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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篇故事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1.7萬 字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全一冊 另一篇故事插圖(1)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全一冊 · 另一篇故事 · 第1張插圖

在頭上的數字變成『2』的這一天上午,我走出家門。

因爲還有想做的事情沒完成,所以我騎上自行車前往寵物店。先前盤算要養狗好讓媽媽不在我死後感到孤單的計劃,終於要實行了。畢竟我就是爲這件事而打工的。

其實這一個月,我已經去了幾間寵物店,在某個程度上已經選好目標。

用打工賺到的錢加上我的存款已經十分足夠,而且養狗的事情也事前得到媽媽同意。我找了店員,買了媽媽曾說很想要的小型臘腸犬。因爲牠在我到店裏來的時候總是會搖尾巴歡迎,於是我決定要養這隻毛小孩。可能是錯覺吧?牠跟黑瀨養的臘腸犬很像,讓我頗有親近感。

由於騎上自行車就過來的關係,因此我只結了帳就回家,想請媽媽過幾天再過來帶回去照顧。

這天夜晚,當我正在閱讀自己很喜歡也已經反覆看過好幾遍的文庫版書本時,手機響了。

『因爲有話要說所以現在就去新太家』

黑瀨傳送一則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逗點句點的訊息過來。儘管我對這行氣氛跟以往不同的文字感到驚訝,但也大概知道她要說的內容。兩天後,要怎麼辦;應該就是這個話題吧。

就在我打算裝睡當作沒察覺的時候,有追加訊息傳送過來了:

『應該說,我已經到了。』

我低聲說了句「真的假的」之後慌忙收拾凌亂的房間。幾分鐘後對講機響起,我離開房間衝下樓梯。

「妳真的來啦。」

「嗯,抱歉突然擅自過來。」

披着黑灰相間方格條紋圍巾的黑瀨一點頭,積在她頭上的一層薄雪就掉在她腳邊。雖然我先前沒注意,但外頭是在下雪。

我帶黑瀨走進房間,她隨即脫下大衣並在牀上坐下。我則把房門關上,彎腰坐在剛纔一直在坐的書桌旁的椅子上。

「所以,妳要說什麼?」

我立刻詢問。黑瀨先擺出一副端正的姿勢後開口。

「我想問,後天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一開始我就已經決定了。果然還是不要違逆命運比較好。我會跟平常一樣行動,爽快死去。畢竟沒能救到明梨、爸爸跟和也的我,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我沒看黑瀨的臉,並以冷淡的口吻這麼說。雖然對她過意不去,但如今我已經無力去想怎麼避免死亡了。也不用兩天後,就算明天,不對,今天就死也沒關係。我的心靈千瘡百孔,早就疲累不已了。

「這樣真的好嗎?你沒有想要連同和也的份一起活下去嗎?」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是什麼東西啊?故事的發展太突然,內容取巧媚俗,敘事也相當雜亂,重點是有很多錯字。

我低聲自言自語,將視線落在手上。那是我拜託和也寫的短篇小說、跟主角救到好友並避免自己死亡的美好結局不一樣的結尾。完全不知道和也會遺留這種東西。

黑瀨沮喪的垂下肩頭,抓起大衣並靜靜起身。她就這麼默默離開房間,我則送她走到玄關。

「咦,你現在要看嗎?」

我在寂靜的社團教室裏,一張又一張的,翻頁閱讀。因爲現在是上課時間,所以聽不到輕音樂社的刺耳演奏,故事也拜此所賜得以流暢進入腦海中。

「這個是……」

我又一次從頭開始閱讀。雖然從開頭就有不對勁的感覺,可是一旦明白是黑瀨寫的就豁然開朗。總而言之主角周圍的人都很溫柔,即使應該不知道他會死,卻都以間接的方式訴說生命的美好。簡單說,這是一篇有話要對讀者傾訴的故事。不過坦白講,這種東西已經談不上是小說了。

「我絕對會救你的!絕對會!」

第二天一早,我頭上的數字終於變成『1』了。不可思議的是,我感受不到焦慮或恐懼。雖然直到最近,我的內心還隨着數字一天又一天減少而瀕臨崩潰,但在和也死亡以後,我卻可以保持平常心直視鏡中。

「……這是?」

「嗯,要看。怎麼了?」

「這個,聽說是和也寫的小說的……另一篇結尾。我是在和也身亡的那一天上午,收到的。」

在黑瀨頭上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數字,明明直到剛纔爲止都不存在,爲什麼會在那個瞬間就確定她的死亡呢?我回家以後,在牀上不斷思索。

我在鐵路車站的停車場將自行車停妥,嘆了口氣。儘管我總是在這裏跟和也會合,可是怎麼等都看不見他的身影。我自嘲的笑着,說了聲「他怎麼可能會來啊」,便走進車站大樓。

黑瀨在兩天後爲了要救我,受某樁事件或意外事故牽連而殞命。因爲數字在她發表救我宣言之後就馬上冒出來,所以我認爲這最有可能性。

因爲我從以前就讀過好幾篇和也寫的小說,所以我非常明白,這不是和也寫的東西。可能這是,不對,這絕對是黑瀨假造的作品。雖然模仿了和也的文體,但文筆相當粗糙。我回想起她剛纔的反應,對自己的判斷更加篤定。

我率先走到社團教室,黑瀨則以困惑的表情在後面跟着走。恐怕黑瀨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可能明天就會死吧?她跟我不一樣,無法親眼確認自己的死亡前兆。從她一如往常的模樣看來,這點是可以判定的。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救新太。就算你放棄,我也會堅持到最後。不管冒什麼樣的險,我都會救你。」

