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之回憶2》 · KID · 1.5萬 字
阿健他開始了兼職,而且還參加了暑假補習,再加上我練習鋼琴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最近已經很少和他見面了。
我試着發短信給阿健,他卻沒有回覆。
嗯,反正他這會兒正忙得不可開交吧。
阿健他想不想和我去約會呢?
我則很想和阿健他去約會。我無論如何都想呆在阿健的身邊。可是,阿健他整天忙於兼職和其他的事,好象那樣子更有意思。
真不公平呢。
只是我那麼喜歡阿健嗎?
想歸想,其實我在彈鋼琴的時候也會光顧着和鋼琴戲耍而忘掉了阿健。
我們是彼此彼此呢。
「唉……」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從今天早上起,我就一直在音樂室裏。在清涼的房間裏彈鋼琴的確是件很享受的事,可是……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因爲一直坐在椅子上,骨頭都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透過音樂室的窗戶向外眺望,烈日依舊在散發着灼熱,不過被擋在了音樂室之外。冷氣機吹出的涼風十分舒適。我突然覺得音樂室的窗戶玻璃把我封閉在了這裏。
「咦?阿健?」
我在操場的一個角落發現了阿健,他坐在操場的長椅上,而在他旁邊的是南老師。沒想到搬到阿健隔壁的神祕美人居然會是老師。不過,雖說是老師,可畢竟也是一個女生。
看起來他們兩個似乎很開心,還挺親近。
兩個人一面喝着飲料,一面在聊着些什麼。離得遠遠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絲的嫉妒,好像化作了一隻黑色的手揪住了自己的心臟。我卻對此無能爲力。
不,阿健他只是在和老師聊天而已,這在師生間是常有的事。再說,阿健他無論對誰都很親切。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什麼的。
但是。
突然,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保健室裏的那個晴天娃娃。
我反應過來,喫了一驚。
「你受傷了?」
「對了阿健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把手放到桌子上,讓手指像在彈鋼琴一般躍動着。嗯,完全沒問題。
這種小傷,怎麼會麻煩呢?
晴天娃娃,祈禱雨過天晴的晴天娃娃。
「對,因爲晴天娃娃是喜歡雨天的吧?於是我就想,它會不會是在煩惱着『咦?我可以在這裏嗎?』這樣子呢」
「真的沒問題的啦~~」
我只好說了個謊。
我正在擔心阿健他是不是受了傷,阿健反倒先擔心起我來。
他是來看我嗎?
「啊?」
我抱着雙手看着眼前的『那樣東西』。裁碎了的毛氈,還有裁縫工具和棉布。這些是做晴天娃娃的工具。
我對自己說。
我和阿健最近都沒怎麼說話。這說不上完全是阿健的錯,但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正在逐漸地拉開。
「還有,可以再順便幫我處理一下這裏嗎?」
「這個啊,沒問題,沒問題的啦」
「好」
腦海深處似乎有個人在不斷地低聲對我這樣說。
「不過,爲什麼要問這個?」
一想到這裏,我便害怕得不由自主地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這樣啊……」
在看到南老師的瞬間,我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剛纔老師和阿健在一起的畫面。
我現在必須集中精力練習鋼琴,可是鋼琴卻不能隨心所欲地發出美妙的音色。
「所以啊,晴天娃娃它可是很了不起的哦?因爲它爲了祈禱明天放晴的大家而犧牲了自己呢」
這時,保健室的門呼啦地打開了。
是我想太多了。
能在這裏遇到阿健,而且他現在還爲我擔心,真是值得高興的事呢。
「脫臼!?」
「阿、阿健!怎麼了?」
「沒事了啦!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爲什麼?」
阿健他,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嗎?
我讓阿健攤開手,然後站起來走到櫥櫃拿出一塊藥布,接着用剪刀把藥布剪成適當的大小,輕輕地貼到阿健的手指上。
「爲什麼會弄脫臼的呢?」
因爲我心中連綿不斷的陰雨,因爲我心中的溼氣,使得鋼琴的音色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會疼嗎?」
讓人討厭的孩子。
「看來你們的點球大戰似乎很激烈呢。——好,先用清水洗一洗,再消消毒吧」
保健室和音樂室一樣那麼清涼。保健老師似乎並不在,於是我便自己走到櫥櫃邊拿出紗布和藥膏。說起來,我還沒有見過保健老師呢,他(她?)有在認真地工作麼?
「咦?你們兩位,在這裏幹什麼?」
可以讓我的內心也雨過天晴嗎?
「啊,螢」
不久之後,南老師便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回到了校舍。而阿健也隨後消失在校舍中。
螢是讓人討厭的孩子。
我搖着手,證明自己沒有事。要是讓阿健他知道了我被針刺到,那他一定會追問我爲什麼會受傷的。在晴天娃娃完成之前,我要向阿健保密。
我決定做一個晴天娃娃,來祈禱心中的陰雨能早日停下來。
「只是手指呢,稍微有一點點,裂開了……」
我從窗戶看向操場,外面依舊是盛夏。八月的太陽照耀着大地,散發出過剩的光與熱。窗戶的外面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好想一直呆在這個只有我和阿健的小小世界裏。
阿健他的比喻真是奇怪。
「或許會是喜歡雨天吧?」
「原來如此。那就像是搭電梯搭錯了樓層,到了女裝部的男生感到困惑一樣吧?」
「要不,就是抱着衝浪板的衝浪選手到了海邊卻發現風平浪靜,那時的心境吧?」
難道他們是約在這裏等嗎?
