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聽天由命的偵探

第五章 水箱的另一邊

《偵探·花咲太郎》 · 入間人間 · 1.8萬 字

「兩人並排站着一呼喊萬歲,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大呼愛。尤其是想對着女人的胸脯叫。」

「要我說的話,總覺得是在無人島向船或者飛機發送SOS求救的人。」

「那也不錯啊,SOS的猴子(伊坂幸太郎的作品之一)。哈哈。」

「啊,那個你看過了?下次借給我。」

「不要。你手裏飄着醋飯的味道。喜歡的女孩子一對你說這話你就懵了,還會脖子抽筋、雙腿發抖、小便失禁。」

「總比你的奇怪性癖好。她還在海豚表演的會場等我呢。」

「我也是啊,還沒跟水母約會夠呢。公主一號害怕得逃到房間一角了。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不知不覺就會有第三者接近的,說不定會利用吊橋現象把公主奪走。」

「你腦子被水母刺過啦?」

「所以咯,趕緊用腳力增強鞋什麼的來狠狠踢惡人的臉啊,名偵探。」

「我會引用傑克·克里斯平(伊坂幸太郎的作品中的虛擬音樂家,殺手事務所所長巖西很喜歡引用他的話來給殺手下命令)的話的,趕快行動吧殺手。」

「對稀裏糊塗把兇器落在河裏的殺手還有什麼期待啊你?」

「難不成你想讓那個被笨蛋殺手救過的蹩腳偵探去光榮送死嗎?」

「呵呵。」

「嘿嘿。」

「但是,這個空間裏真的能治癒心靈啊。」

是啊。但前提是漂浮着的只有水母,而不是連我們的生命也像充滿氦氣的汽球一樣失去重心不得不漂浮着。

我的名字叫花咲太郎。

目前,我只是一個小命栓在他人食指上的小市民而已。

我雙腿彎曲着用膝蓋託着腮,靜觀之中必有生機,我想着這個無人不曉的雙關語,偷偷笑出聲來,於是蒙面人和槍口就同時瞄準了我。

「給我安靜點。」

「我和那邊的人質是朋友,留下他一個人很可憐的。」

「噫!」坂口小姐的嘴立刻歪成了個平形四邊形,冒出了一聲介於哭和笑之間的驚叫。蒙面女發出了一個簡短的命令「走」,然後再一次頂了頂她的肚子。坂口小姐的四肢好像路邊乾癟的蚯蚓一樣完全動不了了。蒙面女應該也知道的。

毛巾男又下命令了。我嘖了一聲,把不起眼的銀色箱子扔到地上,很不情願地做出萬歲的姿勢。雖然沒什麼可高興的。

木曾川虔誠地請示着,額頭都碰到地面了。一般來說,做舔地面那樣的姿勢都會感到羞恥吧,然而,他如此堂堂正正地趴在地上反而讓命令他蹲下的人感到屈辱。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我真的太瞭解木曾川了。他表面如此地服從,讓我不得不猜想那帽子下的腦子裏在預謀着些什麼。

木曾川白癡地笑着,翻眼看了看額頭上的帽檐。雖然木曾川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但映着波光粼粼的深藍色的側臉卻還是讓我聯想到了魔女。現在我才發現他有着一張會引起我戀愛對象以外的女人尖叫的帥臉,當然,比起埃利奧特差遠了。

「做什……」蒙面女手風琴般的聲音突然中斷了。木曾川彷彿要將這種中斷效果用到她全身似地靠近她。他從我旁邊走到那裏竟沒發出任何聲音,似乎在配合着周圍水母的呼吸聲般,在水母空間內移動着。

在這個讓世界上的水母安穩地飛舞生活的地方,出現了用槍脅迫人質的集團,真像做夢一樣。水母搖曳的影子佈滿了整個空間,宛如幻想中的舞臺。像是音樂劇開場前的激光燈舞臺一般。

鋼盔男左右晃着手裏的兇器威脅道。

蒙面集團中的一個人開始要挾我。我把雙手輕輕地上舉,表示投降。這個嗓門粗野的男人不滿地嘖了一聲,移開了投注在我身上的視線和槍口。我長舒了一口氣,應該說是嘆了一口氣。

毛巾男用槍抵着木曾川的鼻尖。木曾川假裝慌亂地叫道「哎喲喲」,同時慢慢地停住了腳步。好像在等着犯人的指示,真的不敢動了。順便向我遞了個意味深長的暗笑眼神。我毫不客氣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爲了搞清楚狀況,被牽連在內卻一直佯裝旁觀者的我開口問道。

水母空間是通過以模仿海底世界的水箱爲牆壁的走廊來連接水族館其他地方的。可是水母空間是水族館公認的治癒景點,爲避免被其他地方客人的噪音所打擾,這裏離水族館其他地方還是有一定距離的。水族館的大嬸……女性職員也嚇得渾身發抖。要在海豚表演結束前求救或是期待休假中來參觀水族館的英雄碰巧過來搭救幾乎都是不可能的。看來只能跟平時一樣,聽天由命了。

鋼盔男走近坂口小姐。我都能聽到坂口小姐上下牙顫抖碰撞的聲音了,像是打擊樂器一樣。以與水族館有沒有關係來區分,也就是說他們是衝着水族館而來的。到底這是個什麼樣的犯罪集團呢,我看不透。

木曾川興沖沖地站起來,舉起雙手,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邊。雖然我不知道他說是我朋友而靠近我的目的是什麼,但他現在這麼歡騰雀躍的態度在窮兇極惡的罪犯們看來一定會以爲他腦子有問題吧。

「什麼?」

「你們的目的是隨意殺人嗎?好不容易抓住的人質,還是不要馬上就殺掉比較好吧。」

他們帶着一般在街頭很難看到的武器,三人一組都蒙着面。從體格來看,中間有一個女性,可惜超出了能引起我興趣的年紀範圍。

鋼盔男從毛巾男旁邊舉起獵槍,形勢變成了雙重威脅。木曾川抬了一下半邊眉毛,頗有興趣地盯着槍口看。之後示好般地展顏一笑,然後再蹲下。好像磕頭賠罪那樣跪了下來,應該說是像狗那樣趴了下來。

天花板上沒有照明,所以很暗,只有從水箱裏溢出來的水光照着整個空間。我的眼睛還沒適應這樣的亮度,所以看不清全貌。但我可以看到一個年輕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椅上,還有一對帶着孩子的夫婦,他們因恐懼而佈滿淚痕的臉上盪漾着水光。

