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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的故事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1.5萬 字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全一冊 救人的故事插圖(1)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全一冊 · 救人的故事 · 第1張插圖

『小說已經完成了,你今天來學校吧。』

十一月最後一天的一大早,和也傳送這樣的訊息過來。想到他明天就要死了,我就沒辦法馬上回應。只輸入『瞭解』二字感覺很空虛,但如果打一篇長文傳送過去感覺也不太對勁。

『你明天可能會死,要非常小心,不要發生意外事故。』

黑瀨的建議突然在腦海中浮現,於是我試着輸入這一段訊息,可很快就回過神來把它刪掉。他不但不會信,就算覺得我終於要瘋了也不奇怪。

我僅輸入『知道了,謝謝你』就回了訊息,然後走向洗手間。

鏡中呈現的我的數字已經成爲『6』。我嘆了可能是今年最大的一口氣,伸手扶着太陽穴。是睡眠不足導致頭痛嗎?或者說這是死亡的前兆?最近這陣子身體狀況不怎麼好,我也很懷疑自己會不會往病死發展。

我先回房間把衣服換好,喫過頭痛藥以後才離開家門。

灰色的雲在天空中擴展,看起來跟我的內心一樣灰暗。風雨欲來的天色,讓我無法決定到底要騎自行車還是去搭公車,遲疑了半天,結果還是騎上自行車前往鐵路車站。

我在前往鐵路車站的路上搜尋書包少年的身影,但沒找着。他今天應該也翹課去公園了吧?不過這天氣就算隨時下雨都不意外。

我很快就讓自己對少年的擔憂隨風消逝,在鐵路車站的停車場跟和也會合。

「你幾天沒到校啦,新太。留級我可不管。」

頭上的『1』還在搖晃的和也高聲大笑。即使早已明白會這樣,但那個數字一映入眼簾,我還是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這個,我帶過來了。」

和也從書包裏拿出一份信封交給我。我先前拜託和也寫的小說,他似乎印刷成紙本帶來給我看。而且如我所願,頁數很少。和也到底會寫出什麼樣的結局呢?我打算等到放學後在社團教室看,然後馬上告訴他感想。

「是我說的那篇小說啊,謝謝。那個比較厚的信封是什麼?」

我看到和也的書包裏還有一個信封,當中紙本的頁數比我收到的小說還多上一大截。

「啊啊,這個啊。這個沒什麼,沒事。」

和也將信封往書包深處塞,彷彿要把它藏起來。那應該是參加新人獎的原稿吧?他迅速走進車站大樓裏面,可能是不希望我繼續追問。

「啊,在那裏在那裏。」

一來到月臺,我們就看到了遠離衆人獨自坐在長椅上的雨妹。雖然還沒下雨,但她可能擔心會下,所以才搭電車上學。她頭上的數字已經變成『13』了。

「沒,我在玩遊戲。」

「早上九點在鐵路車站會合。」

在確認明天的預定行程以後,和也便將電腦關機。搞不好,今天就會是我們三人最後一次像這樣在社團裏頭混時間了。想到這裏我突然感到寂寞,很希望三人在一起的時間能再久一點,可是和也已經把筆記型電腦收進書包裏並站起身來。

之後主角們改變想法,兩人協力合作陸續搭救人命,故事在美好結局中落幕。

感覺原本一直在賊笑的和也,表情有一瞬間的動搖。

在抵達離學校最近的鐵路車站時,和也在下車前不停對雨妹揮手,雨妹也微笑着揮手回應。

對話就此中斷,我從書包裏把信封拿出來。

看到前方號誌變成紅燈而停下腳步的和也,轉身望着我。

「真的假的?我知道啦。」

好友死亡當天,煩惱到最後的主角從自家飛奔而出。主角撥打了好幾通電話給好友卻都沒接通,於是騎上自行車四處搜尋好友下落,就在即將放棄時,卻發現好友的身影就在前方。

「啥?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我剛把原稿收進信封裏,和也就來詢問感想。我慎選用詞,這麼告訴他。

執行幹部的生還者只有和也一人,他會那麼想也確實不是沒道理。

「我換一個方式問好了,和也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新太你也找個喜歡的人當女朋友吧。話說,你跟黑瀨交往就很不錯啊。」

「既然你喜歡小唯,現在就馬上對她表白怎麼樣?」

這句話也很有和也的風格,讓我露出笑容。雖然至今爲止,我已經對許多人問過同一個問題,但答案都各自不同,頗爲有趣。我心想,即使我真的能長命百歲,大概也窮盡一生都找不到答案吧。

「呃……這裏又不是沙漠,會馬上再下的啦。她如果有男朋友的話是很討厭,不過到那時候再說。」

「你認爲人生存的意義是什麼?」

好友說,他還是小學生時曾經救過一名也是他同班同學的少年的命。可是在上了高中之後,那個少年成了帶頭大哥,而好友則淪爲霸凌的目標。他讓少年活下來,結果卻是讓自己變得不幸。於是他就不打算去拯救人命了。

「怪問題?是什麼?」

在醫院的那個少女用畫比喻人生,和也則用小說來比喻人生。想來棒球選手一定是用棒球,而音樂家則會用音樂來比喻吧?