可是,阿健的心是無可替代的。
我用面紙包着指尖吸血。還是去保健室包紮一下比較好吧。
「哪裏?讓我看看」
原來是南老師。
阿健一面說着,一面捲起褲子,露出了膝蓋。
處理完畢之後,我和阿健肩並肩坐到了保健室的牀上。好久沒有這樣子兩個人呆在一起了。阿健身上有一股令人心醉的汗味。只要阿健他在我身邊,我便無憂無慮,既安穩又幸福。爲什麼阿健他可以讓我有這種感覺呢?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哇~~這裏傷得很嚴重呢~~」
阿健兩腿的膝蓋上都擦破了皮,露出了染血的粉紅色嫩肉。
我伸出左手讓阿健看。只是在食指上包紮着一小快紗布而已,這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說,阿健。晴天娃娃……是喜歡晴天呢,還是喜歡雨天?」
我和阿健同時反射性地看向那邊。
「嗯,後面的例子倒比較接近……總之就像是弄錯了地方,在做些無意義的事一樣。」
只是一根小小的針,卻完全不聽我使喚。
「打攪啦~~」
「嗯」
「練習過頭了……在指甲和指尖之間,裂開了一點……」
「沒事的,關節已經接上了。我想再貼上藥布就沒問題了。」
「嗯,感覺上呢,這個晴天娃娃,似乎一臉爲難的樣子呢」
阿健他是很喜歡我的。
我拼命地想甩掉頭腦中那不詳的念頭,卻怎麼也甩不掉。原本就是我先喜歡上阿健並向他告白的,或許阿健他只是因爲怕我受到傷害纔沒有拒絕我而已。
問題在於,我並不擅長裁縫。
「在我撲救的時候,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就弄脫臼了。」
「哪裏哪裏?快讓我看看」
阿健說是在和朋友互射點球的時候弄傷的。
「嗯嗯,就是這樣。晴天娃娃它其實一定是很喜歡雨天的」
「嗯……因爲要是沒有了雨,晴天娃娃不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了嗎?要是世界上再也不會下雨的話,也就再沒有人會去做晴天娃娃了把?」
「不,是手指脫臼了而已」
「啊,阿健你也是這麼想?」
阿健他一臉擔心地握起我的手,輕輕碰了碰傷口,看我有什麼反應。
「爲難?」
冷靜下來。
那個晴天娃娃,依舊掛在分隔着兩個世界的窗戶下。我看着它,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抱着些許的希望等了一會,阿健他卻沒有出現。
爲了不讓阿健太擔心,我故意回答得很輕鬆。
除了彈鋼琴之外,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姐姐她幫我解決的,這樣的我對裁縫完全是無從下手。
阿健若無其事地說,語氣輕鬆得似乎只是手指擦傷了而已。可是,脫臼了不是會很痛嗎……
我擦掉了滴在桌子上的血之後,把工具和材料放到書包裏,走出了音樂室。室外悶熱的空氣頓時包圍了我,使得我的心情很不快。不過這總比在音樂室裏的鬱悶要好那麼一點點。
「又刺到了……」
被針刺到,原來是這麼痛的。
像唸咒文似的不斷嘗試說服自己,目光卻完全不能離開阿健和南老師。
阿健搖了搖頭。
一旦說了一個謊話,就必定會接二連三地繼續說謊來彌補這個謊話的漏洞。雖然本身並沒有惡意,但也不是那麼好受的。
我坐在了椅子上,用紗布包起了手指尖,紗布很快便被血染紅了。指尖的傷口彷彿有一個小心臟在砰砰亂跳一樣。雖然有些擔心會不會對彈奏鋼琴有影響,不過只是小傷而已,應該沒問題的吧。
「這下子你還怎麼彈鋼琴啊?」
我把染紅了的紗布扔掉,拿出一塊新的紗布貼在傷口上,幷包紮好。這時,保健室的門打開了。我還以爲是老師回來了,於是把視線移向那邊。
「我,我說啊,這不是很麻煩嗎?」
「好痛!」
「這點小傷,到了明天就會沒事的啦」
沒想到會和阿健在這種地方見面。
阿健說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高興得不住點頭。
不過看來老師並沒有這個意思,反而是一臉睡意朦朧的樣子。
老師打了個呵欠,交替看着我們兩個。
「呵呵~~原來是這樣。健君?小螢?這裏可不是你們玩耍的地方哦?」
老師滿是在責備學生的口氣,但我對她卻完全沒有老師的感覺。我還沒有上過南老師的課,她給我的感覺頂多就是『住在阿健隔壁的大姐姐』而已。
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在如此近距離來看,南老師果真是個美人呢,而且她就住在阿健的隔壁。兩個人之間會不會很有好感呢?
我看向阿健那邊。不過阿健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視線,只是對南老師聳了聳肩,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說。
「我們不是來這裏玩的啦」
隨後我和阿健同時開口說。
「只是受了傷……」
然後一起把包紮好的手指伸出來給南老師看。
「你們兩個……到底做了些什麼?」
看來南老師被我們一致的動作嚇了一跳。
「不過,老師爲什麼會來這裏?」
「嗯?啊,這個嘛,我突然間覺到很困,所以想來這裏休息休息。」
南老師說得很理所當然。
真的打算在這裏睡覺嗎?
「可是老師?這裏不是教師休息室哦?」
「這個你放心,不是休息,我是打算來這裏好好睡上一覺的」
阿健驚奇地看着我,看來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知道這個。
在我的人偶做好的時候就會吹起來嗎?
