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
《餘命99天的我,遇到了看得見死亡的妳》 · 森田碧 · 1.1萬 字

我立刻將書闔上,又伸手拿了一本。這本書也是差不多的類型。
我繼續再拿一本。這本書上隨處貼滿了標籤。
《讀了這本書溝通能力就倍增!誰都可以實踐的流暢溝通技巧之獲取法則》
看樣子黑瀨不光只關心人的生死,對人際互動也挺在意的。感覺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我,悄悄將書放進書包裏。這樣一來,我越來越搞不懂黑瀨這個人了。
當我坐到位子上的時候,黑瀨回來了。
「和也很慢呢。」
彷彿剛纔的對話已經不存在一樣,她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如此說。
「剛纔他有聯絡說今天不來社團活動。我差不多要回去了,黑瀨妳打算怎麼辦?」
「那麼,我也回去。」
我們兩人離開社團教室之後,黑瀨就走在我後面。這麼說來,當我們跟和也三個人在走廊上時,她也同樣只會跟在我們的身後。
當我們走出學校的戶外區域時,推着自行車的黑瀨終於跟我並肩行走了。剛纔看到的書名,一直在我的腦中盤旋不去。
「這麼說來,社刊要怎麼辦呢。」
「嗯?社康?」
一瞬間在我腦中浮現的是「社區健康」的簡稱,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和也有拜託我們製作要在文化祭賣的社刊。不過由於我的時間所剩不多,因此沒什麼心情去多想。
「關於這件事,因爲我在忙打工的關係,所以可以拜託黑瀨幫忙嗎?和也在國中的時候寫的短篇小說,有些地方還滿有趣的,我想可以將它放在社刊上。如果頁數不夠的話就隨便畫點圖,加一點篇幅應該會比較好吧?」
時間是有限的。我想這件事最適合交給社員當中唯一看不見壽命期限的黑瀨去做。對於馬上就要死的我跟和也來說,沒有時間能花在社刊這種玩意上。
「我明白了,沒問題。」
黑瀨爽快的點頭同意。我跟她在鐵路車站道別,貴重的一天,又無情地過去了。
「望月你知道嗎?聽說店長啊,他的小孩很快就要出生了哦。」
正當我在頭上數字變成『66』的這一天補充麪包時,田中抓準客人沒進來店內的時間點悄悄對我說。
「……不知道。」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這張送給Sensenmann的相片,拍下了我跟和也坐在社團教室裏的身影。
『正如Sensenmann先生說的,爺爺已經過世了。不過,託Sensenmann先生的福,我可以在最喜歡的爺爺臨終以前好好跟他道別。真是謝謝您。』
一開始上課,我就馬上往書包裏面打探,尋找自己想要看的書。然而,我似乎是不小心忘記帶了。這讓打定主意要在今天之內把那本大約有六百頁的長篇懸疑小說看完的我大受打擊,甚至認真考慮是不是要早退。
整件事情的開端只是因爲閒,我完全沒有那種想要幫助誰的動機。玩幾個月膩了就放着帳號不管一陣子,等回想起來的時候就重新開始預言,如果又膩了就再把帳號放着不管,就這樣一直反覆循環。
「沒有,沒什麼事。辛苦您了。」
『爺爺不管怎樣都沒有辦法救了嗎?不管怎樣都會死嗎?希望您救救他。』
「新太是Sensenmann,這是真的嗎?」
「嗯?怎麼了望月?」
其實我在國中生的時候,曾經利用自己看得見的能力降臨在社羣網路界,並宣稱自己是預言者,讓社會騷動過。
在我陸續說中資深主播、王牌藝人、音樂家的死期之後,跟隨者就瞬間暴增,成百上千則訊息也傳送到我這邊來。這些訊息的內容幾乎都是希望我可以看看當事人自己或其朋友、情人、家人等身邊親人的壽命。
我又一次加重語氣,對她報上名號:
「呃,真的是新太嗎?」
「辛苦您了。」
已經半年沒有登入了吧。在跟隨者超過十萬人的我的帳號中,已經存了幾百則私人訊息。
『Sensenmann先生,好久不見。事出突然,但我想跟您請教這兩位的壽命。總感覺,他們近期就會死了。』