「其實……」

黑瀨強勢且明確的說。不過不管她多麼努力,最後應該也還是會一如往常,以徒勞作結吧?我呼了一口白色氣息,沒好氣的說:「別管我」。

「啊!」

我們兩人都默默的走到公車站。因爲黑瀨的頭低低的又被圍巾包住,我無法看到她的表情。

•請在派出所藏一整天(如果有誰要取你的命,警察先生會保護你)。

我收下筆記本一看,上面列舉了所有我的死亡路線與對策,包括意外事故死亡、病死、自殺及他殺等等。跟黑瀨先前寫過的東西相比,這次寫得更詳細。

我在位子上坐下,立刻將目光落在原稿上面。

這是女主角白瀨的話語。

「呃,放學後再給不行嗎?在這裏有點不方便。」

浮現在那裏的東西,是跟我相同的數字『2』。

我繼續低着頭低聲自語,黑瀨則從提包裏取出筆記本並攤開它。

說到底,白瀨這個角色怎麼想都是在影射黑瀨,爲什麼要用這麼淺顯易懂的名字啊?我忍不住對她一如既往的天真失笑出聲。

黑瀨以小孩子的口氣說了句「不要」。就在此時,等待已久的公車正好到站了。

「沒有。」

這名字讓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才走進社團教室鐘聲就響起來,黑瀨不滿的碎碎念道:「我這樣,算遲到了啦」。

我不加思索脫口而出,打斷她的話。原本在心中的另一個希望活下去的我,已經隨着和也死去而消失。如今,我只想回歸虛無。

「嗯,我要去。」

是否該救她呢?雖然彷徨了一下,但我很快停止思考。我已經不願再想任何事了。

「……我,決定了。」

「我會買點東西喫,沒問題。我出門了。」

「今天早上妳說要交給我的東西是什麼?」

然而,沒有和也的教室安靜得讓我訝異,原來不過少一個人就可以讓班上變成這樣。可是就算少了我,也一定不會有什麼變化吧。

看起來這似乎是主角沒能救到好友的另一段故事。

她掌握了主角所身處的狀況,並告訴主角希望他活下去。她說:「我喜歡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她又說:「不要把我生存的理由從我身上奪走,我們一起避免死亡吧」。

我如此說完,便將筆記本退還給黑瀨。雖然感謝她的心意,不過已經無法打動現在的我了。

雖然不知道她要交給我什麼東西,但我想早點收了就回家。畢竟對我而言已經只剩下今天跟明天而已了。

很久沒來的學校總覺得很刺眼,我心想這裏已經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洋溢生命力的學生們,正散發閃耀的光輝。我簡直就是他們的對照組,不由得感到羨慕。

「不用說了。」

「公車已經來了,我回去啦。」

沒能救到好友的主角陷入絕望,幾天過後,他打算遵從自己的命運去死。然而就在這時,另外一位好友登場了,是一位名叫白瀨的少女。

然後兩人就此互訴衷情並進入美好結局。這篇悲喜交加的故事,我只花了十分鐘就讀完了。

「新太,你要去學校嗎?你的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公車發動的警示聲讓我回神,黑瀨慌忙搭上公車。我又一次對坐在窗邊座位的黑瀨頭上進行確認。

「那我們現在去社團教室吧,我拿了東西就回去。」

「咦?」

映入眼簾的光景實在過於衝擊,恐懼竄遍我的全身,讓我呼吸阻塞、無法出聲、心跳加速、更停止了思考。

『謝謝你願意走在我這個大家討厭的人身邊。』

其實主角從以前就很喜歡白瀨了。深受心愛的人之話語感動的主角,決心要避免死亡。爲了改變命運,他在死亡當天刻意採取自己平常應該不會做的行動,那就是在下雪時主動前往寒冬的海邊。主角本來就很討厭海,更何況是在寒冬的時候;儘管如此他還是去了海邊。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奏效,但從結果來看,主角是藉由採取完全相反的行動免於一死。

「……路上小心。」

媽媽從客廳探頭出來這麼說。我說了一句「那就送她到公車站」,並跟黑瀨走到屋外。雪還在下個不停。

•請在牀底下躲一整天(就算強盜到家裏來,只要躲起來就安全了)。

她是什麼時候想到要這麼做的?儘管可能是在和也死後纔開始寫的,不過她爲了救我想東想西,應該是覺得只能出這一招了吧。或許她今天會一大早就聯絡我,也是因爲寫作到一整晚都沒有睡的關係。

「那種事情不重要,快點拿給我。」

倒也不是看破一切,或者是做好覺悟,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好好說明,爲什麼可以這麼鎮定。

•請在醫院過一整天(如果是病死的話,及早接受治療說不定救得活)。

「新太要怎麼做纔可以避免死亡,我整理了各種可能。」

「新太,已經滿晚了,就送她一下吧?」

黑瀨睜大了雙眼問道。

在黑瀨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文字。她還分別用紅跟藍等好幾種顏色寫了許多字,對我這個平常只用鉛筆的人來說,實在不好閱讀。

『我有東西要交給你,今天到學校來。』

「是嗎,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哦。便當怎麼辦?因爲想說你不去學校就沒幫你做。」

她剛把話說完,我便立刻否定。

恐怕這是她第一次寫小說吧?黑瀨覺得我在她面前讀很丟臉,所以才離開位子走掉。

「那個時候,你不是爲了想救和也才跑過來的嗎?你不是因爲想要改變命運纔過來找我們嗎?既然這樣,你自己的命也要—」

我在驚訝的同時還是收下了其實沒那麼厚的信封,並從裏面拿出十張左右的紙。我發現紙面上的文字印刷工整,是小說的原稿。

因爲今天黑瀨有事找我,於是我離開教室往她的班上走去。我實在沒辦法等到放學,畢竟也懶得聽課,所以想拿了東西就回去。

察覺到這件事的我,在寂靜的社團教室裏噗哧一聲獨自笑了出來。她應該領悟到直接說服我不太可能,所以纔會像這樣去寫一篇小說,賭我會認爲它是和也的最後訊息而改變心意。

黑瀨在我背後叫喊。雖然不理會也沒關係,我還是轉身回望。

黑瀨邊說邊坐在位子上,在書包中尋找,然後她取出一份我曾見過的信封。

走出家門的我,騎上自行車前往鐵路車站。天空晴朗無雲,彷彿昨天的雪是下假的一樣。空氣雖然寒冷,卻很舒服。我輕快的騎着自行車疾駛。

或者是兩天後她在沒能救到我的世界中責備自己,選擇自殺。應該就是這兩者之一。

她說完這句話便慌忙離開社團教室,我則又一次開始閱讀和也的小說。

「可是……」

「呃,沒什麼。已經開始上課了,我就回教室囉。」

「我已經說不用—」

「另一篇結尾……」

視爲親姐姐一般仰慕的沙耶香就在眼前失去生命,這陣子連和也都在她面前倒下,如果還要加上沒能救到我的話,獨自被留下來的黑瀨一定會落到絕望的深淵。

「都叫妳不用說了。」

從現實的建議到愚蠢的意見都有,她就這麼令人驚愕的接連書寫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具體對策。