「風……我不明白」
南老師毫不猶豫地躺到了牀上。
「當然」
不知爲何,我突然問了老師這個問題。
「小螢,你知道得還不少嘛~~沒錯,就是這樣。掃除的掃,放晴的晴,姑娘的娘,掃晴娘」
可是阿健他卻好像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思一樣,顯得漫不經心的。
「老師你真的要睡嗎?」
我的風——
南老師直視着我的眼睛。她的瞳孔的顏色很深,有種大人的感覺,很不可思議。
或許看起來它是一臉的困惑,可又怎麼會可憐呢?
「老師你的風呢?」
這些事我基本上都知道,而阿健他一面佩服地點着頭,一面認真地聽着。
「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過晴天娃娃了呢」
說完,南老師就坐到了牀沿上。
並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考慮,也沒有特別的煩惱。只是,我最近在思考着一些說不上是煩惱的事情。一就是阿健他最近依舊是無精打采。而另一個就是,爲什麼我非得減少和阿健在一起的時間來練習不可呢。
「我的風……」
「這個掃晴娘人偶,就是晴天娃娃的原型。不過它和日本的晴天娃娃可是完全不同的哦。剪紙而成的人偶,讓它穿上紅紅綠綠的衣服,再拿上一把掃帚,然後掛在窗戶下。」
「看吧,果然是這樣。無論是在誰看來,晴天娃娃都是很可憐的啦」
阿健扇着衣服走進了音樂室。看來今天外面也是很熱呢。
「啊,好懷念啊」
面對我的回答,阿健顯得很十分意外。
只是想你認同我而已。
南老師問我們。阿健馬上搖了搖頭,不過我卻知道。
「不是爲了贏得大會,那螢爲什麼每天都不停地練習呢?」
「這個嘛~~爲什麼呢?」
「很可愛吧?這個晴天娃娃。」
「今天就到這裏吧」
要是風能快點吹起來就好了呢。
「你的……風」
「風呢……是會轉生的哦。無論是怎樣的風,也一定會的。可是呢,在轉生之前,風會突然靜止,而變成凪(注:這裏直接採用,凪是指風平浪靜的意思)
阿健的風,現在一定是停了下來吧。可是,那樣的話……
「不過這裏還挺冷呢……冷氣會不會有點太強了呢?」
平時是變E長調的我,感覺今天似乎變成了中D短調。
說起來,剛纔在保健室的時候,南老師和阿健並不是顯得特別親近。之前他們雖然在操場上一起聊過天,不過看來也只是在聊些很平常的事而已。
「我知道哦~~這點小~~事。晴天娃娃的原型,就是中國的掃晴娘人偶,對吧?」
第四節課快要完了。早上和阿健約好,他一下課就會來音樂室裏接我。
然後說出和阿健同樣的話。
阿健最近很少能和我在一起,或許他正在爲這件事煩惱。
要是,老師她喜歡阿健的話……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臉。
「哎?」
南老師先是誇獎了我,接着開始了詳細的說明。
「風……停了嗎?」
阿健一臉得意地對我說。不過我卻怎麼也不贊成這個意見。
「很可憐。」
南老師深呼吸了一下,微笑着說。
「這個掃晴娘裏有個『掃』字對吧?這就是表示掃走烏雲,讓天空放晴的意思……因此要讓它拿上掃帚。掃晴娘具體是什麼時候傳來日本的我並不清楚,不過從平安時代的古書上有記載一事來看,那應該是更古老的事了吧」
[cole]「你的風……現在停了下來嗎?」
大會,我還是想要參加。當然,我並沒有打算爲了鋼琴而犧牲阿健,可是,阿健他或許早就已經成爲了我的鋼琴的犧牲品也說不定。因爲我忙於鋼琴而無暇顧及他,阿健的心境也許早已發生了變化。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鋼琴。
「是嗎?下週二就是第二次預選了。你該不會是緊張得連練習時也彈不好了吧?」
音樂室的喇叭傳來了下課的鈴聲。
「螢很有精神哦?」
阿健走到鋼琴邊,看着我說。
我並沒有說出心中的這個想法,因爲這是不可以說的。
後半部分連我也不知道,在不經意間我也開始認真地聽起來。
老師睡眼朦朧地看着我,似乎在問「有什麼事嗎?」。
南老師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再次看向我。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螢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彈鋼琴的呢」
即使我問他到底怎麼了,他也只會回答
不管怎樣,既然他不想告訴我,那我也不能太纏他。
「我沒事」
看來上次去了游泳池之後,阿健他還是一點也沒變。有什麼煩惱的事,照直對我說不就好了嘛。但是阿健他在煩惱着的事,或許是我解決不了的事也說不定。不能對我說的煩惱……難道是和我有關的嗎?
