒，可以在無關她的意志下，產生讓一間教室全毀的爆破力。

京花的拳頭往米索拉的桌子揮下。同時，以這張桌子爲中心，火花迸現，驚人的氣爆熱風在教室中四處亂竄。

「呼啊，呼啊……啊！抱……抱歉各位。我不由得太過激動了……」

「不過，你等着看吧，米索拉！我承認未被雷大人認同是我實力不足，但我和你的戰爭將從現在開始！看我們兩人誰能先奪走雷大人的心——」

——「百分之九十九的水」。

流浪個體開頭文字被編爲γ就表示該個體的「類型尚未被確認」。

「你是指雷雷吧？是這樣沒錯。」

——並一邊回想昨天在研究所發生的現象……

……只是每次提到與她憧憬的雷雷相關的話題，就會太過拼命。

米索拉叫住轉身就要離開的她。

「？那是什麼意思？」

OFF化合物的一個個分子會形成特殊的力場。

「有、有什麼關係嘛！我也可以擁有一兩個胡思亂想的自由吧！」

……真的是那樣嗎？

少女穿着學生服，天生的紅髮乘着勢力未減的氣爆熱風高高揚起。

根據米索拉的經驗法則，其中某些放浪個體甚至可以與「黑名單」，也就是各都市特別指定的A級（都市全局警戒程度）生化物匹敵。

「我聽說了，米索拉！你昨天又和雷大人一起去進行失控生化物的鎮壓了？」

「……我知道了啦。既然奈奈這麼說的話。」

「還聽說那生化物擁有很銳利的爪子？」

「也不想想是誰把我推薦出去的喔！」

京花拿出特殊化學纖維編織成的手帕擦拭自己的手。

京花羞得滿臉邇紅，她的手指再次「轟」地燃起火花，

「吶？」

爪子就算再銳利，強度仍有一定的極限。劈碎電線杆或住家牆壁他還能夠理解，但是要將車輛一分爲二的話，那隻生化物該是多麼巨大的個體呢？

——然而，京花他們這種「二次世代型」的理裝執行者，能力卻不停滯於此。

比如說，促進毒物的分解反應就成了解毒，受到生化物攻擊而負傷時，就可以大量產生血小板和凝血因子（血纖維蛋白原）來幫助止血等等，應用的領域很廣泛。

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的手呈現很不自然的溼答答狀態，手上的液體正是方纔引發爆炸的化學物質，也是她使出可逆生成（Paradigm）所創造出的產物。

「又把我的桌子烤成黑炭了……」

「你，你冷靜一下，京花！漏出來了啦。」

「……誰、誰管它啊！」

「只是單純在擔心京花。我很清楚那傢伙有理裝執行者的才能，但流浪生化物大多數都很難纏。那可是鎮暴機動部隊無法捉拿，維持在失控狀態下的個體。」

……她也是本性直率的傢伙啊。

「你以爲是誰造成的啊？」

奈奈的眼神充滿不安。

一開始是在旁邊的第二衛星都市確認到其存在。並不清楚該流浪生化物是從哪個研究設施失控逃走，但遭到破壞的電線杆或是民衆住家的圍牆，甚至是被劈成兩半的車輛等等，這些照片都已經傳播開來。

但問題就在於……

「……嗨，京花。你一大早就這樣，情緒會不會太激昂了？」

「總之勝負是接下來纔會分曉。雷大人搭檔的位置，下次我纔不會讓給你！」

「極爲一般的回答就行了。你在阻止失控生化物的時候，會怎麼做？」

「是說，你動不動就爆炸的壞習慣還沒治好啊？」

順帶一提，損傷之所以有效，是因爲削弱生化物體力的行爲能夠阻擾其OFF化合物的生成。這方法爲的不是讓化合物減少，而是使其「不再增加」。

「找到你了，米索拉！」

也就是說真實身分不明。

面對京花的指謫，米索拉愣愣地仰望上空。

因此，最接近（=接觸）加上造成最大損傷。

此應用牽扯到體內的ATP生成及神經衝動傳導這兩種反應，因爲必須讓兩個互異的生物化學反應「同時」且「準確」地加速，所以在習得上極爲困難。沒有歷經長期的訓練絕不可以隨意濫用，相對地，正因爲與生化物對戰時，這是一門絕對必須的能力，所以纔將它從可逆生成的框架獨立出來，另外稱之爲重反應加速。

米索拉在心裏針對奈奈的話自問自答。

「問我？」

猛然回過神的京花急急忙忙低頭向同學們道歉。

「米索拉你問我這種事？生化物會失控是由於體內的OFF化合物累積的關係，所以我們只要利用可逆生成讓分解此化合物的反應式加速就行了啊。」

「一旦失控，只要不是擁有—級理裝執行者戰力的人，往往很難與其一較高下——」

「……你……究竟是用怎樣的眼光看待我和雷雷啊？」

米索拉低頭看着烏漆抹黑的書桌，緩緩嘆了一口氣。

比方說使用雙槍的雷貝特，他可以藉由發射子彈將力場傳達到生化物身上。OFF化合物的力場與可逆生成的力場相互衝突，經由兩個力場進行湮滅和分解。

此能力是N因子手術的結果，指的便是使用者能根據自我意識操縱體內的化學反應。

「她說負責都市邊境臨檢等等工作的人雖然很努力，但卻把最重要的行蹤給追丟了。所以理裝執行者也差不多快要接到指令了吧。京花可是幹勁十足喔？」

這是讓OFF化合物消滅的最有效做法。

「因爲京花非常迷戀雷貝特先生嘛。」

「嗯？這有什麼不對嗎？」

另一方面，已證實可逆生成發動時也會形成類似的力場。

聽到米索拉指明這一點，京花便訕訕地把臉撇開。

「發生了一些事。不過得等我整理好思緒後再告訴你。」

「很詭異耶。有什麼關係嘛，你先說說看，感覺好像很有趣耶！」

好奇心旺盛的她睜着大眼，抬頭看着米索拉。

「所以我說還不行嘛。你看，我還要先忙着擦拭自己的桌子。全是多虧了某人將它烤焦了啊。呃……抹布在哪？」

「米索拉，給你。」

笑容可掬的奈奈遞來了一塊已經用水沾溼的抹布。這兩年來，託京花這位同班同學的福，抹布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項用品。