他們似乎並不打算馬上破壞所有的手機,所以我沒有反抗就交出了手機。

「因爲被他們命令說要組成二人組嘛。」

「吵死了。」果然這傢伙還是不可信。而且現在算上坂口小姐應該是三人組。

指名要戴帽子的,而且槍口又是對着我的,人質是誰顯而易見,可像是在躲避水母影子而移動的人影卻有兩個。那個人從裏面的椅子那以飄忽的步伐慢慢靠近堅守在這裏的犯人們。

「最好再備一個人質。要是對方接受要求就放一個人什麼的,可以用在談判中。」

原來如此,這樣的喧鬧確實和這個地方不相配,比較適合海豚表演現場。

從右開始,依次是:我、木曾川和坂口小姐。既不是按身高,也不是按人名的字母順序排,硬要說的話,是按人質被點明時的順序吧。其中還有個傻蛋自願做人質。

我們三個像好朋友一樣傻傻地一起做着萬歲狀,我只能無奈地閉上眼,對我們這種傻樣,眼不見爲淨。話說回來,水族館的領導和警察應該已經知道這裏的情況了吧,好希望他們不要因此中止海豚表演,我想再次看到桃姬燦爛的笑容。

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我和桃姬去了水族館。因爲桃姬說想看看海豚表演。我當然不可能拒絕她。說實話,一聽說是要去看海豚表演我曾猶豫過,不過還是陪着她一起去了。

「爲什麼要選我做人質?」

「好漂亮的手指和手啊。不做家務、不碰水的手啊。」

坂口小姐被這個被獵槍瞄準着,卻絲毫沒有緊張和恐懼,和行爲很亂來的帽子男牽着手走。然後,不知爲什麼,他們又回到了我的身邊。

「那邊那個職員的手很粗糙。但是我卻對那種做粗活的人的手沒有抵抗力。」

他一邊叫着這個空間正式的名字,一邊爽快地答道,並以笑臉回應我,像是在說相信他說的人就是傻瓜。回答得太過老實,反而使我對他的信任從最上層跌到了地下N層。

「請讓我也做人質吧。被槍指着的心跳感讓我興奮不已啊。」

「喂喂,偵探就可以隨便懷疑別人啊?」

「等一下會惹桃姬生氣呢。」

這話厲害,說得讓人都不想去猜想他說謊的理由。更使得持槍罪犯異常困惑,不禁與其他人面面相覷。而抬頭笑着的木曾川,從口中露出的牙齒正閃着耀眼的光芒。

印象中沒什麼跟水族館有關的美好回憶。也可以說都是壞的回憶。

「好嘞!」

像是一直在等着這個問題的木曾川,在聽到這個問題後露齒一笑。用抬起的頭和帽子把槍推開。毛巾男一瞬間呆住了。

按照毛巾另的指示,除了我跟木曾川,其他客人都從水母館內解放了。客人們向外一路狂奔,一時間如同在水箱上開了一個洞,水奔湧而出,驚叫夾雜着呼喊。彷彿水族館裏存在着內臟,而那些通過腸道的食物在被消化時發出了恐怖的慘叫聲一般。

「啊?」

站着發呆的我插了句話。我想揮舞硬鋁箱進行反抗的,但蒙面女正手持獵槍對着我。所以我不插手只插了嘴。這在一般情況下也是需要莫大勇氣的行爲,但由於現在的我有點兒心情不爽而鬧起了彆扭。所以變得大膽起來,做事魯莽不考慮後果了。啊,想起了我青春期時的熱血衝動了。

木曾川調整了一下深扣的帽子插嘴道。我在旁邊懶散地保持着萬歲狀,努力觀察着事態的發展。而水母羣則安靜地在上空遊着泳。

「聽好了,我們只要一個人質!其他的都會釋放,所以不要輕舉妄動!」

桃姬還等着我呢,現在不是參加這種即興演出的時候。不過他們說會放了我們,那可能趕得及看海豚表演。我剛稍微鬆了口氣,離我最近的手持獵槍、蒙着面的鋼盔男,朝我發出了命令。

木曾川聳了聳肩,然後看了一眼從槍口下解脫的坂口小姐。

「不行,你也給我留下,放下箱子,舉起雙手。」

接着,毛巾男下令要沒收客人們的手機。體型較像女人的那個人拿着袋子走了一圈,用獵槍威脅他們交出手機。我也不例外。

然後將她的手指靠近鼻子聞了聞,好像在確認手指的味道。鼻子甚至還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

「來這邊。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

「這個傢伙怎麼處理?」

水箱溢出的暗淡的藍色水光照在木曾川身上,使得他全身好像印滿了藍色的水彩畫一般,水光在他身上游走。他像是要洞穿蒙面女一般瞥了她一眼,一把抓住了她端槍的右手。毛巾男正用槍控制着通道那邊,所以不能馬上過來支援,但鋼盔男的槍卻瞄準了木曾川的頭。木曾川完全無視,他把蒙面女的食指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你是最冷靜的人。我討厭亂喊亂叫,而且那種哭喊叫嚷也不適合這種地方。」

「……哇——噢。」我生硬地驚叫一聲。

這股強勁的人流要是衝向犯罪集團的話事件就解決了,但沒有指揮者,所以作戰不成立。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被強迫坐了下來,可地面好像是魚店的地面那樣滑,我坐在那樣的地上發着牢騷。雖說和桃姬約會不發生什麼纔怪,但這次真的麻煩了。不過這次桃姬本人在現場卻沒被牽扯進來,這可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真是難得,身處危險之中的只有我一個。

透過海底照進來的太陽光和水混合而成一種獨特地藍色調,映射在滿不在乎微笑着的木曾川的身上。

「別欺負人嘛。」

蒙面女警覺地抽身,當視線對上木曾川笑彎的眼睛時,她慌張地退開,用獵槍口對準木曾川的眉間。「好怕怕呀一」

「這兩個是人質!剩下的都朝通道的方向跑!快跑!然後去叫水族館的負責人來,誰都可以!」

我有預感這也會成爲壞回憶中的一段。生死一線間我卻感受不到想要去拼命尋找生機的緊張感。是因爲蘿莉控在平時就一直賭命投身於戀愛中的關係吧。我現在只有緊迫感所帶來的心跳加快而已。「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你想被打嗎?」哎呀呀,我站了起來,但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邊那個戴帽子的傢伙,過來,你做人質。」

「看來這裏沒我什麼事了,那我就回去啦。」

「蹲下!」

「又說謊。」

毛巾男斜視着我,用冷淡的語氣說着選我當人質的理由。恩——要是剛纔像被玩具槍打到的鴿子那樣驚慌失措地逃跑就好了。不反抗反而失敗了啊。

我覺得他們可能會大叫着「閉嘴」然後把槍口塞在我嘴裏,但我還是硬着頭皮問了,沒想到被允許提問了。和鋼盔男相比,毛巾男似乎更容易溝通,我懷着對毛巾男的感激問了自己認爲是非常認真的問題。