「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是你要不要鎮靜點?」
只要看得見頭部,就算是相片或電視機的影像,我都能用肉眼確認那個數字。雖然在預錄的案例中多少會出現誤差,但如果是直播影片就可以準確命中名人的死期。
—但我想跟您請教這兩位的壽命。總感覺,他們近期就會死了。
「拍下我跟和也的相片並傳送過來的Marron,就是黑瀨對不對?」
老師一回頭看向黑板,我立刻確認手機熒幕。
我迎着夜風騎着自行車,感覺有些冷,光靠一件長袖T恤差不多快撐不住了了。
『因爲爺爺生病,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死。Sensenmann先生,請您將爺爺的壽命告訴我。』
「玩是有在玩。」
「聽說結婚到第九年終於有小孩,店長一直很高興呢。」
「嗯。」
這則訊息連同一張橫躺在病房牀上的老年男子相片,傳送到我這邊來。男子的頭上浮現的數字是『9』,而當時的我則是秒傳回應訊息給Marron:
這是一則由帳號名是『Marron』的人物所傳來的訊息,傳送時間是兩個禮拜前。
我的帳號名是『Sensenmann』,這個字在德語中有死神的意思。當時,名副其實正處在中二病狀態的我,因爲感覺自己受到衆人需要而飄飄然。後來就專門針對有傳送相片給我,並看得見壽元的人發送回應。
這則訊息同時附加了相片檔案。
正當我在思索要說什麼話的時候,一名客人進入店內並隨即來到收銀櫃臺。對方似乎是來買菸的,店長也過去接待。因爲對方是常客而且開始跟店長聊天,於是我退到休息室。
「我說,我就是Sensenmann啦!」
可是這也行不通,在迫於無奈之下,我只好拿手機出來玩。我先大略看過所有的網路新聞,接下來啓動遊戲應用程式。我用指頭彈在熒幕上,把敵方怪物打倒,在我方體力值變零時就中止不玩了。
「時間到囉,望月,你可以下班了,辛苦啦。」
印象中,我當時好像認爲對方還只是小學生……。
視野突然出現扭曲,眼裏已蓄滿淚水。最近只要稍微不注意就會這樣。明明也沒有特別難過,但淚腺不知爲何很容易失守。
準備已久的我發出了沙啞的嗓音。我連忙咳了一聲,重新來過。
「其實Sensenmann,就是我。」
我裝出一副好人模樣,多寫了一些以往從未想過的句子。
「我記得他說是在這個月底,而且聽說是男孩。」
我打算質問黑瀨,但一直踏不出第一步,只好無謂的浪費手機電量跟時間。我再度確認Marron的訊息內容,發現那張相片是在和也面對電腦、我剛從書架取出一本書拿在手上回到位子的一瞬間拍下來的。從取景角度看,果然是在黑瀨一直在坐的位子上拍的,應該不會錯。再仔細一看,Marron在大頭貼中設定的小型犬相片,跟黑瀨飼養的狗非常像。
「啊,妳有在玩啊。」
放學後,本來因爲這一天不用打工而想去社團活動的我,感到有些猶豫。剛纔看到的那相片一直讓我心頭七上八下。
儘管暫時還無法斷定,可這感覺並非單純基於好奇心而傳送過來的訊息。恐怕攝影者察覺到我跟和也的壽命剩沒幾天了。雖然我還不能判斷爲什麼對方會察覺到這個事實,但也不能默不作聲,於是我猶豫着該怎麼回應訊息纔好。
不想再聽下去的我,即使沒有待辦事項依然退到後場。如果可以靠一個開關就讓燈光熄滅,那麼我希望剛纔聽到的話,也能用這個動作從腦袋中消除。
今天開始就進入十月了。我昨天親眼看到店長的數字是『15』。如果小孩照預產期生出來的話,店長會在見不到兒子的情況下死掉。雖說這是店長的命運,因此也無可奈何,但我還是爲店長感到痛心。
而今天,我開啓了很久沒上的推特,併爲過去自己的愚蠢嘆息。或許就是因爲我的行爲像在愚弄人的生命,所以遭到報應了。
我主動對持續沉默思考的她發問。因爲是在這間社團教室拍的,所以除了黑瀨以外我想不到其他人。而她會把我跟和也拍下來傳送給Sensenmann的理由,我也只能推斷她已經知道我們馬上就要死了。她爲什麼會知道呢?我想知道這一點。
黑瀨將手肘靠在桌上,雙手靠着額頭並低下頭去,似乎想隱藏她的表情。而我則等她將思緒整理妥當。
後來,對方傳送了這樣的訊息。