「不過，京花她也不是故意的，桌子燒焦這件事你就原諒她吧？我們能夠安心生活也是多虧京花在外幫忙鎮壓失控的生化物啊！」

「奈奈！謝謝你，你和米索拉真是天差地遠啊！」

「乖乖。沒關係唷，京花。不用在意這件事。」

身爲Ⅱ級理裝執行者的少女以百感交集的表情緊緊抱住奈奈。

側眼看着這幅光景的米索拉——

「那個，呃……生化物鎮壓的話，我也是日夜不停在努力啊……」

他只能一面發出嘆息，一面擦拭自己桌上的煤灰。

3

通知放學的鐘聲響徹雲霄——

學園研究機構並沒有限制入學年齡，但就讀於此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十來歲。

以學生會爲中心的各種委員會、社團活動、連非正式的同好會也算進去的話，校內有百餘個團體可以供人蔘加，多數學生也都屬於其中某個團體。比如奈奈就是管樂社、京花則依興趣加入了長曲棍球社和女子網球社。

在這當中。

「接下來，飛兒也差不多該醒了。」

米索拉將書包背到肩上，從學園研究機構的中庭朝正門走去。

他不屬於任何委員會或社團。家中有生化物要照顧，也得爲了賺取養育費去從事鎮壓生化物的工作。

「你因爲需要資金好養活家裏的生化物，纔會從事鎮壓失控生化物這種高報酬的特務工作。但在同時，你的內心也充滿糾葛，因爲不希望周遊的人得知方程式的特性，引起騷動。」

失控對於生化物的肉體，也會帶來過度的負荷，倘若置之不理，說不定會對精神面留下後遺症。老師（安娜斯塔西亞）教導他，正因如此纔要對生化物進行鎮壓。

「但雷雷你等一下。關於這次的事，我只有一個問題，無論如何你都要回答我。這次的事，我只要知道這個答案就夠了。」

「關於你所謂的只是碰到，讓我確認一下涵義。不像我用槍彈對它們造成損傷那樣，你也沒有用力揍，只是碰到而已就消失了嗎？」

「你說你爲了救助『遭生化物襲擊的人類』而中途離開。但是研究所職員中並未傳出有人受傷的消息？」

至今已與他攜手合作過多次，米索拉自己也十分明白這位—級理裝執行者值得信任。然而……

黑衣理裝執行者口氣平淡地回答。

有股寒意沿着背脊傳了下去。

「…………」

「和你對戰的幻獸還活着。當然我鎮壓的那些個體也全部都還活着。受傷之後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不過，果然還是難以相信啊。只是碰觸到被召喚的幻獸，就構成反向召喚？這究竟是何道理——」

「就是這樣—那個……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相信，但被我揍過的生化物都彷彿變成光一般，陸陸續續消失了。」

米索拉將手環戴在制服袖子上，彷彿強制扣住手腕。金屬環透着深灰色光暈，其中心部鑲嵌了一截透明的玻璃真空管。

他假裝沒聽見背後響起的歡呼，快步離去。這種冷淡的舉動會更加刺激女孩子們對他的好奇心，變得難以抑止。但米索拉並沒有打算跟他指明這一點。

全身烏黑彷彿和樹影同化似的他靜靜搖了搖頭。

米索拉在金翅鳥的目送下穿過校門——

「雷雷，你剛纔說了什麼？『幻獸』？」

所以他們兩人才會建立這種合作關係。

「昨天的生化物。你毆打後有發生什麼不自然的現象嗎？」

「…………所以說那是個誤解！……沒辦法，我控制不了嘛。」

雷貝特流露些許不悅的表情，出聲答道。

「雷雷也是嗎？是吧！我從沒看過那種現象，所以午休時間我都一直待在學園研究機構裏的電子圖書館查閱最新的研究論文，但是都沒有寫到相關的記載，就連鎮暴機動部隊的報導也——」

「……那是什麼意思？」

「這次的鎮壓中，似乎沒讓控制環遭到損壞啊。」

生化物「方程式」。

有那麼一瞬間，抬頭望着天空的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空罐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半月形的軌跡之後，彷彿被吸進去似的落入距離十公尺以上的資源回收桶裏頭。

「是雷貝特·雷·萊克西茲。」

「原來如此。反正只是單純確認一下。另外，還有一件事情要聽取你的證詞——」

「我是雷貝特·雷·萊克西茲……因爲你，叫我雷雷的人逐漸增加，我很困擾。」

雷貝特回答得很快。

「可別把它弄破。之前它破掉時，你還因此暈倒，害我很困擾。」

他的手中拿着愛喝的黑咖啡。這個男人是典型的夜貓子，此時滿臉睏倦地眨着眼睛，八成是剛剛纔醒來的吧。

「唔！雷雷也過到了嗎？」

「啊啊，這個？託你的福。」

「喔，雷雷？昨天辛苦了。」

是因爲雷貝特的眼神。那並非因爲有所隱瞞而感到內疚的眼神，而是純粹出自於擔憂。要是知道這件事，你恐怕會惹禍上身，所以才沉默。正因米索拉讀懂他眼神裏的涵義，所以也無法輕易反駁他。

