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的心意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2.9萬 字

黑瀨的訊息傳送過來的時間是在文化祭後第二天的一大早。由於這一天補假,我是被這則訊息叫醒的。
『我想請你看一個人的壽命。』
跟這則訊息一起送過來的,是一張低頭說「拜託您了」的兔子貼圖。先前她提到文化祭之後有話要跟我說,恐怕就是指這件事。
如果只有看的話是沒關係啦。如此心想的我回了句『好啊』。
『謝謝,現在你可以出來嗎?』
『嗯,我馬上過去。』
之後,我們在離學校最近的鐵路車站會合。因爲不用去打工,也沒有預定要做的事,所以剛剛好。再說,我也不排斥幫黑瀨這個忙。
黑瀨比我先來到鐵路車站。身穿黑色套頭上衣與牛仔褲的她,身上洋溢着成熟的氛圍。
「啊,你來了你來了。」
黑瀨在發現我之後,就將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機收進提包,微微一笑。
「所以,妳想要請我看誰的壽命?」
我立刻切入正題。雖然我環顧四周,但附近並沒有像她所說的人的身影。
「總之,我們先坐車吧。有話等上車以後再說。」
她說完這句話便買了兩張車票,然後給我一張。我毫不客氣的收下車票通過驗票閘門,等電車過來。
恐怕黑瀨還沒有受到教訓,她想必又要去拯救誰了。明明只要置之不理就好,但不管我說什麼,她一定都聽不進去。
我們搭上準時到站的電車,在雙人座位上坐下。
「所以,我們等下要去哪?」
我正面看着在通過驗票閘門以後就閉口不言的黑瀨,主動開口。從車票金額看來,我覺得地點並不近。
「雖然有一點遠,不過還算在縣內。」
「是喔?」
「……說的也是。抱歉我問了怪問題。」
「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是跟我同一個社團的望月新太。這位是我姐姐的朋友,武中沙耶香。」
「那麼,兩位請慢聊。」
「我來付。」
我才微微點一下頭,黑瀨隨即開口問:「還有幾天?」。我先把半杯冰水灌進喉嚨,再把剛剛看到的數字告訴黑瀨。
「久等了,附近有一間很可愛的咖啡廳,去那邊可以嗎?」
「那個,你們等一下!我馬上要下班了,要不要找個地方聊一下?」
我客氣地應了一聲後,便舉刀切向牛排。牛肉煮得很軟,不用費力就能切開,我默默地將肉送入口中。即使在這種壓抑的情況之下,牛排依舊十分美味。
「其實我呢,在國中的時候曾經被霸凌過,每天都很想死。要怎麼做才死得了呢?那段時間我總是在想類似的事。」
「但約你的人是我。」
當我下電車時,由於疲勞困倦的關係,感覺外頭的空氣異常的甜美。
「那麼,我想妳就去救好了。只要以後不會後悔,去試試看也好。」
電車在我回答以前到站,對話也中斷了。
「那位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講白了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其實得到了遠超過這以上的救贖。因爲如果沒遇上那位老師的話,或許我早就死了。」
在五天後到來的星期六,我頭上的數字變成『31』。
這場聚會就在黑瀨回來的時間點結束,結帳則是由沙耶香將手機拿到一臺機器設備的上方輕鬆完成。
因爲正好是中午用餐時間,於是我點了牛排套餐,黑瀨則點了卡波納拉義大利麪。
「雖然時常有人說,就算發生了霸凌事件老師也不管用,可是我認爲沒那回事。事實上我就得到救贖了,而且我也希望能跟那位老師一樣搶救更多學生,哪怕只有一個也好。講得太誇張了,那種熱血老師在這年頭已經很老派了吧?」
「妳不喫嗎?」
「歡迎光臨……小舞?難得妳會來耶。旁邊這位是妳男朋友?」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那位拯救沙耶香內心的老師,據說在聽完她的故事後就不停流淚,同時拉着她靠向自己身邊,溫柔地道:「讓我們一起來解決吧」。沙耶香說,看到一個大人會像小孩子一樣哭泣,更不用說對方是爲了自己而哭,這讓她感到欣喜,也想要去試着相信那位老師。
「新太要不要加點飲料呢?我請客,你們兩位儘管喝。」
「目標……嗎?」
「我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爲那是沙耶香的命運,所以還是應該要坦然接受吧。」
「要怎麼辦纔好呢?」
「抱歉……我可以問一個怪問題嗎?」
前方的紅燈已經轉爲綠燈,結果低着頭的黑瀨居然完全沒發現。無奈之下我踏出腳步,她也跟在我後頭前進。從會合之後,她就一直是這種憂心忡忡的表情。
「啊啊,嗯,不要讓自己有太大的負擔喔。」
明明是個那麼活潑的女孩子……在她死後,她周圍的親友應該會這樣感嘆吧。
對話暫時中止,沙耶香將第二杯抹茶那堤舉到口邊。既是美女又性格開朗,不論什麼話題都會坦誠相告的她渾身充滿活力,簡直就是個跟死亡完全處在對立二極的人。
黑瀨以帶着怒氣的聲調,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出來。以我的角度來看,她是在對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發脾氣。她氣勢洶洶的加快腳步走到我前面,進入一間位於國道旁邊的家庭餐廳。
我在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又回頭向後看,黑瀨正低着頭挪動腳步。
我們在店前等了十五分鐘,馬尾解開、穿上便服的沙耶香沒多久就推開玻璃門,從店裏走出來。藏青色的棉絨西裝外套與窄裙的穿搭,讓她散發出來的氣息與其說像大學女生,可能還更像上班女郎(OL)一點。或許是我多心了,不過就連在她頭上晃動的數字也給人一種時尚的感受。
「啊,回來了。」
互相爭論了一段時間後,黑瀨終於讓步,由我付帳。
黑瀨直到抵達鐵路車站的月臺才終於開口。剛好電車幾分鐘前剛離站,到下一班電車進站還有時間。
當我們離開車站大樓又走了幾分鐘,遇到紅燈停下腳步時,黑瀨低聲說。
我以不帶刺、平靜的語氣,對黑瀨彷彿自言自語的疑問如此回應。就算聽了沙耶香那段堅毅的自白,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黑瀨一句話也沒說,在長椅上坐下。
回去的路上是痛苦的。黑瀨的表情始終陰暗,我又找不到什麼話題,一個小時的車程,體感上足足有兩、三個小時之久。
沙耶香是位非常愛講話的人,她甚至連屁股都還沒在位置上坐好,便直接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
沙耶香吐了一下舌頭,表現出開玩笑的神態。我在曖昧的回應後,便一直盯着已經空了的玻璃杯。如果我不知道她會死的話,就可以坦率地聲援她了啊。
「不用,我來付。畢竟我剛領到打工薪水。」
沙耶香把玻璃杯放在桌上,露出笑容說:「什麼問題呢?」。
因爲沙耶香可以說是如同黑瀨姐姐一般的存在,所以我慎選用詞。儘管我覺得她大概已經做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不過如果知道具體數字的話,一定不太好受吧?
黑瀨既然這麼講,我也無話可說。我覺得她既然想這麼做就應該會這麼做,而且我也沒有阻止她的理由。
「……我沒辦法。明明知道對方會死卻什麼也不做,我怎樣都辦不到。」
當我伸手拿了帳單走到收銀櫃臺時,黑瀨拿起錢包這麼說。
「啊,那個該怎麼說,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爲什麼要拒絕了……呃,這種事不要再提了啦!」
在大約三十分鐘的時間裏,沙耶香一直說個沒完,連一刻也沒停過。黑瀨跟我與和也以外的人親暱交談的模樣也很新奇,讓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新太也會來幫忙嗎?」
「那個人,是我姐的朋友。」
「嗯,謝謝!」
沙耶香現在似乎正和一個比她大三歲的上班族談遠距離戀愛,聽說下次見面會在一個月之後。黑瀨好像是第一次聽說,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默默聽着沙耶香開心聊她男朋友的事。然後她可能是承受不住了吧,說了一句「我去洗手間」就捂着眼睛從位子上站起來。沙耶香似乎也察覺到黑瀨的狀況,低聲問了句「她是怎麼了」。
「最終我還是沒有尋死的勇氣。有一天放學以後,我躲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哭,那位老師就主動來找我說話了。啊,那是一位女老師哦。」
就這樣,我貴重的日子又過去了一天。
「嗯,我去哪都可以……」
沙耶香還只是一位二十歲的大學女生,要想有關死亡的事情還太早。即便如此,她也只剩下不到一週好活了。這個事實揪緊了我的心,原本全部喝進胃裏的那堤咖啡,似乎要逆流回食道來。
「你聽聽看呀,新太。小舞她國一的時候呢,明明被自己喜歡的男生告白卻拒絕人家,然後還跑來找我哭,拚命問我要怎麼辦呢。」
「沒錯,目標。我有一個夢想,是當學校的教師。我非常喜歡國中時遇到的一位老師,所以我想要成爲一位像那人一樣靠得住的教師,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我才努力至今。」
店內裝潢相當新潮,隨處設置了許多觀葉植物,綠意盎然。整體氣氛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是沉靜,我想平常會待在咖啡廳寫小說的和也應該會相當中意。
「所以,感覺上應該是那位老師給了妳力量之類的?」
「……是這樣啊。」
「不過,這麼說吧。如果硬是要說的話,我是爲了一個想要達成的目標才活到現在的。」
走進店內,一名高個子的女店員以親暱的口吻出聲對黑瀨搭話。對方是位容貌端正的漂亮女生,不過我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她那美麗的臉龐上,而是望向那張臉的上方。浮現在那裏的數字映入眼中,讓我不禁愕然。
我的眼睛移向沙耶香的視線盡頭,看到黑瀨走了回來。她的歸來拯救了我,只要再晚幾秒鐘,想必就連我也會從位子上站起來。
黑瀨就這麼騎上自行車走掉了。