「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和也你會怎麼做?如果你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會如何處理呢?」

「這是什麼哲學的問題,不過還滿有文藝社的風格,不錯耶。」

其實我以前就很想問了,想聽聽看和也會如何回答。我刻意隔了一小段時間後,纔出聲發問。

「對喔,瞭解。」

「不對不對不對,趁可以說的時候說絕對比較好。畢竟人又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我下定決心提出詢問。雖然和也是寫這篇小說的人,但他並不是少年主角。我想問的是,如果他站在我的立場,究竟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和也皺着眉頭說。儘管總感覺他的話語中有些地方怪怪的,不過黑瀨就在這個時間點來到了社團教室。

我走了一段漫長的距離,來到文藝社的社團教室,和也已經在那裏。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筆記型電腦是開着的。

我覺得這是很有和也風格的思考方式。既直接又純粹,是個具有主角氣質的人物,這個人正是野崎和也。他跟我所在的世界簡直完全不同。

幾天過後,主角雖然試圖避免自己的死亡,卻還是遭遇事故。就在自己即將被車子撞到的那一瞬間,主角被某人撞離原處,撿回了一條命。令人意外的是,那個把主角撞開的人就是好友。其實這位好友,也看得見人命期限。

「拜啦,小唯!」

「可以問一個怪問題嗎?」

儘管很久沒有到校,我還是沒跟班上同學交談,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從書包裏拿出文庫版書本並開始翻閱。不知道自己明天就會死的和也,正跟朋友一起開懷大笑。

我在徵詢和也過後開始閱讀。有些害羞的和也只說了一個「喔」字,喝了一口擱在桌上的可樂。

「我寫的同時也在想,這個主角幹嘛想這麼多啊?就照常把自己看得見的能力告訴好友並說服人家,故事就結束啦。我難得寫一個讓人生氣的主角耶。」

如果沒有對自己喜歡的人表白心意就這麼死了,和也一定會後悔。就是因爲不希望變成這樣,我纔會找個有點牽強的理由試圖說服他。

「嗯~~應該是因爲不想死所以才活着吧。因爲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做,所以不想死;正因爲如此纔要活下去,就是這樣。」

「什麼怎麼做,這種事還用得着說嗎?沒有救好友以外的選項吧?」

「是沒錯。」

我若無其事的坐在離她有一段距離的長椅上。如果明天的天氣是晴天,那麼今天或許就是和也最後一次跟她見面的日子了。

黑瀨先是低聲說了句「辛苦了」,接着來回看着我跟和也,然後才坐在位子上。我們背後那團她看得見的黑霧,顏色應該已經相當深了吧。

「小說如果寫不順可以回到前一頁改掉重寫,人生就沒辦法這麼做。這麼一想,或許這個比喻也不太對。」

我在上課時間把兩冊文庫版書本讀完,等到發現時已經是放學時分。我迅速完成回去的準備,離開喧鬧的教室。

我回了一句「總覺得很像和也會說的話」。和也則說了一句「可是呢」,並繼續說:

我繞到和也的背後觀看,他正在玩撲克牌遊戲。

和也瞪大眼睛,像在表達這是個蠢問題似的。他這番毫不猶豫的話語,讓我腦中嗡嗡作響。

不曉得要如何回答的我快步走出車站大樓,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在主角發起的行動下,好友的命得救了。

我率直地將感想告訴和也。我理所當然的將自己跟主角重疊,把情感投射進去。只不過,我對那段有點取巧媚俗的結尾不太能接受。

和也笑着揶揄我,不過在看到我的認真表情以後,他立刻就讓自己的坐姿端正起來。

走了一小段路後我想到一件事。明天是校慶,學校放假。換句話說,今天就是我最後一次跟和也一起上學的日子。想到這裏我就開始心浮氣躁,深感寂寞。明明這種日子如果持續幾百天的話會讓人厭煩,可一旦明白是最後一天就突然會覺得寂寞。

「話說回來,明天我要跟黑瀨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再用賣社刊的錢去買書回來放在社團教室裏。新太你也會來吧?」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爲什麼我在那時候沒有死呢?」

主角大聲叫喚好友。好友正要從橋上投河自盡,主角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對方自殺。好友因飽受霸凌之苦,有意自絕性命,但在接受主角足足三小時的真心勸說後,他頭上的數字消失,壽命得以延長。

「誰知道呢?有人會找到,就會有人找不到。但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就是了。」

「呃,你也知道,小唯好像很受歡迎,我覺得她隨時有男朋友都不奇怪。何況,接下來因爲異常氣候的關係,搞不好都不會下雨也說不定。」

對於我的詢問,和也交疊雙臂發出沉吟。

「若是沒有關係的外人也就算了,如果是好朋友,怎麼可能會見死不救?」

「你覺得會是什麼意義?」

—主角以前沒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從此以後就一直避免跟人的生死扯上關係。自己認爲面對命運不要抵抗,要坦然接納纔是正義。