對話接不下去了。我先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再度深入詢問:
我緊咬着嘴脣,用力踩下踏板,在通往自己家的道路上疾行。
正當我以爲黑瀨要開始讀第二本書的時候,她也拿出手機開始玩起來。我想如果要質問她的話,也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
「……是這樣啊。」
店長一面用毛巾擦拭收銀櫃臺一面這麼問我。
這個預料之外的回答,讓我第三次講話卡住。如果妳回答知道的話,我就可以報上名號說自己就是Sensenmann啊。妳說不知道,對話就會在這種地方結束啦。
黑瀨伸手托住下巴。她一定還無法馬上理解,如今正不停讓大腦運轉吧。
剛來上班的木村店長,晃動着數字『14』並拍拍我的肩膀。
儘管很唐突,但我覺得這話題應該有得聊。黑瀨將手機擱在桌上,看着我這邊,說:
「等一下。新太是Sensenmann,那表示你已經知道了嗎?」
「……要從哪個地方開始說比較好呢。」
我用力點頭。爲了讓她相信,我將顯示在推特上的相片保持在開啓狀態,並把手機交給黑瀨。
果然,我沒有看錯。
當我在拖地板的時候,店長從後場走出來拍拍我的背這麼說。當我察覺到的時候,時鐘的針已經轉過晚上十點了。
我默默從黑瀨後方走過去,坐在老位子上。雖然我將手伸進書包裏找書,但又回想起自己把書忘在家裏,於是從口袋裏把手機掏出來。
她伸手拿了我的手機,並以雪白纖細的手指進行操作。可能她的內心已經接受事實了吧,她又悄悄將手機交到我手上。
「望月,剛纔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
「先前曾經成爲熱門話題的,那個名叫Sensenmann的人,妳知道嗎?」
和也今天好像也在咖啡廳寫小說,所以社團教室裏頭只有黑瀨一個人在。她正在讀一本用封套包好的書,前幾天看到的書名瞬間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對不起,什麼事也沒有。」
我回溯歷史訊息,發現自己在國中的時候就跟Marron這號人物對話過。
我開啓一則又一則訊息,一張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眼睛的相片突然映入眼簾,讓我差一點忍不住失聲叫出來。
當我換好衣服並打過卡再走到店內時,剛纔那名客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正當我抱頭苦惱的時候機會到來了。我下定決心,以冷靜且認真的語氣直接宣告:
一則充滿哀求的回應訊息很快就傳過來,感到厭煩的我就這麼回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救了,不管怎樣都會死,我無能爲力。』
雖然纔沒多久之前還說不知道,可她向前探頭對我如此詢問。
「喔,望月,辛苦啦。」
其他地方會有這麼蠢的公開現身場面嗎。因爲講出來實在有點狂,我又重新對自己在那個中二病時期的取名品味感到羞恥。
「我說,黑瀨妳有在玩推特嗎?」
「嗯?」
在回答這句話以後,我便走出店門。
進入十月以後,制服由夏季款式換穿爲冬季款式。儘管還能看到幾個穿夏季制服的學生零星出現在校園,可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大多都已經改穿深藍色的西裝制服外套上學,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壽命終於剩下沒幾天了。
「嗯,是真的。總之,因爲總感覺有點遜,從現在開始這個名字禁止再說。」
黑瀨的內心似乎也在動搖,她的眼珠正四處亂飄。
「請問……店長。」
「……我說。」
數學課的科任老師察覺到我的聲音,我連忙將手機藏起來。