黑瀨漲紅了臉,阻止沙耶香繼續說下去。沙耶香又告訴我黑瀨的其他糗事,黑瀨則在一旁補充說明或加以辯解。在我全程臉上帶笑,扮演一個好聽衆的同時,我也知悉了黑瀨令人意外的另一面。黑瀨比我所想的還更像個普通的女孩子,讓我對她好感倍增。這兩人的關係就跟親姐妹一樣好,她們之間的爭論怎麼看也不會膩。
「請慢用~~」
找不到話題的我,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冰水,以求撐過眼前的狀況。由於玻璃杯已經空了,因此我又望向菜單,試圖從尷尬的氣氛中逃離。就在這個時間點,我們先前點的料理送過來了。
黑瀨以越來越微弱的聲音如此說。她沮喪的低下頭去,餐桌上瀰漫着一股沉重的氣氛。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們說不定就像是正在談分手的情侶。
「所以,妳想要救她?」
沙耶香應該沒想過會被這麼問吧。她在驚愕之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們剛離開店門口就被沙耶香叫住。黑瀨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說了一句「……我是沒問題,新太你怎麼樣?」,將決定權交給我。她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希望我能同行,我也沒辦法堅持拒絕。
黑瀨沒有伸手去動她眼前的卡波納拉義大利麪,只是神色黯然地低着頭。她那副模樣,讓我也不好對牛排動刀,氣氛一下就僵住了。
黑瀨勉強擠出笑容望向沙耶香。從這裏再走幾分鐘,就可以看到一棟新潮的建築,走在前面的沙耶香果然如我所料,踏進那棟建築物裏。
「總覺得……沒有食慾了。」
「今天謝謝你陪我。我會再多想一想的!」
在電車上搖晃了大約一小時後,我們在一處陌生的鐵路車站下車。黑瀨似乎也沒來過這裏,她一面看着地圖應用程式一面向前走。
「我說黑瀨,妳要做的不是去拯救,而是要將想法轉換到去珍惜和對方共同度過的寶貴時光會比較好。」
沙耶香細心地將料理擺放在桌上後,就一臉高興的離開了。
「……這樣,還有五天。」
黑瀨同時介紹了我跟沙耶香。我強裝鎮靜點頭致意,沙耶香也低頭行禮,爲我們帶位。
從現在的沙耶香身上,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那樣灰暗的過去。
沙耶香露出微笑,便搖着紮成馬尾的頭髮走回廚房。黑瀨喝了一口冰水後,就一直盯着我看。
黑瀨沒有抬頭就回話。她又說了一句:「會冷掉的,你喫吧」。
我在說話的同時也坐到長椅上。星期一的下午,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幾個人在鐵路車站的月臺上等電車,假設這裏所有人的壽命都剩下沒幾天,黑瀨要怎麼辦呢?她好像真的會開口說要把所有人都一起救出來,我覺得這也很像是她的作風。
沙耶香的話語刺痛了我的心。她的命儘管在遇上恩師後得以延長,但也就只延了這麼一點時間。我雖然在情緒上也想跟黑瀨一樣衝進洗手間裏,可是她還沒有回來,我也不好在這種狀況下離開位子。
「那麼你們兩位,再見啦。」
「她從以前就跟我姐關係很好,我小時候也很常和她一起玩,感覺上可以算是我的第二個姐姐。前幾天很久沒到我家玩的她來了一趟,然後……我就看到了。」
「不可以嗎?如果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就算了,可沙耶香是姐姐最重視的朋友,對我來說也一樣。」
光明又回到黑瀨眼中,她大概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吧。看着她這麼認真的去爲某個人着想,我覺得真的很棒。
「沙耶香是爲了什麼而活呢?」
因爲沙耶香回去的方向跟鐵路車站完全相反,我們一離開店門口就跟她道別,黑瀨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並對她揮手。沙耶香一背對我們,黑瀨的表情就瞬間蒙上陰影。黑瀨的眉毛下彎成八字形,表情則像個隨時會哭出來的小女孩一樣。看不下去的我,只好先踏出一步,沿着來時路回去。
之後黑瀨僅將一口卡波納拉義大利麪送入口中,就把叉子放了下來。
爲了將來的夢想……以生存的意義而言算是很典型的理由,大多數人應該都會這麼回答。可是從她的口中說出來,我沒辦法聽過就算了。
「……你看得見吧?」
「只剩五天而已。該怎麼說,我理解妳的心情。」
這裏明明是咖啡廳,但沙耶香卻以一副簡直就像是來到居酒屋的高亢神態鼓勵我們喝飲料。我跟黑瀨遵照她的好意,分別加點了那堤咖啡與焦糖星冰樂。
「爲了什麼、啊。我沒想過這種事耶。」
我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還有一個月啊……」,並凝視着那個彷彿在嘲笑我的搖晃數字。這玩意害我最近喫什麼都沒有味道,喜怒哀樂的情緒也逐漸喪失。主要失去的當然是喜跟樂,就連怒與哀的情緒如今也所剩無幾。一個月以後,我死前搞不好會先成爲一具空殼。如此心想的我走出洗手間,回到自己房間。
那一天以後,我跟黑瀨完全沒有聊到沙耶香的事。搞不好黑瀨打算獨自一人去救沙耶香。
爲了以防萬一,我今天還請假不去打工,結果黑瀨並沒有跟我聯絡。
時間是上午九點,我不知爲何就是很在意,打電話給黑瀨。
馬上就接電話的她早就搭上第一班電車,目前已經在沙耶香的家門前等候了。沙耶香現在是一個人住在她所就讀的大學附近某處公寓,而黑瀨好像問到了她今天的預定行程,從一大早就持續監視。沙耶香似乎會在下午出門跟朋友買東西,不過考慮到行程變更的可能性,黑瀨只好在這個時間點就開始埋伏等候。
「新太也會來嗎?」
聽到這句滿懷期待的話語,我回了一句「好啊」。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秒答,不過我想要去黑瀨的身邊。她的內心現在一定正被不安跟恐懼所盤據。聽到她透過電話發出彷彿在求救的聲音,我沒辦法坐視不管。
我立刻把自己打理完畢衝出家門。當然我只是個小跟班,救沙耶香是黑瀨的任務;這一點我在掛斷電話以前就先確認過了。即便我擔心黑瀨,不過我依舊希望保持一個不干涉他人生死,中立的立場。
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抵達目的地之後,就用地圖應用程式搜尋黑瀨告知的地址,並快步前往。雖然如果有動靜她就會聯絡我,但我的手機連吭一聲也沒有。聽說沙耶香今天下午纔有行程,恐怕人家還在自己家裏吧?
當我抵達黑瀨告知的地址附近時,看到前面有一間便利商店,黑瀨的身影就坐在店前方的木製長椅上,她的嘴裏塞滿了三明治,身上穿着一件尺寸過大的黑色連帽外套。
「妳在做什麼?」
「啊,你真的來了呀。就像你看到的,我在喫午餐。」
「這我知道,監視的情況呢?」
我如此問道。黑瀨指了指我背後,說:
「那棟米色的公寓就是沙耶香家。」
我回頭望去,隔着道路的對面有一棟外觀整潔的公寓。
「也就是說,妳從一大早就一直在這裏?」
黑瀨回了一句「是呀」,將手插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裏,縮着肩膀。
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了兩罐熱咖啡,把其中含糖的那一罐交到黑瀨手上,並與她間隔出一個人的寬度後在長椅上坐下。
「謝謝,我會付錢的。」
聽着和也那番有些裝模作樣的話語,我還是忍不住插嘴吐槽了。
「沒事吧?要我買什麼飲料過來嗎?」
黑瀨將她剛纔在讀的書收回書包裏,對和也出聲問道。可能和也覺得這是一個好問題吧,他將身子探出來這麼回答:
「……別那樣講。聽起來好像和也會死,都是我害的一樣。」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和也寫小說的理由。畢竟他這個人向來不喜歡認真做事,因此我原本以爲他會說出類似做自己喜歡的事賺錢、或者是想受女性讀者歡迎之類的話。可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麼高尚的理由。看着和也不經意展現出來、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我讚歎不已。
親眼目睹生命的逝去,讓我重新認識到自己的死也近在眉睫,更讓我再次意識到這一切絕非事不關己。
和也刻意展現蓋下筆記型電腦的動作並笑着說。我說了一句「好啦好啦」就又開始閱讀。
第二天我沒去學校。早上的時候,激烈擊打屋頂的雨聲把我叫醒,連下樓梯都嫌麻煩的我把手機拿在手中,輸入『我身體不舒服不去學校』幾個字,並將這則訊息傳送給媽媽。雖然身體一點事也沒有,不過心已經累了。
「我纔沒這麼想。」
「你說的打擾,不會是指我跟黑瀨吧?」
「剛纔的話,你都聽到了吧?讓和也就這麼死去,真的好嗎?」
和也說的狀況我能理解,我自己也被小說拯救過好幾次。而且,光是沉浸在故事裏,就可以把頭上的數字忘掉。
「真是了不起的目標,我原本以爲你一定是爲了錢。」
「你是不是很在意以前沒能救下那個兒時玩伴?她叫明梨對不對?」
我看了眼手錶,確認時間剛過十一點半。如果要在下午跟朋友會合的話,沙耶香現在的確該出門了。黑瀨不斷縮短跟她的距離,我不禁心想,黑瀨靠那麼近會不會有問題。
「妳問得好。其實我在國中的時候,有段時期在煩惱各式各樣的事。就在我對一切感到厭煩心情憂鬱的時候,我遇上了一本書。」
「所以是怎樣?這件事跟妳沒關係吧?我救不了明梨跟我不去救和也並沒有關係,因爲那就是我得到的答案。」
我突然想到這件事並詢問和也。我一直記得新人獎的截稿日是在這個月的月底。
在明梨的名字冒出來的那一瞬間,我盯住了黑瀨不放。我沒能拯救明梨是事實,實質上也等同於我殺了她。不過就算這樣,他人也沒理由對我說三道四。
「那就拜啦,走先。」
黑瀨說完這句話就粗魯的抓起書包,轉身離開社團教室。
「咦……?」
黑瀨應該是猜到了我的心思,悄聲這麼說。
「那爲什麼你會想去救明梨,卻沒想要救和也呢?說什麼不可以去違抗命運,這種事又是誰決定的?說什麼想要救卻救不了,不就只是在害怕而已嗎?你只是在害怕自己受到傷害而已吧?」