當然,水母無視着這一切,只是軟軟地漂浮在那裏。

在亂晃的槍口下,木曾川也絲毫不收斂。他的口氣有着就算子彈亂飛也射不到他似的自信,沒什麼依據,還深信不疑,自信滿滿地在那裏亂說話。

從洗手間出來,是一段通向大廳的路。這裏的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漂浮着世界上各種水母。水族館稱這裏爲治癒空間,我只不過稍微好奇看了一眼而已,沒想到事情竟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謎一樣的武裝集團出現在我的後面,佔領了水母空間。

誰是你朋友啊,我想要像平常那樣開口否認。但現在不是和木曾川拌嘴的時候。周圍還有普通客人,特別是我看見還有和家人一起來的、牽着父母雙手的女孩,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可是大白天呆在水族館的犯罪集團還真是不多見啊。如果他們的目的是爲了錢的話那可真是笑死人了。就算是有別的理由,至少水族館裏的魚兒們也沒什麼感覺吧。

木曾川拉着坂口的手,悠然地邁出步子。鋼盔男和蒙面女的槍口像探測棒似地立馬對準了他們兩個,但是沒有開槍。

「別亂動!」

海豚表演開始之前,我們一起在水族館裏閒逛,我們在裏面的一家價格貴得離譜的餐廳喫完飯以後,已經是下午了。估算着海豚表演快開始了,我們便走向帶游泳池的大廳。我想去一下洗手間然後再過去,所以桃姬一個人先去佔位了。到這裏爲止都很好。

「難得抓了兩個人質。或許將其中一個作爲靶子開槍示衆比較好。」

木曾川熱情地強調着人質的重要性,弄得自己好像是他們的同夥一樣。毛巾男顯得很困惑,皺着眉頭,用槍口按着木曾川的後腦轉動。周圍的人彷彿已經預見接下來的慘劇一般驚叫起來。

「我想問個問題可以嗎?」

「真不好意思。因爲你們在叫戴帽子的,我覺得一定是在叫我。難道不是叫我?」

「你,什麼目的?」

「這樣可以嗎?」

不過他既然能在這裏擺出一副如此安然的姿態,也就是說他那個謎樣的作戰策略成功了吧。對我來說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毛巾男從背後插了一句話。木曾川無言以對,終於緊閉雙脣安靜了。但他再一次綻放出花一樣的笑容。

「……算了,沒時間了,你也舉起手來老實待著。」

鋼盔男對蒙面女命令性地伸了伸下巴。確認其他客人都逃走了以後,蒙面女和鋼盔男交換了位置。鋼盔男用槍對着我們,而蒙面女則押着坂口小姐。她用獵槍頂了頂坂口小姐的肚子。

三個人中貌似頭兒的男子用毛巾蒙着臉,揮着手槍叫囂着。怒吼的命令聲迴盪在家族出遊和情侶比較少的水母空間裏。

「但是……」

「我是水母海的常客。」

哎呀呀。

「你留下。和水族館有關的人就得留下。」

「你大可以去別的地方,爲什麼叉回到我身邊啊?」

保持着陽奉陰違的姿態,木曾川發表了莫名的言論。

再加上帽子陰影的效果,木曾川猶如一個真正的魔女。

我和木曾川趁亂說了點廢話。你快點把眼前的麻煩解決掉,不不不,還是你來解決,這樣互相推來推去,最後感嘆着水母的治癒效果做着萬歲狀。

讓自己身陷險境,他到底有什麼企圖?

蒙面女詢問同伴怎麼處理還做着跪拜姿勢的木曾川。毛巾男和鋼盔男對視了一下,只靠轉眼球來交換意見。但是他是怎樣看到鋼盔男的眼球的呢。心有靈犀一點通嗎?

我小聲嘀咕着。木曾川可不會控制他的音量,用輕佻的口氣回答道:

「別動,蹲在那。」

罪犯們似乎不想管理這種混亂的交通狀況,只是聽着這噪音皺着眉頭安靜地等待結束。但是其中一個女職員被鋼盔男叫住了,像是有人在後面拉住了她的頭髮一樣,女職員僵硬地停住,怯生生地回頭看他。女職員穿着橙色制服,胸前掛着的名牌上用黑體字寫着她的名字——坂口。

是木曾川。與其說他神出鬼沒,不如說他總是在關鍵時刻出場調節氣氛。今天他還是戴着像Snufkin(《BLEACH死神》裏浦原頭上戴着的帽子)的帽子,連休息天都穿西服。這傢伙就沒別的衣服了嗎?

「好了,我們該說正經的事了。」

「喂,不準說話!閉上嘴老實待著!」

鋼盔男在鋼盔裏唾沫亂飛地怒吼着。坂口小姐立刻挺直背脊,好像背上了一根鐵棒一動不動的,喉嚨裏還發出呼呼的聲音。呼吸很亂,再這樣下去,她很可能窒息而死。

在和桃姬相遇之前如果捲入這樣的事件,我也會眼淚鼻涕一大把的吧。我不禁自嘲着摸了摸乾燥的臉,確認上面沒有體液。

木曾川理所當然地表現出對鋼盔男的反抗。喋喋不休正是我身邊這個傢伙的最佳寫照。我斜眼看着他,想起中學的時候也有這麼一號人,不禁懷念起來。

「我說話會妨礙你們嗎?」

「當然了。喋喋不休很煩人。」

毛巾男立刻回答道。他看起來是喜歡安靜的性格。然而這樣一個喜歡安靜的男人卻拿着槍闖進來在水族館的一角引發衆人尖叫,使我不得不再次感嘆道:人啊,真是個矛盾的生物。木曾川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然後原地坐下了。

「三個大人沒意義地站着豈不是很傻啊,都坐下吧!」

木曾川勸我和坂口小姐坐下。戰戰兢兢的坂口小姐像是把木曾川的命令當做了犯罪集團的命令般,毫不猶豫地就坐下了。這樣的話,只有我一個人站着了,引入注目可不是我的風格,於是我也只能無奈地聽從了木曾川的意見。

蒙面女看到我們這麼隨意的舉動想說些什麼,但我們坐下似乎也並不影響她持槍的優越感,所以默認了人質的無組織無紀律。其他兩個人也沒說什麼。

「……啊!」

坐下以後,我又感到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空間的海,透明得好像可以呼吸,站着的話臉是在海面上,但坐下後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完全沉在了海里。

對着夭花板、仰視天空的感覺,就好像從海里看向海面。

我被不安壓抑得想要大吐泡泡,那種不愉快的感覺中夾雜着雞皮疙瘩。心裏冒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氣。