在猶豫了幾分鐘以後,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前往社團教室。那張傳送給我的相片就是在社團教室裏拍的,不會有錯。而能拍出這種相片的人物也只有一位。
「……咦?」
我越講越覺得這些話的真實味道越來越淡。不過,我並沒有說謊;而且,我也找不到其他更適合的臺詞。總而言之,我只能想辦法讓她相信了。
我將視線向下之後纔回應他。店長每次都是在剛過晚上九點的時候就來上班,大夜班只有店長一個人,在第二天一大早以前不會有人來換班。根據田中的說法,大夜班的打工同仁最近突然離職,這一個月店長放棄休假,一直都是一個人值班。可能是因爲這樣的關係,店長的臉色並不太好。
接着又過了幾分鐘,我還是找不到話題,電池容量也變成紅色。黑瀨似乎讀完第一本書,她以雙手掩口,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才第一節課,我就沒事可幹。這時候我突然回想起一件事,並打開了推特。
我點開訊息查看,大多數的內容還是跟以前一樣,希望我看看壽命。甚至還有雜誌請求我接受訪問之類的訊息,讓我大感驚恐。
「那個人,怎麼了嗎?」
「……是這樣嗎?店長的小孩什麼時候會出生呢?」
Marron的真面目,我除了黑瀨舞以外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用嘴巴說出Sensenmann這個字。一旦試着從嘴巴說出來,就覺得這名字果然很怪。事到如今,我才發覺這個帳號名遜爆了。
『很遺憾,以這張相片的拍攝日期起算,九日之後這位先生就會亡故。爲了不在事後追悔,請您在他身邊陪伴到最後一刻。』
我知道黑瀨想說什麼。
「我已經知道了。和也是十二月一日,我則是在五天以後。」
「……是這樣呀,連自己的也看得見嗎。」
我跟黑瀨都沒有把關鍵字講出來。感覺得出來黑瀨是刻意不去提。我想她這麼做並不是因爲溫柔,而是害怕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
「所以,黑瀨爲什麼會拍我跟和也的相片?」
隔了一段時間以後,黑瀨才似乎做好心理準備,開口說:
「其實呢,我也看得見。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可以。」
「妳說看得見,是看得見什麼?」
「在很快就會死的人背後,我可以看見像黑霧一樣的東西……」
這是黑瀨第一次使用「死」這個字。她將這個字說出口時欲言又止,內心似乎相當難受。
「……那個黑霧,在我跟和也的背後?」
黑瀨默默點頭,有一段時間沉默瀰漫四周。
我在確認自己看得見死亡的力量之後,曾經在網路上搜尋具有同樣力量的人,結果發現跟我有相同煩惱的人還真不少。不過看得見的模式千奇百怪,像我一樣看得見數字的人並不存在就是了。
有人會把死期已近的人的身體看成兩個重疊的影子,也有人會把死期已近的人的身體看成是透明的,還有人會在人的臉上看到黑影浮現—也就是所謂的死相。總之每個人看得見的模式各有不同,但能夠預知死亡的人,除了我以外是還有其他人存在的。
在那些跟黑瀨一樣可以用肉眼確認黑霧的人當中,據說甚至有人看得見死神。雖然無法判定真實性到什麼程度,但看得見人的壽命並對此感到厭煩的同伴是確實存在的。
沒想到連黑瀨也具有這種能力,我從沒去想像過這種事。我回想她讀過的那本跟生死觀念有關的書,她至今應該也看過了太多的死亡纔對。關於人的死,總感覺她或許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其中的答案也說不定。
「妳知道我跟和也什麼時候死,是想要怎麼樣?單純好奇而已嗎?」
「我是有這種念頭,但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想救你們兩人。我只看得見死亡將至,至於什麼時候死就不知道了。」
黑瀨說話時雖然看着我,不過我察覺到她的視線對準了我背後。她看的應該是黑霧吧。
「妳該不會也是因爲這種理由,才加入文藝社吧?」