「所以,我想要像現在這樣,書寫可以拯救人心的故事。我寫的小說如果能夠打動人心,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會非常高興。我就是用這樣的想法去寫作的。」
回家之後,不論是晚餐時間、入浴中或鑽進被窩時,黑瀨那番直刺核心的話語都一直在我的腦中不斷重複播放,讓我難以入眠。
和也離開以後的社團教室總是相當安靜,除了聽得見輕音樂社不怎麼協調的演奏聲之外,甚至還聽得到超自然研究社的謎樣咒語,讓我跟黑瀨面面相覷,苦笑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到異樣的變化。
心跳快到幾乎要爆炸,我將手貼在胸前,等待自己鎮靜下來。
我跟黑瀨以目擊者的身份接受警察詢問,並由我代表因受到打擊過大而一直沉默的黑瀨向警察說明。雖然沒能確認車牌號碼,但我告知了車輛種類與顏色等資料。
和也抬起了原本面向電腦熒幕的頭,一面讓數字『21』飄動一面說話。我在事故發生兩天後便對和也說明了事情經過,因此現在他正以憐憫的眼神望向黑瀨。
「鎮靜點。總之,慢慢喝點水。」
「咦,黑瀨妳今天有來啊,我都不知道。」
時隔六天,黑瀨總算在這一天到校。我本來以爲她一定會缺席,但在放學後她的身影就出現在社團教室中。
「如果出了什麼事,我得待在能立刻應對的地方纔行。」
其實就算不用她說我也知道,自己就是在逃避。我背對無情的現實,裝出一副與我無關的姿態,假裝視而不見。我就是用這些做法來保護自身,讓脆弱到可以輕易碎裂的自我得以維持。我就是這麼懦弱的傢伙。救死扶傷那種了不起的事情,我壓根就辦不到。打從沒能救到明梨的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這麼想。
「稍微鎮靜點了嗎?」
把話講得這麼直白的黑瀨也令我喫驚。和也說了一句「纔不是咧」,並大笑出聲。想到他還沒完全實現自己的夢想就要離開人世,心中苦悶的我,只好擠出不自然的笑容。
我對可能因流淚而導致大量水分消耗的黑瀨表達關心。她以沙啞的聲音說:「我想喝水」。
「總而言之,我有我的想法,妳有妳的想法,就不要互相干涉吧。」
黑瀨把掏出來的錢包又收進包包裏。我說完這句話之後隨即反省,看來我是多嘴了。
「啊啊,來得及來得及。應該說我已經寫完了,現在正推敲字句中。」
等了一陣子以後,黑瀨還是一動也不動,我只好抓住她的肩膀拉她站起來。我用手臂緊扣着黑瀨,扶着她慢慢走向早先我們坐過的那張便利商店長椅。在前進的過程中,黑瀨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只能靜靜等她停止哭泣。比起安慰,陪在她身邊還比較好。我坐在發出哽咽聲的黑瀨身旁,直直盯着腿上緊握着的拳頭。自己身上居然連一條手帕都沒有,真是太失策了。
她似乎相當渴,一瓶天然水一口氣就喝了一大半。
我們默默地在長椅上坐了大約一個小時,黑瀨終於停止哭泣,回覆幾分鎮靜。
「當然有啊。然後呢,我就讀了那本不知不覺就拿在手上的書,心彷彿被刺了好幾下。我的眼淚流個不停,內心好像逐漸受到淨化。該怎麼說,我當時覺得小說有時候是可以救人的啊。」
前方號誌轉爲綠燈,沙耶香跟那一對牽着手的男女開始走過斑馬線。就在這一剎那,黑瀨向前急衝,我則反射性抓住她的肩膀;同時一輛轎車以驚人的速度闖進斑馬線區域。
黑瀨一屁股跌坐在當場,表情了無生趣。
我一口氣說完後,黑瀨便露出憂傷的表情。明明我反覆強調過了好幾次,即使如此,黑瀨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試圖翻盤,讓我惱火。
直到坐在便利商店的長椅上時,黑瀨終於哭了出來,應該是接受事實了吧?沒能救回自己當親姐姐一般仰慕的人,她的悲傷程度是難以想像的。
黑瀨以夾雜怒氣的聲調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出來。被她的氣勢壓制住的我,只能閉口不言。
我們又休息了一陣子,才走向鐵路車站。
「那個人,是沙耶香嗎?」
「……這樣呀。」
那兩人的頭上,都浮現了數字『0』,他們兩人就站在沙耶香旁邊等紅綠燈。
進入十一月後,早上越來越冷,可以切身體會到深秋的涼意。我在鏡中看到自己頭上的數字已經變成『23』。數字一天比一天減少,氣溫也跟着下降;今天的我在滿心憂慮的同時,也還是去了學校。坦白說,我曾經想過不要再去上課了;可是因爲擔心黑瀨,我依舊在寒空之下縮着身子,踏出了沉重的步伐。
一個月以後,我也會離開這個人世。
新聞報導說,撞死沙耶香逃逸的男駕駛在第二天主動向警方投案。肇事者是位四十多歲的公司職員,他說自己因爲在看別的地方所以沒有注意到紅燈,更沒想到會撞到人,還扯了其他一堆令人聽不下去的藉口。
我試探地問出聲。
「啊,是這樣嗎?等完稿了就讓我看。」
在回程的電車中,黑瀨一直默默望着窗外風景不斷流逝。我心想現在就別去管她,並閉目養神。雖然偶爾會聽見吸鼻水的聲音,不過裝睡的我放任全身跟着電車一起搖晃。
我將背部靠在椅背上,抬頭看着天花板。心情像是被黑瀨踩到痛腳後,又遭到她的追擊捱了兩、三拳一樣。她的話語太過正確,而且又很直接,不斷刺激着我傷痕累累的心靈。
眼睛跟鼻頭都紅通通的黑瀨,緊緊用手揪住心窩處。可能是回想起一小時以前纔剛目睹的那場悽慘事故,黑瀨的呼吸又急促起來。
「這點,我說不定可以體會。我也曾經被書救贖過。」
纔剛喝完罐裝咖啡的黑瀨,突然出聲大叫:「啊!」
「呃,不行吧。這篇作品是要收費的。」
「可是,如果發生意外事故的話,我覺得太靠近也很危險。」
「好啦!我到咖啡廳推敲去了!那邊不會有人來打擾,比較能專心。」
遠方原本還可以聽得到的輕音樂社演奏聲突然停了。如今與其寂靜,我在心境上更希望有點聲音入耳,就算是簡單的幾個音符也好。
老實說,我對這件事還沒有做好準備與覺悟。雖說接納了死亡的命運,可對於這麼早就要揮別花花世界這件事,我是沒辦法淡然處之的。糾結到最後,最終還是隻能用「一切都是命,無可奈何,不管是誰都不可以違抗命運。」之類的老套說詞試圖說服自己,讓煩躁的心鎮靜下去。
回神過來的我以顫抖的手操作手機,叫救護車。我語無倫次的告知狀況跟事故現場的大略地點後,把電話掛斷。
撞飛三人的轎車先是停了下來,隨即加速離去。
那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原來人類可以這麼簡單就飛出去。被撞飛的三人倒臥在遠方,看上去簡直像人偶一樣。
「嗯,應該是。」
黑瀨說完這句話就在老位子上坐下。她伸手從書包裏拿出一本用封套包好的書,將它打開。
我在便利商店買了水,把它交到在長椅上等待的黑瀨手中。她從連帽外套的袖子裏伸出細長的手指將瓶蓋打開,咕嘟咕嘟的喝着水。
等到我有所察覺時,路上已經聚集了看熱鬧的人,四周騷動不已。黑瀨全身癱軟,整個人跌坐在地面上。我看着這樣的她,一時之間竟無話可說。
「……嗯。可是,心好痛。」
我們兩人就這麼僵在原地,一步都動彈不得。等我發現時,救護車已經到了,我只能遠遠地目送那三人被抬上車。
和也邊說邊聳了聳自己的肩膀。他蓋下筆記型電腦並將它塞進書包裏,起身站立。
「就說不用了,我想在死之前把錢全部花完。」
我深深嘆了口氣。不論懷抱的夢想有多高尚,人一到死期就是會死。這談不上是用來違抗命運的好理由。
如果沒有瞬時理解出了什麼事的話,我一定沒辦法立刻行動。如果自己慢了一步的話,連黑瀨都有可能會受到波及。想到這裏,不禁感到一股惡寒襲來。
十字路口上響起一陣像骨頭被撞到粉碎四散的沉悶聲響,我親眼目睹了三人被撞飛的模樣。
黑瀨把我的忠告當耳邊風,反而走得更快了。
「原來和也還是有煩惱的啊?」
黑瀨似乎也有所感應,停下了腳步。
救護車離開之後,看熱鬧的人也各自往不同方向散去,只有一羣警察在鮮紅血跡四濺的事故現場忙碌地來回奔走。
「講過很多遍了,我不想插手人的生死。不管是和也還是誰,我都沒打算去救。」
黑瀨一臉感同身受的模樣。我平常不會看自我啓發類的書籍,因此對於有人能夠被那種書救贖,感到相當意外。
「我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也要救和也。當然,我也會救你。」
我望向她的視線盡頭,確認有一名女性的身影正從米色公寓的一間房中走出來。雖然在這個距離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看得見她的頭上有東西在微微晃動。
黑瀨站起身來把空罐丟進垃圾桶,然後開始跟蹤。我稍晚也起身站立,在她後面跟着。
「黑瀨,站得起來嗎?」
「今天開始我就回來上學,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不是啦不是啦!我說的是像輕音樂社那些演奏聲,還有超自然研究社有時候會傳出來的怪聲啦。」
警察詢問完畢後,我出聲對沒能站起來的黑瀨這麼說。總之我希望能先移動到可以靜下心來的地方。不過她沒有回應我的呼喚,就只是失魂落魄的一直望着遠方。
「我說,和也爲什麼會想要成爲小說家呢?」
走在前面的沙耶香遇到紅燈,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此時,我在看到從她側面斑馬線走過來的一對情侶後,渾身起了一陣冷顫。
無論何時,人類的死亡都是一瞬間的事。毫無徵兆且冷酷無情。
下禮拜纔開始,黑瀨就跟學校請假,這回我完全沒有連絡她。畢竟我想不出什麼好聽話安慰她,而且也不可以因爲這樣就去跟她聊其他完全無關的話題。如今應該要讓她休息到心情平復,等她的傷痕痊癒比較好。
「這麼說來截稿日也差不多快到了,小說來得及嗎?」
媽媽立刻拿着體溫計到我房間來,但在我強硬表示自己沒事以後就露出悲傷的表情,走了出去。
當我從回籠覺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和也跟黑瀨都有傳訊給我。
『翹課喔?』
短的訊息是和也傳的。
『昨天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星期一要來學校哦。』
黑瀨傳送了一則擔心我的訊息,她可能是從和也那邊聽到我缺席的事吧?我兩則訊息都放着沒回,只重新認真思考剩下來這二十五天,我可以怎麼活。
我將眼睛望向掛在牆上的月曆,試着計算自己還可以去學校多少趟。另外我也去計算了在剩下的時間中去做我可以做的事情的次數,像是我還可以去打工多少次、還可以去外婆那邊探病多少回、還可以讀多少本書。我在有限的時間中可以做的事情,已經所剩無幾了。