「雖然大家都說我運氣好,事情也就那麼算了。可是我一直在想,自己沒有死在那裏,會不會具有某種意義呢?」

少年主角就站在跟我相同的立場,也跟我一樣陷入絕境。即使我一直打算不去救和也,但在內心深處卻還有另一個我表達以下訴求:這樣子真的好嗎?雖然我爲了不讓那傢伙顯露於外,極力壓抑自己的心意直到今天;但在閱讀和也書寫的小說之後,原本隱忍的情緒,終於快要爆發出來了。

剛通過驗票閘門,和也就一臉賊笑,並作勢對我的側腰揮拳;我用鼻子哼了一聲笑着回應:「黑瀨只是朋友」。馬上就要死的人談戀愛又能如何,不僅浪費時間,而且也只會增加遺憾。打從看得見自己壽命的那一天起,我就連談戀愛都放棄了。

我只能呆滯的凝視和也離去的背影。一瞬間,明梨的身影重疊在他身上,讓我大喫一驚。當時明梨坐上了遠足的遊覽車逐漸從我身邊離去,那時的椎心之痛又一次向我襲來。

他說的那時候,應該就是那場遊覽車的意外事故。當時跟明梨同班的和也,其實也是坐上那輛遊覽車的其中一人。雖然他也被選爲遠足的執行幹部,還坐在前方的座位上,卻奇蹟般僅受到輕傷。在事故發生的瞬間,和也似乎正在尋找書包裏的點心想拿出來喫。醫師曾經對他說,幸好他做出了彎身前傾的姿勢,應該是因爲這樣才只受輕傷。

和也的表情放鬆下來,對黑瀨說:「辛苦啦」。

「那麼,我開始讀了。」

和也出言抱怨着自己筆下的主角。我不想再繼續聽下去,於是改變話題:

和也以嚴肅的表情對自己的論點吐槽。我的人生正是如此。我沒辦法回到前一頁,去將因我而死的明梨救出來。即使只有一分一秒,人生就是沒辦法改掉重寫,這點就跟小說不一樣了。

隨着好友死期將近,主角陷入內心糾葛。

真的要眼睜睜看他死而不救嗎?這樣一來,不就跟失去自己珍惜的人的那時刻一樣後悔莫及嗎?

「怎麼樣?」

和也講完這句話便開懷大笑起來。號誌變成綠燈,他繼續走在我的前面。我沮喪的低下頭來,心想自己的說服並沒有發揮效果,在走過斑馬線的同時,也爲自己的沒用嘆息。

「生存的意義……什麼意義之類的,會有那種東西嗎?不過嘛,人如果就是爲了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而活,不也很好嗎?但我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

「嗯,不錯啊。像是主角的內心糾葛還有心境變化之類的,以及最後的大逆轉,『原來你也是啊』那一段,讓我感動到不行。該怎麼說,兩個人都得救,太好了。」

「因爲我不知道,所以接下來要去尋找。我認爲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得到,因此我還不可以死。」

我一頁一頁地翻着和也書寫的短篇小說並持續閱讀。主角跟我一樣,都具有看得見人命期限的能力,而且不小心看見了自己跟好友的大限。正是一篇現在進行中的悲劇故事。

「如果活着,就可以找到生存的意義嗎?」

「我感覺人生跟寫小說很像,就是在一張名爲人生的全白稿紙上,將自己當主角進行書寫。雖然是什麼內容、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都是未知數;不過結局是好還是壞,是可以靠自己想辦法決定的。所以我認爲在短短的人生中,名爲自己的主角如果能好好行動,活到可以用美好結局謝幕就好了。」

和也一面靦腆的搔着他的鼻頭一面說。他雖然將目光移往別處,可我的視線並沒有移開。

當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電腦熒幕的和也就說話了。看來黑瀨這傢伙,已經在預先進行搶救和也大作戰了。

「不了,明天我有事,你們兩個就好好玩吧。」

「說什麼傻話,我還死不了,沒問題的!」

「可是你們兩個很相配啊。」

看着一面在我旁邊行走一面還在擔心下禮拜期末考的和也,我內心感到無比沉重。忍住眼淚隨聲附和的我,繼續跟和也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

「那個是和也寫的小說?」

和也說了一句「可是啊」,繼續說。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再見啦。」

「其實我本來沒有打算要救你,因爲我認爲改變人的命運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救你」,他是這麼說的。

「黑瀨,明天是幾點?」

「我說啊。」

對於我的唐突提案,和也露出驚愕表情反問。

和也離開之後,黑瀨伸手指向放在我手邊的信封這麼說。

「這樣啊,你喜歡的話就好。」

和也的話語彷彿追加攻勢,直抵我內心。我只能以越來越虛弱的音量小聲補一句:「也是啦」。

和也在最後又加了一句話:「不過我也不知道真正答案就是了」。這是平時就一直在書寫小說的和也的見解,我認爲他這番話的確沒錯。他的人生會是如何呢?因爲年紀輕輕就死掉,所以算是壞結局嗎?人生苦短,我跟和也的又尤爲短。而我的人生小說,想必稱得上是壞結局吧?