在走到距離學園研究機構數百公尺遠的公園裏時，雷貝特冷不防停下腳步。

然而他立即背轉過身，不等米索拉回答就邁步走開。

「那是剛好進到研究所的一般人啦。我也馬上就和她分別了，詳細情況並不清楚。」

「是我太大意了。沒想到會牽涉到那個。」

「我想談關於昨天的事。」

「————」

雷貝特突然將視線往下移。

「……我知道了。」

它本身是理想的觸媒，可以加速人體內的生物化學反應，並且讓重反應加速和可逆生成中的處理係數無限向上提升。

這個生化物本來應該爲老師所驅使。

「也就是說，隱藏着不想被知道的祕密的人，不只是我囉？」

雷貝特神遊似的仰望什麼也沒有的天空。

「嘿，加魯魯，再見啦。」

稍過一會兒後，米索拉才輕輕地聳了個肩。

「黑咖啡是登峯造極的飲料。刺激鼻腔的香氣和殘留在舌尖的苦味，還有讓腦袋清醒的咖啡因。正適合作爲起牀後的第一杯。」

雷貝特凝視着米索拉。

「只是碰到而已？」

「咦？」

七年前，爲了拯救身負重傷瀕臨死亡的自己，老師硬是將它適應在自己身上。因此方程式若是將處理係數提升到無限，不完全適任者米索拉自身的身體就會毀壞。控制環的用意就是爲了阻止這種情形發生。

米索拉緊盯着他的眼睛，壓低聲音問道：

「得看你問的是什麼。」

「啊，是這件事啊。不過，我有留言給你啊？」

現場目擊到他這副身手的女學生無不發出歡呼尖叫。

從米索拉的眼睛移動到左肩以下，最後停在左手腕戴着的機械金屬環。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樣，但至少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你和方程式，對你們的實力，我給的評價很高。」

這隻生化物是學園研究機構的看門鳥。它記得學園研究機構全體師生的臉和聲音，有着將近人類十倍的視力使它能夠從距離幾百公尺遠的地方就探測到是否有可疑人物接近。

——雷雷不是會說謊的人。

「……果然啊。」

「就是這個意思。你一知道這次的事，就會有性命之憂，對你沒有好處。」

米索拉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昨天那個生化物消滅現象。他確實很在意雷貝特與其他個體對戰後是否也發生了相同的現象。

剛走出校門，就看到披着黑色長大衣的理裝執行者站在眼前。

阻止失控生化物不只是爲了人類。

「我只想知道這件事。」

「忘了這件事。」

「不。」

——然而，米索拉並非方程式的完全適任者。

「是這個世界不該知道的事。根本無關乎於你或其他理裝執行者的層級。」

這時，以側臉相對的雷貝特些微提高了聲調。

雖然他的確擊落了某些冬妖精，但那也已經相當手下留情了。

「……雖然還不能斷定，但在這個時間點上，我能說的就只有一件事。」

「對了，這麼說來，家裏那隻撿到的金翅鳥大概也是某間學校的吧。它翅膀的傷也治好了，差不多該幫它找出隸屬的學校。」

正門上方的金翅鳥拍了拍它那對土黃色的翅膀。

對雷貝特而言，米索拉是比一般理裝執行者還更強而有力的搭檔。

「研究所中突然不見你身影，我很驚訝。」

「你沒必要知道。錯了，是不該知道。」

「什麼意思？只是碰到而已就消失了？」

「……那是……什麼意思？」

「唔，雷雷！」

「……我不善於應付這種。換個地方。」

『——————』

「無論如何，你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忘掉昨天的事。」

「你看到的現象全是事實。但是別再問了。要是爲了查明這件事而深入採究的話，你將會遭到威脅。」

Ⅰ級理裝執行者將背靠到公園中的大樹上。

「你動作還真慢啊。」

「因爲啊，最後一個，我甚至只是碰到而已，它就消失了。並不是我讓它昏倒或使它受傷……然而，我不願去想那會是……死亡。」

「算了，這也只是單純確認一下。正題是另一件事。」

「……所以我也很在意這點啊。」

雷貝特·雷·萊克西茲——凜然威猛與美麗兼備的五官，搭配久經鍛鍊的修長身軀。而且他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偶爾還會露出害羞的模樣，即使是在學園研究機構之中也存在不少這名理裝執行者的女性愛慕者。