我又伸手拿起手機,開啓了很久沒上的推特。以Sensenmann爲接收者的求助訊息,依然幾乎每天都會傳送過來。
這些訊息的內容有希望我來看壽命的,也有把我當成神來崇拜的。當中甚至還有羞辱我的。
『Sensenmann登場!』
我不知不覺的發佈了這樣的推文。還不到幾分鐘喜歡跟轉發數量就迅速增加,我這句跟白癡一樣的喃喃自語瞬間在網路上擴散。
『從現在起我會針對看得見大限的人回訊。由於不希望讓大家有所誤解,因此聲明在先:我之所以告知死期並不是爲了好玩,而是希望您可以有意義的運用剩下的時間,絕對沒有輕視人命的意思。』
我又追加了一則推文。通知來個不停,我只好先將推特關閉再重新開啓訊息畫面。即便無法明確判斷是當事人自己的相片還是朋友的相片,但這些訊息正接連不斷的傳送過來。
我在很短的時間裏收到了幾百則附加相片檔案的訊息,不過還是一則一則的開啓了。大限可見的人只有兩位,我認真的對這兩位看得見死期的人發送回應訊息。雖然國中時候的我會裝出一副好人模樣,而且一旦嫌煩了還會多寫一些全面否定的句子;可是如今的我已經對他們的心情感同身受,也不可能會那麼做了。
正當訊息通知聲終於安靜下來,我也覺得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的時候,我的目光停在一則附加相片檔案的訊息上面。
這是來自帳號名爲『Ayaka』的訊息,相片上拍了兩個高中女生。一個是沒有把制服穿好的所謂辣妹,另外一個則是身穿淺粉紅色睡衣的美少女。我對後者的女生有印象。
我想起在外婆的醫院裏,時常見到的那位總是在交誼廳畫畫的少女,雖然只看過她的側臉,所以不知道能不能確定,但應該就是她。頭上的數字已然說明了一切。
『這是我最喜歡的好友。她罹患不治之症,每天跟病魔搏鬥。她應該還可以活很久吧?就算說謊也好,希望您可以這麼說……幫幫她……』
我猶豫着該如何回應。傳訊息的人恐怕就是那個辣妹吧?她在自己的臉頰旁邊比了一個掌心向內的V字手勢,似乎在炫耀自己的鮮豔美甲;而少女則是在那個手勢旁邊露出了略帶困擾神情的笑容。儘管乍看之下這兩個對比性很強的人並不怎麼調和,不過按照訊息文字所述,她們是好友。
雖然可能很殘忍,但我是該清楚告知呢,還是該委婉表達呢。可是這麼做又能怎麼樣。我覺得如實傳達纔是爲這兩個人好,於是輸入回應訊息。
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的黑瀨,神情低落的垂下頭去。或許說得有些過分,但我認爲事情應該要說清楚。沙耶香出事時如果我沒有阻止,黑瀨就很有可能遇上危險。黑瀨的行爲會讓她自身陷入險境,待在即將要死的人旁邊,也會有遭受波及的可能性;如果非但救不到人,反倒連自己的命都丟了,不就失去當初的意義了嗎?
在爸爸離開家門的前一刻,我試着想辦法努力阻止,可是沒用。
「對,就這樣幫我拿在平行的位置。」
就在我用雨聲代替搖籃曲的時候,第二段的鬧鐘聲響讓我皺起眉頭。儘管我立刻將它關掉,但這回則是貪睡模式啓動,讓我無可奈何,只好從牀上起身。
那一天夜晚,還是國小五年級學生的我剛在自己不擅長的數學考試拿到高分,正高興得不得了。
「你認爲和也的死因會是什麼呢?」
看到爸爸在晃動數字『7』的同時露出潔白牙齒笑着的模樣,我找不到話語回應。
看樣子依照黑瀨的見解,我確定就是意外事故死亡了。雖然我有點想抱怨爲什麼自己只有單一選項,不過後續還有下文。
「不好意思,麻煩妳幫我把另一頭固定一下。」
明明直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救下人的先例,黑瀨卻自信滿滿的如此斷言。我每次都對她那份自信到底從何而來感到疑惑。
「我會當保鏢,絕對不會讓他死的。」
令人悲傷的是,明梨的情況也是一樣。我一建議明梨當執行幹部,她的命運就爲之改變。明梨如果沒有被我說服去當執行幹部,可能就會專心在社團活動上。命運不是基於本人的意願,而是在他人的介入下發生改變,倒數計時就開始了。
「啊,你正在組裝嗎?木頭的香味好濃呀。」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我自己還是覺得沒什麼真實感。在親眼目睹數字以前,我一直認爲野崎和也是跟死亡無緣的男人。他開朗快活、充滿生命力,不管到哪邊都可以打入團體核心。這樣的和也會在剛好兩個禮拜後就從世界上消失,我還是很難相信。儘管這樣,既然他的頭上已經浮現數字,他的死亡就無可避免。
黑瀨以自誇的姿態撇起嘴角如此說。我嘆了一口氣回應她:
我心不甘情不願的打理服裝儀容,連早餐也是隨便喫一點,隨手拿了兩本堆在書架上的小說放進書包,離開家門。
我搭上了輛一路讓積聚的泥水向上飛濺後準時抵達的公車,前往鐵路車站。我將視線移向窗外尋找書包少年的身影,但沒有看到。
『和也』、『十二月一日』、『死因』、『意外事故死亡』、『他殺』、『自殺』,這些看起來相當不吉利的文字同時出現在筆記裏。黑瀨從畫上圈圈的『和也』文字周圍拉出好幾道線條,似乎在用她的方法對和也的死因進行推測。
「沒關係,我一個人來就好。相對的,如果我能救下和也,希望你也要避免自己的死。再說當初那場社刊全部賣完你就要避免死亡的賭局,可是我贏了呀。」
雨妹的頭上會出現數字,應該也可能是因爲突然有事導致命運改變,或是她的身體出了某種狀況,於是開始考慮自殺,就這兩者其中之一吧。以我在鐵路車站月臺上所看到的她的表情來推測,我想可能是後者。
我不禁出聲說。明明我基於善意要告訴她事實,她卻選擇了逃避。難道她沒有勇氣去面對好友的死嗎?我對此感到憤憤不平。
「咦,和也呢?」
「完成了呢。因爲賣社刊的錢應該還有剩,下回我們三個人一起去買書吧。」
「……呃,我就不去了。」
我用紙箱附加的工具將螺絲拴緊,把書架的頂板固定住。雖然需要黑瀨幫忙的作業已經結束,但她一直協助我到組裝完成。
「不好說呢。因爲他看起來很健康,所以我覺得不會是病死,而且他也不是會遭人怨恨的傢伙,所以我也覺得不會是他殺。再說和也不可能去自殺,用消去法推測,應該是意外事故死亡吧?他從以前就莽莽撞撞的了。」
我完全沒想過連和也喜歡的人都會冒出數字來,但這就是她的命運,所以也無可奈何。我用這種老套想法維持心緒平靜。
這一天的上課時間,我還是用讀閒書的方式度過。雖然最近不管讀什麼都看不進腦袋裏,只能用眼睛跟著文字跑,不過光是把書打開,我的心就鎮靜不少。
「我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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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規則的節奏擊打的雨聲,聽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要舒服。我閉着雙眼心想,這比輕音樂社的演奏好聽得多。
我無意間往桌上望去,看到黑瀨已經把筆記本攤開並緊握着筆。我繞到她身後,探頭看着筆記本的內容。
回到自己位子上的黑瀨,脫口說出這麼一句唐突的問題。
他應該已經當面聽她說過了,不過我沒有繼續問下去。
「接得好!新太,你說不定有打棒球的才能。」
「十二月一日校慶那天會放假,我們三個人要不要去哪裏聚一下?」
『對不起,果然我不想知道,請你忘了吧。』
「就算不協助我也沒關係,新太你也一起來。以前你都這麼做了,這回你也會來的吧?」
爸爸好像因爲加班的關係,那天晚上八點以後纔回到家。而我已經喫過晚餐,在客廳跟媽媽一起看電視。
那一天發生的事,我幾乎每天都在後悔。爲什麼我沒能去阻止呢,難道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嗎?爸爸走出家門的背影,如今我依然可以清楚回想起來。
星期六一到,聽說爸爸會在早上八點出門的我,七點就起牀了。
爸爸連我的手套也買了,一到假日我就在公園玩傳接球,成了爸爸的練習對象。
那已經累到虛弱無力的聲音讓我轉頭回望,看到爸爸頭上浮現了數字『12』。我發不出聲音,呆呆地看着那個在晃動的不祥數字。直到昨天爲止,不對,就算是今天早上看到他的時候也沒有浮現任何東西。至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沒有頭緒。我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跑到自己房間,將被單蓋到自己頭上。
「喔,發現小唯了!我去找她聊一下。」
「……嗯,下回吧。」
「因爲我不想看到和也死在我眼前。」
事後我聽說,爸爸決定在那一天的十二天後,也就是星期六當天,要去參加一場業餘棒球比賽。爸爸好像是受到公司的人邀請,因爲球隊突然缺人,所以就來詢問他的樣子。曾說自己有幾十年沒打棒球的爸爸,鬥志高昂的買下了全新的棒球手套與球棒。
我在腦中對爸爸的事情跟明梨的事情苦思良久,在思考了三天三夜後,我推導出來的答案是這樣的—
接下來我便思考,爲什麼爸爸頭上的數字會突然出現?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通常來說應該要從『99』開始纔對,不過出現在爸爸頭上的數字卻是『12』。不管怎麼思考,那個時候的我並無法得知真相。
「是怎樣啦,這個女人。」
就在我將要按下傳送按鈕時,Ayaka追加了一則訊息過來:
『避免死亡的方法跟學校請假不要離開房間』
放學以後,由於和也好像有事先一步離開學校,於是我獨自一人前往社團教室。這間文藝社的社團教室,我還可以再來幾次呢?我走在空無一人的社團教室裏,將收納在書架上的書本從這一頭看到另外一頭。
我認爲這種突然浮現不上不下數字的現象,原因很可能是出現了諸如突然有事或臨時起意自殺等,對當事人而言並不尋常的狀況,導致命運產生改變。
「我的作戰計劃,是不是非常完美?」
「我很早就說過今天要打業餘棒球吧?下禮拜我再帶你去,去做習題。」
黑瀨在我剛把所有零件從紙箱裏拿出來的時候進來了。由於前陣子的事情,我有點尷尬。
兩年後,明梨頭上突然冒出了數字『31』。
「是哦,這樣呀。」
由於有個部位很難獨自組裝,因此我開口喊黑瀨過來幫忙。黑瀨用力將書闔上,快步走向我。
當我們在離學校最近的鐵路車站下車,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時,和也以憂鬱的聲調發出感嘆。他似乎也察覺到雨妹的變化了。