「妳就別再管我了。」

「只要有這筆記本,我想新太最後一定就不會死!所以—」

「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當我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媽媽從客廳探出頭來這麼說。畢竟我也在意黑瀨要交給我什麼東西,而且待在家裏也只是在鑽牛角尖,所以我想到學校去。

在確認手機後,我看到黑瀨傳送訊息過來。

轉身回望的瞬間,我失去發聲能力,無法再說下去。腳無法施力,雙腿顫抖不停。

打破漫長沉默的人是黑瀨。我保持視線向前,問了一句:「什麼?」

傳送時間還不到上午五點,這麼一大早她在做什麼啊。黑瀨應該也跟我一樣睡不好吧。

因爲目送黑瀨坐上公車離站也有點可恥,我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便直接離開,同時心想,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次跟黑瀨見面了。

「和也拜託我,他說,要把這個交給新太。」

在確認過時刻表後,等下一班公車到站還需要十五分鐘;我也不能留黑瀨一個人在這裏直接回家,於是我們二人就並排在一起等公車,而我只是一直凝視着輕柔飄落的細雪。這些在道路上積了薄薄一層的雪,明天一大早就一定會消失;我也想跟這白雪一樣,在不爲任何人知的時候悄然消逝。在黑瀨身旁的我,一直想着這樣的事情。

我在走廊正巧遇上剛到學校的黑瀨。一看到她頭上的數字『1』,我便將視線向下移動。我果然沒有看錯,她的頭上也搖晃着跟我相同的數字。

『謝謝你願意配合我的任性,陪我在公園裏直到早上。』

我回想到店長身亡的那一天。

『雖然我獨自一個人會不安,但你從遠方過來看我了。』

這應該是指沙耶香身亡的那一天吧。當我一句一句的關注並閱讀白瀨的話語時,自己跟黑瀨一同奔走的日子也在腦中甦醒。白瀨的話語其實就是黑瀨的話語。

『我喜歡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

『不要把我生存的理由從我身上奪走。』

『沒有你在的世界,我也不想活了。』

『今後不管看見你的死亡多少次,我都會守護你的。』

我反覆看了結尾好幾遍,內心漸感溫暖。這些話也是黑瀨的真實心聲嗎?或者只是單純的表現手法呢?我想知道是哪一種。我又不斷重複閱讀,想知道當中是否隱藏其他的訊息。

她以爲用這招真的可以騙得到我嗎?

可是,雖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流個不停。我看完小說並不感動,內心更沒有受到衝擊;儘管如此,我卻不知爲何哭起來了。

期待我活下去的她所寫的小說,既溫馨、又優美。

淚水不斷沿着我的臉頰滑落。

爲什麼黑瀨不願意讓我死呢?

爲什麼黑瀨要對我說「活下去」呢?

從初次見面以來,我就一直搞不太懂她在想什麼。然而如今的我只明白一件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不過我希望黑瀨活下去。

如今的我,發自內心這麼祈求。

在看了好幾遍黑瀨寫的小說以後,一股無比憐愛的感情在我心中萌芽了。

她的死,起因想必就在於我的死。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我不死,她不就也不會死了嗎?

「……我明白了。」

是要避免自己的死,還是要遵從命運呢?最後我就這麼回到家中,並重新認真對自己的死亡持續思考。

「嗯,我會試着努力活着。所以黑瀨,妳明天也可以跟平常一樣去上學。」

「其實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川原田先生救了我一命。當時我在附近的河邊玩,結果腳滑,就在快要溺水的時候他救了我。」

—外公,我誤會您了。對我來說外公就是英雄,請您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可以避免死亡。

「在和也的小說中,主角是透過行動避免死亡的。雖然我是覺得待在家裏比較安全,可是哪一個方法會比較好呢?我一直在煩惱。」

掛掉電話以後,我躺在牀上深深嘆了口氣。

我在墓石前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雖然黑瀨說她自己也要一起去,不過我拒絕了。因爲跟我在一起說不定也會遭受危險。儘管如此她卻沒有聽進去,我勸說了差不多三十分鐘之後才終於讓她妥協。

雖然我也可以下一個「只是偶然」的結論,但是這麼平庸的語詞,無法處理眼前的狀況。

金崎抬起頭來,以悲傷欲泣的表情這麼說。

我向從未見過面的外公祈禱。

我對剛完成合掌動作的他如此問道。這位自稱金崎的男子慢慢轉身,以嚴肅的表情說:

「川原田先生會身亡,都是因爲我的關係。雖然新聞只報導他是意外事故死亡,但其實並不是那樣。」

「雖然我平安無事,但川原田先生卻被河水沖走了。當時年幼的我感到害怕,忍不住從現場逃走……對此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如果我馬上求救的話,或許川原田先生就不會身亡了。真心感到非常抱歉。」

「呃,我是他的孫子。」

「嗯。」

我們依據這點,重新開了一場作戰會議。在兩人彼此提出意見並歸結出答案後,我換上衣服從家裏飛奔而出。

我抬起頭來,看到映照在鏡子上的人,是一個頭上浮現『0』的憔悴男子。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簡直感受不到生命的氣息。我一直凝視着那個宛如蠟燭火焰般搖晃的黑色數字。我在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讓這個數字消失。