「那個……」
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是原本結合得很緊密的齒輪開始逐漸地錯位一樣的異樣感,而我卻不知道問題的所在。到底要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呢。
阿健又喫了一驚。
「沒有這回事了啦。反正螢又不是爲了贏得大會才彈鋼琴的。」
本來想和阿健再呆久一點的,可是他卻急匆匆地離開了保健室。在阿健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個離開我的動作而已,可是在我看來,就好像阿健他丟下了我不管一樣。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傷心。
我對自己沒有自信。
「這樣啊……」
「風一定會再次吹起來的吧?」
可以掃除烏雲的人偶,我想把它掛在阿健的房間裏。雖然不知道阿健最近在想着些什麼,但我祈禱掃晴娘可以像掃除烏雲一樣,掃掉我和阿健之間的陰影,使我們的關係變成晴朗的天空一樣美麗。
從阿健身上可以聞到阿健的氣味,是我最喜歡的阿健的氣味。
南老師皺起眉頭看着晴天娃娃。
南老師抱着雙手,縮起了身子。會麼?我倒覺得清清涼涼的,剛好。
南老師流暢地解說着,果然不愧是老師。
雖然我並不是爲了取勝才參加大會,可是大家對我的期待這麼高,我還是做出自己最好的演奏。
在我的掃晴娘人偶做好的時候。
嗯,這樣就好。反正心情也好轉了,去練習吧。我回到音樂室,準備繼續練習。
「可是,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哦?」
「怎麼了?好像突然老了幾十年一樣」
我覺得輕鬆了許多,和老師道別之後,就離開了保健室。
約定的時間到了,阿健他也很快來到了音樂室。
隨後她伸了個懶腰,看向牀那邊。
好想再多一點感受阿健啊。
南老師發現了掛在窗邊的晴天娃娃,似乎很高興。
但是,目前那種可能性並不大高,因此我也不能輕舉妄動。
「你們知道晴天娃娃的起源嗎?」
南老師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又恢復成平常老師的樣子。
「起初,晴天娃娃是叫做『晴天和尚』或者『晴天法師』的。之所以會這樣子叫它,是因爲古時候在日本旅行的僧人和修行者,會爲自己的旅途祈求好天氣。而晴天娃娃會是個和尚頭,也是這個原因」
風平浪靜,嗎。
阿健的事,是我想太多了嗎?要是坦率地向老師詢問操場的事,或許就可以解決。可是我卻開不了口。
保健室裏只剩下我和南老師。
南老師解說完之後,上課的鈴聲剛好響起。宣告暑假補習第四節課開始的鈴聲,也宣告阿健要離開這裏去上課。
「嗯……與其說它很可愛,倒不如說……」
我提早結束了鋼琴的練習,撐着臉蛋坐在音樂室裏呆呆地看着窗外。
「對」
南老師先是看了我一會,然後露出了微笑。
一瞬間,老師的表情變得無比悲傷。
那是很溫柔,很體貼的笑容。
「怎麼了?」
「怎麼樣?很有趣吧?在日本的晴天娃娃是男生,可是在中國的卻是女生哦?」
「我的風……遲早也會再吹起來的。還有,你的風也是」
「哎?」
「人家纔不是那樣呢……」
阿健他,從心底裏爲我祝福。
這對我來說雖然是件好事……
我看向阿健,發現他正一臉的爲難。
「即使你這麼問我也……」
「嘛,總之呢……」
我使勁站了起來,繼續說。
「螢並不是緊張,也不是沒精神,更沒有一下子老了幾十年。只不過是平時是變E長調的少女,而今天偶然變成了中D短調罷了……就是這樣。」
阿健他似乎不大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反正我也沒心情說明,算了。
「就是這樣,那爲了變回平常的調調……」
我一面說着,一面走到鋼琴前面。
「請聽我彈奏一曲吧?」
對着阿健恭敬地低下了頭。
阿健也用力點了點頭。我坐到鋼琴椅上,開始了演奏。阿健則坐到了附近的椅子上,成爲了這場小小演奏會的唯一一位聽衆。
彈着彈着,我覺察到了一件事。比起自己一個人練習,有阿健在身旁聽我的演奏,會使我更用心去享受鋼琴。
比起爲了大會而練習這種理由,讓重要的人聽自己的演奏,才最適合我的鋼琴。
我之所以會彈鋼琴,或許就是爲了能讓喜歡的人聽我的演奏。
「好了,現在提一個問題。這首曲的名字是什麼呢?」
一面繼續着演奏,我抬起了頭給阿健出了個問題。
阿健突然握緊拳頭站了起來。
「這個簡單!當然就是人貓羣舞曲啦!」
阿健沉默了。
阿健回答。
「內容呢?」
我再次坐到鋼琴椅上,撫摩着琴鍵。
「阿健你說的我雖然懂,不過還是接受不了呢。我想,愛並不是可以用言語來說明的哦?」
「拉德。佛朗裏希拉德。」
「這首《愛之夢》的作曲呢,是李斯特,弗朗茲•李斯特」
於是,我決定逃掉明天的練習。雖然阿健說他明天還要參加補習,不過我強迫他逃掉了。
不,這不會是真的。我拼命否定這個想法,但它卻深藏在我腦海的某個角落中,揮之不去。要是阿健真的他對我有了這個念頭,那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可怕了。即使這是真的,我也希望永遠不要知道這個事實。
「一旦開始考慮可不可以去愛,那就是心中的愛已經冷卻掉的證據。至少螢不想喜歡自己的人是因爲『還可以愛』這些理由而愛着我的……」
「詩的題目就叫《用心去愛吧》」
「有鱷魚~~有小鱷魚~~,集合了大家的歡樂,東野麗雅的健康樂園~~從早上8點開始播放!」
「『能愛就愛』用的是命令型,其實會不會是詩人想對自己說的呢?能愛卻愛不了,想愛卻愛不了——或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吧,那個弗什麼來着……」
「李福特」
「嘻嘻嘻~~」
「自、自信心滿分,可是錯了。還有,人貓羣舞曲是什麼東東啊?」
「你怎麼知道?」
阿健一面思考着,一面緩緩地說道。
「不是李福特,是李•斯•特!」
「……啊?」
「直接去問不就好了嗎?」
我明白阿健他爲什麼會說出這種答案來了。
嗯,沒問題,很可愛。
在櫻峯站下車後,我就向着朝風莊走去。不一會兒,就到達了目的地。而智也此時正在狗屋裏蜷縮成了一團。
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了。
喫完早飯後,我就開始做便當。本來是打算全部由自己做的,不過最後還是讓姐姐幫了忙。
原本只是有點陰沉的天空,在我出門後幾分鐘,就開始下起雨來。難得的約會日子居然下雨,真是倒黴。本來打算冒雨直接趕到阿健家的,可是雨勢越來越大,我只好先回家裏拿傘。
阿健撓着腦袋坐了下來。
我並不在意那位詩人是懷着什麼樣的感情去寫那首詩,我在意的是爲什麼阿健會這樣子理解這首詩。能愛卻愛不了,想愛卻愛不了。這難道是阿健他現在對我的想法嗎?