「妳每次都這麼說,結果店長跟沙耶香還不是死了,和也一定也一樣。」
「……他說有事。」
忽然,我又想到,已經沒有去學校的必要了不是嗎?我都只是在上課時間閱讀閒書而已。去上學不但浪費時間,用掉的交通費也很可惜。就在我打算再躺下去的時候,手機響了。
之後爸爸在前往棒球場的路上遭遇事故,成了字面意義上的「未歸身亡者」。
她細心地將這樣的事情寫了下來。可說是簡單粗暴,一看就懂。但搞不好會有效。
爸爸本來不是業餘棒球隊的隊員,是在有人受傷之後接受臨時邀請,並在前往棒球場的路上遭遇事故。如果沒有那場不尋常的邀請,爸爸就不會死了。
「是不是跟朋友或父母親吵架了啊?」
「今天的小唯,沒什麼精神啊。」
—她的頭上,浮現了數字『29』。
我輕聲咋一下舌,把手機熒幕關掉,整個人往牀上趴了下去。
「那場賭局是無效的,我又沒同意。而且說到底,到底要怎麼做纔可以避免啊?」
「爸爸不好意思,我想去一個地方。」
「我也是這麼想。他總是邊走邊看智慧型手機,果然還是意外事故嗎?第二個原因可能是殺人,最近有在播報隨機殺人的新聞。」
如果在這裏讓爸爸走了,大概他就不會再回到這個家了吧?要救爸爸,只能在這個時間點。然而對於年幼的我來說,並沒有更多的辦法去阻止爸爸。我希望不管是阿貓阿狗還是烏鴉都好,能夠有個什麼來把邁向死亡的爸爸攔下來。
通常來說,死亡的倒數計時會從『99』開始。好比我就是如此,走在我身旁的和也是一個例子。不過也有例外,過去曾有好幾個人在某一天以前死期不可見,卻在突然間冒出一個不上不下的數字。像明梨就是那樣,我的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黑瀨將筆記本翻過一頁,並將頁面攤平,讓我能看見上面寫的字。
『即便我不清楚這張相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可您的友人將會在這一天起算的二十三日後亡故。請您盡力在她的身邊陪伴,直到最後一刻。』
「喔,你今天來啦。星期五果然是翹課喔?」
「這個嘛……好像是出了一些事。」
和也快活的說着,並往雨妹所坐的長椅走過去。她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由於稍長的頭髮隨風飄逸、遮掩她的臉,因此看起來並不是很清楚,但她的眼瞳缺乏生氣。或許是我多心了,可她的臉色並不好看,眼圈還很黑。而且重點是,有一個地方讓這名少女跟平常的她有決定性的不同。
是來自和也跟黑瀨的訊息,叫我要去學校。
「這邊嗎?」
當我下了公車走進車站大樓時,和也已經比我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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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段時間,黑瀨才以陰暗的表情說了一句:「爲什麼?」
由於我刻意隔了一段時間才如此低聲自語的關係,社團教室瀰漫微妙的氣氛。畢竟我跟和也已經沒有什麼下回了,而且想到用辛苦賺來的收入買下來的書自己卻讀不到,我的內心就此陷入空虛。
「啊啊,好像犯人還沒有抓到?不過那是隔壁縣的案件,當線索也有點薄弱。」
我的帳號似乎在這之後就被她秒封鎖,訊息傳送不過去了。
又過了一個禮拜,雨依舊從一早就下個不停。我的心情因此更加沉悶,即使鬧鐘聲響也沒能起牀,就這麼在牀上躺着傾聽敲打在窗戶上的雨聲。和也現在應該相當歡喜纔對?畢竟雨天時他就可以跟喜歡的人見面。在和也死去以前,雨就一直繼續下吧。
『新太 十二月六日 意外事故死亡』
然而我不管怎麼看,就是沒有讀書的心情,於是將手伸向豎立在牆邊的瓦楞紙箱。那紙箱裏頭裝了用文化祭的收入買的書架,好像是黑瀨上網買來的,在尚未組裝的狀態下就擺在那邊了。
「大意失荊州!一旦走到路上,說不定旁邊的人就是殺人犯哦。」
「我回來啦~~」
之後我默默組裝書架。黑瀨坐在位子上開始讀書。當然,書上有封套。
「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而已。」
我隨口搪塞一句並通過驗票閘門走到月臺,看到遠處一名少女坐在長椅上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我不知道對不對,可是,我無法想像這以外的可能性。
我將那紙箱開封,一面看說明書一面組裝。木製的書架,讓整間社團教室充溢強烈的檜木香氣。
「我之前說過,如果我是因爲家中發生火災,或是心臟病發作之類的狀況死掉的話,這麼做就沒意義啦。」
「別這麼說。我認爲實行我的作戰計劃,你得救的機率會比較高。」
「我不認爲事情會這麼簡單……」
我邊說邊站起身,伸手拿起書包。
「要回去了嗎?作戰會議還沒有結束哦。」
「十二月一日我要在家睡覺,十二月六日我要去學校。就這樣,會議結束。」
雖然黑瀨在我背後繼續抱怨,不過我沒理她,直接離開社團教室。
或許,要救下一個人,說不定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我的內心唐突出現這樣的想法:對於意外事故,只要事先讓當事人在原處停留幾秒鐘就可以避免遇上;對於自殺,也可以進行說服跟阻擾。雖然他殺或病死很難處理,但對高中生而言,這兩種狀況不但罕見,也很難想像會發生。所以我跟和也的死,或許可以簡單預防也說不定?
然而,即便已經想過好幾次,但我沒有這種選項。我會坦率接納自己的命運,度過不讓自己後悔的剩餘時光。我當然怕死,不過因爲這是我推導出來的答案,所以不管黑瀨說什麼,我都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
過了晚上十二點,我頭上的數字變成『21』。我沒去學校,把時間用在臨終活動上。
首先我想對現實的事情逐一清算。
整個上午我都在一心一意閱讀那些擱在書架還沒看過的小說,以減少其數量。在死以前,果然還是應該要先把那本書看完纔對。爲了讓這樣的後悔心情多少減輕一點,我還必須要讓擱在書架上的書減少一些。
由於下午我有打工,因此我騎上自行車前往便利商店。
我打算告知店方,自己會在這個月的月底辭職。其實本來應該要再提早幾天告知離職意願纔對,但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我一抵達便利商店,便馬上向田中前輩表達自己要離職的意向,結果她只回了句:「別跟我說,等店長來再跟他講」。
新店長比已故的店長還要嚴格,我拿他沒辦法。
我在平順完成工作、即將回去時向店長表示要辭職。明明我連離職的理由都沒有說,對方卻爽快點頭同意,讓我有些失落。我輕輕點頭鞠躬,心想如果是已故店長就一定會慰留我,隨即騎上自行車,在黑漆漆的夜路上急速行駛。
第二天我還是沒去學校,雖然一大早和也跟黑瀨都透過手機聯絡我,但我全都沒理會。
這一天我先用一整個上午看小說,下午則開始玩還沒破關的遊戲,直到深夜把最後大魔王打倒並觀看結尾的製作團隊名單。破關所帶來的成就感與莫名興起的虛無感同時襲擊而來,等到我察覺時已經淚流滿面了。
第二天星期日,雖然我一大早就從牀上起來,卻又去睡了第一第二以及第三次回籠覺,直到手機響個不停,才終於從昏睡中甦醒。
「……抱歉,要畫畫的話可以在那邊畫嗎?有桌子用不是比較好畫?」
她露出彷彿包容一切的溫柔笑容並這麼說。不知在什麼時候她已經把畫完成,紅色、黃色、橙色的非洲菊,爲全白的紙添上色彩。
「像是擺設萌系動畫的人物模型,或是有奇怪雜誌之類的。」
正當我在想這種蠢事的時候,對講機發出了聲響。我覺得應門很麻煩於是繼續讀書,結果對講機響了第二聲跟第三聲,我只好咋一下舌頭走向玄關。
「爲什麼妳在畫畫呢?我覺得妳把時間用在這種事情上面很可惜。」
「抱歉打擾小畫家作畫了。我要回去,妳就畫到高興爲止吧。」
我不是不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爲什麼我看得見人的死期,看見了以後又該怎麼辦纔好,我依然找不到這些疑問的答案。然而我到目前爲止,都沒介入過人的生死,只貫徹靜觀的立場。即便過去曾爲了救爸爸跟明梨奔走,但在那之後,我就什麼事也沒做過了。
「纔沒有那些東西。」
「是和也告訴我的。剛纔我傳訊息聯絡過你,你沒看手機嗎?」
「妳是在期待什麼樣的房間啦。」
明天要來學校啦。想必訊息的內容就是那樣,要去開啓也很麻煩,於是我把手機設成震動模式並靜靜塞到枕頭底下。
「你太慢出來了!該不會還在睡?」
這是我第一次邀請明梨以外的異性上來自己房間。總覺得一直鎮靜不下來,我只好專注盯着手上這罐柳橙汁的營養標示。
「我明白了。」
我望着她的畫好一會兒,然後向她點頭致意,離開那個地方。
「沒問題,請用。」
「可是,畫如果出錯了可以修正重畫,人生出錯的話可是無法修正重來啊。畫跟人生,我覺得還是有點不一樣。」
「啊,我要喝柳橙汁。」
「哦,沒想到你房間還滿普通的耶。」
「想什麼?」
沉浸在懷舊心情的我,將開始染上橙色的天空拍成相片。總覺得天空的色調令人懷念,像極了我現在的心情。
「客人您是高中生嗎?」
我把罐子扔給黑瀨,黑瀨用雙手接住了它。她打開罐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口,然後吐了一口氣並說了一句「好喝」。
之後我窩在自己房間裏找尋小說來閱讀,原本大量堆積的那些還沒看過的書也只剩下兩本。如果在平常我就會趕忙去追加藏書數量,但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無必要。假如沒看完,就把這幾本書放進我的棺材裏吧。
「我還是認爲當中存在着某種意義。知道人的死期卻毫無用處,這種狀況才讓人無法理解吧?」
在脫下黑色大衣後,黑瀨把整個房間環顧了一遍並失望地說道。她在大衣底下穿的還是黑色的衣服。
之後我順路走到以前時常來玩的公園,在小時候滿照顧我的平價零食店買了點東西,從事一段近鄰回憶之旅。
我在空無一人的交誼廳長椅上坐了下去,深低着頭。我早就知道這樣的日子遲早會來,畢竟醫師宣告的外婆餘命早就已經超過很久了。既然這樣,希望這個日子能在我死之後纔到來。爲什麼是在這個時間點,爲什麼我會不小心看到我不想看到的東西,爲什麼、爲什麼……?