我跟和也已有大約十年的交情。這個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好友,就要在世界上消失了。爲什麼會是和也?要死的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爲什麼連和也都……想到這裏,我滲出了一絲淚水。

「你還在寫小說嗎?」

以小說的標準來說寫得很棒,內容足以迴盪人心,而且結尾的發展也令人意外,我覺得不愧是有志於小說家的人寫出來的作品。

面對正在筆記型電腦前交疊雙臂的和也,我如此問道。

「頂多只是過去沒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而已,幹嘛因爲這樣就撒手不管。」

「我也想看。」

黑瀨將纖細修長的手臂伸過來拿起信封,從裏面把幾十張紙取出來。她默默的讀着那些紙,我則開始看自己帶過來的文庫版書本。

在我們就這麼過了差不多三十分鐘後,我聽到啜泣聲。看來黑瀨似乎已經讀完了,她的眼中噙着一絲淚水。

「咦,什麼情況,妳感動到哭了嗎?」

收下原稿的我如此詢問,黑瀨用力點頭。這的確是一篇令人感動的故事,但還不至於會讓人落淚。

「我好像,把新太跟和也代入故事裏了。」

黑瀨邊吸鼻水邊這麼說。接着她又加了一句話:「希望新太也能跟這個主角一樣」。

「沒辦法啦,我不認爲事情可以進行得這麼簡單。」

「那麼,你明天還是會待在家裏面嗎?」

黑瀨以不滿的表情望向我。我沒有回應,直接從位子上站起身來。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妳加油吧。」

「你要回去了嗎?你真的要對和也見死不救嗎?」

「就說妳不要把話講得那麼難聽了。我不是見死不救,而是要見證到最後。在家見證就是了。」

當我將手伸向拉門的時候,背後飛來了痛罵我的聲音。

「沒志氣!沒有用!」

「隨妳怎麼說。」

我留下這句話,就捂住耳朵離開社團教室。

沒志氣、沒有用,這種事我早知道了。我在怕,怕好友就在我眼前消失了。反正我就是沒志氣沒有用,所以救不了和也。

我就這麼在輾轉難眠的狀態下,於天亮時清醒;醒來時還有已經逐步轉爲慢性的頭痛相伴。時間剛過上午五點,因爲不光只有頭痛,連身體各處都不舒服的關係,從牀上爬起來也成了件苦差事。

十二月一號,一大早就特別冷,打開窗簾便看到細小的雪片落下。

聽了外婆這番話後,我確信外公跟我都擁有同樣的能力,不會有錯。外公跟我不一樣的地方是,他會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人,而且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他一定是毫不遲疑,全力運用這份力量的。

我伸手把擱在桌上的信封拿起來,在牀上坐下,將昨天已經讀過好幾遍的和也的小說又從頭到尾看了一次。我已經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紙張都已經翻皺了。

外婆是這麼說的: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活,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麼,這些事在死的時候就會知道。外公在臨終時,應該找到答案了吧?

「不是,好像是突然倒地。」

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全力奔跑了啊。體育課上短距離跑步時我都在打混,就算快要搭不上公車或電車的時候,我也從未認真跑過。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我很快就氣喘吁吁,兩條腿現在也快跑不動了。

我伸手插進口袋,邊跑邊打電話給黑瀨。然而明明應該已經到了電影放映結束的時間,她卻沒有回應;我接着打給和也,也沒接通。

這樣的竊竊私語傳到我耳邊。我不知道真相,我沒辦法繼續向前進。有人就倒在幾公尺的前方,但我不想看。

我突然想到這件事並詢問外婆。媽媽對外公的評價是一個自私又頑固的人。我只在相片上看過外公,以前也從來沒有詳細問過他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

「哎呀,是這樣嗎。」

「怎麼啦,突然問這個。」

儘管是非假日,院內依舊人潮洶湧,感覺有些厭煩的我搭上了電梯。

「英雄?」

「我在跟你外公結婚以前,還發生過一件事。當我們在坐公車的時候,你外公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大聲吵着要乘客下車。雖然我在下一個公車站下車,不過其他乘客沒有聽你外公的話,很快公車遇上事故,五個人身亡了。」

我在已經入睡並靜靜發出鼻息聲的外婆身邊,流下大顆的淚水。我壓抑自己的聲音哭個不停,連流下來的眼淚都沒去擦。

然而,幾天以後就會死的我,一定會心懷大量的後悔,爲人生閉幕吧。

我又一次心想,自己還是沒有能力成爲這篇小說的主角。這個少年雖然有跟我相似的地方,但也有決定性的不同。

通過花店後就可以看到醫院。那是市內最大的醫院,據說裏頭有夏天時還看得見煙火的病房。

—外公一定是要救某個人的命。

外婆發現了我,並露出跟往常一樣的笑容表達歡迎。

當我搭上往返學校時會利用的公車,突然看到幾個乘客頭上的數字是『0』,看到那些數字的我應該會慌忙逃跑。坐在車上的我會立刻按下車鈴,向司機鞠躬請他開車門,對那些『0』的乘客見死不救。

「這個,給你喫。」

聽了這段故事,我可以簡單想像得到,外公應該是確認過坐在公車上的乘客頭上的數字,纔會突然趕他們下車。可是乘客並沒有遵從外公的忠告,於是捲入意外事故之中。

「他曾經救過差點溺死在海邊的小孩子,阻止人從鐵路車站的月臺上跳下去,就這樣拯救人命好幾次。」

我不斷嘆氣,試着去想如果是自己的話會怎麼做。不過這種事情我更容易想像出答案。

前往醫院途中,我不時邊走邊看手錶。即便口袋裏的手機並沒有收到訊息,我還是頻繁的確認有沒有訊息或來電。他們兩人現在或許已經往電影院行動了。

「會不會在摔倒的時候撞到頭啦?」

五天後死亡的我,找得出答案來嗎?就這麼等死,真的好嗎?