「您是川原田先生的,家屬嗎?」

也許他一直無法對任何人說這些事,獨自一人痛苦到今天;我多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對於至今我已經見死不救的那些人的家人跟朋友,我所受的良心苛責也不少。雖然他們不是因我而死,但即使這樣我的視而不見依然是事實,這份罪惡感在苛責我。

我伸手觸碰墓碑,用手指探觸着雕刻在上面的文字。

「嗯,我讀了。」

最後浮現的人,是黑瀨。

在步行途中我休息了好幾次,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離家五小時以後了。可能也是因爲非假日的關係,我所探訪的墓地並沒有多少祭拜的人。

「這個……因爲是和也寫的,所以我不知道。」

「說穿了,那個白瀨很明顯就是黑瀨吧。不覺得太好猜了嗎?」

外公並不是不小心跌進河裏。外公一定是確認了少年頭上的數字『0』,纔會追向對方;然後他救了掉在河中的少年,併力竭而死。跳進極寒的河中,想必需要極大的勇氣,我覺得外公最終真像個英雄。

對於黑瀨的提案,我認爲她說的可能也沒錯,於是順勢規劃去外公墓前祭拜的方案。畢竟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去墓前祭拜,更從來沒有在中元節以外的日子到訪過墓地。我認爲這就是自己絕對不會採取的行動之一。

她是這麼說的:假使是病死的話,待在家裏就很危險,可能在長時間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失去生命。如果倒在外面的話馬上叫來救護車的機率會提高,所以在病死的情況下外出步行比較有機會得救。雖然也是有去學校或者是在家睡覺的選項,但這兩項都是落在平常行動的範圍中,所以她認爲就這麼待在家裏很危險。

我醒來的時間是上午七點多,先是爲自己還活着感到安心,之後並沒有馬上起牀,而是再小睡差不多一個鐘頭以後才從牀上起來。身體狀況不壞,我下了樓梯走向洗手間。雖然寒冷但我仍然用冷水洗臉,爲還很迷糊的頭腦注入活力。

感覺黑瀨倒抽了口氣,緊張感都傳到我這裏來了。隔了一小段時間後,她纔出聲問。「怎、怎麼樣?」

他再度望向外公的墓石,並持續述說:

金崎再度以沙啞的聲音對我說「真心感到非常抱歉」並又一次低頭鞠躬。因爲由我來接受道歉也很困擾,於是我反射性出聲回應「請您不要在意」。

晚上八點多,我思索到最後下定決心,伸手拿起手機準備打電話給黑瀨的時候,熒幕上出現了她的來電畫面。我立刻按下通話按鈕,把手機靠在耳邊。

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連鮮花跟香都沒去買,然而我覺得算了也沒差,着手尋找外公的墓石。我大概還記得大致上的位置,再來就只需要在這四周徹底搜索。

雖然很想吐槽一句「這是可以由妳自己來說的嗎」,不過這時候還是先忍住。

所以我不可能責備金崎。

「你真的願意避免死亡了嗎?」

「啊,新太嗎?太好了你沒事。是我。」

我越想越覺得這纔是真相。或許我今天會到這裏來,說不定也是受到某條看不見的絲線牽引。

從離開家門的那一瞬間開始,周圍一帶的風景看起來就跟平常不同了。所有錯身而過的人、自行車跟車輛,都有可能對我施加危害,我在意到無法自已。如今的我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奇怪。因此我不斷注意周圍情況,並以如履薄冰的心態橫越斑馬線。

時間已經到了凌晨零時。我看着鏡子,頭上數字已經變成『0』。從現在開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爲了保護身體不受死亡迫近的威脅,我一心一意的把自己包在被單裏等待早晨到來。

會有這麼偶然的狀況嗎?

「喂。」

他說完這句話,便面向着我深深一鞠躬。

「啊,好,請便。」

我在寒冷的天空下,一個勁的步行。

我會來這裏,是因爲在自己跟黑瀨討論的過程中出現了這樣的提案:請我一定要去墓前祭拜。在她的小說中,也有一段女主角白瀨在祖先墓前祈求主角得救的場景。

「……和也的小說,你讀了嗎?」

我活得久一點,爸爸跟明梨會容許嗎?不對,如果是他們的話,一定會支持我的決定纔對。如果我選擇的不是生而是死,想必爸爸跟明梨都會責怪我。我是這麼相信的。

突然告知的真相,讓我的內心深受衝擊。他現在說的,應該就是外公身亡當天所發生的事吧?沒多久,他以悲痛的表情這麼說道:

有一段時間沒有回應,透過電話我可以聽到黑瀨的呼吸在顫抖。我繼續說下去:

外婆堅信的沒錯。

在極力搏鬥之後我被睡魔擊敗,等到我有所察覺時,白天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中穿透進來。

冷掉的汗水讓身體顫抖起來,我把目光落在手錶上,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二點半。雖然纔剛來不久,但我覺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考慮到雙腿的疲勞,回程可能花五個小時也走不完。

藉由黑瀨寫的小說,我選擇了活下去的道路。

明天,我會避免自己的死。雖然不知道順不順利,但我想盡力而爲。

讓我做出決定的最重要理由,就是這一點。

黑瀨再度戰戰兢兢的對我發問。我沒再聽到電話的另一頭有任何一絲聲響,黑瀨似乎就是在默默傾聽着我接下來要講的語。我深呼吸一口氣後,將自己思考幾小時所得到的答案告訴黑瀨。