「我沒事,請不用在意。」
「每一個人都在用一生的時間,在全白的紙上一筆一筆的畫著名爲人生的畫。雖然一開始只有黑色鉛筆,可是跟各式各樣的人相遇,就可以拿到自己沒有的顏色。我在遇到自己珍惜的人以後,本來是黑白的世界就沾上彩色了。」
「聽是有聽過啦。」
我反問之後,她停下手來將臉望向我,說:
「……哪裏像?」
我很快就後悔來美容院了。雖說是理所當然,不過美容院有鏡子,而且還就在眼前。由於一不小心就會看到討厭的數字,因此我在剪髮結束以前,都閉着眼睛以求撐過這段時間。然而那名美容師卻是個會一直主動搭話的人,我在無奈之下只好張開雙眼。
「以前我也提過一個問題:爲什麼我看得見人的死亡呢?新太你認爲是爲什麼?」
我在這麼低頭幾分鐘後回到原來姿勢並看了速寫本一眼,因爲她的畫遠比我想像的好看,我不自覺探身過去看到入神。
我一打開玄關大門,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黑瀨就站在那裏。
「今天我要在這裏畫,不過如果打擾到你,我就換地方。」
當我再度回到房間時,黑瀨已經在我的牀上坐下來看書。我坐在書桌的椅子上,用眼角餘光瞥了黑瀨一眼。她毫無防備的姿態,讓我的心臟加速跳動。
之後星期六來臨了。我在鏡中看到自己頭上的數字已經變成『17』,並對自己不小心瞄到的舉動感到後悔。雖然這幾天我都刻意不去看鏡子,但今天卻不自覺在洗臉時讓數字映入自己眼中。
彆扭的我,抓住對方的語病唱反調。她對我露出令人憐愛的笑容,搖了搖頭,說:
她沒有一絲遲疑,以詢問小孩的溫柔聲調這麼問我。
「是哦,這樣呀。」
她在畫畫,我在低頭。在重回寂靜的交誼廳當中,只有鉛筆聲舒暢作響。
她說完這句話,便將速寫本翻到還是白紙的頁面。她打開彩色鉛筆的盒子,從裏頭拿出黑色鉛筆並以輕快的筆觸開始畫畫。
會傳訊息聯絡我的人不多。果然如我所料,訊息是和也跟黑瀨傳來的。
在四樓離開電梯後我走向外婆的病房,位於途中的交誼廳空無一人。我突然想起推特上的訊息,往裏面走進去。一直在這裏孤零零一個人畫畫的少女,再過沒幾天就會死。那個少女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畫着什麼樣的圖畫呢?事到如今,我已經無從得知。
外婆的病房門是敞開的,我悄悄的踏步進入。然而,我的腳沒辦法繼續前進。看到外婆起身坐在病牀上閱讀厚重書本的身影,我在一瞬間陷入時間停止的錯覺。
我離開房間打算去拿些飲料。因爲冰箱裏有柳橙汁跟可樂,於是我伸手從其中拿了兩罐。
我連一眼都沒看她,回了一句「沒什麼」。現在我想獨處。
在黑瀨又喝了一口果汁之後,她換了一個聲調開始說話:
「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我第一個前往的地方是美容院。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我察覺到自己的頭髮已經長了不少,畢竟死之前還是要整理儀容,於是便走進一間無需預約的店家。
再來就是整理書桌內部,我把被人看到會很困擾的東西扔掉了。至於遺書要怎麼處理,我猶豫到最後還是沒有寫。如果我的遺書是在意外事故死亡後才被人發現,讓人以爲我意圖自殺、產生不必要懷疑的話就不好了。這樣一來最麻煩的人就是媽媽。所以,我不打算留遺書。
是來自黑瀨的訊息。由於今天還有地方要去,因此我只讓它呈現已讀狀態,便把手機收進口袋。
「你不覺得人的一生,跟畫畫有一點點像嗎?」
明明妳在兩個禮拜以後就會死啊。不過這句話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她那句話實在無法聽過就算。
「這個,是叫什麼花?」
「纔沒有這種事呢。我覺得不管出錯多少次,都可以重新修正重來。因爲畫可以不斷出錯直到越畫越棒,我想人生也是一樣的。」
她露出微笑繼續畫畫。明明死期將至,現在是可以悠哉畫圖的時候嗎?我對此感到疑問。
因爲她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我也端正自己的姿勢。
「這種花叫非洲菊,你不知道嗎?」
時間剛過中午,我好像又睡了一陣子。都怪昨天不小心看到了外婆的生命期限,害我連睡也睡不好。
我感到心如刀割。曾經是那麼大的數字,如今所剩無幾。
我沒好氣的回了句「這樣啊」並起身站立。她的話語既直接又純粹,這對現在的我來說相當痛苦。
他是一名四十多歲留着鬍鬚,頗有美容宗師風格的男子。因爲是透過鏡子觀看的關係,他的臉被我的數字擋到看不太清楚。總覺得這光景還滿有趣的,讓我自然流露出了笑容。
「爲什麼妳知道我家?我可沒印象有跟妳提過。」
我想了幾秒鐘,沒好氣的說了句「不知道」。又是這種話題啊。我不懂她質問的意圖。
「因爲對我來說,畫畫跟生存是一樣的。」
「後面有人,對不起。」
外婆的頭上,浮現着數字『95』。外婆沒有發現我,仍舊以慈祥的表情翻著書頁。我連一步也動彈不得,只能目不轉睛的呆望那個毛骨悚然的數字。
我又在交誼廳坐着不動了幾分鐘,隨後趕往外婆的病房。差不多要到晚餐時間了,我想跟外婆說些話,並趕在晚餐前回去。
「您打算修剪成什麼樣的感覺呢?」
「像這樣跟很多人相遇,纔可以替畫上色,把畫完成。雖然生存就是會有許許多多開心的事情跟難過的事情,可是我覺得爲了要把畫完成,兩者都是必要的。因爲我的畫還未完成,所以我還不可以死。」
「呃,是沒差。」
我低着頭,流着眼淚。外婆的生命期限,還有三個月又多一點,那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人世。如果能繼續完全不知情下去就好了。在我死掉以後,外婆還可以活到長命百歲,我好希望自己在死以前都可以這樣相信。我不斷擦去滿溢流出的淚水,但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我忍不住如此問道。儘管還沒有上色,不過上面畫了三朵花。她沒停手直接回答:
「沒事吧?方便的話,請用這個。」
我只好讓因寒冷而縮着肩膀的黑瀨進來家裏,並帶她到我的房間。
第三天跟第四天,我依然沒去學校,而是在家中處理自己可以做的事。原本擱着還沒讀過的書又減少了幾本,自己想看的電影也訂閱下來,並連續看了三部。
「啊,這本書我看過。」
送晚餐過來的護理師出聲叫我。我順勢跟對方錯身而過,以向後退卻的姿態離開病房。
我站在窗邊,眺望遠方已經完全變色的天空,金星正綻放着閃亮的光輝。
將近一個小時,我忍受着美容師幾近拷問的詢問攻勢。結束付錢後,便立刻離開美容院。
明明她是擔心我這個哭泣的人才主動發聲的,我卻用冷淡輕視的態度對待她。下回如果有機會見面,我要向她道歉。如此心想的我,在逐漸昏暗的晚秋天空下低頭無力的行走。
就在我獨自一人心滿意足,覺得自己可能已經好久沒有這麼充實度過一天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抬頭向那溫柔的聲音來源望去,那個正晃着數字『15』的少女伸手將一條水藍色的手帕遞給我。臉色不太好看的她將速寫本夾在腋下,以擔憂的神情一直看着我。
黑瀨伸手從書架裏取出一本書並隨意翻了幾頁。我很驚訝她會看自我啓發書籍以外的東西。
我下樓來到客廳,看到桌上有一盤蛋包飯;沒有媽媽的身影,她可能出門了。我將蛋包飯重新加熱,把保鮮膜拿掉以後大口吃飯。這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喫媽媽做的蛋包飯了。想到這裏,淚水就扭曲了我的視野。我極力忍住滿溢的淚水,不讓它滴落;並將蕃茄醬炒飯送入口中,細細品嚐味道。
「我是這麼想的。」
我在國中時代曾經一直盼望着畢業,等到畢業典禮即將來臨卻飽受寂寥感折磨,對在此之前已經平白浪費的日子感到後悔。儘管我覺得現在的心境跟那時很像,可是如果拿來跟那種等級的事情相提並論的話,還是會很難堪吧?我在如此獨自深思的同時也換上了衣服,離開家門。
「……隨便都好,全權交給你處理。」
我沒接受手帕,直接將臉別過去。她坐到我旁邊,身上散發花的香氣。
可能是回想起那個所謂自己珍惜的人了吧?她的臉頰染上紅暈微笑起來,然後從彩色鉛筆盒裏頭將紅色、黃色與橙色的鉛筆拿在手上,我則一直凝視着那三支彩色鉛筆。沒多久,她用紅色鉛筆爲非洲菊的花朵上色。
「……啊,我沒看。」
「你爲什麼在哭呢?」
「小畫家呀,總覺得你好像把我當小孩子看待耶?不過我本來以爲自己應該是大姐姐的。」
『現在要不要見個面?』
這一天我最後要去探訪的地方,是外婆所住的醫院。因爲我不知道還可以去探病多少回,所以想在還可以去的時候就去。因爲明天是假日,所以我也打算來,從學校回去的時候也過來醫院幾趟吧。我想着這些事並搭上電梯。
「嗯?什麼意思?」
這回她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拿起橙色鉛筆,爲黑白的花朵增添色彩。那輕快且纖細的手部動作,怎麼看都不會厭煩。
我大概知道黑瀨接下來想說什麼,不過不管她怎麼講,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意見。
「那麼,妳覺得是什麼?」