我強壓着這股不安,靜靜觀察着周遭的變化。

水母海的周圍連個人影也沒有。他們拿的兇器不是小刀而是槍,所以即使跑遠一點也會被擊中的。嘈雜聲逐漸退去,隨之而來的是種說不出的舒適感。儘管外面還是白天,但這裏卻如同深海般寂靜。

甚至可以聽到水母在水中游動的聲音,彷彿它們就在耳邊遊着。

三個人質奠名地安靜下來,連帶着讓看守的犯人們也不再焦躁了。蒙面女端着獵槍看着我們,另兩個男的將槍口對準了無人的通道。剛纔讓人去叫水族館的負責人了,那麼應該是打算進行談判的。

毛巾男一臉享受水母海的寧靜,時不時地用滿足而陶醉的目光抬頭追逐着漂浮在天花板上的水母的身影。而鋼盔男則緊聳雙肩,看上去非常緊張。

「哇!」又是這種接二連三的驚詫,爲了不引起犯人的注意,我硬生生地把驚叫吞了下去。然後瞪向身邊的木曾川,但他將帽子壓得很低,只看得到半張臉。

不久,一個貌似水族館負責人的人物出現了。從通道那邊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一看到疑犯拿着槍,他的步伐就更慌亂了。立刻停了下來,想要找地方躲。但是根本沒地方可以躲。要怨也只能怨那個以美感優先的設計師了。

木曾川壓低聲音嘻嘻嘻地笑起來。這個傢伙好像也在用手指跟旁邊的坂口小姐說話。一時間弄錯了吧。

一邊遵從着隱蔽在旁的警察的指示,這個叫野間口的館長一邊跟毛巾男們對話。

我們好像直接用嘴說話一樣,交流得真是勤快啊。我偷偷看了看木曾川的側臉,發現他的目光中竟表現出對水母的羨慕。他能分辨出公主一號和其他水母嗎?

「別板着臉啊。像加以羅和瓊妮那樣好好相處吧。」

希望桃姬能陶醉在海豚表演中,讓我的存在隨着海豚們濺起的水花般消失無蹤,千萬別讓她來找我。

「我也不想被你用。」

「事件正在進行,還不到偵探出場的時候吧。」

「而那個球體的名字,我個人認爲就是命運。」

帽子遮不到的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舌頭舔着下嘴脣。

「放了海豚以後我們自然會釋放人質。這樣公平吧!」

「怎麼可能閉嘴,我在說別用槍對着我們。」

「差不多吧。方向不一樣但終點是一樣的嘛。」

想起那個時候,木曾川用力吸了吸右鼻。有點哽咽。

這好像不是問題所在吧?我一邊糾結着這個問題,一邊斜眼觀賞水箱裏遊動着的水母。儘管這個空間已經鬧得翻天覆地不可開交了,武裝集團都入侵了,但水母仍然像往常一樣在水箱中生活。當電視裏播放着大事件,而我們則沒事似地躺着看電視的時候,我們就是那水母吧。

「得了那種病,會先羞愧而死吧。」

「現在中央游泳池正在進行海豚表演!目前還有空位,請各位移步觀看!」

「然後當時我只能跪着趴着請求原諒,趁敵人鬆懈的時候把對方殺了。」

「或者什麼?」

「什麼準備不準備的,明明就是你們擅自從海里把它們捕上來的!光是嘴上說得好聽可騙不了我們!」

我和木曾川同時抬頭看了看發出聲音的天花板,但心中所想可不一樣。

剩下蒙面女在看押人質,她還是端着槍對着我們。若是隻有蒙面女一個人的話,只要用木曾川或者坂口小姐作餌,我一個人也是可以搞定她的。不過之後會被她身後的兩個人開槍打死吧。而可以擋擋子彈的硬鋁箱也滾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不過,我們對手指文的解讀能力真是一流啊。又發掘出一個無聊的才能。

要是我們所長,早就毫不猶豫地溜之大吉了。我倒不怎麼討厭這種明哲保身的態度。這種態度其實也有好處的……比如上臂摸上去的感覺。

「我是說把它們放回大海!」

傳達了這樣的信息之後,毛巾男對蒙面女用下巴作出了指示。接到命令的蒙面女從我們中選了個反應最正常、各種體液交匯在臉上的人質——坂口小姐,用槍指着她。

不對不對,不是你們先入侵這裏的嗎?而且一開始我們也沒有被扣押,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但從海豚戰士的角度來看,他們一定會說海豚是被人類捕獲並受到人類的凌辱的!好可怕呀。

木曾川將一隻手從袖管抽出來藏在西裝裏,偷偷地在我背上寫字。這個空間裏僅有的光線就是和水母一起搖曳的藍色光影,那隻空蕩蕩的袖子也就變得非常隱蔽了。

木曾川用手指在我背上移動着,實在是太癢了,我正打算用胳膊肘撞他時,我突然發現這不是單純的惡作劇,他正用手指在我背上寫字呢!原來他是爲了跟我們進行這樣的交流才讓我們以並排形式坐下的啊。

「在你的墓碑上刻上我寫的詩吧。」

「不要把海豚作爲展覽物來賺錢,趕快把它們放回大海,這就是我們的要求。」

「我們的要求就是放了海豚!」

「海豚戰士爲什麼沒有佔據海豚表演場地呢?」

「2100日元怎麼樣?」

「不是的,這個館裏的海豚是在這裏進行人工繁殖的,並不是海里……」「少囉嗦!」

「這次如果能安全回去的話,就把玉米田改成棒球場等待朋友的歸來吧。」

你就成爲那永遠回不去的朋友吧,我心中暗想。

毛巾男的語氣異常地認真。不不,若他們這樣做只是開玩笑的話,那隻能表明日本的治安真的是太糟了。不知不覺又跟木曾川對視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貪心的人比誰都想活命,因此他們會殺人。

就算毛巾男的要求只是這些吧,但他爲了讓別人理解他的這些要求而絲毫考慮別人要爲這付出什麼代價。爲了海豚的自由,讓來水族館的遊客們體驗這種恐懼感,我只能認爲他們瘋了。

「想要避免誤傷到海豚,或者……」

「可是這樣水母會很困擾啊。」

「快過來!」

木曾川的手指顯得很興奮,寫的文字很難識別。

野間口館長跟警察商量以後,按常識來判斷進行了回答。乍看之下是正確的理由,但好像和犯人的常識有出入,當然就沒什麼效果啦。爲海豚而戰鬥的這些海豚戰士們當然不會滿足於這種普通的回答。

「在場的海豚戰士是三個人,一個人如果算他35萬的話,也就是105萬。你付錢我就想辦法控制現場,怎麼樣?」

「讓他允許他們在水箱裏游泳什麼的吧?」

「就算我們同意放生,但要把這個館裏的海豚運到海里還是需要做準備和等待適當的時機的。」

「在日本濫用武器的人怎麼可能正常呢。」

館內的喇叭開始廣播,一陣不合時宜的熱鬧聲從廣播裏傳出來。

「喂喂,再這樣僵下去就不妙了啊,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吧,偵探。」

野間口模糊不清地問道,眼睛好像鬆掉的吊牀。警察們也非常困惑,當然我也是一樣的感覺,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剃着短髮的後腦勺。

「說具體一點兒,到底想讓我們把海豚怎麼樣呢?」

真是沒想到正常還能像這樣來定義,難道一般來說,在水族館裏提出的要求就應該是放生第一金錢第二嗎?