我轉身望去,一名身穿灰色大衣、手上拿着花的壯年男子一直看着我。

這樣一來,黑瀨那顆因未曾救出人命而悲嘆的心,也會多少獲得救贖吧?我這個笨拙的人,覺得如此做,應該就可以回應黑瀨的心意。

我很快就發現外公的墓石,這也是多虧媽媽的本姓『川原田』是個容易尋找的姓氏。我先微微向前鞠躬,一併爲自己空手而來的舉動表達歉疚之意後才向前走近。

「我一直認爲只要在中元節與忌日到這裏來,總有一天可以見到家屬,沒想到能夠見到他的孫子。能夠將真相說出來實在太好了。」

就在轉身向後的時候,我的視線停留在墓碑上。目睹刻在那裏的數字之後,我的時間停止下來了。

「嗯,我知道。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黑瀨已經安心下來了。爲了不讓語氣有些激動的她有所察覺,我輕輕笑了笑,說了句「這樣啊」。

「很好看,不過我搞不太懂那個叫白瀨的傢伙就是了。」

啜泣聲傳到了耳邊。拜託妳別哭,聽我的心意啊。

「您是他的孫子啊。我是川原田先生在世時曾受過他照顧的金崎,可以讓我祭拜嗎?」

「是嗎?可是我覺得那個角色很可愛呀。」

她應該是在上學途中吧,透過電話可以聽得見風聲。

今天我不會搭電車或公車,當然也不騎自行車。黑瀨提醒我,使用這些交通工具也算是平常在做的事,所以可能會有危險。我決定不論如何,就是重複選擇預期以外的做法。

「喂。」

是給我這個以往從未想過要爲了誰而活的人。畢竟直到今天,我都只爲自己活。

「啊、喂,是我。」

在我頭上浮現的數字,會不會是外公的訊息?這會不會是外公爲了要傳達些什麼,所以對我這個活到現在都沒把這份看得見的力量當回事的人施予試煉呢?

或許是她想太多了。不過,我們還是達成以下結論:爲了能像那篇小說一樣改變命運,可能有必要採取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去做的行動。

「直到幾年前,我才找到川原田先生的墳墓。因爲我只知道姓名跟忌日,所以只能靠這點資訊尋找。我很早就決定,如果能夠見到家屬就會毫不隱瞞說出一切,並表達歉意。」

她說,希望我活下去。不僅如此,她還拚命努力寫小說,對我表達心意。

『川原田正彥 卒於平成元年十二月六日』

可能是多心了吧,我甚至感覺自己正在被人監視着。

爲了提振精神,我再度潑水洗臉,並用毛巾將臉擦乾。

「請問……您跟我外公,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讀完和也的小說以後,該怎麼說,我超級感動的。應該說它讓我察覺到生命的重要性吧,總之在我內心留下深刻的印象,讓我有這樣的想法:我想再活下去。」

我踩着鵝卵石將空間讓出來。他將祭祀鮮花插在左右兩邊的花瓶中,打火點香進行祭拜。我默默看着對方的一連串動作。

我沒有說話,靜靜傾聽金崎的話語。

當我呆站在墓碑前方好一段時間以後,有人從背後出聲叫喚:「請問……」。

當我回到房間並坐在牀上時,手機響了。我對熒幕進行確認,看到『黑瀨』顯示在上面。她這通聯絡應該是爲了確認我的存活,想知道我是不是在睡夢中嚥下最後一口氣吧。

「咦!」

「明天,你會怎麼做?」

黑瀨以戰戰兢兢的口氣如此詢問。恐怕她的心中大概是這樣的念頭:他讀過小說以後不知是怎麼想的,應該還沒有發覺是我寫的東西吧。

「明天,我會待在家裏。」

「如果試着用主角的心情去思考的話,果然還是沒辦法死。自己喜歡的人都哭着要他活下去了,沒辦法去死。」

所謂和也的小說,指的應該就是黑瀨假造的那一篇小說吧。主角爲了避免死亡,並沒有把自己關在家裏,而是刻意外出。老實說我在讀過那個段落之後也一直放心不下,覺得光是待在家裏真的就能夠避免死亡嗎,這麼簡單的做法究竟可不可以順利進行呢。

「我想了很多,可是待在家裏真的能夠避免死亡嗎,有點擔心。」

這份心聲,傳達給我了。

爲了不讓我察覺到哭泣而極力控制聲調的黑瀨,真的很可愛。我要避免自己的死,來救黑瀨的命。我認爲即使是我也跟和也一樣,有能力去拯救自己珍惜之人的生命。

「呃,也就是說,妳的意思是?」

我閉上雙眼,一個個或許救得到的生命陸續在前方浮現。爸爸跟明梨、木村店長跟沙耶香、再來是和也。

雕刻在上面的文字,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今天竟然是外公的忌日。

只要我不死,黑瀨也不用死。

當我順帶跟黑瀨提到,外公跟我擁有相同的力量時,黑瀨這麼鼓勵我:「絕對就是這個了!我認爲你外公一定會守護你的!」

我們到設置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進行交談。

「我對川原田先生只有感謝。因爲如果我在那時候就死了,女兒也就不會誕生了。」

金崎說完這句話,便讓我看他的手機熒幕,上面應該是生日時拍的相片吧。一名年幼的小女孩,在一個插上三根蠟燭的蛋糕前面以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笑着。是個很可愛的小女生。

我的內心漸感溫暖。外公救了金崎,讓原本應該不會出生的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我認爲這是無與倫比的奇蹟。

在交談三十分鐘後,金崎對我點頭致意,說了聲「我明年還會再來這裏」便離去。我在目送他離去後,又一次走到外公墓前,滿懷尊敬的心念深深鞠躬。

如果可以活着回去,下回我要跟媽媽和外婆一起過來這裏。如此心想的我,再度一個勁的長距離步行。

不知道這一去一回走了多少步,兩條小腿十分緊繃,鞋子咬腳也很痛。就在體力消耗逼近極限的時候,我終於回到熟悉的街道。

時間是晚上八點,沒想到這趟旅程會如此漫長。我在心中喃喃自語:「再過四小時、再過四小時」,同時一步一步向前行進。

我拖着雙腳慢慢行走,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家。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我在黑暗裏集中眼力轉身向後,迅速擺出架勢。原本還擔心會不會是要對我下手的隨機殺人魔,不過現身的人是黑瀨。