「我想應該沒有這個字的吧?」
阿健抬起了頭問我。
「感覺上,這首詩好像很沉重呢」
我突然想到,阿健他是怎麼樣的呢?是像剛纔我說的那樣,因爲『還可以愛』才愛着我的嗎?不,不會的。
聽到我的問題,阿健突然唱起歌來。
「那動物做的夢,就不是虛無的了嗎?」
「阿健你剛纔不是說過,人類的『夢』都是『虛無縹緲』的嗎?」
「哦,是在說那個廣告啊……等等,這跟《愛之夢》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吧!!一遇到不懂的,就馬上亂來一氣想要混過去嗎!?」
「這個嘛~~動物是不會做夢的吧?」
阿健用手撐着下巴,細細地品位着曲調。他的目光很銳利,而且身體紋絲不動,認真地分析着旋律。我幾乎沒有見過如此認真的阿健,看起來就像是個音樂家一樣。
「是真的啦。那阿健你爲什麼會知道動物是不會做夢的呢?」
阿健以這麼一個有氣無力的詞,算是回應我。
大雨傾盆而下,使得視線模糊不清。雨水不斷打在傘上的聲音,甚至使我感到煩人。難得的約會竟然下大雨,這使我的心情很煩躁。
「弗朗茲•李福特」
「也就是說,它本來是有歌詞的——曾經有位德國詩人,是叫佛朗裏希……拉德吧。李斯特就是根據他寫的詩,而作出了《愛之夢》的第三樂章。」
我開始懷疑阿健的腦袋是不是真出了什麼毛病。他還正常吧?
「答案恐怕是——東野麗雅!」
「會嗎?螢倒是認爲這首詩只是在說理所當然的事而已——不過『能愛就愛』這個說法,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哦?戀愛感情,跟本人的意思無關,是自然而然地產生的吧?只是喜歡上,又或者是討厭掉,僅此而已……」
「又錯啦!」
我的目光離開了阿健,投向了窗外早已看厭了的景色。
阿健沉思了一會,說。
已經,變成這種不穩定的關係了……
「當是沒當過,不過我就是知道」
態度不強硬一點,甚至連約會也去不成。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喫完晚飯後,又練習了幾個小時的鋼琴。在洗完澡之後,再用了少許縫製掃晴娘人偶,便早早地睡下了。
我脫掉了鞋子走上樓梯。
「李斯特……弗朗克•李福特」
我坐在桌子上,開始對阿健進行解說。我經常和阿健說關於鋼琴的事,大概是我想讓阿健更瞭解我這個心願的表現吧。因爲鋼琴就是我的一部分,無論是曲名也好作曲家也好,只要阿健他了解了鋼琴,也就等於是瞭解了我。
「哦哦——能愛便愛吧~~只要心中想愛那就盡情去愛吧~~你遲早會迎來站在墓碑前哀嘆的一刻……爲了打開你心扉之人,爲了你的愛,竭盡所能吧。」
我在藍之丘站坐上了蘆島電車。電車上空空蕩蕩的,不過到櫻峯站也只有幾個站而已,於是我便一直站着,眺望的電車外傾瀉而下的雨。
「因爲啊,小貓小狗在睡覺的時候,它們的爪子不都是會亂動的嗎?我上一次還聽見智也在睡覺的時候嗚呀嗚呀地說夢話呢……」
「這個……」
我想起了住在朝風莊門前的小狗,連忙把它也搬了出來。
「說謊。」
「可是,我覺得有點不對……」
「你又怎麼知道呢……阿健你自己有當過動物嗎?」
當我打着傘再次走出家門的時候,天空已經變成渾濁的灰色。
第二天早上,手機的鬧鐘準時把我吵醒了。我衝了個澡,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照了照鏡子。
一曲終了,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此時音樂室裏還回蕩着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
「嗯……」
我輕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裝出詩人的樣子,開始朗誦。
「螢是這樣想的,與其勉強他愛自己,倒不如讓他討厭掉自己……那還更痛快。」
阿健「啊?」的一聲,發出了疑問。
「問誰去?」
「那、這首《愛之夢》的作曲是誰呢?再怎麼樣,也應該記得這個吧?」
「碰碰呀碰,碰碰呀那個碰,和着人貓羣舞曲,大家一起跳吧~~」
「李福……李斯特」
「嗯」
「爲什麼會沒有呢?」
我轉過身來,看着阿健。阿健點了點頭。
「確認?怎麼確認啊?」
「好,既然你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們就去確認一下吧」
「說起來,阿健。你知道這個字怎麼讀嗎?」
阿健說的話,就像是推理片裏的三流偵探說的「雖然沒有證據,但我知道犯人是誰」一樣,毫無說服力。
「嗯~~是這樣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去問動物們咯」
「——正確答案是《愛之夢》。之前我不是已經有認真地教過你了嗎……因爲忘掉了,所以纔想矇混過關的吧?」
「因爲其他哺乳類動物的記憶不像人類的那樣井井有條啊」
阿健配合着我彈奏的旋律,又開始亂唱一通。
「說起來『虛無縹緲』的漢字,和『夢』很相似呢」(注:日語表示『虛無縹緲』的『儚』與日語中的『夢』相近)
「這下對了,記住了嗎?」
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儚』這個字。(注:『儚』是日語,指『虛無縹緲』。)