我也對她回以微笑。

「……原來是這樣。之前媽媽說他是一個自私的人,因此總覺得跟我先前想像的人不一樣。」

救護車似乎纔剛到達沒多久,敞開的後方沒有傷患的身影,到底是要送誰去醫院呢?我甩開不祥的預感,踏入百貨公司內部。

「新太!」

最後我要救到和也再死。這樣一來,我在死的時候,或許就可以找到自己一直在尋求的答案。這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我的真心想法。

當我抵達百貨公司的時候,入口前方停了一輛救護車。

我低聲自語。這些靜飄而下的小雪在落地之後並沒有累積,而是宛如被地面吸收一般逐漸消逝。

雖然聽起來有些許邏輯跳躍,不過這種說話方式很有外婆的風格。

我刻意沉默不說話;外婆則微笑起來,似乎在懷念過往時光。

可能是問的方式不對吧,我如此心想並加以說明。外婆已經活到這個年紀了,我期待她提供某種足以感動人心的解答。

外婆還是一如往常閱讀厚重的書本。數字『83』正不斷搖晃,彷彿在主張它的存在。我心想,真是夠了。

「哎呀,歡迎你來。」

然而外公卻不惜讓自己遇險,也要救素昧平生的人,並藉由這樣的行動改變了別人的命運。即使外公明知自己有可能會死,但他還是拯救了人命好幾次,簡直就是我的對照組,讓我覺得自己既無力又可悲,最終流下不甘心的淚水。

「呵呵。可能是因爲他會突然取消預定好的行程,就算出了門也還是會臨時改變目的地吧?他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不知道……突然就這樣。」

「這種日子下初雪啊。」

離開電扶梯以後,我拖着雙腿走到書店附近,看見前方有人羣聚集,還有幾名救護人員,看起來似乎是在現場進行急救處置。

外婆按着胸口,聲音悲傷到有些顫抖。當時事故現場的悽慘程度,應該遠超過我的想像。由於外婆突然咳個不停,因此我連忙站起身,輕撫她的後背。

我一定讀不到了吧。想到這裏,我就沒辦法好好出聲說話。

透過滿溢的淚水,我看到了外婆那扭曲的數字『83』。外婆的數字應該是因病而顯示的壽命期限,所以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消除它。

「校慶放假啊。」

外婆以痛苦的神情往病牀上躺下,將眼睛閉上。

我看了時鐘,確認時間剛過上午八點。假設和也是意外事故死亡,果然還是要在行動時纔會遭遇事故。

我突然回想起已故店長的話。爲自己活,其實也算是爲了某個誰而活。如果我死了,外婆就會失去一個生存的理由。

「你外公呢,曾經拯救人命好幾次,還上過報紙。」

「想知道您是爲了什麼而活,或者說您生存的意義是什麼,就這一類的吧。」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和也被車撞到的影像。震耳欲聾的剎車聲、四肢宛如癱軟的人偶一般飛散的身體、以及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上個月才目睹的光景,在腦中鮮明地甦醒,我在和也身上看到了被撞飛的沙耶香的身影。然而就算這樣,依然是和也的命運,所以我無可奈何。到了這個關頭,我依然這麼說服自己,讓動搖的內心鎮靜下來,隨即換上衣服外出以轉換心情。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一直以來都認爲這是命運所以無可奈何,現在卻爲了改變命運而奮不顧身。一直以來自限於我執之中,結果就是看着自己珍惜的事物不斷失去。

「今天我讀的是英國作家寫的奇幻小說哦。非常有趣,等我看完就借給新太看。」

「新太這樣子過來見我,也是外婆生存的理由之一哦。」

「在死的時候?」

沒看到那個總是在這裏畫畫的少女的身影。她應該也只有幾天的生命,或許已經沒有那種餘裕了。我直接走過交誼廳,前往外婆的病房。

如果是我一定會這麼做。我總是讓自己待在安全圈中,在遠處旁觀那些人死去。我一直認爲這是正確的,也對此深信不疑。

「你外公受了重傷,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減低跑步速度,而且又一次打電話給他們。然而兩個人都沒有接電話,讓我越來越焦躁不安。

就這麼讓和也死掉真的好嗎?不,當然不好。

我在公車站確認時間,發現前一班車剛在不久前離站,等下一班車來需要十五分鐘以上。我不想枯等公車卻什麼事都不做,於是跑起步來。

外婆一面流淚一面說。既然連長年相伴的外婆都這麼說,我也覺得這當中應該是有理由的。

那就是,向前踏出一步的勇氣。這一點就是主角跟我的差異。只要再踏出一步,鼓起所有的勇氣向前走去,就能達成自己的目標。如果擁有這種能力的人不是我而是正義感強烈的人,應該就可以拯救別人了吧?