「應該是要爲了守護自己珍惜的人的生命吧,一定是這樣。」
我覺得這是個很有黑瀨風格的答案。她總是講理想卻不顧現實的思考方式,讓我越來越焦躁。
「也許要把所有我看得見死期的人都救出來是很困難,可是我希望能夠守護身邊自己珍惜的人的生命,這想法有這麼不好嗎?」
我認爲這想法沒啥不好,但也不見得是件好事。舉例來說,我救了一個人的命,而那人如果將來引發了什麼事故或是犯下殺人罪行,會不會就等於是我間接殺了人啊?另外或許是我想太多,不過讓原本應該要死的人活下來,搞不好也會讓某人因此而死,這樣的情況說不定存在。
「我是不太懂。」
「新太以前也偶然救過小孩的生命吧?」
「……是救過。」
「你會後悔救他嗎?」
我陷入思考。當時等待我的確實不是稱讚也不是致謝,而是毆打與痛罵;然而我從不認爲不救他就好了。比起什麼都不做,讓少年在我眼前被卡車撞死,我寧願捱打捱罵,不過我也不知道少年後來怎麼樣就是了。
「如果你看到比和也更親近的人的死期,你會怎麼辦呢?像是情人,或者是母親之類的。即使這樣,你還是會見死不救嗎?」
我找不到語句可以回應一臉悲痛的黑瀨。如果媽媽的頭上也看得見數字的話,我會怎麼辦呢。或許我沒辦法見死不救,但我也沒自信能成功救下她。我可以輕易想像出未來的發展,就是無能爲力且絕望的結局,好比爸爸和明梨的時候一樣。
「如果和也死了,新太會後悔吧。你應該會這麼想,果然還是要救他比較好。」
「妳可以回去了。」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打斷了黑瀨。
「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
「回去啦!」
我抓起黑瀨的大衣,強迫她拿着。她雖然開口似乎要說些什麼,但還是面露不滿地離開了房間。
我打開手上的可樂罐,一口氣把一整罐可樂喝完,再把空罐隨手扔在桌上,抓起枕頭就往地板摔。儘管如此,胃酸還是壓不下去,我又去捶房間的牆壁。
—用珍惜的心跟這個人度過最後的時光,並親眼見證對方的死。
當我又走了差不多十分鐘的時候,背後傳來一句懷念的人聲。
「我希望你寫一篇關於『看得見死亡之人』的故事。主角不小心看見了自己跟好友的死期。由於過去沒能救到自己珍惜的人,因此讓他一直認爲自己跟好友的死都是命運,應該要逆來順受。這個主角會如何行動呢?我希望你把這樣的故事寫出來。」
「如果你只是一直待在家裏的話就來吧,和也很擔心你呀。」
這一天我並沒有安排打工。不過事情已經辦完了,而且跟黑瀨面對面會讓我尷尬。
「和也寫的主角如果會幫助好友,你也會這麼做嗎?」
明梨的母親望向客廳旁邊的和室,平靜的說。那裏設有佛壇跟明梨的遺照。
「啊,真的。明天要來學校哦。這個,給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離開座位走出教室。其他學生也將臉轉往別處,擺明讓我知道他們在避免跟我對上眼。我的臉色真的有那麼難看嗎?因爲我今天沒有照鏡子,所以不知道。
我在那之後依然平靜進行作業。在我毫無疏失且順利完成商品擺設、拖地、緊急支援收銀櫃臺等工作的時候,下班時間也到了。
「喔。」
和也說完這句話便持續沉思,接着他很有節奏的敲打鍵盤。我則開始閱讀自己帶過來的文庫版書本,並拿他敲鍵盤的聲音當背景音樂(BGM)。
「呃,今天只有上半天課。」
沉浸在感傷中的我拉開窗簾,讓室內吸取陽光。因爲在昏暗的房間裏會連心情都沉重下去,所以我沐浴在太陽光下,試圖重新振作。
「望月,雖然共事的時間短暫,不過辛苦你了。」
「這樣呀。其實昨天我從老家收到很多好喫的柿子,你方便的話要不要在我家喫呢?我也希望你能來給明梨上香,如何?」
「……是啊。」
過了差不多一小時以後,我在店內偶然發現黑瀨正在便利商店外面行走的身影。她好像也在確認我在不在,一跟我對上眼就走進店裏來。
和也停下手來,以認真的眼神望向我,他會抱持疑問也不是沒有道理。然而,我無法說自己的命還剩下十五天所以無可奈何,只好用一句「有一點小感冒」糊弄過去。
明梨喪禮結束後,我連她的墳墓都沒有去祭拜過。明梨一定還在恨我。因爲明梨等同是我殺的,現在還跑去幫她上香真的好嗎?我不禁猶豫起來。
「新太,你最近沒事吧?一直在請假,連訊息也不回;纔想說你終於來了臉色又那麼差,出了什麼事啊?」
「這、這樣啊,這樣就好。」
和也沉默一會兒後,點頭說:「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一陣特別寒冷的風吹過,讓我縮起肩膀。
「呃,我不會寫小說。不過無論如何,我希望和也寫出來。」
理所當然會走的路、理所當然會喫的料理、理所當然會見的朋友,事到如今,我才發覺以往的這一切並不理所當然。
「咦,你該不會是新太吧?」
如果國中時代的沙耶香遇上的那位老師就在少年身邊的話,他一定也可以得到救贖吧?想着這種事的我就這麼走過公園。
我隨口找了一個不會讓人起疑的理由唬弄過去。
「與其找我,妳還是去關心和也吧。畢竟和也只剩四天了。」
我轉身望去,一名騎着自行車的中年女子張大眼睛望着我。
「不要客氣,多喫一點喔。」
「怎麼說呢,去了也沒意義。」
「嗯,我沒事。」
即使真是這樣,我也沒有任何能做的事。這是他的命運,我不應該介入;而且說到底,他死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即便我先前是關心過少年,不過我如此說服自己:因爲我沒有任何可以爲他做的事,所以不算見死不救。
很久沒有認真去照鏡子,自己在鏡中呈現的身影讓我半天說不出話來。臉頰削瘦、冒出黑眼圈,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最近都沒什麼食慾,終於到了媽媽要拉我去醫院的地步,我只好在昨天夜晚將晚餐一掃而空。
自從數字小於兩個禮拜以後,我晚上就睡不好。當我還在想東想西的時候,清晨就來臨了,要再睡兩、三個小時到中午時分纔會醒。因爲睡眠淺到連一點睡着的感覺都沒有,再加上頭痛跟耳鳴日復一日不斷惡化,每天一開始心情就憂鬱。再重複這個狀況幾次,我就死了。
我沒跟黑瀨對上眼,直接離開社團教室。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耶。今天學校放假嗎?」
『明天要來學校哦。』
可能是哭累到睡着了,等到我有所察覺時已經到了下午。今天是打工的最後一天,雖然還有充足的時間,不過我依舊提早出門。
「嗯,我知道了。」
我向便利商店低頭行禮後踩下踏板,在恢復沉靜的夜路上疾行。
頭上的數字變成『8』了。雖然起牀時已經是中午,不過這絕對不是因爲我太懶散的緣故。
「今天我有打工,差不多要回去了。」
「明梨也一定會很高興的。外頭天氣冷,你先進來。」
「辛苦啦。雖然你講過沒辦法寫長篇小說,不過很厲害啊。」
活到今天,我才驚覺自己沒能珍惜平凡日常中的每一張頁面。直到接近臨終的日子才發現這點,也已經太遲了。不過這非常像我會做的事。
她是我的初戀、夏川明梨的母親。儘管就住在這附近,不過上次跟她碰面已經是明梨喪禮時的事了。雖然有好幾次在路邊看到她,但我因爲覺得明梨的死跟自己有關,感到良心有愧,所以每次都在她看到我之前逃開了。
幾分鐘後社團教室的門開了,不用說也知道來的人是黑瀨。她一坐在位子上,我就挺腰起身說:
我因爲繞了遠路,直到上班時間前一刻才完成打卡,並匆忙換上制服走進店內。
我對過去自己的愚蠢念頭感到不快,不甘心的淚水從眼中溢出、流淌而下,一滴一滴落在枕頭上。
我抵達學校時正好是午休時間,當我走進教室時,其他同學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就在我以整個背部向後落下的姿態,大力仰倒在牀上的時候,手機響了。
「啊啊,那個昨天已經寫完了,正在煩惱下一篇要寫什麼好。」
當我重新開始進行點心類商品的補充作業時,黑瀨如此問我。我手沒停下來就直接回答。
或許是最後一次走這條路了、或許是最後一次喫這道料理了、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那個人了。我在這幾天,對這些或許是最後一次的事情,感受更加的強烈。
「新太已經是高中生了。明梨如果還活着,應該會跟你上同一所高中吧?」
媽媽一定以爲我在班上受到霸凌才拒絕去上學吧。我一直沒說自己不去學校的理由,媽媽也沒問。她應該是在顧慮我,我不想說的事情,她會等我把一切都說出來。媽媽從以前就是這種態度,讓我覺得相當窩心。對於這樣的媽媽,我只有感謝。可是,與其道謝,我更想對媽媽表達歉意。我要說,請原諒我這個早死的兒子。
「……有客人在等。」
在單程三十分鐘的通勤路上,正好可以用來想事情。我反倒覺得打工地點稍微遠一點更好,對現在的我來說,思考的時間不管有多少都不夠。
我突然回想起明梨還是小學生時,興奮大叫「新沙發來我家了」的模樣。還記得她招呼我到自己家,我們兩人在沙發上蹦蹦跳跳。還有那臺六十五吋的電視也一樣,記得明梨曾經笑鬧說道「好大的電視來我家了」。一到這裏,記憶便陸續回籠。
當我打完卡正急着要回去時,田中給了我一罐咖啡。我特意向她低頭鞠躬並開口說:「真是謝謝您」,再離開便利商店。
「如果你還沒有決定下一篇小說的內容,我想拜託你。」