木曾川用食指說道。習慣了以後竟然可以分辨出他是用哪根手指寫的。

「怎麼了詩人?得了三十分鐘內不吟誦一次就會死的病了嗎?」

「啊?」

「我們差不多也該進入談判了。」

我沒穿外套,所以這種細小的動作是不可能做了。所以沒做什麼特別細緻的動作,只是用指尖輕輕地敲木曾川的背。木曾川動了一下下巴。

所謂的改變命運、生活方式不同也只是在這個範圍裏的目標不同而已。」

我爸爸也是這樣的人。不接受一切外來事物。所以我離開家了。

「真沒用啊。」

不知不覺中忘記用手而是用嘴說了出來。蒙面女無聲地將獵槍對準我的眉心,於是我雙手輕輕上舉作投降狀。

鋼盔男端着槍催促道。這位大叔看上去像是立馬掉頭就要逃跑的樣子,但似乎是靠着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警察,他才能繼續前進。警察們都躲在盾牌後面,只有臉和揚聲器露在外面。

「哦,這個主意不錯。我也想在海豚游泳的地方遊一圈。」

「事情麻煩了,他們是海豚戰士啊。精神不正常的。」

要是真有什麼想談判的話,只要抓住館長用槍威脅他就可以了。這次襲擊水母海,難道是因爲館長露臉的機會太少嗎?就好像大學校長那樣很難見到。所以才用這種方法把他叫出來嗎?

「你要是說出雙倍我會很高興的,小太郎。」

「是崇尚自然主義吧。和那些只購買無農藥蔬菜和國貨之類的人一樣。」

「在這裏沒有天敵,也定時餵食,水族館可以說是海豚們的樂園呢。」

我在之前的願望上再稍稍補充了一點。

「所有的人類都是生活在一個球體裏,雖然快樂地生活在那裏,但最後總是會碰壁而死。

我接收到了他的信息,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微微地動了一下下巴。木曾川看到後,寫得更勤了。在我肩胛骨的下方寫着不留痕跡的文字。

「不想讓海豚看到殺人的場面。」

在這種情況下,跟殺手也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講。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除了祈求救命,跟殺手神采奕奕地交談是不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有意義的。

「必須得做好把海豚送回大海的準備啊,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花點時間的。我們最大的希望是保證人質的安全。」

「我跟你的目標、方向不一樣。」

「明白的話就微微點點頭。」

毛巾男把嘴邊的毛巾往上推了推,用平靜而渾厚的聲音要求道,他的要求久久地迴響在水母世界。

「今天要是看不到釋放海豚的動作,那就殺一個人質。」

「別玩弄動物。不要將人類的歡樂建立在動物的痛苦之上。我們想要說的就是這些。」

鋼盔男和毛巾男端着槍好像開始跟負責人談判了。不過他們之間實在是離得太遠了,毛巾男是用喊的,而負責人和警察則是用揚聲器,看起來還算是能溝通的。

拿槍的手也向上提了一下,一時間警察們也跟着緊張起來。從人質的角度來看,還是希望他們別去刺激犯人的。看守我們的蒙面女也突然紅了眼激動起來。那個表情和打扮更合適手握菜刀,而不是獵槍。

……啊?

「水箱的另一側啊。」

「啊,好深奧的人生哲理啊,謝謝,詩人。」

木曾川忍不住吐出一聲「切」,似乎在說這推測真無聊。

我多少能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景。木曾川就是會做出那種丟臉誇張的事的人。

我們兩個就這麼摸來摸去,好像上課時同桌的兩個人在嬉戲。像是深處在另外一個世界裏,異樣的氣氛瀰漫在我們之間。

「這夥人到底要向那個大叔要求什麼呢?」

「殺手,你有被槍擊的經驗嗎?」

我繼續跟木曾川用手指文進行交談。我們倆也太閒了。這種癢癢的(物理性的)交流方法好想跟女生試試,結果在現實中卻是跟一個像魔女一樣的傢伙在交流着。

不過他所說的那個結束,最好不是人生的結束。

「住手,別把那個東西對着我們。」木曾川插嘴道。

「什麼?」

木曾川彷彿是在對這些貼在水箱玻璃上的水母們說話。我也看着這些水母,把自己比作它們。以前的我應該也在水箱的彼端。

被木曾川戲弄了一下,我毫無掩飾地表示出了羞愧。木曾川嘴角的嘲笑沒有從我眼中抹去,我生起氣來,勉強換了個話題。

「那麼事情結束以後我們去約會怎麼樣?和我一起在海豚表演時演鯨魚吧。」

野間口館長也不知所措,傻傻地問對方的意圖。像是在說我已經反覆說過好幾遍了似地,一向安靜的毛巾男突然情緒激昂起來。

「嗯?」

「閉嘴。」

「如果每次被槍指着就能拿到5美分的話,我可早就發財啦……不過我只碰到過一次,那次肩膀被擊穿了還遭遇到反攻,只有哭的份兒。」

「我是這裏的館長野間口!……恩,好的。你們的要求是什麼?」

「啊,對不起,搞錯對象了。」

木曾川說着說着還站起來了,並走近蒙面女去拿她的獵槍。蒙面女立刻變了臉色,把目光轉向鋼盔男求救。

感到不對勁的鋼盔男回過頭,用槍瞄準了木曾川,食指開始用力。

就在鋼盔男開槍的剎那,木曾川竟然握住瞄準他眉心的獵槍,還故意把槍口頂住自己額頭上。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行爲,犯罪集團停止了動作。

木曾川練習了幾次喪氣的表情,覺得這個表情可以唬人了,然後開口說道:

「如果你們不是無差別殺人恐怖組織的話,那就別傷害人質。如果你們殺了我,你們的高風亮節就蕩然無存了,也達不到原來的目的了。你們認爲你們能敵得過殺了人之後接踵而來的恐懼感嗎?」