明梨雖然用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但我沒辦法像以往那樣回嘴了。
「我認爲有這種力量,就是爲了要去救人一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看得見,又是爲了什麼理由纔看得見。我猜,這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的。」
「小新?你沒事吧?」
旁邊的一班的隊伍中,出現明梨的身影,她頭上的數字是『0』。應該會在今天結束前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明梨,正跟同樣浮現『0』的同班同學笑成一團。
一個很愛鬧事的學生指着我這麼說。儘管我受到衆人共同關注,但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在同班同學們魚貫上車時,我被帶到保健室,放棄了參加遠足的念頭。
她的頭上,有數字『0』。我沒有看錯,這個數字準確的緊跟着她上游覽車。我還在已經坐於車內的駕駛員頭上,確認了同樣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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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找到了一座設置在便利商店旁的公共電話,並伸手拿起話筒。可是,我爲了要不要按號碼而猶豫。
假設是在登山途中發生事故,我能想到的就是山上落石跟滑落山崖,或是遭到野生動物襲擊之類的事件。雖然我也猜測過高山症的可能性,可那座山的海拔並沒有高到那種程度。
不過即使如此,我的意志還是很堅定。我按照數字順序按下號碼,撥號聲響了起來。隨着撥號聲響起,我的心跳也加速到連耳朵都聽得見的程度。
「嗯,我會爲妳加油。」
相對而言,黑瀨的主張是這樣的:
還有機會。只要開始爬山我就藉機混進明梨班上的隊伍裏,我要護衛她。如果有落石我就當她的盾牌,如果她要滑落山崖我就飛身擋下,如果熊出現的話我就來當誘餌。昨晚我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各式各樣的狀況,也在腦中模擬了好幾遍。爲了在任何異常狀況發生時可以瞬時行動,我穿得很輕便就過來了。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我就曾經爲了改變自己一直喜歡的女孩子的命運,努力四處奔走。
在抵達車站後,我跟黑瀨就分道揚鑣。她推着自行車,視線朝下,若有所思的走着。我則凝視着黑瀨遠去的背影好一會兒。
我回家以後,便在腦中反覆思考自己跟黑瀨的對話。竟然會在這麼近的地方出現跟我擁有類似力量的人,老實說我有點驚訝。
「明天妳如果去遠足的話,說不定會死……」
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是,浮現數字的人並不只有明梨而已,她的班上有好幾個人都有數字。除了明梨以外,還有兩個女生跟一個男生的頭上都浮現了相同的數字。
我一心想着要用一切行動來改變明梨的命運,我想挺身而出,拯救明梨的生命。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以前,我研擬了一套中止遠足活動的計劃。
我回想起黑瀨那輕蔑的眼神,嘆了一口氣。她會那麼憤怒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我一開始也跟黑瀨一樣,一心想着要去救人。或許黑瀨會認爲我冷血無情,但我並非什麼事都沒做過。
我目送着明梨小小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在完全看不見之後,我還是呆站在當場好一陣子。