「這首呢,是螢打算在決賽彈的曲子——不過那是通過了預選之後的事了……這首《愛之夢》是有《三之夢想曲》這個副標題的。和這個名字的含義一樣,它實際上是有第一、第二、第三樂章的。當中最出名的就是我剛纔彈的第三樂章,而平時我們所說的愛之夢,一般也是指這第三樂章。」
「愛之夢,第三樂章,變E長調。」
看來阿健的腦袋是真的出問題了。
幾天前我才告訴過阿健,要是他不記得的話,那肯定是腦袋出問題了。
「沒有這種事了啦~~爬蟲類和兩棲類就另當別論,哺乳類動物一定會做夢的啦。」
說完,我隨手拿起了放在鋼琴上的樂譜,毫無目的地翻看着。
「這首曲子本來是一首歌哦。」
「那個人想表達的或許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他的詩是在哀嘆無常的愛就像是『虛無縹緲的夢』一樣……李斯特爲了表現出那份『飄渺』,就用『夢』來作爲這首曲子的名字……」
「歌?」
阿健在我身後說。我轉過身來,歪起了腦袋。
「阿、阿健……」
「對……人類的『夢』都是『虛無縹緲』的,所以『愛之夢』也有『愛的虛無縹緲』這個意思。我想可以這樣子理解吧。」
「詩?是什麼詩?」
我提議道。這可是個約會的好機會呢。
雖然比預定時間晚了一點,不過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敲了敲了房門,然後打開它。
「讓你久等啦~~外面的雨還真是大呢~~」
我掃掉肩膀上的水滴,走進了房間。隔窗看着樟樹的阿健轉過頭來看着我。
「好、那麼,快點出門吧」
我對阿健說。
「哎?去哪裏?」
阿健有點喫驚地說。
「真是的,你在發什麼呆啦?去動物園啦,動物園。昨天不是都約好了嗎?」
難道他全都給忘了嗎?
「約是約好了……可是,即使現在去了也沒意義啊」
「爲什麼?」
「現在不是正在下雨嗎?」
阿健指着窗外說。而窗外的雨水正不停地打在樟樹上。
「我們既不是去遠足,也不是去參加運動會,下不下雨有什麼關係嘛。」
「當然有。這麼大的雨,我想動物們都會躲到籠子裏或山洞裏了吧」
「……會嗎?」
「當然會」
難道說,不去動物園了嗎?難得的約會要取消掉嗎?
「怎麼這樣啦……真沒趣。難得人家起得這麼早,還做了便當來……」
我打開包包,從裏面拿出用格子花紋的餐巾包好的便當盒給阿健看。
「夢……夢中的天空……會是怎樣的呢?」
「阿健,你希望螢參賽嗎?」
阿健並沒有回答,只是背靠牆壁,盤腿坐着。他的頭髮擋住了垂下的臉,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果然很奇怪,是因爲我剛纔問的問題嗎?我完全不知道阿健他在想些什麼,他感受到些什麼,這使我很不安。
「哎?爲什麼突然要……」
我無法正視着阿健說出來,感覺就像是在坦白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螢?」
我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轉了過來。阿健背靠着牆壁看着我,一言不發。
我說完之後,阿健伸出雙手把我的絲帶往兩邊輕輕地拉了一下,看來我剛纔把它弄歪了。
「那、那個啊,阿健。螢想要放棄參加比賽……」
第二次預選已經越來越近了,而我卻還滿腦子都是阿健的事。
「嗯?阿健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句話也沒說過,是身體不舒服嗎?」
「晴~~天娃娃,晴天娃娃,快讓明天放晴吧~~」
當我正彈奏着《悲愴》的時候,音樂室的門打開了。
「阿健你昨天不是說過嗎?『人們的夢都是虛無縹緲的』」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便當遞給了阿健。阿健毫不客氣地大喫大嚼起來。這麼期待的約會,沒想到卻變成現在這樣子,讓我感到很沮喪,甚至連開口說話的心情也沒了。雖然阿健不時地稱讚便當很美味,這倒讓我感到挺幸福。
「啊,Thankyou。其實我今天還沒有喫早飯呢。」
可是。
「阿,阿健?怎麼了?」
我並不是想要確認些什麼,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些什麼,我只是斷斷續續地說出這麼一句。阿健似乎也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
「雨、嗎?」
「對吧?阿健喜歡足球,所以參加足球比賽。而螢喜歡鋼琴,所以就參加鋼琴比賽咯」
「嗯,反正不喫掉的話會很浪費吧?」
「阿健喜歡鋼琴嗎?」
「好了啦好了啦。來,坐到這裏來」
歌聲被雨聲所掩蓋,很快便消失了。
「呃、嗯,我想……喜歡吧……」
「那有沒有想過,要試着彈一下看看呢?」
爲了驅散房間裏的抑鬱和悶熱,我打開了窗戶,隨後坐了下來,呆呆地看着窗外。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阿健。而阿健歪起了腦袋,好像在說「怎麼了?」。我張了張嘴,又馬上合上,不知道該往哪擺好的雙手捂着額頭。
我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阿健面前。
說完,我注意到從剛纔起阿健就一直都沒有說話。
「那螢現在就去學校吧——唉~~早知道這樣就把制服也帶來就好了。」
這樣,明明是不行的……
阿健伸手想把便當接過去,我連忙收回便當。這可是當午飯用的啊!