「我……走不動了。」

黑瀨以越來越微弱的音量低聲說完,就一屁股坐在當場。

我走到她身邊,問道:「咦?妳該不會,在跟蹤我?」黑瀨只回了一個「嗯」字,便隔着黑色大衣摩擦她的雙腿;驚愕的我只好露出苦笑。雖然真要說的話是很有黑瀨的風格,但我沒想到她也會跟我一起步行。原來我不時感受到的視線,都是她的啊。

這時候我發現,在路燈照耀下,黑瀨頭上沒有任何晃動的東西。她的死,已經避免了。

啊啊,太好了。既然黑瀨頭上的數字已經消失,我就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如果我死前可以救到她,說不定這樣也很好。

「都已經跟妳說那麼多,叫妳別跟過來了。」

「我辦不到呀。明知新太可能會死,還叫我坐視不管。」

黑瀨說完這句話之後將頭抬了起來。她的臉頰跟鼻頭都紅通通的,僅以眼珠向上望着我的那雙眼睛水亮清澈,讓我覺得她像個年幼的少女。

「……咦,消失了。」

黑瀨睜大眼睛看着我的背後。她不斷反覆說着「太好了、太好了」,當場捂嘴失聲大哭。

聽到她這番話,我衝進自己家並前往洗手間,把電燈打開以確認自己的頭上在鏡中所呈現的模樣。

微細的聲音傳到我耳中。我握住剎車回頭望去,少年微微露出笑容。

「我完全沒事。不過如果新太不在的話,我說不定就已經死了。」

當我有所察覺時,連我的臉上也有溫熱的物體流淌而下。

正當我開始感性的騎着自行車疾行時,看見那個拿着四個書包的少年走在前方。他的肚子跟背後各掛着一個書包,左手與右手又各掛了一個書包,以無力且不穩的腳步走着,頭上的數字是『11』。

「是嗎?話說回來,昨天我去外公墓前祭拜了。」

或許我在誇大其辭,不過在今天這個日子裏本來我應該是看不到的每一幕景色,都能令我感動不已。像是那隻烏鴉、那幾棵落葉的樹木、還有這道寒冷的風,只要一死就都沒辦法用肉眼跟皮膚去感受了。我第一次發自內心覺得,活着真好。

「什麼事?」

社團教室沒有人影,寂靜無聲。由於期末考試將近的關係,因此連輕音樂社的雜亂演奏跟超自然研究社的怪聲都聽不見了。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環顧社團教室內部。

黑瀨將書闔上,轉頭看向我這邊。雖然最近這陣子我們兩人在一起的場合變多了,但我還沒有對她問過這個問題。

「……這樣啊。」

我將視線移到黑瀨身上,反問一句「是嗎?」

「是這樣。」

「嗯」,我這麼回答。

少年低着頭緊咬嘴脣。我騎上自行車,出聲說:「明天我還會來載你,別死啊」。

我以講述他人事務的口氣這麼說着。黑瀨一邊哭一邊不斷點頭,併發出「嗯嗯」聲音。

少年驚訝的抬起頭來。雖然他動了動嘴脣似乎要說些什麼,不過因爲電車時間快到了,於是我揮了揮手並踩下踏板。

我對將頭歪向一邊的黑瀨露出微笑。她先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盯着我看,接着輕聲一笑,說:「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有幫到你的忙就好」。

「這個問題,你也問過和也了吧?」

儘管她用了大量時間卻還是回了這樣一句話,讓我忍不住出聲回應。她以真摯的眼神看着我,說:

黑瀨說了一個「我」字後,就打住了。可能在整理思緒吧,進入默想狀態的她視線不停遊移,我則一直注視着這樣的她。

我打算騎自行車從少年旁邊超越過去。可是等到我有所察覺時,自己已將剎車緊緊握住。我轉頭後望,那個將棒球帽戴到遮住眼睛的少年由於低着頭走路的關係,似乎沒有察覺到我這邊。

安心下來的我從書包裏拿出文庫版書本,黑瀨則將視線落在她手邊的書上面。今天她應該還是在看自我啓發類的書籍吧,書上貼了許多標籤。

「我也,不知道。因爲不知道,我想在今後活下去的過程中慢慢尋找答案。」

第二天早上,我一醒來就從牀上起身,將視線移向月曆。由於十二月六日以後的每一天都畫上了大叉叉,因此我將月曆硬扯下來往垃圾桶扔。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同時心想該提早去買明年的月曆了。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就是如果不活下去,我想要得到的答案就無法揭曉。所以我想在今後繼續活下去。即使我又看得見壽命,在找到「活着到底是什麼」的答案以前,也會努力避免死亡。要死,是那之後的事。

只要說明清楚,媽媽就可能會對外公改觀,外婆也應該會因爲得以知道真相而喜悅。最重要的是,能夠講述她們兩人所不知道的外公的另一面,讓我很開心。現在我已經開始期待自己在告知真相後,觀看她們兩人驚訝表情的樣子了。

我祈求數字在明天就會消失,並加速前往鐵路車站。

「雖然我不知道,但把『我爲什麼活着』這問題好好放在心上並活下去,應該很重要。不過我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

「這件事情沒問題,因爲我剛纔已經跟指導老師說了。」

黑瀨發起的行動讓我得以久活,我發起的行動則讓黑瀨也不必死去—。

「妳沒事吧?」

「書包,好像很重?」

「真的,消失了……」

黑瀨輕柔的微笑起來。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以包容一切的姿態,將顫聲哭喊的黑瀨輕擁入懷。

黑瀨的書包從自行車的置物籃掉下來,有幾本書從書包裏甩出來散落在道路上,應該是她忘記把書包的拉鍊拉好吧。我把那幾本書撿了起來。

黑瀨從書包中拿出一本用封套包好的書,以眼帶淚光的神情如此說。

之後我們兩人都默然無語,各自閱讀自己帶過來的書本。沒有和也的社團教室果然安靜,瀰漫着寂寥感。原本希望我們三個人可以一起混到畢業,並且以和也爲中心,再多辦一些有文藝社風格的活動。如果辦成的話,會是多麼有趣的事啊。