「在我面前消失的生化物……它們……死了嗎……？」

「因爲我不是理裝執行者？因爲那是理裝執行者才能知道的情報？」

他的眼瞳裏明顯浮現出至今未曾出現的疑惑。

「咦？」

「那罐裝咖啡是起牀後的第一杯嗎？」

「……我說太多了。」

對米索拉而言，他能將鎮壓失控生化物的功績「硬塞」給共同行動的雷貝特，隱藏自己的功勞。

雷貝特將空了的罐子朝身後一丟。

黑衣理裝執行者沉默不語。

「什？」

身穿黑色大衣的理裝執行者留下一如往常的答覆，邁步離開，不知往何處去。

==========

先行離開這地方的人是身穿黑色大灰的理裝執行者。

白色制服的少年目送他離開後，也轉身漸行漸遠。

公園再度平和恬靜。

一個小女孩專心在沙堆上玩沙，旁邊有隻寶石獸（卡邦庫魯）在守護她。仰望天空，可以看到幾隻風精靈正在努力進行寄送信件的訓練。

人和生化物之間協調共榮的生活。現在雖然還處於實驗階段，但這些生化物在不久的將來大概也會被輸出到外頭的世界，普通散佈在整塊大陸上吧。

在SIREN境內，無論何者都是日常光景。

——但卻有某種異樣的感覺混進其中。

根本無法融入SIREN日常風景的異類外來者就靜立在公園角落。

「…………」

從頭到腳，以深色大衣包覆了全身的人物。他的真面目與臉上表情也被兜帽形成的陰影給掩蓋，讓人無從得知。

魔法師。

如同構成生化物原型的那些虛擬生物一樣，這種超脫日常軌道的人物照道理應該只存在於神話故事中。不只是他的姿態，還有渾身散發出來的異樣壓迫感都讓人產生這種想法。

「那兩個人嗎？黑和白，是哪一個？」

緊挨在他身邊的是全身透着藍色的水精靈。

沉默的它伸指指着的是身穿白色制服的少年（米索拉）轉身離去的方向。

「白色嗎？我再確認一次，白色的就是從你手中將『天使菲歐拉米莉絲』奪走的人？」

水精靈頷首。

「看起來不像是這個世界所謂的理裝執行者啊。這個世界的一般人嗎？只要找出那傢伙潛逃到哪裏去的話，想捕獲並不成問題。只是……」

「……啊——呃……蒂妮幫我拿去洗了，現在正在晾乾。然後，我正困擾着沒有衣服可以穿時，蒂妮就說可以穿這件。」

奈奈以手肘不停地頂着米索拉的背將他往內推，他的肩膀沉重地垮下。

米索拉感覺到一股近似殺氣的氣息，他回頭一看。

「總之就是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我堅決反對不正常的男女交往！」

「嗯，真是恰恰好！我正好想把這個送去你家！」

4

「呃！」

「那個緊貼在你背後的女孩子，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情呢？難道是同居……還是尚未去登記結婚的妻子？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金髮女孩。」

「飛兒？你爲什麼穿這樣？」

「只穿着一件襯衫的模樣啦。再說，那不是我上學用的襯衫嗎？你的衣服到哪兒去了？」

坐鎮在沙發中間的奈奈張臂從飛兒的側腹緊緊抱住她。

「反正看到你那狂妄的態度就證明你很有精神啊。有精神比什麼都重要。」

身爲生化物的她完全不碰任何肉類，只是不斷地攝取水果和糖分。昨天的鬆餅就是個例子。她的飲食比想象中更花錢，所以米索拉早已有所覺悟，他得再度削減自己的伙食費。

身材嬌小，頂着茶色頭髮的少女從眼前的十字路口跑了過來。

「米索拉，蒂妮她好嗎？」

「…………？」

「那、那個……奈奈……」

金髮少女帶着倦意地揉了揉眼睛。

……是說，還滿常碰見它啊。

『散步？別瞎扯這種無聊的玩笑了，你這個猿人，吾可是在擔任主人的隨行護衛。』

過去已有先例。對雷貝特瘋狂迷戀，追着他跑的女性。

「小，鬥？」

「是啊，是啊。我真的由衷感謝。」

「纔不會！我的飲食生活還是照樣很貧瘠啊。真的讓我很傷腦筋。」

開口這麼回答的是緊跟在奈奈腳下的犬型生化物。

「我是生化物，不用在意這種事……」

雷貝特不是會說謊的人。如果真的死亡的話，就算他想讓自己感到安心，這男人也還是會十分肯定地說出「死了」這兩個字。既然這種脾性的他給出的答案是還活着，儘管不懂箇中原委，但那些生化物依舊存活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找媽媽……你也？」

「我也是獨自一人在女子宿舍生活嘛。而且啊，正好因爲可能煮了太多咖哩而感到困擾。然後就想起米索拉肚子餓的事。」

「反正又是雷雷的跟蹤狂吧。真是，真枉費他那麼受歡迎。」

高樓層大廈中的一樓，最角落的房間。

「對了，喲，好久不見，笨狗。你也和奈奈一起出來散步啊？」

「再說，我身邊也有京花這個例子……嗯，不過京花爲的是想讓雷雷認可她的能力，這和跟蹤狂又不一樣啊。」

……奈奈也常帶它來這附近散步。

飛兒是個誤算。

走出學園後就開始感覺到的謎樣氣息。雷貝特應該也注意到了吧，他和自己在彼此心知肚明的默許下，決定無視那道氣息。

現身的是光溜溜的身上只披了一件襯衫的少女。

「嗯，我和雷雷說了一會兒話。因爲昨天的事後報告還沒做。」

「你說什麼！就因爲是生化物才更必須要由人類好好照顧纔行。而且還是爲了尋找自己的管理者（媽媽）來到SIREN，你也太堅強了吧！」

個頭嬌小的奈奈抱着一口大鍋子。

「當然。你要去見見她嗎？能夠見到奈奈，蒂妮也會覺得開心吶。」

「米索拉，你現在纔要回家？你不是比我還早離開學校嗎？」

奈奈的臉上雖然堆滿笑容，但聲音裏卻蘊含了難以雷喻的可怕殺意。爲人溫厚的她或許還是第一次這麼怒不可抑。

「喔喔！」

「米索拉……那個人是誰？」

正式分類爲「小型獸種09：拒魔犬（守望犬）」

「喂！小鬥，不可以說這種話！米索拉怎麼會是猿人呢？米索拉是人屬0;Homo1;智人種0;sapiens 1;，毫無疑問的現代人0;Homo sapiens 1;喔！」

冷不防地，這副打扮的少女竟靠過來緊貼在自己的背後，像要藉此藏住自己。

「呀？」

模樣宛如魔法師的男人微微偏着頭。

聲音顫抖，緊緊依偎在身後的天使型生化物。看到不認識的人類就會心生警戒的反應是源自於她的本能設定吧，偏偏選在這個時間點上，真是糟透了。

……雖然還是不能信服，但老實說也不是沒有因此而鬆了一口氣。

犬型生化物邊吠叫邊搖晃尾巴。順帶一提，小鬥這個名字的來歷是因爲奈奈覺得它的外型像只鬥牛犬，便以此命名。

「所以說，飛兒她是生化物——」

奈奈坐在沙發牀的中間，蒂妮和飛兒各在她左右。相對地，不知爲何，米索拉卻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地板上。