「對了,今天不是假日吧?學校怎麼了嗎?」

這一帶的電影院,就位在從醫院前面的公車站搭車可以直接抵達的大型百貨公司頂樓。兩人曾說過,看完電影以後要用文化祭的收入買書。因爲那家百貨公司也有書店,所以他們一定還在那裏纔對。

附近並沒有救護人員的身影,我搭乘電扶梯上二樓去。記得書店應該是在二樓沒錯。

外婆露出了帶着困擾神情的溫柔笑容。從我小時候起,每當我撒嬌時她就會展露這種表情。

「嗯,沒事。」

在跟外婆聊了二十分鐘左右以後,我嘗試對她提出最近已經問到有點老梗的問題。

「會是什麼呢。外婆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這些事在死的時候,應該就會知道了吧?」

「沒錯,就是在自己死的那一瞬間,能夠覺得已經盡力活過了,活得不後悔。希望你也可以用這種方式活着呀。」

「你外公呢,是一個像英雄一樣的人哦。」

「嗯,謝謝。」

「你外公呢……」

因爲突然冒出一個跟我所聽說的人物相當不搭調的名詞,我不禁反問回去。外婆表情依舊安詳,繼續說。

「這麼說來,你外公也曾經問過我一樣的問題。」

雖然是個過於唐突的問題,不過外婆還是好好地回答了。

「你外公在帶由美子出去釣魚的時候,在河邊溺水走了。他在釣魚的時候突然不見人影,就這樣沒有回來。由美子說他可能是在尋找可能有魚的地點時突然腳滑,可是外婆覺得這當中一定有某種理由。雖然沒有證據,不過我想當時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和也呢?說不定他可以得救。

原本以爲已經睡着的外婆,又以沙啞的嗓音發聲說話。我連忙擦去淚水。

我在跟外婆說話的同時,也不自覺的去在意手機。黑瀨還沒有用手機跟我聯絡,讓我鬆了口氣。

「請問外婆,外婆您是爲了什麼而活到現在呢?」

「好久不見,今天在看什麼書呢?」

我把已經皺到不行的A4原稿紙收進信封,放回桌上。

我一抵達鐵路車站就直接到月臺,搭上了沒多久就到站的電車,並在空座位上坐下。我將視線落在手錶上,時間剛過九點。他們兩人應該會平安會合,如果有什麼事,黑瀨應該就會來聯絡我纔對,目前大概還不會發生異常狀況。明明我一直認爲跟自己無關,但就是忍不住會在意。

這是我聽過的聲音。我抬頭一望,在那裏的,是黑瀨不停流淚的身影。

等到我有所察覺時,自己已經在跑步了。我不慌不忙的向前跑,彷彿像是背後受到某種東西推動一樣。我連等電梯都感到煩躁,直接一口氣衝下樓梯。雖然有位護理師在跟我錯身而過時出聲制止,但我只說了一句道歉就揚長而去。

兩條腿到現在纔開始疼痛,令我當場蹲下。由於視線跟着向下的關係,我目睹了那個躺在救護人員旁邊的人的身影,瞬間絕望。我看過這個人的髮型、側臉、服裝;每一個地方都跟和也一致。

我心想,自己死是不要緊,但如果我的壽命可以延長到外婆臨終當天就好了。

「是高中生嗎?什麼情況,是被人捅刀子嗎?」

下電車後,我離開車站大樓,走路前往外婆所住的醫院。自從外婆的頭上出現數字以來,我還沒有去探病。我想在死以前,跟外婆說最後一次話。

在四樓離開電梯後繼續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交誼廳。那裏有幾個看起來應該是住院的病人,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聊天說笑,稍微有點吵。

「……和也怎麼了?」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外公沒事吧?」

黑瀨曾說,這份看得見死亡的力量,是爲了要拯救自己珍惜的人而存在;外公也同樣爲了改變人的命運而費盡心力。可是我……。

我在下雪天中走向鐵路車站。和也應該還活着吧?我記得他們說九點會合,所以如果和也沒事的話,應該正要從家裏離開。搞不好黑瀨就在他家前面監視也說不定。

外婆今天也請我喫餅乾。因爲從早上到現在我連一口東西都沒喫,所以我伸手拿了三片餅乾,並徹底咀嚼下肚。

「外公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前方閃爍的交通號誌進入我的視野。這邊的紅燈秒數很長,在我正要走到斑馬線時,號誌已經變成紅燈,但我不顧一切衝了過去。

「外婆您沒事吧?」

黑瀨哽咽的擠出聲音說。她跪在我前面,痛哭失聲。

我先帶黑瀨到附近的長椅上坐下,再走到和也身旁。

他頭上的數字『0』,正晃動得宛如猛烈燃燒的火焰。我強烈祈求,期盼他的生命之火不要燃燒殆盡、消逝無蹤。

我跟黑瀨一起坐在救護車上,陪和也去醫院。

雖然和也正在加護病房接受搶救,但我們已經知道結果了。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持續祈求,希望奇蹟發生,和也能醒過來。