阿健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是怎麼想的,那沒有關係。這是螢你自己的問題吧」
除了雨水沙沙的聲音之外,便什麼也聽不見。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忽然覺得胸口很難受。
「我只是認爲,因爲『不知道爲什麼』這個無聊的理由就放棄,那是不對的。你知道嗎?螢通過了第一次預選,也就是說有人因此而落選了。而那個人即使再怎麼想參加第二次預選也參加不了。那個人或許現在正後悔得不得了,趴在鋼琴上痛哭也說不定。螢,你也稍微爲那些落選的人考慮考慮吧?」
我望着窗外,阿健則坐在一旁,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話。
「嗯……說得對呢,那我還是參加吧~」
「咦?螢,在說什麼呢?」
「好!那就由螢老師來教你吧!」
「會是虛無縹緲的嗎?夢,永遠都是虛無縹緲的嗎?」
我差點忍不住哭了出來。我急忙收拾好包包,站了起來,強迫自己以儘可能開朗的聲音說。
我輕聲唱起歌來。
整個朝風莊寂靜無聲,南老師和信君大概都不在吧。
說完,我便走出了房間,而阿健他甚至沒有向我道別。我真的弄不懂,阿健他到底怎麼了。
「然後還說『愛也是虛無縹緲的』……」
我回到家之後,並沒有換上制服去學校,而是開始製作起掃晴娘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現在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人偶上。
「我、我說,螢。之前我也有問過,爲什麼螢會參加這次的大會呢?之前你只是說連自己也不知道……」
我微笑着說道。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反過來問阿健。
「謝謝」
「喂,阿健,過來過來!」
我把雙手放到阿健的肩膀上,催促他坐到鋼琴前。
「那阿健,你認爲會有不是虛無的夢嗎?」
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來轉變氣氛,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於是又再次陷入了沉默。阿健他剛纔爲什麼沒有回答呢?阿健現在在想着些什麼呢?我的腦袋裏充斥着這兩個問題,可我卻沒能開口問。
我並不是爲了追問阿健。其實我是很想能和阿健在一起,關心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我害怕那樣做的話,阿健他會突然勃然大怒。因爲他好像一直在忍耐着什麼,就像是被人觸碰到了不可觸碰的東西一樣,隨時都會爆發。
「哎,怎,怎麼?」
只要我贏得了比賽,就要到維也納去了,就要和阿健分隔兩地了。
我最後也只能這樣說。肚子裏想說的話早已堆積成山,可我卻完全理不出個頭緒來。
我想和阿健在一起。
可是……
我想放棄參加大會,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伴阿健了。最近阿健之所以變得那麼奇怪,大概是覺得和一個老是見不了面的女孩交往很沒趣吧。所以我就想,只要放棄比賽,那我和阿健就可以回到從前那樣。
「我,我又沒有說不行……」
「想是有想過……不過只是想想而已」
我抓起阿健的手,把他拉到鋼琴前。
「這樣啊……也對呢。這種事,誰也不會知道的呢」
爲什麼要說出這些話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爲不說出口我就放心不下嗎?我是想表達「螢是一直喜歡着阿健的,所以阿健你也要只喜歡我」這樣的意思嗎?
「啊,我知道了!因爲外面下着雨,所以阿健你就變得有點多愁善感起來了吧?我也有聽人說過,人的心情是會受自然環境所左右的哦~~」
距離第二次預選還有兩天。
阿健躲開了我的視線,沉思了一會兒之後說。
一面說着,我一面用雙手重新系了系胸前的絲帶。
雨完全沒有要停的樣子。在一片灰濛濛的世界裏,只聽得見沙沙的雨水聲。
「我說!你真的想現在就喫嗎?」
「我沒有這樣說啊,那只是我對那德國詩人所寫的詩的見解而已。」
「可是阿健,你剛纔生氣了吧?」
「我……」
對我來說,阿健他的想法當然是有關係的。如果阿健說他希望我參賽的話,那麼我就會盡全力參加。
「被你這麼一說……當然,贏得比賽那是很重要的目的。不過,或許參加比賽本身就是其中的一個目的。」
「嗯……」
「因爲……其實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只是不想參加了」
「那阿健,你又爲什麼要參加足球比賽呢?是想贏得比賽嗎?只有這個目的而已嗎?」
我停下了手指的動作。要是我跟阿健說我想放棄參加大會,阿健他會怎麼說呢。
「我想,一定就是這樣」
看來他是真的打算現在就喫。真是的,好不容易纔做好的便當……
「這個嘛……現在也是不知道呢。爲什麼呢……因爲喜歡,因爲我很喜歡鋼琴。這樣不行嗎?」
「就像夢中的天空一樣,放晴的話就送你金鈴哦~~」
我繼續彈奏着鋼琴,對阿健說。
阿健說是這麼說,可我現在卻不怎麼相信他。
「不知道爲什麼!?世界上有哪個傢伙會因爲這個理由放棄的啊」
「不過,即使螢……螢要和阿健分開得很遠很遠……即使再也不能見到阿健,螢也會永遠地喜歡着阿健。所以螢的愛,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夢。」
我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長髮,視線再度回到窗外。
阿健垂下了目光,什麼也沒有說。雨聲和抑鬱的沉默不斷地壓迫着我,我覺得好難受,甚至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一股細霧從打開的窗戶流了進來,在房間裏飄蕩了一會,便溶化在了空氣中。
阿健他在責備我,這讓我覺得很失落。我的確沒有爲那些因爲我而落選的人考慮過。到了現在才說要放棄比賽,也許真的只是我太任性而已。