木曾川將恐怖一詞從話語一角排除出來,合上目光和語言的力量將子彈推了回去。他的那種樣子令蒙面女有點兒膽怯,她把木曾川當作一個深不可測的人而心存畏懼。

可這樣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你給我安靜點!」暴露出狼狽相的蒙面女用手將木曾川狠狠地撞開。木曾川摔了個屁股蹲,「痛痛痛……」他皺着眉頭大叫,但脣邊卻有一絲笑意,得意地揚着嘴角。

「圓滿收場啦。」

「我說,你的這種膽量比較適合做詐欺師而不是殺手啊。」

「如果我說我喫過靜岡附近的本士料理——海豚肉,我會再一次被殺吧?」

「要槍斃,肯定的。以我們現在的位置,不僅是我和坂口小姐,連水母都可能會被牽連誤射,所以你給我離遠點,趕緊讓他們開槍打死你吧。」

「啊,對哦,得保護好水母啊。」

只想到水母,你這傢伙是水母戰士嗎?不管怎麼樣,至少我覺得海豚戰士是以兩腿步行的,能引起進化共鳴。而這個水母戰士卻只不過是水母的巨大化而已,毫無進化。爲什麼呢?難道是因爲我感覺不到水母身上有智力嗎?

「這兒可有活的人質,我們談判幾天人質就押幾天,所以還是快點把海豚放回大海吧。」

毛巾男靈活地運用着談判籌碼。野間口館長和警察們躲在盾牌後面,到底他們是怎麼決定的,從我這個位置也不得而知。果然,這樣的事不僅不屬於我的世界,還離得好遠好遠。

「話說回來,我們也繼續談判吧,服務價格定在一百萬整怎麼樣?」

「如果是三千塊那還可以考慮一下。」

「你是鐵公雞嗎?一般人還價不會一開口就從位數開始殺的吧。」

「可我不能委託你殺人啊。」

「不一定殺人吧。」

倒也是,木曾川輕輕地吐了口氣無聲地表示同意,嘻嘻嘻地笑着,不知道這種磨牙般的笑聲是不是他的習慣,同時還誇張地搖着肩。蒙面女瞪了他一眼,木曾川誇張地點了點頭說了聲「對不起」。同時還繼續寫着他的手指文。

踩水的聲音從空間的某處傳來,湧進來的警察惡狠狠地對我們說着話。木曾川從後面看了一眼警察的樣子,然後站起來。我也跟着站起來,撿起滾在一邊的硬鋁箱。還好海豚表演還沒結束。

「我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在進行着求愛行動的,不過那麼多年也沒什麼結果。」

那種喜極而泣的感覺讓我突然領略到他能堅持做殺手的理由。這傢伙真是棘手啊!

「你又救了我一次。」

「只有這次,你是屬於正當防衛吧。」

臉部除了嘴巴以外都僵硬了起來,木曾川露出了本來面目,狠狠地瞪着眼睛。

「別動!再靠近的話就別怪我對人質不客氣啦!快放了我同伴!」

「我,我可沒有說過要付錢殺人。」

「連保命的時間都知道,真像個醫生。」

「那你能讓他們只是在無法行動的狀態下圓滿收場嗎?」

「不知道,可能不行。我除了殺人不會幹別的。」

「任何事不去嘗試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在蒙面女的注視下,殺手眨也不眨眼。

如同跳舞一般,沿着他手舞動的軌道,空中出現一道藍色的血痕。

木曾川滿不在乎地笑逐顏開。相反的,就算連5分鐘也撐不住,他也不會在意吧。他的表情真多變,這次又用鼻子哼了起來。

我是個不太會分辨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的人。但木曾川說謊倒是很容易看出來。若是和這傢伙一起玩閉鎖空間(closedcircle,懸疑推理作品的一種形式)的話,很容易就能猜到犯人了。

高風險、高回報這樣的說法對於這樣的小女生再適合不過了。

「膽子不小啊,敢反悔跟殺手的約定啊。」

應該瞄不準我的,因爲水流聲干擾着毛巾男的耳膜。

警察回頭朝這邊看過來。木曾川感到不妙擺出一張苦瓜瞼。

木曾川終於回答我了。與此同時,毛巾男也說出了熱血主張,這就算了,不多說了。海豚要住哪人說了不算,得讓海豚自己決定纔對。

在蒙面女和鋼盔男舉槍放子彈的瞬間,他揮手投了出去。

「我前面說過了吧,我還是挺崇拜偵探的,別讓我失望哦。」

坂口小姐用顫抖的手指着警察的方向。好像要咬住她的手指似的,木曾川將嘴靠近她的手指,淡然地眯起眼「哦?」

木曾川拒絕了他的要求,躲在鋼盔男身後露齒一笑。

木曾川把鋼盔男隨意地丟在地上,聳聳肩。同時把小刀折起來,在警察們對他的刀有所懷疑前把它藏到了衣服裏面。

「啊呀呀,幫你脫離危險以後就不肯付口頭約好的錢數了……黑醫傑克似乎也碰到過這種事呢。」

「那麼太郎君又爲什麼做偵探呢?」

「額!」

這句哎呀哎呀分不清到底是我說的還是從木曾川嘴裏發出的。只是現在槍口確實是對着我的。身處險境的我只想自始至終做個配角,我可不想因爲演員不夠就要硬被推上舞臺湊人數哇。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正常行動的恐怕只有木曾川了。

鋼盔男放棄扣動扳機,第一反應是用手擋住臉,然後全身顫抖。這就是經歷過一次被槍射和完全沒有經歷過的人之間的差別吧。木曾川知道被射時人的反應。不管子彈有沒有打中自己,人的第一反應都是防禦。而他可不會放過這一瞬間。

而正在發揮人質作用的我,看着滿地都是從水箱裏溢出的水和水母,以及耳邊嘈雜的流水聲,突然想起溫泉的魚尾獅雕像。年末如果有閒錢的話,跟桃姬去溫泉一日遊也不錯啊。

「不是。是你定價的時候沒有考慮我們的朋友關係。你要是真心的話就應該免費。」

想到這,雖然現在還是子彈亂飛,但我卻意外地舒暢起來,嗯,快結束了吧。

「能殺蟲子就能殺人,我是這麼想的。」

木曾川或許是在裝酷,也或許這是他從哪個電影臺詞裏看來的話。很明顯,他不想告訴我真話。不過就算告訴我真話,我也不一定能理解。

水箱裏的水奔流直下,誰也站不穩。但現場的狼藉和嚏雜噪音還沒有平息,誰都沒空去注意別人。

「我不要。你要是想開槍的話最好快點開槍哦。」

嗯,差不多了。

木曾川明確估算着遲到的狀態喊道。而對於人質的忠告,毛巾男連頭都沒有回,於是就形成了這樣的結果。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了嘛,讓你快點開槍。」