坐在候診區椅子上不斷啜泣的黑瀨,告訴我整件事情的始末。

她說兩人在看完電影以後,便走到書店。當他們正在挑選要放在社團教室的書本時,和也突然捂着胸口倒下。黑瀨立刻叫救護車,而我則是在救護人員進行急救處置時到達現場。

也就是說,和也是病死的。即使我跟黑瀨合力爲拯救他的生命而奮鬥,到頭來還是沒能改變死亡的命運。

在無比強烈的絕望感衝擊下,我的眼前一黑。

「我又……沒有救到。」

黑瀨講到最後哽咽起來,並自責說道。

「不,這不是黑瀨的錯。不管怎麼做都救不了和也……」

我爲了不讓黑瀨發現,用指尖拭去眼淚,並安慰悲慟欲絕的她。

「可是,也許是我勉強他來纔會這樣。」

「就說沒這回事了。我想不管是誰緊跟在他旁邊,結果都會是一樣的。」

就在這個時候,剛纔隨同父母親一起抵達醫院的和也的哥哥,以凝重的表情從加護病房走出來。和也的父母親似乎還待在他身邊。

「謝謝你們來陪和也。剛纔,他已經嚥下最後一口氣了。」

我小時候就認識的和也哥哥,以茫然的神情及死板的語氣說着這些話。

黑瀨再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則微低着頭,緊咬下脣。

「和也是哪個地方不舒服呢?」

我在晚了幾秒鐘後,察覺到異樣的變化。原本應該在她頭上的數字,已經消失到無影無蹤。原本不知何時突然冒出來的數字,如今已經完全消失。我搞不清狀況,思考停住了。

我用顫抖的手,一頁一頁的翻着。都怪眼淚流個不停,文字越來越模糊。

明明不用說光看也知道,雨妹還是謹慎發問。我把原稿還給她,同時不爭氣的用哭腔說:「很好看」。

「新太,你沒有從和也那裏聽說過嗎?那傢伙說,他已經跟你講過了啊。」

有同班同學還有別班同學,總之有很多人來了。

或許和也是不想讓我跟黑瀨擔心,所以才保持沉默。可能也不是這樣,而是因爲我們太靠不住,所以沒辦法跟和也商量吧。當然還有他擔心我越來越憔悴的模樣,所以無法找我說話的可能性存在。

從那一天起,兩人開啓了僅在雨天才有的交流。之後主角下定決心,自己所剩的時間都要爲她所用。他要在她身邊,直到她開始積極向前、有心想活爲止。他認爲這是自己的使命。於是他隱瞞病情,與她共度過於短暫的日子。而在她決心活下去之後,主角的身影就從她眼前消失了。

我跟黑瀨在稍後見到了頭上數字已經消失的和也,面無表情的和也簡直就像另一個人。即使他的遺體就在我眼前,我還是沒有真實的感受。

我對面容悲痛,一直站立於原處的和也的哥哥如此詢問。他抬起頭來,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

和也有很明確的「生存的意義」,他拯救了雨妹的生命跟心靈。在他的溫柔照拂下,應該還有其他人也得到救贖。相較之下我……。

和也是在國中三年級的夏天時,首度被發現心臟異常。他在學校接受健康檢查時發現了異狀,幾天後進行更精密的檢查,結果被發現有心臟病,醫師對他說明有猝死的危險。由於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法,而且除了猝死風險以外還是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因此他在接受診斷之後就定期去醫院以觀察病況。

「咦?啊、是的、我沒事。」

「抱歉,你沒事吧?」

「我也曾經跟這個女孩子一樣想死。可是,在讀過和也的小說以後,我想要再努力一下,連同和也的份一起活下去。我是這麼想的。」

—小說有時候是可以救人的。

「這個是和也寫的小說。他這麼告訴我:『這是爲我而寫的』。」

白天我什麼事都沒做,一直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發呆,等到晚上才前往會場。

自己的不中用跟和也的溫柔同時重擊我內心,讓我流下淚水。不甘心與悲痛的眼淚,讓我的臉頰逐漸溼成一片。

「請你一定要讀讀看,我會等你讀完。」

我伸手拿起和也寫給我的原稿,又重新開始閱讀。如果什麼事情都能像這篇小說一樣的順利,是多麼幸福的事啊。現實遠比自己想像的還嚴苛,既無情,又無法補救。

因爲和也總是在笑,所以我一直覺得他的遺容應該也是那個模樣。不對,我希望是那個模樣。我也想笑着對他說:「你都死了還在笑什麼啦」,爲他送行。

我大感震驚。想不到和也身體竟然有這麼嚴重的問題,我完全無法想像。他曾經有好幾次說有事就沒有來參加社團活動,那些時候應該就是去醫院吧。和也似乎跟哥哥說他已經跟我講過了,但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件事。

以前,我曾經聽和也簡介過這篇小說。這是一個把自殺當願望的主角受到餘命宣告的故事。

「怎麼樣?」

儘管如此我還是探求。誰都好,希望有人用言語來救我。不要安慰或同情,我要明示的答案,我要依賴這些答案。

—你想知道,自己何時會死嗎?