我照舊在音樂室裏彈着鋼琴。平常都是隻有我一個人在練習,而從今天早上起,我更是沒怎麼說過話。
我揉了揉眼睛。並不是因爲流出了眼淚,只是不知爲何覺得很擔心。
是阿健。並不是幾天前取消了約會時的阿健,是和平常一樣的阿健。我一看見他,心情頓時就愉快起來,心中的煩悶也一下子不翼而飛了。
「像個笨蛋……螢,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預示着暑假補習第二節課下課的鈴聲響起,也預示着午休時間的到來。
我問他。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後天就是第二次預選了吧?所以我就打算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好吧,反正到動物園的約會也取消了,真沒辦法呢。那我去練習鋼琴吧」
阿健抱起了雙手,陷入了沉思。
「可是……」
「我說可以就可以了啦,這個算是剛纔的謝禮吧」
「謝禮……?」
「阿健剛纔不是幫我弄好了絲帶嗎?」
說是這麼說,其實原因並不在此。我想讓阿健他也彈彈看我一直以來都在彈奏的鋼琴。而且,在教阿健彈琴的時候,我也可以和他呆在一起呢。對了,說不定還可以聽到阿健的演奏呢。嗯,這可是很有吸引力哦。
我把練習用的《悲愴》樂譜放到阿健面前,指着標在音符上的數字開始說明。
「大拇指就是1指」
「大拇指是1,然後依次而下……小指就是5,明白了嗎?——所以呢,用右手的1指彈這個音符,在這裏就換成4——在這個地方要換手指……」
我已經儘可能認真、仔細地去教阿健了,可是他就是學不好。
我第一次知道,要是方法弄錯了的話,鋼琴也會發出如此「不得了」的聲音。
「真是的,要我說多少遍你纔會懂啊~~?不是2、3、2,是1、4、3啦!」
「是拇指、無名指、中指吧?我知道,可是……」
「不對不對,這邊是左手的1……音階再低點,一、二、三……」
完全沒有進展。
「所~~以~~啦~~!那是4,這裏是3!!唉……」
我嘆了口氣。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到呢?
「我還是不行的啦,我的手太不靈活了。」
「沒有這回事!阿健絕對可以做到的!螢保證!」
我用雙手緊緊握着阿健的手。
「爲什麼你就這麼確定……」
阿健的話雖然還有點含糊,不過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阿健,是會溫柔體貼我,是會對我微笑的阿健。
「我還是不行的啦……」
「是『才』練了二十分鐘,『都』已經到第五小節了纔對。照這個速度下去,阿健你很快就可以超越螢的哦」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阿健纔是呢,『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彈給你聽!』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不要忘記了哦」
阿健滿臉不相信的樣子,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阿健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當阿健還在足球部的時候,我曾經讓他教過我踢足球。當時我非但一點也學不會,還經常被足球絆倒。那時我深刻地體會到了人也是有自己做不了的事的。
「是、是嗎……」
「啊,不過,要馬上學會那是不可能的……我想還要再練習多一點時間。」
「嗯,要是阿健你拜託我的話,螢隨時都可以教你哦」
我提議道。
「因爲啊,阿健的手指長得很浪漫哦~」
「好!這樣的話,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彈給你聽!」
「爲什麼這麼容易就放棄啊?」
你看着我的視線,還有你誇獎我的話語,那全部都是螢的幸福。
你知道嗎?
第二章完
我繼續鼓勵他。
「那就是說,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會聽我的?」
「怎麼樣?這下有幹勁了吧?」
不知不覺間,我也放下了心來。好,這下可以鼓起幹勁來彈鋼琴了。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進入決賽……總之,加油去彈吧。
阿健點了點頭,連續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開始了彈奏……不,這根本不是彈奏。
所以,絕對會很快就學會的。
嗯,算了。
「可是,都已經練了二十分鐘了,才練到第五小節哦?」
阿健,你知道嗎?
「好,那麼打起精神,再來一遍好嗎?」
我穿上可愛的衣服,戴上合適的帽子,全部都是爲了阿健你的哦!
我看着阿健,他卻一臉不知情的樣子傻笑着。
「這個約定,你可要好好遵守哦?」
沒想到可以把琴聲變爲魔法的鋼琴,竟然會發出這麼可怕的聲音,這是讓人不快的魔法嗎……
「浪漫?」
說完,阿健就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雙目炯炯有神地註釋着樂譜。嗯,看來這招的效果挺不錯呢。
「嗯~~……好,那就這麼辦吧!要是阿健你能彈奏出這首《悲愴》的話……那螢就實現你的一個願望吧!」
「沒什麼不行的!」
「嗯」
我大聲地說。
「願望?」
「……不對~~!最初的音不是D是C啦!」
那是當然的,無論是什麼事,我都會照阿健所希望的那樣……
「每個人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啦。就像螢你根本就不會踢足球一樣,我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手指去彈鋼琴啊」
我只要有阿健你就足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