是黑瀨的訊息。我沒有回應,整個人鑽進被窩裏。
黑瀨後面有兩個約莫國中生年紀的少年在等候。
放學以後,我離開教室前往文藝社的社團教室。
在明梨死後我做了決定,假如看到親近的人的壽命,我會用珍惜的心跟對方度過最後的時光,並親眼見證對方的死。可是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這麼做。儘管我在和也面前強裝鎮靜,可是該怎麼對待他纔好、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笑纔好、該說什麼話纔好,我根本就不知道正確答案。每當看到和也的數字減少,我的焦慮與恐懼就日復一日增加,精神逐漸受到啃蝕。
明梨的母親將切好的柿子連同茶水一起放在托盤上端過來。我用牙籤叉着柿子放入口中,既香甜又柔軟,這味道也令人懷念。
即便這將會是人生最後一次打工,但我沒那個氣力去發揮比平常還要高昂的鬥志,精神抖擻的接待客人了。我一如往常讓自己混到不會被罵的程度,默默進行作業。
「嗯?什麼?」
我意味深長的低聲說着,隨即改變話題。
「只要有那個心……嗎?」
「喂望月,你沒事吧?一副死人臉耶。」
我一言不發讀取條碼,連金額都沒有告訴黑瀨,就收了她拿給我的硬幣。
週末來臨時,我頭上的數字也終於變成一位數。這一個禮拜我做什麼都有氣無力,心不在焉的過了一天又一天。
我簡單喫了一頓早午餐並打理服裝儀容,然後離開家門。我哪裏也不去,只想散散步轉換心情。
雖然和也傳訊息過來約我去玩,但我沒回應並再度鑽進被窩裏。看到和也跟我同樣浮現一位數字的身影,也會令我難受。儘管因爲很快就再也見不到面,所以照理來說應該要跟他見個面,聊個幾句纔對,但我的身體卻沉重到起不來。由於太過難受,或許我可能連正常對話都辦不到。
和也滿臉目瞪口呆地聽我把話說完。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是和也的話,他會怎麼做?假如我跟和也的立場互換,他會如何行動?我希望他能在小說裏把答案寫出來。我就是爲了拜託他這件事,今天才會專程到原本一點也不想來的學校。
我就這麼被半推半就的來到明梨家探訪。
連我自己都無法把現在的情緒說明白。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我卻一直沒辦法理解自己在生什麼氣。
「果然沒錯!你現在怎麼變那麼瘦?」
和也將視線從電腦熒幕移向我。我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開口說:
「人只要有那個心,基本上所有事情都辦得到,我猜就算是新太也寫得出來喔。」
我走進社團教室沒多久和也就來了。他一坐到位子上就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敲打鍵盤。
我騎上停在停車場的自行車,回頭最後一次看着這間自己工作大約兩個月的便利商店。想到我已經不會再到這個地方來了,就覺得有一絲惋惜。
和也似乎無法釋懷,說了一句「這樣啊」就面無表情凝視着熒幕。
「這個題材好像很有趣,新太你來寫寫看啊?我反而比較想看這種故事耶。」
「好久不見。瘦了……或許吧。」
等到一切要結束時纔來後悔、纔會強烈厭惡自己。我就是這樣的人,也這麼活過了十六個年頭。如果我看不見頭上的數字,一定會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就此死去。想到這裏,我忽然覺得看得見死期或許是好事。
在我走到附近的公園時,便看到一個背書包的少年正坐在鞦韆上。將棒球帽戴到遮住眼睛的他,低着頭搖晃着鞦韆。很久不見的他頭上的數字是『20』,就是那個拿書包的少年。
我在頭上的數字變成『15』的星期一上午,換好衣服離開家門。今天我想去學校,倒不是因爲黑瀨的要求,而是另有原因。
坐在我旁邊的男學生直盯着我的臉這麼說。
大約有三年沒有踏入明梨的家,玄關飄來的玫瑰香氣還跟從前一模一樣。我被帶到客廳,在有些老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由於客人開始排隊,因此我走向收銀櫃臺。當我以熟練的手勢完成收銀機的操作後,黑瀨拿了兩個巧克力點心站到我面前。
雖然由我來說也不太恰當,不過在非假日的這個時間會待在公園,代表他也是基於某種理由—可能是遭受霸凌纔不想去學校吧?或許少年從一大早就一直待在這裏也說不定。可能他正爲自己無法跟朋友或老師、乃至於父母親商量而感到痛苦。
「謝謝。可以的話不用寫到長篇,拜託你寫成短篇。」
黑瀨把剛買的巧克力點心拿給我。她對那兩個在排隊的少年出聲說了一句抱歉,就離開便利商店。
「話說回來,小說還在推敲中嗎?」
一直浮現數字『10』的和也以煩惱的語氣如此說。就算他現在就開始寫長篇小說,一定也沒辦法完結吧。
「你已經不會再來學校了嗎?」
「我聽和也說了,你請他寫小說對不對?」
「因爲明梨的成績比我好,所以我想她一定會升上更好的高中。」
「我覺得即使這樣,她還是會說想跟你去同一所高中的。應該吧。」
她拿起空盤子走向流理臺。我喝了一口熱茶,便走入和室。
我跪坐在佛壇前,面對明梨的遺照。那是明梨在國中入學典禮時拍下來的相片,在校門口前笑得很羞澀的她,既稚嫩又耀眼。拍下這張相片的人是明梨的父親,我則在一旁看着。沒想到那時的相片竟然成了她的遺照,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我打火點香、敲鉢作響並雙手合十。在我已經閉上的眼皮內側,浮現出明梨的笑容。
我死了以後還能見到明梨嗎?我要用什麼樣的表情去見她纔好呢?明梨會原諒我嗎?
「抱歉……我可不可以去看一下明梨的房間?」
我離開和室,對正在洗餐具的明梨母親如此詢問。她露出笑容,對我說:「當然」。
就算沒人帶路,我也知道明梨的房間在哪裏。二樓最裏面的這房間,我已經拜訪過很多次了。一打開門,迎面而來的就是我所熟悉的粉紅色房間。
「這個房間果然沒變。」
「不管是這邊或那邊的東西,都還是捨不得丟呀。」
淺粉色的牆壁、窗簾、牀鋪跟地板保護墊,不管看哪裏都是一片粉紅色,雖然以前光看就覺得心浮氣躁,不過現在不知道爲什麼卻感到心情舒暢。我環視室內,追憶自己跟明梨一同度過的日子。
我們在這個房間玩過電視遊戲寫過習題,有時甚至會吵架。明知房間很小卻還在玩捉迷藏,結果一下子便發現對方;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我打從心底認爲,臨死以前能夠再來這個房間一次真是太好了。
「新太,謝謝你,歡迎你下次隨時過來。」
回去時,明梨的母親把三顆柿子放進袋子裏並親手交給我。
我低頭鞠躬說了一聲「真是謝謝您」,向她告辭。
「啊,話說回來。」
這聲音讓我停下腳步轉身回望。
「有什麼事嗎?」
「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事故發生那一天,明梨在被送到醫院時其實還有呼吸。『小新對不起』,那孩子當時這麼說了好幾次。你是不是跟明梨吵架了?」
—明天妳如果去遠足的話,說不定會死。
我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在天堂的明梨道歉。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我,但我想告訴她,一切都是我的錯。
明梨會死,是沒辦法好好說服她的我害的,絕對不是因爲明梨不顧我的忠告。正是因爲我建議明梨當執行幹部,她纔會失去性命。明梨的死,明明是有機會事先預防的。
想到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嚮明梨道歉,一股無能爲力的絕望感襲擊了我。我當場雙膝跪下,痛哭失聲。
聽完這句話之後,我瞬間感覺似乎有電流竄遍全身。
儘管自己家就在附近,可是我一面哭一面不顧一切地持續繞遠路,等到我回家時,夜幕已然落下。
這是在遠足前一天,我對明梨說的話。我在那時,是第一次將死期將近的事情告知本人。明梨可能回想起這件事,纔會把對不起掛在嘴邊吧?假如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天大的誤解了。明梨完全沒有必要道歉,反而應該要責備我纔對。
我沒去理會驚慌失措的明梨母親,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一想起明梨到了生死關頭還在關心我,甚至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耗盡最後的氣力,我的內心就痛苦到快要崩潰。
我流着淚站起身,嚮明梨的母親點頭致意後,就沿着來時路走到外面。
四周很快便轉爲昏暗。
應該要恨我的明梨,爲什麼會把對不起掛在嘴邊?她在瀕死的狀態下,爲什麼會想起我?
或許明梨在生死關頭,想起我說過的話了。
如果沒有遇上我,明梨現在應該正過着璀璨的高中生活。卻只因我的一句話,一切都毀了。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