「不……我想它說這話的用意不是在此。」

「啊，不，這是……事情不是那樣啦。是因爲一些苦衷——一

果不其然，只見奈奈雖然笑得一臉和顏悅色，但眉毛卻挑得老高。

「我纔想問奈奈你爲什麼在這？」

就在他一邊如此思考，一邊走在路上時——

「會讓你覺得麻煩嗎？」

「……穿這樣？」

『——————』

「米索拉？」

『喂，猿人——』

「等、等等，飛兒？」

對奈奈而言，比起貼身保鏢，它還比較像是可愛的寵物。事實上，這種犬型生化物在獸種中也屬於初期開發的種類，所以外型也和小型犬相去無幾，而且雖然用途是擔任保鑣，但能力卻絕對談不上強大。

「終於消失了啊……」

「…………好。」

「可不可以到裏面說給我聽呢？」

『……米索拉。』

「好到讓我受不了呢。」

自古以來，拒魔犬就被供奉在寺院的入口處或本殿兩側，也是現代狛犬這個詞的源頭（注：用來除魔的拒魔犬「こまぃぬ」，在現代日文中漢字演變爲狛犬「こまぃぬ」），這隻生化物便是以這個想象中的生物爲原型。與古時候被供奉成守護獸一樣，它們在現代的職責也是「守護驅使者」，是奈奈的雙親買來送給獨自生活在SIREN的她，用來作爲她的保鑣。

打開房門，就聽到玄關走廊的另一端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是蒂妮吧。這麼想的米索拉等待腳步聲接近，最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

「不行！」

『咦————？誰知道呢？』

「總之，飛兒太沒有防備了！」

「算了。水精靈，將報告送去給藍之第一相（依斯加略）。一得到回覆，我們就執行奪取天使菲歐拉米莉絲的計劃。」

「那名黑大衣的男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尺寸不合的襯衫前襟敞開到第三個鈕釦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胸前有一道深溝，那是從少女纖細的四肢絕對無法想象到的畫面，而且妖嬈迷人的雙腿還從襯衫下襬毫不掩飾地裸露出來——

只要別提及談話內容，說出和誰見過面應該無所謂吧。雷貝特之所以會在學園研究機構前等待自己，大概也是出自於這個判斷。

租金自然是學園研究機構提供的學生宿舍較便宜，但爲了飼育生化物，他必須選擇能夠 防止噪音並且空間寬敞的房間。

面紅耳赤的奈奈大聲一喊，她的聲音響過了整個米索拉家的客廳。

越過這個十字路口後，很快就能看到某棟大廈，米索拉就住在其中一間房間。

「飛兒尋找管理者這件事，我也要幫忙。」

「……奈奈？」

他的視線定在幾分鐘前雷貝特離去的方向。

飛兒如今也還是心存警戒，全身僵硬。不清楚是否因爲得知了她的不安，奈奈輕輕握住飛兒顫抖的手。

『你得深感光榮纔行。今天我的主人可是要將親手製作的咖哩特別恩賜與你喔。』

米索拉從奈奈手中接下裝了咖哩的鍋子。

從學園研究機構回家的歸途。在公園與雷貝特分別後，準備返家的半路上，米索拉停下腳步，回頭一望。

在五分鐘後。

『沒錯，主人。像這種兇暴惡劣的男子，說他是猿人還太便宜他了！』

「所以說，我什麼事都不會做啦。對吧，蒂妮？」

「咦？米索拉？」

「嗯？苦衷？」

「已經很久沒去米索拉的房間了，大家都好嗎？」

蒂妮笑得合不攏嘴。至於主角飛兒本人卻一副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樣子，困惑地東張西望。

生化物被奈奈溫柔一瞪之後就改口了。

比起這個，更令他掛懷的是剛纔和雷貝特之間的對話。

被不熟識的人突然碰觸而感到緊張的關係吧，飛兒的聲音微微顫抖。

「唔，人類？」

……那些消失的生化物並非死亡。

「你這個背叛者！」

「……呼啊，米索拉……早安……」

「沒問題。一定會找到的。吶？」

飛兒睜大藍色眼睛，臉上神情茫然。奈奈抓着她的手猛然往這邊看過來。

「所以，米索拉，我今天也要在這裏過夜！」

「騙人的吧！」

「我是說真的！不是因爲我無法信任米索拉，將飛兒帶回家也是米索拉一直以來會做的事，不過不行就是不行！將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留在這裏，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因爲青春期的男生全部都是猛獸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就、就是……反正是被禁止的事啦！」

臉頰逐漸泛紅的奈奈站起身來。

正疑惑她想做什麼時，她已經快步從客廳走向走廊。

「我回去拿過夜用的替換衣物和牙刷！還有給飛兒的睡衣、化妝品、浴巾等等，也會各準備一套帶過來！」

『主、主人，等等！不要把吾丟在這裏！』

少女完全不等在場的人是何回應，就飛奔出去，她的拒魔犬則緊追在後。

「不過，說是奈奈的作風，也的確是奈奈的作風啊！」

米索拉望着放在廚房裏的咖哩鍋，微微露出苦笑。

——起先看起來像在發脾氣。

——其實真正的涵義反倒是因爲她很擔心飛兒。

只要有人遇到困難，就會忍不住想要伸出援手。

三咲奈奈就是這樣的少女。

爲自己帶來食物也是因爲如此，接受飛兒是生化物的說明之後，她反而站在關懷飛兒的立場上聆聽她遇到的困難，一心思考自己能幫忙做些什麼。

「那個……米索拉。」

「對。」

「…………吶，拜託你，米索拉。」

「難爲情？意思是……」

「我剛剛也說過了，我並不是期待能得到回報才幫助生化物。我只是遵守老師教過我的話。」

現在米索拉的家中由喫完晚餐的奈奈、飛兒還有蒂妮繼續進行着限定女孩子參加的談天說地，連好奇心旺盛的花仙子也跟着加入。託這些人的福，無處可去的米索拉只好像這樣一直衝澡，好讓時間快點過去。