這時我才察覺,在我建議明梨當執行幹部那一天的隔日,明梨的頭上就冒出數字來了。那一定不是偶然。明梨因爲當上執行幹部,所以得坐到受害機率最高的前方座位上,她的命運改變了,頭上也出現數字。我則在不知不覺當中,將明梨往死亡推了一把。
抬頭一看,萬里無雲的青空向四面八方擴展。我發誓以後不會再求什麼雨了。
「啊,可是執行幹部在遊覽車上的座位是最前面耶,這點還滿討厭的。」
明梨的命運之日,是這所國中以傳統的遠足活動爲名義舉辦的登山之日。我認爲明梨她們會在遠足途中遭受某種意外事故牽連而死,不會錯的。
「我猜啦,遠足活動的執行幹部纔沒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做。而且社團跟班上都對妳有期待,這樣不是很棒嗎?我想妳就去當好了。」
正當我開始彷徨的時候,無意間卻又發現了防盜監視器,心臟差點停住。當然這具監視器是便利商店用來防盜的,但它的攝影鏡頭卻完全鎖定我了。
「我想也是。想救人可不是嘴巴講講這麼簡單。就算我知道死亡日期,也不會知道正確的時間跟死因。再說如果是病死,就算想救也無計可施。」
「不過,我安心了。既然知道你們兩個人什麼時候死,只要努力的話就可以不用死啦!」
「一班的大家~~!今天要請各位多多指教~~!」
「嗯~~難得妳被推薦了,那就當也好啊。」
爲了改變黑瀨的愚蠢想法,我慢條斯理地試圖勸說她。我跟黑瀨誰纔是對的,這種事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可是我們兩人誰也沒有錯。
我等到鐘聲結束,才虛弱無力的說。生死觀因人而異,我有我的想法,而且所謂的正確答案並不存在。然而黑瀨似乎無法接受,還在瞪着我看。
黑瀨這句話,讓我無法理解。她繼續說下去:
寫到最後我闔上筆記本,然後跪在窗邊開始求雨。只要下雨遠足就會延期,這樣一來明梨的壽命就一定可以延長。我透過窗玻璃仰望上空,下弦月正綻放光輝,羣星則彷彿像要貶低愚蠢的我似地閃亮着。根據天氣預報,明天會是個大晴天。
結果,我直到外頭亮起來都還睡不着,正要開始入睡時已經是起牀時間。即使鬧鐘聲響,我還是沒有從牀上爬起來。
我突然感覺一陣噁心,當場嘔吐出來。可能是因爲胃中空空如也的緣故,我吐出來的只有胃酸。
終於看到了我家,我跟明梨就在這個地方道別。她的家,還在更前方。
「嗯~~的確是這樣也說不定。既然小新這麼說了,我就去試試看吧。」
我虛弱無力的說完這句話,明梨就別過頭去,一臉不高興的如此回答:
儘管打從看到她頭上有數字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思考了許多計策,可都沒能阻止她去遠足。
「……我當然也不希望和也死。可是,如果這是命運的話,我認爲應當要坦蕩蕩的去接納纔對。」
「我說明梨,明天的遠足要不要翹掉,去哪裏玩啊?」
黑瀨低着頭,似乎很過意不去的說着。
我心想如果打公共電話就應該不會被抓到,於是騎上自行車四處尋找。
我失去發聲能力。話筒中響着略帶焦躁的「喂喂?」聲,讓我整個人害怕不已,拿着話筒的手抖個不停。
如果校方從聲音察覺到是我的話,我或許就會被退學,說不定還會遭到逮捕成爲犯罪者。想到這裏我就害怕起來。
我的頭相當沉重,身體的疲勞依然殘留。沒什麼食慾的我,連擺上來的早餐都沒動就離開家門。
「不對不對,什麼不想讓我們死,妳是認真的嗎?我跟和也對黑瀨來說,只是社團活動的同學而已,妳也沒有義務或理由要救我們纔對啊?」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讓和也死而已,當然我也不希望新太那樣。」
「老師!望月一直在吐!」
「我是這麼想,這一定是要我用珍惜的心去跟那些將死之人度過最後的時光,好讓自己不會後悔。所以我認爲,像救命或改變命運之類的舉動,還是別去做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我是執行幹部,不可能不去遠足。啊,我知道了,你討厭爬山對吧?小新就是很軟弱呀。」