「沒殺死他們嗎?」

鋼盔男頭歪向一邊,晃晃悠悠地被木曾川帶着跑,每走一步血就像露水那樣從腹部滲了出來。從出血量來看,傷口並不深。雖然無法確認生死,不過被以殺手爲主業的傢伙刺了一下就別指望沒事了。

我一向沒什麼好運,現在又遇到這種事。

「殺了人就損失大了,所以拿不到佣金也沒什麼不好。」

「只有對你有利的時候才承認我是朋友嗎?」

原來他也用手指文跟坂口小姐做了交易啊。金額上達成了協議纔出的手。但是坂口小姐並沒有點頭,而是尖叫着回答。

「哎呀哎呀!」

木曾川沒有回答,看起來似乎也不是不想告訴我他的行動對策。他轉向坂口小姐的方向,左手手指在坂口小姐的背後移動着。如果是像野間口館長那樣的大叔這麼做的話,肯定會被投訴是性騷擾,但如果是木曾川這種年輕帥哥的話應該會被允許吧。如果是我的話……對自己感興趣的年齡段的女孩子這麼做的話,似乎會被告其他罪狀呢。這樣的女孩,身體雖小,但相對應的罪可是比成人要重呢。

「我,我要對警察說。要是我拜託你殺人的話,連我也要被治罪的。」

然後用他那把粘着蒙面女鮮血的小刀刺向鋼盔男。連同鋼盔男腋下的衣服一起刺穿,接着刀峯一轉,只聽到鋼盔男的慘叫聲突然變化。好像一直按着電視搖控器的音量鍵一樣……啊啊,不是這樣的。是如同夏天開錯空調,設定成暖風功能並且不停地在升溫。一直在旁邊旁觀的我們都替他捏把汗。

「這次的報酬要記得付哦。」

「你是說不付?」

「放了他什麼的,聽上去好像我是個犯人,把我當成壞人我真是太傷心了。」

眼球都快突出來了,看上去特別可怕。

「可能吧,這次沒有殺人所以應該可以被原諒吧。」

毛巾男發射的子彈沒有打中迅速移動的木曾川而是射到了地面上。在遇襲一瞬間跳開的木曾川用手壓着快要從頭上掉下來的帽子。

「我喜歡貓,我要幫助迷路的小貓,我是這麼想的。」

「怎麼可能。我基本上覺得,只要是女的不管是誰都是可以信任的。」

即使要受苦也希望能活下去,我能明白這種心情。

木曾川只是這樣吐了口氣,坂口小姐又立刻汗水、淚水、鼻水一大把了。

「嗚,呔!」犯人發出不明所以的怒吼,就在毛巾男毫無防備地背對警察的這一瞬間,從通道衝過來的警察們一下子把毛巾男制住了。擰住他的手腕,把槍奪了下來,好像故意要猛擊他的頭部似的,把他壓到地上。抓壞人畢竟是他們的本職工作,真是快、準、狠啊!毛巾男痛訴的呻吟聲被水箱崩壞的聲音掩蓋了。

這是木曾川在我背上寫的最後一句話,寫完他的手指便離開了。同時他好像要啓航的船一樣,毫不猶豫地又站了起來。好忙的人質啊,他真的是無法安靜老實地當好被抓的人質啊。

「對了,話說回來,剛纔你一直在哭吧。」

木曾川像轉老式電視的天線一樣轉動着身體,抽插着手中的小刀,然後用已經全身癱軟的鋼盔男作擋箭牌,從正面向毛巾男發起進攻。毛巾男立刻臉色發青,不,不是空間裏的藍色水光照在他身上,是真正的發青。他完全不能行動了,看到同夥被敵人當作擋箭牌來用嚇得兩腿發軟。這就是外行人和職業殺手的區別吧?

木曾川拿着小刀在蒙面女的脖子上劃出一道口子。蒙面女的目光追隨着小刀,連叫都沒來得及就倒下了。木曾川把小刀耍得跟指揮棒似的,在蒙面女倒下的同時撿起她掉在地上的獵槍。連瞄準都沒有,轉過身毫不猶豫對着鋼盔男就是一槍。是的,這樣纔對。

「你一開始就想到過會被這樣拒絕吧?」

木曾川沒有放下用來當擋箭牌的鋼盔男,頗爲開心地嘆了口氣說道。可是誰也不會覺得以殺人賺錢的人是好人吧。把生命交給這樣的人多少有點滑稽。可以的話,我想靠着好人活下來。

我離毛巾男的槍口只有五米的距離。他沒受過什麼訓練,應該無法準確無誤地射中我的要害。只要「偶然」不站在他那邊就好。

我自己都忙不過來那些貓啊狗啊的了,沒空管其他哺乳動物的住所了。

如同看到沒有事先通知而臨時貼出停業通知的店面一樣,木曾川有點兒憤怒地盯着這個不守諾言的坂口小姐。但是看到她比害怕剛纔的罪犯還要害怕的逃避目光,木曾川長嘆一口氣,把視線移到了別處。看到我之後,表情來了個180度大轉變。

「我說,你爲什麼要做殺手啊?」

「我說你啊,都已經被將軍了喲。現在是沒有同伴的王,一步一步走的時候嗎?在這裏瞎忙活不逃跑的話可就完蛋了哦。」

「你在模仿我嗎?」

木曾川找到掉在犯人旁邊的袋子,從裏面掏出手機。我也依樣畫胡地拿回了自己的手機。桃姬沒有發信息給我。真遺憾。

「開什麼玩笑,混蛋!」

木曾川聳聳肩,悠悠地動着手指對自己下了如此評價。我用手指問那個輕鬆說着如此危險事實的人。

「怎麼辦呢?今天不是工作日呢。」

「要抓我嗎?名偵探。」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毛巾男把槍口對準了坐着的我。

「我去一下。」

我旁邊的的坂口小姐怕被槍誤傷到,抱頭蹲着,像是應對空襲時的動作。

子彈打穿了鋼盔男身後的水箱,水瞬間溢出。嘈雜的水聲,還有那無辜受牽連的水母們也滑落到地板上了。

「你纔是,忘記我手上有人質了嗎!」「從後面過來了喲,當心啊!」

跟這些相比,我更擔心桃姬。不過若海豚戰士所說的都是真心話,那海豚表演會場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不知道是忠告還是挑釁,總之木曾川嘲笑着毛巾男。也可能是爲了吸引他的注意才這樣喋喋不休的。