「我是生化物，所以被身爲人類的米索拉你看到裸體也應該無所謂纔對……，可是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被媽媽看到裸體時，根本就不覺得怎樣啊。那個、那個……突然覺得很難爲情。所以你千萬不要往後看喔？」

——背部感受到兩團柔軟的觸感。

「聽到次數就知道那是謊話吧，我是有多喜歡洗澡啊！」

「呃……意思是……蒂妮說的話是錯的？」

無法理解眼下狀況的天使型生化物偏着頭感到不解。這時候，聽起來屬於奈奈和蒂妮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靠近。

事發突然，米索拉一時說不出話。

5

「是沒錯啦。不過我想應該還可以再待一會兒。」

縱使他查閱了學園研究機構裏的所有資料，也沒有任何相關的記錄。

少女模樣的天使型生化物微微紅着臉蛋對他說。

天使型生化物伸手捧住自己微微泛出紅暈的臉頰。

「奇怪。飛兒怎麼了啊？突然不見蹤影。」

「我懂了！不只是刷背，連頭也一起洗就對了吧！」

金髮少女笑盈盈地開心把頭一點。只見浴室的門已經稍微被拉開，她把頭探進來窺視裏面。

「喔？謝謝。既然如此，就————————……………………咦？……………………」

米索拉在完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也跟着露出微笑，而且還是蒂妮對他指出這點之後，他才後知後覺。

「那我進去囉。」

「……那、那個……米索拉，你可以看前面嗎……」

「……再多衝一會兒好了。這樣女孩子們纔可以毫不介意地繼續聊吧。」

米索拉終於在這時候清醒過來。

奈奈的聲音充滿擔心，反聽蒂妮的聲音卻是在佯裝不知。

米索拉隔着玻璃凝視從設施透出來的燈光，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在飛兒可愛的聲音之後，緊接着就是米索拉悲慘的尖叫聲在浴室裏迴盪。

一開始飛兒只是在旁邊聽着奈奈和蒂妮之間的談話，偶爾點頭回應，當心裏的緊張逐漸消除後，她也慢慢參與了對話，這點就連米索拉也看得出來。

澄淨到極點的笑臉看起來太純潔又太稚嫩。

「是蒂妮說在SIREN的常識裏，當生化物想要報答人類時，就會在浴室裏幫忙刷背。」

「啊，那太好了。既然這樣我就來幫米索拉刷背吧。這我很拿手喔。」

SIREN的天空垂下夜色的帳幕。

「米索拉，我已經在外頭叫了你好多遍，可是你一直心不在焉。」

「你還好嗎？在浴室待太久會不小心熱昏頭喔？」

「……是、是這樣啊？」

「……咦？呃？」

淋浴時飛濺的水花。

「喂——飛兒？你在哪裏？回答我啊。」

「不過，奈奈的到來應該是件好事吧。飛兒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很高興。這麼溫柔對待我的人類，除了媽媽之外，這還是第一次。」

「但是雷雷一再叮囑我別深入涉及這件事。雖然說事實上就算我想思索這件事，也毫無頭緒啊……」

「就算米索拉覺得不要緊，我還是過意不去。」

還有她笑逐顏開的模樣。

「不，那些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等一下，等一下。太奇怪了吧。我現在是和誰在說話啊？」

宛若滾動的鈐鐺所發出的悅耳聲音從正後方傳了過來。

連最後的浴巾都褪下的她慌慌張張揮動雙手。手上也已經呈現沾滿沐浴乳泡沫的狀態。

「……咦？」

「嗯？」

「……不過，感覺有點奇怪。好像感冒一樣，身體好熱……」

夜晚是夜行型生化物的活動時間。另外還有爲數不少的夜間特殊實驗要進行，像是黑暗中的夜視能力或與複雜的神經系統、荷爾蒙分泌相關的恆定性測試等等。

「是的。」

「這麼開心又快樂的一天，我遺是第一次……這麼幸福……所以，不做點什麼來回報不行……我開心到胸口都漲得滿滿的。心裏痛苦得都要受不了了…………」

米索拉緊握拳頭，背對飛兒靜靜繼續說：

……怎麼可能。

飛兒拉近了兩人的距離，緊密得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

「所、所以我說，請你往前看！不可以向後轉！」

「啊——不行了。今天沒辦法思考！誰叫我家裏也是一個亂到不行啊！」

熱水從天花板上的蓮蓬頭不停地傾瀉而下，他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地淋浴。精神上的疲累往他身上一口氣壓將下來，讓他連泡澡的力氣都不剩。