我笑了笑,說了一句「這點事情沒關係啦」。
門外已經沒有明梨的身影,可能因爲她是遠足活動執行幹部的關係吧。即便這樣,她還是可以先過來說一聲的。或許是昨天的爭吵害的吧,如果我沒有不小心多嘴的話,現在明梨應該就會在我身邊了。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可是,我發覺其實並不是這樣。我推導出來的答案是關注這個人,並在一旁靜觀;跟這個人一同度過不讓自己後悔的最後時光,並親眼見證對方的死。我已經好幾次說服自己,做多餘的事是行不通的。我跟黑瀨的思考方式,有着根本性的差異。
明梨用低落的語氣這麼說。她是排球社的社員,而在遠足活動三天前好像有一場只限一年級參加的排球比賽。由於明梨是一年級球隊的主將,因此她一直在煩惱能不能兩者兼顧。
「原來是這樣。我一直以爲妳一定是喜歡和也,所以才加入社團的。」
在走出校門確認四周無人之後,黑瀨走到我旁邊,我繼續剛纔的話題。我從頭開始對她說明,爲什麼我不會去救人。
她以彷彿在勸服自己的語氣如此說。我搖了搖頭,說:
「這種話,你是認真的嗎?」
「我沒有打算要救和也,不要違抗命運纔是這個世界的道理。」
大約一小時後,一班學生搭乘的遊覽車正面撞上了一輛大型油罐車,側翻倒地;油罐車發生爆炸,釀成一樁死者共計八人,二十五人輕重傷的悽慘事故。
像我這種平凡的國中生要去抵抗命運,果然還是很勉強吧?我流着淚踩着自行車,緊咬着嘴脣詛咒自己的無力。
我大喊了一聲「明梨!」,可一切已經太遲了。
「……沒有。」
在明梨的數字變成『3』的日子,我終於展開行動。我打算對學校打匿名電話並恐嚇校方:如果不中止遠足活動,就在校舍安裝炸彈。如今看來,這個計劃真的很幼稚。可在當時,我真心認爲那樣應該就可以解決問題了。
我說完這句話,黑瀨眼中的神色就變了。
「……我知道了。」
在保健室的窗外遠方,一班的遊覽車出發了。在最前面座位上的明梨,正一臉擔心的看着我。
我提起書包起身站立,離開社團教室。黑瀨則在我後面有幾步距離的地方走着。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明梨。
「總而言之,我會去遠足。」
從那一天起,每當我跟明梨面對面的時候,內心就會痛苦到快要崩潰。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會想着明梨並流下眼淚。到底要怎麼辦纔好?不管是誰都好,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答案。
電話傳來低沉的聲音,讓我瞬間嚇了一跳。因爲這聲音我從未聽過,一定是其他年級的老師接的吧。
國中一年級第二學期開始剛過第一個禮拜時,我在上學途中於明梨的頭上確認了那個令人厭惡的數字。當下的我大爲恐懼,動彈不得了好一段時間。
「離校時間到了,就邊走邊說吧。」
出聲的人是遊覽車的女性導遊。我一看到她的身影就受到極大的衝擊,當場瞠目結舌。
在明梨的生命期限變成『1』的那一天放學路上,我對她這麼提議。只要不去遠足,明梨就不會死了。
國中時我曾在救了少年的命之後遇上悲慘的事。我也曾對身邊的人見死不救。
「等一下,新太你當然會打算救和也吧?你們是朋友吧,你會想救他吧?」
「我被人家推薦去當遠足活動的執行幹部,可是我在猶豫要不要當耶。小新,怎麼辦?」
這一天晚上,我竭力思考。到底要怎麼做纔可以救明梨,還有沒有什麼辦法?我在房間裏來回繞圈踱步並尋找適合的對策。我將登山過程中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意外事故一一想起,並記錄在筆記本上。包括事故發生時要如何行動纔好之類的內容,我都鉅細靡遺地寫了下來。