雨妹進了一間乾淨整潔的咖啡廳。我被帶到最裏面的座位,跟她面對面坐着。在隨便點過東西后,她開口了。

兩天後是和也的夜間喪禮。

他在這樣的某個日子,於鐵路車站的月臺遇上了某個少女。她只會在雨天搭乘電車,跟主角一樣是高中生。

「那傢伙,到頭來還是沒有跟你說。其實—」

「啊……」

雖然主角很高興不用自殺也可以死,但在受到餘命宣告後開始逐漸焦慮。在這以前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死,可是如今已經不能這麼做了。他在見到終點後,才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想死的意思。

哽咽的我,在寂靜的房間裏獨自拂拭滿溢的淚水,全神貫注閱讀和也的遺作。

「……我什麼都沒有聽他講過。」

我覺得他真的好厲害。我跟黑瀨不管怎麼爲救人而奔走都沒能成功,和也卻輕鬆把這難題搞定了。這讓我不禁脫口說了句「帥過頭了吧」。和也之所以從遊覽車事故中生還,或許就是爲了這個。

雖然難以置信,但她的數字消失是事實。對她而言,這篇小說的影響就是如此深刻。當然,支持她的和也纔是最重要的存在。

「我知道了。」

如果和也在我身邊的話,不管心情有多沉重,我都開朗得起來。

「我想,在這篇小說裏出現的女孩子,應該就是我。我在很久以前,就跟和也討論過不少事了。」

在那裏的人,就是和也思念的雨妹。除了第一次在雨天月臺以外的地方見到她這件事讓我驚奇之外,我更驚訝她也來參加和也的夜間喪禮。

「我從和也的哥哥那裏聽說了。我打電話給和也,結果是他哥哥接的,並且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我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

當我回到家中跟白天一樣發呆時,這句話突然在腦海中迴響起來。這是國中三年級時,曾經在同學之間討論過的話題。

主角對她說教。他說,別爲了這種事就尋死。說着說着他感到困惑,自己直到不久以前都還很想死,現在卻打什麼嘴炮。儘管如此主角還是對她說,妳要活下去。

現在回想起來,我其實有好幾次發覺和也的舉動不對勁,爲什麼沒有去聽他說話呢?我一直擅自認爲,有煩惱的人只有自己。

雨妹說她有事情要跟我說,我照她的話跟在她後面走。

「你好。」

她聲淚具下,以顫抖的聲調這麼說。我大感震驚,說不出話。我心想,不過是寫篇小說,光靠這樣就可以救到一個人嗎?

「……原來是這樣。」

明明雨妹就在我眼前,我在讀完小說以後,眼淚還是撲簌簌的流了下來。和也一定是以「私小說」的心態書寫這篇故事的吧,正因如此才特別令人感動。

「你好,不好意思。」

當我在喪禮結束從會場出來走了一小段路時,背後傳來一個我沒聽過的聲音。我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要叫住自己,僅回頭瞥了一眼。

明明早就知道和也會死,我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和也的哥哥以無力的聲調說了一句「這樣啊」,同時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到今天我終於回想起來了。說出這句話的人物,毫無疑問就是和也。那個時候的和也知道自己死期將近,說不定正獨自一人掙扎痛苦。「想知道派」跟「不想知道派」,我不記得和也最後選了哪一派;那應該不是心血來潮的單純發問,而是由和也內心深處所流露出來的求救訊號(SOS)吧。

「這個是……」

—我想要像現在這樣,書寫可以救贖人心的故事。

剩下這三天的時間,我可以做什麼呢?不管我怎麼想,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雨妹以陰暗的表情說。在我低聲回答一句「我也是」之後,她從提包裏把一份信封拿出來。

他在陷入何時死去都不奇怪的狀況之後,向朋友尋求答案。雖然這個問題就算知道也沒辦法怎麼樣,不過其他人又是怎麼想的呢?他在提出這個問題時一定已經豁出去了。

和也的哥哥先告訴我們,弟弟的死因是急性心臟病。

我忽然回想起來,在文化祭當天的回家路上,和也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想要對我講些什麼。雖然我以爲他想要戀愛諮商所以打斷了他的話,但在那個時候,他可能就是要告訴我有關他的病情。他沒有把自己喜歡的雨妹約來文化祭玩,可能也是因爲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所以才避免跟對方發展更深入的關係吧。

由於我也是同樣的狀況,因此十分清楚和也的心情。打從我看得見自己的死期之後,就開始毫無意義的尋找生存的理由,而我明白,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雖然我點的咖啡已經送過來,不過我沒去喝,直接開始閱讀和也最後遺留下來的小說。

原本一如往常在遠方看望她的主角,在某個時刻察覺有異。她正打算從月臺投身落下,主角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她。一問之下,她哭着說自己受不了霸凌想死。

和也的話語在我腦海中甦醒。他嘔心瀝血書寫的小說,確實拯救了雨妹。所謂參加新人獎其實是幌子,事實上他是爲她而寫的。

我跟黑瀨,知道了和也的祕密。

還有人笑着說和也跟自己又沒有關係,不過我一直呆望着和也的遺照,連發怒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伸手接下信封,從裏頭取出一疊A4大小的紙本,厚度是他爲我而寫的那篇小說的兩倍以上。

我沒有發現和也在煩惱。明明從小就一起混,我卻沒有發現他的細微變化。我只看得見人的死期,卻看不到最關鍵的事。

—這是一篇純愛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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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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