不只是代表心底喜悅的微笑，還出現了幾次因爲覺得聊得很歡愉而自然流露的笑臉。飛兒現在的表情正是那樣的笑容。

還不明白他說的意思嗎？飛兒動搖的聱音隔着背部傳了過來。

「我這位同學的爲人就如你剛剛所見。」

「咦？」

不同於身體背對，只把臉轉向飛兒的自己——

「因、因爲她說這是真正的報恩方式……而且我也很想回報你嘛……你供我喫飯，還治療我的傷口，甚至於我能交到像蒂妮和奈奈這麼好的朋友也全都多虧了你。」

「那是因爲我在想些事情……話說回來，那個……呃……」

「因爲米索拉之後是奈奈。有兩個人喔？竟然能遇到像你們這麼溫柔的人。我開心得簡直就想跳起來了。」

傳遞過來的體溫就和人類完全一樣，充滿溫暖。

背後再度感受到她肌膚緊密貼近的觸厭。

金髮少女打開門，走進浴室。

蒸氣瀰漫之中，她的身體輪廓淡淡地浮現出來。被蒸氣包覆的肌膚透着粉紅，她的四肢纖細到彷彿一捏就會碎。

「是我啊？」

「蒂妮！這個生化物色胚，給我出來！」

這是生化物想對人類盡心的表現嗎？還是說……

「對。而且你想想看。現在奈奈和蒂妮兩人都還在客廳。蒂妮就算了，要是被奈奈見到我們這個樣子……」

「不會吧！」

「是這樣啊……呃，嘿嘿……原來是這樣啊。我不小心誤解奈奈了。」

從沙發站起身的飛兒以忐忑不安的眼神注視過來。

「根本就沒搞懂嘛！爲什麼會冒出這種想法呢？」

白濛濛的蒸氣遮蔽住視線，米索拉抱頭沉思。

「那、那個……呃……所以說……」

「……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不過啊……」

「那跟現在這個有什麼關係啊？」

「你爲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那麼有精神地回覆啦啊啊啊！」

變成光消失的生化物。

「……奈奈她、難道……是個很好的人嗎？」

「啊，是！我在這裏。」

「什……什麼！我說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待在隱約遼蔽了視野的蒸氣之中。

「怎麼了啊？爲什麼突然做出這種反應？」

「————」

「飛兒？」

「……媽媽教你的？」

……首先是白天與雷貝特之間的對話所帶來的衝擊。

「所、所以說我不需要啦！我幫助飛兒你並不是希望得到回禮什麼的！」

只用一條浴巾勉強掩飾身體的少女逐漸走近。

就在這當下，恐怖的聲音傳了過來。

而且她把衣服和內衣全脫光，只從胸口圍了一條浴巾，幾乎一絲不掛的模樣。

浴室裏的蒸氣氤氳讓窗戶上的玻璃起了一層霧，窗戶另一頭是朦朧的亮光星星點點。就算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都市裏的研究設施依然燈火輝煌。

『嗯——去哪裏了呢？』

「不、不可以不可以！我說過你不可以回頭嘛！」

「……累死我了。」

「飛兒——？你在哪？」

「……但、但是蒂妮說她也都這麼幫米索拉刷背，每個禮拜刷十五次。」

「啊，在那裏啊。飛兒，爲什麼——」

浴室的門依舊開了一道縫。

從飛兒忘記關上的小小縫隙，米索拉和奈奈正眼相對。

「……米索拉？」

奈奈的視線馬上移到自己的身後。也就是幾乎緊貼在自己的背部，全身赤裸的飛兒身上。

「啊，等等，奈奈。事情不是這樣。這是個天大的誤解……」

「吶，米索拉。」

奈奈回答時，用的是讓米索拉感到恐怖的溫柔語調。

「就我來看，飛兒的確也是個非常可愛的好女孩啦。那麼苗條卻胸前宏偉，手腳也很修長，身材超好對吧？但是呢，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覺得該禁止啊。即使飛兒是生化物…這……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米索拉是笨蛋，好色、不純潔、差勁透頂！」

「好痛！奈奈等等，幹嘛丟我蘋果啦。所以我說這是誤解啊！」

「米索拉這個笨蛋————」

==========

「哈啾！」

與客廳隔了一道門的走廊上。

米索拉裹在應急用的睡袋裏，伸手抹了抹自己的鼻子。

「……大概是洗澡後着涼了吧。」

『哼，是做出這種寡廉鮮恥之舉的你不好。』

「所以我說是誤解了。好好說明之後，奈奈不也諒解了嗎？」

……要是、要是有這種理想的世界，就算自己再怎麼—

米索拉對着相隔一張門扉的幸福世界嘆了一口氣，獨自一人寂寞地睡去。

飛兒在沙發上不停眨眼。

飛兒轉頭往客廳深處看去。

「……內臟、神經系統、肌肉組織、荷爾蒙分泌。媽媽說有89%以上都和人類女孩相同。」

『如果這世界真有那麼理想的話，我就不會在這裏了。在廚房睡下的花仙子，還有待在更裏面的貓妖精等等都是。』

次世代新生物相關的所有學術知識和經驗。

『可以啊。』

以前身受重傷，差點沒命的少年因爲方程式融入他的血液之中而保住一條性命。因此當少年重新恢復意識之後，他就做出決定了。

蒂妮靈活地對她眨了一下一隻眼睛。

『對啊。因爲米索拉的理想論畢竟也是傳承自飛兒媽媽說過的話啊。比起問我，倒不如想想自己覺得如何？願意相信嗎？』

『我基本上幾乎不需要睡眠。我的設計就是這樣。』

從客廳傳來開心的笑聲。

生化物之中，類似的案例也層出不窮。而且正因爲它們擁有不輸人類的知性和感性，與人類飼主之間起衝突的情形也不少見。

『咦？』

「可是……即使有這樣的世界，只要有我在，依舊還是會害其他人受傷……」

『嗯——該怎麼說呢？』

「……蒂妮你呢？」

「……嗯。」

蒂妮看了一眼走廊，露出微笑。

剩下11%的差異究竟是什麼，飛兒也不知道。母親沒有說過，她也沒有想過要間。原以爲總有一天媽媽會告訴她。

手肘頂在桌面託着腮的蒂妮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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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等你體力恢復之後，就要再去找媽媽嗎？』