我的腦中甦醒了一段記憶,大約一個月以前放學回家時,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對話。聽說因爲沒有人自願,級任老師就推薦班上的風雲人物明梨擔任執行幹部,並說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在那個時候,明梨的頭上還沒有冒出數字來。
我告訴她,總而言之去救一個本來命中註定要死的人,是一種相當危險的行爲。如果遇到意外事故或殺人案件,自己也可能遭受牽連,雖然黑瀨的頭上並沒有浮現數字所以不會死,但說不定會受重傷;所以我忠告她,絕對不要這麼做。
「所以,妳有實際救過人命嗎?」
黑瀨拍了桌子站起身來,臉色充滿怒意。在我回答之前,宣告社團活動結束的鐘聲就響起來了。
爲什麼浮現出來的數字不是『99』,突然就跳到『31』呢?雖然以前也曾出現過類似的現象,但我連思考那種事的餘裕也沒有了。
「……低級!朋友就要死了,你打算視而不見嗎?」
或許這會是我們兩人最後一次一起放學。雖然心中這麼想,但我沒有能力去叫住明梨。
總是用小新稱呼我的明梨,一面讓數字『31』浮在她頭上,一面張大眼睛以茫然的神情這麼說。那時明梨的表情跟數字,如今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腦海中。
「不對不對,就說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了。如果小新這麼不想去的話,只要你不去不就好了。」
我領悟到自己的思慮究竟有多短淺了。我看見明梨正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坐下,那些看得見數字的學生,主要都集中在前方的座位上。
「可是當上執行幹部以後,社團活動就會有幾天不得不請假,而且比賽也快到了,是不是拒絕比較好?」
「嗯,我是認真的。到目前爲止,我也是這麼一路實行過來的。」
讓明梨不高興的我,此後繼續默默的走着。因爲紅燈而停下來站着等候的時間讓我有點尷尬,很想就這麼闖過斑馬線。
這番話可能說中了黑瀨的弱點,她並沒有反駁。
兒時玩伴夏川明梨,是我的初戀。我跟她從幼兒園的時候開始就有來往,我一直對明梨懷抱着戀愛的感情。
應該不會有閃失纔對。我認爲事情如果照我的設想去發展,自己就一定救得了明梨。然而在下個瞬間,我的計劃被輕易粉碎了。
「嗯,一開始我以爲只有和也而已。雖然先前聽說另外一個社員暑假結束之後也不來學校,可當我心想你終於來的時候……就看到黑霧……」
「這樣的話就沒意義了……」
沮喪的我走到學校,看到校內的室外停車場已經停了三臺遊覽車。集合地點並不在教室,而是在校舍前面。已經有許多學生聚集在那裏,我朝向自己班上,也就是二班的等候地點走去。
感覺自己一直受到監視的我粗魯的把話筒掛回去,騎上自行車像逃跑般離開現場。
這樁意外事故受到媒體連日報導,原因據推測是油罐車駕駛員因疲勞駕駛導致打瞌睡。油罐車的運輸公司也被揭發有未提供職員帶薪休假、強迫職員加班、工時大幅超過法定時數上限、杜撰出勤制度等情事,被追究相關責任。
我恨那家運輸公司,但我更恨自己。其實我只要講一句話就可以救明梨了。
「如果妳不想當執行幹部的話,就婉拒好了。」
那個時候如果我這麼說,說不定明梨就不用死了。如果那麼做的話,明梨應該會坐到受害機率低的座位上,也就能逃過一死。我什麼都沒考慮,就說出那種話。明梨的死,明明可以簡單預防的。
都怪我思慮不周,害死了明梨。
發生事故的那一瞬間,明梨在想什麼呢?可能她連思考「當初聽小新的話不去遠足就好了」這種事情的空閒都沒有吧,畢竟那是一瞬間就發生的事件。
明梨過世之後我完全無法振作,足足一個月沒去學校。
不管我怎麼行動,明梨還是註定會死。就算奇蹟般的下了雨讓遠足活動延期,也只不過讓明梨的死同樣跟着延期而已,她還是無法逃離死亡的命運—。
我硬是用這種想法壓下心中的鬱悶。
可在一年以後,我卻很偶然的救下了幼小少年的生命。這讓那時候的我知道,我的行動還是可以改變別人的命運。
而這也讓我重新察覺到,讓明梨死的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