立於其中的木曾川和平時一樣,小步伐地向這邊跑來。經過蒙面女身邊時,將她掉在地上的槍用腳踢到我這邊。展現着迷人微笑的木曾川像是在說「要是槍走火就刺激了」,然後返身蹲在坂口小姐的面前,抬起她那滿是眼淚和鼻涕的臉。

「我說的是真的。話說回來,他們是三個人。我不認爲你能夠應付得了。」

「從今天的事來看,我只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太郎君你是個小氣鬼。」

「對坂口小姐說你沒有殺人,向她收取搭救她的費用怎麼樣?」

「人啊,就是那樣的。小鳥在腐爛的樹枝上永遠不會叫哦。」

「剛纔用的那把刀比我心愛的那把菜刀要短。是他們倆走運,跟平時我給別人的致命傷可差得遠了。如果15分鐘以內去醫院的話,就可以保命。」

木曾川流下了藍色的眼淚。

木曾川沒開第二槍,而是用力將獵槍扔了出去。獵槍擊中了鋼盔男的右手腕,他保持着防禦的姿勢往後仰。就在這一瞬間,木曾川迅速上前欺身而近。

似乎在一瞬間他對坂口小姐的興趣指數一下子降到了零。

然後咕咚跪了下來,抬頭看着天花板。

「是哦。再這樣下去我也許能轉職做正義的夥伴了。」

「快放開我的同伴!」

「不是,我只是這麼說說。可能30分鐘也沒問題。」

「算了吧。反正是義務勞動啦,所以殺人也手下留情只殺了一半。」

「啊,好可怕呀。」

那種慢吞吞的宣言跟他輕快的步伐太不一致了,令人想起運動會上的百米競走項目。我甚至沒聽到他觸碰地面的腳步聲。然而木曾川比在場的任何人速度都快。

木曾川一邊觀察着警察們捕獲蒙面女和鋼盔男,一邊意性闌珊地說,好像對功過沒什麼興趣。我很意外他這麼說,不解地嚥了一下口水。

「啊啊,你說這個啊?」

木曾川被我這麼一說才擦了一下眼淚。將粘在手指上的眼淚順手甩到浸滿水的地上。

「因爲我親手毀了水母的家,所以很悲傷吧,大概。」

看着腳下湧出來疊在一起的水母,木曾川靜靜地流着眼淚。

還有閒工夫顧忌到水母,若是換個場合的話,搞不好海豚戰士可以跟這傢伙成爲朋友。

警察又一次衝着我們大喊,但不可思議的是隔得好遠啊。像是在水箱的對面,啊不對,是我們在水箱裏面吧。那種夾雜着水聲的嘻雜,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我本來是在水箱對面觀望的,現在卻變成了被警察保護的站在前面的人了。我不想說我不清楚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自從和桃姬相遇以來,我的生活就改變了,每天都好像在窺視電視畫面一般的,在從外面凝視的水箱裏過着水沒過肩的日子。這次也是水位急速上升非常危險,但木曾川開槍打了個小孔,所以我可以把腦袋露出水面來繼續呼吸了。

我們在水箱裏面,萬分羨慕着水箱對面的那番平靜景象。

「吶~」

「嗯?」

「偵探真好啊。解決事件以後都會被感謝。」

逃到警察身邊的坂口小姐,似乎正在控訴着什麼。木曾川像是在看展覽物似地看着坂口小姐,嘴裏嘟囔着。話語裏沒什麼憧憬也沒有落寞的感覺。

正因爲木曾川不表現出那些感情,所以說謊很容易被看出來。

「……也許吧。幫客人找回寵物之後確實有這些感謝。」

「我們交換一天的工作吧。做一次可以輕易地拿到35萬哦。」

「你還是趕快逃命去吧,殺人犯。」

對於好心忠告的我,木曾川嘖了一聲,準備離開。但是他突然止住腳步。在浸滿水的地上走路滑了一下,但穩住了身體。

然後,他一眼不眨地看着我。

「看什麼啊?看得我好不舒服。」

「不是,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

所謂的真人不露相是無法存在於現實的。我真心否定了木曾川的過高評價,但他好像不怎麼相信,微微地笑着繼續說。

評價倒是中肯,但木曾川軟軟地說道,語氣中有着喜悅。不管是嘲笑還是失笑,我保持着高舉雙手投降的姿勢搖頭道。

「啊?以前是指什麼時候啊?」

誰會付錢啊?我笑着拒絕他。

隨着木曾川的離去,沉重的空氣也被抽走了一部分。因爲館內到處是水,呆在裏面就好像坐在浸水的坐墊上特別冷,手臂上都起雞皮疙瘩了。

「因爲我是出了名的無法改變現狀的偵探。」

這次連誇張的兇器都拿出來了,還引起了大騷動,我依然什麼也沒做,卻沒有出現死人(應該)。是因爲桃姬不在現場,所以誰也不會死嗎?

但是從他那個樣子來看,他真的是爲了治癒而來這裏的嗎?

我打算在被警察叫住、詢問關於這次事件和木曾川的事之前,先去赴桃姬的約,於是我朝着殺手逃跑的方向跑去。我可沒信心能像那傢伙一樣躲過警察,但是愛情給了我力量,所以這次我沒有猶豫。

靠着休息天來和水母玩耍來解壓,殺手也真是辛苦啊。

我歪了一下腦袋,木曾川就開始自說自話了。

「我期待着太郎君的下一次哦。」

「你真是個不主動的傢伙。」

我沒有對這件事笑,而是在其他方面覺得好笑,看來我的神經也不是那麼粗的。

「嗯,這次的費用就貸款支付吧。」

我避開了躺在地上的水母,跳過獵槍向那邊跑去。

我急着尋找桃姬,我可不希望跟她分開,目前支撐着我的就是這顆戀愛的心,它是唯一能把嘈雜的地方變成樂園的了。

木曾川說完這不靠譜的話之後終於離開了。從警察身邊靈巧地穿過,無視警察們的阻止,穿梭在通道上。途中還差點掉了帽子,在這樣的慌亂中他還回過頭,向我揮了一下手。啊呀呀,真是的。

「……哈哈。」

「沒下次了。」

「好徹底啊!」

「真討厭啊。你真的是一直到最後也什麼都不做呢。我認爲太郎君一旦動真格的話,一定會很精彩。」

從水箱的崩壞處,湧出來的水呈放射狀向外擴散。有警察去追木曾川,但似乎是抓不到那傢伙的,我看着四處飛濺的水珠這樣預感着。

「你太抬舉我了。遇到這樣的事件,即便我站起來充英雄頂多也就是當槍靶。」

我深有感觸,但我還是抑制住從內心中流出來的一些東西,轉了轉肩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