飛兒在沙發牀上抱着雙腿，蜷縮起身子。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了。

『有些是被拋棄的，有些是自己離家出走。我們都是米索拉撿回來的。』

『好可惜啊。沒幫米索拉刷到背。』

話說回來，母親爲何要創造自己，而且爲什麼要像人類的孩子一樣養育她呢？

『嗯。雖然是個天真理想的方程式論調。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實現的話就好了。』

「……那個，蒂妮。米索拉爲何要對身爲生化物的我那麼溫柔呢？」

「不過，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然後爲什麼要在一年前突然消失無蹤呢？

「不，不！我沒說什麼！」

「……那個，我還想問一件事，可以嗎？」

坐在米索拉眼前的是拒魔犬小鬥。

水精靈託着腮，坐在四人座餐桌的桌角凝視飛兒。

『是嗎。那就好。也不枉我跟你說這些啊。』

水精靈以複雜的神情微微扯出一抹苦笑。

『世上的人類形形色色。不過，我很喜歡米索拉喔。』

『你知道什麼叫作方程式？』

「………」

「……米索拉說的方程式的想法嗎？」

「什麼啊……算了。」

被丟棄的貓狗是一種社會問題。當人類逐漸無法好好照料自己飼養的寵物，或是厭倦它們、飼料太花錢等，在各種理由下就會選擇拋棄寵物。

飛兒坐在沙發牀上茫然眺望那抹光輝。身旁的奈奈早在先前就闔上雙眼，現在已經發出小小的鼾聲，沉沉睡去。

『不過，飛兒看起來似乎不一樣啊。肉體構造也幾乎和人類一模一樣對吧？』

「……我媽媽？」

『要守護主人的安全，最好的辦法就是監視你。』

『所以，我纔會認爲從一開始這就是出自米索拉原本的溫柔。和老師的教誨無關，是米索拉幼年時期就潛在的心性。這麼一想，就讓人想支持他啊。』

『沒錯。對米索拉來說就是老師。他說過很久以前某個研究設施發生了大爆炸，那時候從鬼門關把自己救回來的人就是那位名叫安娜斯塔西亞的女性。教他生化物工學的人也是這位老師。』

『我一直在想，事情其實和他說的相反。說不定米索拉這麼做並不是從老師身上學到的道理，而是老師引導米索拉，讓他察覺到自己能做的事罷了。』

『那傢伙啊，老說在很久以前曾經有一位厲害到不行的老師教他關於生化物的事。他自己只是在遵守那時候的教誨而已。』

「總之今天就……睡吧。」

『Omnis的方程式——』

「……呃，是數學教的那個嗎？」

不過，安娜斯塔西亞教給少年最重要的事不是這種形式上的東西，而是該用何種心態對待生化物這種存在。

他自己也因爲這樣，錢一直都不夠用。爲了賺取生活費，忍受着空腹的煎熬，接受鎮壓失控生化物的委託，然後全身到處貼着OK繃回到家中。

沒有回答。

不知道。她和身爲母親的安娜斯塔西亞根本沒談過這種事。所以纔想聽聽看自己以外的生化物的意見。

由高分子化合物構成的她做起這個動作，一點都不造作，而且感覺非常適合她。

『因爲他是米索拉嘛．』

『米索拉一遇到什麼事，就會謙遜地說「不，那是因爲老師這麼教我的關係」，這句話簡直就像他的口頭禪。但，原因應該沒有這麼簡單纔對。發現我和其他生化物，把我們帶回來，照顧我們……』

他把頭鑽進睡袋裏。這次真的達到疲勞的極限了。

『飛兒呢？』

「蒂妮你……那個……呃，相信這個說法嗎？」

『怎麼？還睡不着嗎？』

「米索拉學到這個……？」

『對，對。不論數學、物理或是所有的自然科學都是這樣。以森羅萬象的事物爲對象，將彼此的關係用「=」連結起來就完成了。就像「3+2=5」那樣啊。世界上有無限多個方程式和解答，而米索拉學到的則是……』

人和生化物能夠平等地以「=」相系。不管數式中混雜了怎樣的變數或未知數，絕沒有Omnis的方程式解不出來的問題。

「……我不知道…………但是……」

『你不是很認真在傷腦筋要怎麼報答嗎？所以我纔會開個玩笑，想告訴你不用想那麼多，沒想到你真的會光着身子突襲米索拉啊。不過，同樣身爲生化物，我也明白你想報恩的心情。』

「你纔是，不回客廳嗎？笨狗。待在奈奈身邊不是你的職責嗎？」

充滿涼意的光輝從緊閉的窗簾縫隙間流瀉到房間裏。

飛兒將棉被拉到嘴邊，點頭的同時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無論是怎樣的生化物都能「=」的世界。

他覺得大部分的疲累是爲了平息奈奈的憤怒，不過像是那樣的狀況，奈奈會誤會也沒辦法。現在她的心情已經完全恢復，又回到客廳裏再次和飛兒、蒂妮一起暢快地聊天。

輪到自己去拯救所有的生化物，少年對自己這麼發誓。

水精靈毫不猶豫地回答，而且充滿自信。

「我？」

「咦？」

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堅持地說：「這是人類應盡的義務。」

……不論是哪種生化物都平等。

『話說完了。睡得着了嗎？』

『米索拉，我把最驚人的方程式教給你。』

月光皎潔。

「我……喜歡……米索拉的想法。希望這樣的未來能夠到來。」

「……呃，意思是？」

「…………」

「……我，我……」

飛兒把棉被整個拉到頭頂，將身體完全覆蓋住。不過，沒多久，她又再次從棉被採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