這應該也是正確答案吧。每一個人的答案一定都不一樣,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答案。或者應該說,尋求答案本身可能就是錯的。

現在,我只能這樣回答。就像畫畫、或者像寫小說一樣,我想運用已經延長的剩餘人生,以自己的步調一點一滴尋找答案。

「因爲老師也說『這是當然』,所以不會廢社了。」

「嗯,我想說偶爾也該去一下。下回我們一起去吧,可以的話也約外婆過去。」

我們就這麼自然的在走廊上並肩行走,離開校門後,黑瀨在我身旁推着自行車。太陽剛落下的藍色天空有一種夢幻的感覺,我一面仰頭呆望天空一面行走。

「也許我像是在說廢話,不過昨天以前你就是一副死人臉,整個人也感覺不到生氣;可是今天你就跟青空一樣的爽朗,該說這纔是平常的新太對吧?」

「早安,今天開始我會再去學校了。」

「我說黑瀨,妳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少年用力點頭,以緩慢的動作坐上後貨架。我用肌肉痠痛的雙腿運送三個書包,後貨架還載着小學生;雖然內心覺得真是「雪上加霜」,但還是讓自行車慢速行駛。那三個沒背書包的人就在路上,在超越他們的那一瞬間,我還刻意讓自行車響起鈴聲。

我的眼角一點一點的溫熱起來。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雖然除了數字消失以外沒有什麼實際的感受,但我的壽命確實是延長了。

我出聲說話,喫驚的少年抬起頭來,淚眼汪汪的看着我。

「新太,你看起來好像重生了呢。」

「咦,我?我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呀,是這樣嗎?」

門「咔嚓」一聲打開了。我轉頭回望,黑瀨只瞥了我一眼就尷尬的坐在位子上。黑瀨之所以會尷尬,要怪我昨天晚上感動至極結果不小心將她緊緊抱住。光是回想這件事就讓我的臉整個發熱,結果連我都尷尬到不敢正眼看她。

「如果你不願意拿書包,卻又不說不願意,就會一直這樣喔。」

黑瀨嘻嘻笑了起來,如此說。我回了一句「問過」。

生存的意義、生存的理由。喜歡讀這類書籍的她,或許早已推導出最適合自己的答案。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裏,我不斷探求解答;我認爲跟我具有相同力量的她,或許已經掌握些什麼也說不定。

我在校門口讓少年下車,並將三個書包交到他手上。

黑瀨一臉正經的說着不吉利的事。我回了一句「不要說傻話啦」,悄悄將她的手放開。

「這個嘛,或許是這樣。我在看得見自己的壽命以後就把人生捨棄了,可能比平常還要陰沉好幾倍。不過改變我的最重要因素,與其說是成功避免死亡,我更覺得是妳的存在。」

「妳說了什麼?」

我對面露驚訝表情的媽媽露出微笑,在餐桌旁坐下。

上次睡到這麼香甜,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的頭腦非常清爽。從我頭上浮現數字以來大約有三個月的時間,沒有一天是可以好好睡覺的日子。

衝撞過來的是一名應該在唸國中的男生,他說了句「對不起」就直接騎自行車離去。

「和也一直很擔心你。他說新太好像在煩惱些什麼,要我多關心你。這是和也在他亡故那一天跟我說的。」

這一天的上課時間我沒有讀閒書,而是翻開了大約三個月沒動過的教科書跟筆記本。爲了趕上落後的學習進度,我在全白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文字,也儘可能把上課內容記在腦中。

原本不應該到來的十二月七日早上,跟往常一樣寧靜。

關於黑瀨的死已經避免的事,我就隱瞞不說了。沒有特別說出來的必要。畢竟得救的人反倒是我纔對。

「咦,你去掃墓?爲什麼突然過去呢?」

被她這麼唐突一問,我閉口沒有說話。一直都是我問人家,我卻沒有說過自己的想法。黑瀨以直率的眼神凝視着我,靜靜等待我的回答。

「太好了,得救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一離開教室就走向文藝社的社團教室,也就是南館三樓。

「好不容易湊齊了三個人,這樣一來說不定會廢社。」

我低聲自語,深嘆口氣,在緊盯鏡子十幾秒之後回到黑瀨身邊,她還跌坐在地面上啜泣着。

「回去吧」,黑瀨這麼說。

「避免成功了……得救了……」

「……是嗎,這樣就好。」

「嗯。」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由前方疾行而來的自行車差點要撞到黑瀨。她雖然失去平衡,但我在第一時間抓住她的手,讓她避免摔倒。雖然黑瀨的自行車被甩到道路上,不過幸好是在車子通過後才落地所以沒有大礙。

我下了自行車,伸手拿了少年左右手上跟他抱在肚子前面的書包。三個書包一起提實在沉重,他用那小小的身體搬運這些真的很辛苦。

「我,不知道。」

「在我們畢業以前,和也都是文藝社的一員。」

「……謝謝。」

我把兩個書包放在自行車的置物籃裏,還有一個書包則背在左肩上,然後拍了拍後貨架對少年說「可以坐後面喔」。少年瞪大眼睛張開口,抬起頭來一臉茫然的望着我。

走出洗手間後,我向正在準備早餐的媽媽如此表達。媽媽儘管有一瞬間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但隨即展露欣喜的笑容。

正當我一面凝視和也的位子一面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宣告社團活動結束的鐘聲響了起來。冬季的鐘聲響得比平常早。雖然想再多讀一會兒,不過我們還是闔上書本,從位子上離開。

「啊!」

「新太你爲什麼活着呢?」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跟外公一樣順利搞定,不過爲了讓他的數字消失,我想試着盡力而爲。

決定性的不同,是在我的頭上。那個簡直跟金魚大便一樣緊緊黏着我九十九天的詛咒數字,果然消失了。這讓我感到無比高興,不禁在鏡子面前露出不正經的笑臉。

我拉開了幾天沒開的窗簾,讓陽光進駐室內。天空晴朗無雲,以我的新人生的第一天來說實在完美。

不過,比起成功避免自己的死,黑瀨頭上的數字消失纔是最讓我高興的事。

我在洗手間洗過臉後,一面用毛巾擦臉一面看鏡子。雖然鏡中照出來的還是那個跟平常一樣的不起眼男子,但總感覺臉上恢復了不少生氣,整張臉血色暢通。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昨天走了一整天,所以血液循環變好了。

「是嗎?我馬上幫你把便當準備好。新太,你的臉色是不是比較好了?」

「社員變成兩個人了呀。」

一下子就到了放學時間。鈴聲剛響,我就馬上把教科書跟筆記本塞進書包裏。

「好啦,要遲到了,我送你到國小那邊。」

我在解決掉早餐以後就換上制服,離開家門。雖然雙腳肌肉痛到連踩踏板都成了一樁苦差事,可這動作讓我對活著有實際的感受。

自從黑瀨入社以後,原本沾滿塵埃的書架得以保持整潔。那個會把喫剩的果汁跟糕餅點心隨手扔在社團教室的和也已經不在,對於愛掃除的黑瀨而言或許會很失落。新買的書架上頭依然空無一物,就只有這個地方還有點礙眼。

「這些,先借我一下。」

「咦?」

外公身亡當下的狀況,我必須要對媽媽跟外婆好好說明。

「對了,我有件事也想問黑瀨。」

《拉近自己跟喜歡的人距離的方法》

《所謂愛、所謂戀》

《看完這本書,妳也可以成爲戀愛大師!》

因爲書散落在步道上的關係,封套歪了,書名也跑出來了。

「啊,你不要看!」

黑瀨連忙從我的手上把書搶走。她面紅耳赤的將書包收拾好,隨即拉起自行車,氣勢洶洶的先行前進。

她雖然直到幾個月以前還在閱讀有關生死觀念的書,不過現在似乎已經沉溺在高中女生的煩惱中。我回想起那篇小說,不禁露出不正經的笑臉。

我笑着凝視黑瀨逐漸遠離的背影。

回家以後,我一打開玄關大門就聽見狗叫聲。媽媽正在客廳組裝狗籠,她的身旁則坐着一隻乖巧的小型臘腸犬。狗的飼料或便盆之類的狗狗用品,在一旁堆積如山。

「哦,已經拿回來了啊。」

我在媽媽背後出聲說道。媽媽轉過頭來,這麼說:「嗯,我去了一趟,謝謝你。我買了很多狗玩具,你要陪牠玩呀」。我將擱在自己腳邊的一顆小球拿在手上,並將它滾到臘腸狗旁邊。雖然牠一開始還在害怕,不過在球停下來以後就用前腳試着把它抓住並用舌頭去舔,獨自玩耍起來。我趁機去撫摸牠的頭,結果手指被牠一口咬住。

能夠像這樣再見到原本應該會在我死後纔會來我家的臘腸狗,真的很高興。我馬上爲牠取了一個在希臘文中意義是「新」的名字:『NEO』。我認爲這很適合作爲我新人生的開幕象徵,而且牠原本是要來當我的代替品,所以我實際上是用「新太」的「新」來取名的。

到了夜晚,我在睡覺前開啓了推特。

自從發了『Sensenmann登場!』以來就沒再開啓推特,我這句跟白癡一樣的推文已經收到了許多回覆。包括『你誰啊』、『去死』、『請幫我看壽命』之類的句子在內,幾百則各式各樣的回覆已經書寫在我的推文底下。

我將那些回覆看完以後,發了最後一則推文。

『各位網友好久不見,Sensenmann已經不幹了。如果要問原因的話,就是因爲自己什麼時候會死這種事,其實沒有必要去知道。不論是誰,人總有一天會死。或許明天死,或許今天死。所以,請珍惜過好每一個日子。這樣一來,我認爲各位就會跟以前的我一樣,對人生不再有迷惘。』

推文轉瞬間於網路上擴散開來。

『我也這麼認爲。各位網友,請盡全力過好每一分每一秒哦。』

在許多回覆中,出現了Marron的回覆。Marron就是黑瀨舞的帳號名。我苦笑起來,悄悄關掉熒幕。

時鐘的針停在零時,晚上十二點已過,十二月八日開始了。

我用黑瀨的聲音,在腦海中播放這段話語。

我關掉電燈鑽進被窩打算去睡,但還是想要再閱讀一遍,於是我只把檯燈打開並坐到椅子上。

眼淚在我喃喃自語的同時,也從眼角滴落而下。

在睡覺前,我想讀小說。想讀那篇稱得上改變我人生的小說。

我將擺在桌上的兩個信封拿在手裏,先讀和也寫給我的小說。依然細膩的文筆,令我又一次感嘆和也的才能。雖然結尾感覺上有點硬要,但故事發想依舊十分有趣。如果他沒有罹患疾病的話,將來說不定真的能夠當上作家。我不禁爲無法再讀到他的作品感到遺憾。

讀完以後,我把重心落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黑瀨的作品,比我到目前爲止讀的所有小說都要純粹,衝擊我的心靈。

她還真以爲可以用這種文風騙過我呢。想到這裏,我還是笑了。不過,就是這樣的黑瀨,讓現在的我憐愛到心疼。

讀完和也的小說之後,我從另一個信封裏取出薄薄的原稿,一張又一張的,慢慢地逐字閱讀。

明明已經讀了很多遍,眼淚還是沿着臉頰向下滴落。即使重新閱讀,白瀨—不對,黑瀨的話語依然一句一句觸動我內心。

今天,我想在黑瀨編織的故事中多沉浸一點。

如此心想的我,又一次以初次閱讀的心情,將目光落於紙面。

—我喜歡你,希望你跟我一起活下去。

「她真的,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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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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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爲了某個誰
  4. 04交錯的心意
  5. 05救人的故事
  6. 06另一篇故事正在閱讀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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