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告白時該讀的故事光之種籽/森繪都
《第一次的…》 · 合作 · 2.5萬 字

我要去挽回原本無法挽回的事。
爲此,我踏上旅途。
旅程要前往遠到令人覺得頭暈眼花的彼方。
爲了讓我的告白,再度變成對他而言的第一次。
爲了讓我對他的感情,再度變成對自己而言的第一次。
★
「樋口,快幫幫我。」
那天晚上,心裏湧現某種情緒。晚餐後,我在自己房間裏大把大把地喫着柿種米果※,突然覺得坐立難安,所以打電話給從國小就認識的好友。
注:用精磨過的糯米,或者細切過的大米,在表面上塗上醬油包裹,燒製成的米果,通常帶有辣味。外觀近似柿子的種子,因而得名。
「我果然還是很喜歡椎太。」
樋口的反應很冷淡。
「我知道啊。我已經聽……」
「就算已經聽到耳朵長繭,還是再聽我說一下吧。現在真的很危險,我可能已經忍不住了。」
「什麼忍不住?」
「告白。」
「啊—— 」
長音拉過五秒左右之後,傳來樋口冷靜的聲音。
「嗯,我知道妳早晚會發作,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不要說得這麼事不關己嘛!」
「什麼事不關己,就真的跟我無關啊。」
雖然有一瞬間想掛斷電話,但我告訴自己對方是樋口,所以只是想想而已,沒有真的掛斷。
「拜託啦,坂下。妳就幫幫我。」
「一定有發生什麼對吧。妳之前不是才說了一堆『女性朋友的位置最好,女朋友會分手,但女性朋友永遠都是朋友』這種好像已經頓悟的話嗎?我是不知道妳是帶着優越感還是在逞強啦。但是現在又突然說要告白?一定有什麼事發生,才點燃妳未了的餘情吧?」
聲音突然變得有氣無力。我覺得無論怎麼盯着海報裏露出笑容的魯夫,都無法獲得第四次告白需要的力量。我背對牀往後倒,再度躺在牀上。
所幸,高一、高二的時候我和椎太都不同班。接觸機會少的話,情緒就不會起波瀾。維持偶爾在走廊擦身而過的時候會互相打招呼的關係。我覺得這樣就好了。這樣的日子很和平。沒想到——
「由舞,樋口來找妳了喔。」
「我開玩笑的。又沒有時光機,根本不可能實現,哈哈哈。」
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椎太的雙腳往下樓的方向走,在走了一階之後停下腳步。
「這個房間還是老樣子,一點少女氣息也沒有耶。沒什麼粉紅色調,也沒有荷葉邊之類的裝飾……啊,漫畫又多了一堆。哇,那張海報竟然還在。沒幾個女高中生會在房間的牆上貼《海賊王》的海報喔。」
儘管做到這個地步,我還是沒辦法報考和椎太不同的高中。「聽說我和坂下考上同一所高中,請多指教囉!」
「那我就更不想答應了。」
樋口出現的時候,穿着深藍色帽T與牛仔褲這種毫無女人味的衣服,她熟門熟路地逕自走進我房間,一屁股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睜大眼睛觀察四周。
「也就是說,妳和椎太,講了一、兩分鐘的話。」
那天放學後……我趕着要去女排社團練習,一踏出教室就被等在門外的大西逮個正着,而且還丟給我一個難題。無論我怎麼拒絕,大西都不肯放棄。
「我比較知道妳想說什麼了,如果妳那張嘴還是停不下來,那就繼續說吧。」
「啊……」
擅自抓起一把柿種米果的樋口,聽到我這麼問,藏在黑框眼鏡後的雙眼才終於轉過來看我。
幾秒之後,媽媽的聲音穿過門板。
「不可能。」
放學後的學校塵土飛揚,窗外透進的夕陽散發出彷彿罩着霧氣的光。與我擦肩而過的學生們,無論是誰輪廓都顯得很朦朧。只有默默走在前面的椎太,背影非常鮮明。
樋口沉默不語。她是很誠實的人。
「我有在聽但是聽不懂,妳就說到我懂爲止吧。」
「是魯夫啊,妳有意見啊?」
討厭一直望着椎太、只在乎椎太眼神的自己。
「什麼事喔……」
「欸,樋口。雖然我的確是很沒用,但這次我真的好怕。告白和被拒絕都怕。這是我覺得最害怕的一次。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告白的時候很輕浮。第二次、第三次告白的心情也比現在輕鬆很多。真的,回想起來,真的好氣以前的自己喔。因爲以前的自己實在太無憂無慮,現在的我纔會喫苦……樋口,妳有在聽嗎?」
叮咚。門鈴突然響了起來,原本把臉埋在溼潤枕頭套上的我抬起頭。
討厭除了椎太以外看不見別人,讓世界變得很狹隘的自己。
「反過來說,告白的人告白越多次,自己的心情也會越來越沉重,變得越來越難受。我都十六歲了,當然也有判斷能力。我不想再受傷,也擔心這次如果再被拒絕,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反正就是會變得更膽小。然後啊,我最近很有感觸。一直在想,爲什麼我會在小一這種屁孩的年紀就開口告白。畢竟國小一年級的時候,椎太也還是個流着鼻涕的屁孩耶。根本就不懂什麼喜歡還是討厭。我爲什麼會把珍貴的第一次告白獻給這樣的小鬼啊?當初要是更慎重對待第一次告白就好了。樋口妳應該不知道,椎太上高中之後變得比較會打扮,好像也很在意髮型,有種終於覺醒的感覺。要告白的話,應該選現在纔對啊。不應該選小一、小六、國中二年級這種時候。真的是太失敗了。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取消那幾次告白。從頭開始挽救,把以前的告白全部消除。然後回到輕輕鬆鬆的自己,再去向現在的椎太……那個對我說『妳可要小心啊』的高二的椎太獻上第一次告白。如此一來,椎太也會回到第一次被告白的感覺,就算沒有成功,至少也要讓他心跳加速啊!」
只留下讓我雙耳發熱的餘韻。
「所以勒,妳來做什麼?」
「那還真是危險。」
樋口的結論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不要對別人心目中的英雄說三道四。」
討厭一直執着於椎太的自己。
「我覺得如果是椎太的話,他不會討厭妳。」
「我想說,直接問妳和椎太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比較快。」
「嗯。」
「妳說得簡單……」我壓低語調。「都第四次了,即便是我也會想很多啊。之前告白三次都失敗的對象,再去告白有可能會順利被接受嗎?我不想讓椎太覺得我很煩,反而被他討厭。樋口,妳覺得呢?」
我乾笑讓自己脫口而出的心聲變成玩笑。
當椎太用爽朗的笑容(完全看不出來是甩了自己三次的人)這樣對我說的時候,我就在內心暗暗發誓,高中三年期間一定死守「多年好友」的位置。我絕對不能讓這個和兇器沒什麼兩樣的笑容黯然失色。只要沒有什麼奢求,我就能在女性朋友這個安全地帶生存。
竟然在妄想之外的現實世界發生這種事,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拋下愣在原地的大西,我腳步輕飄飄地跟在對我招手的椎太身後。
「有事的是被拒絕三次還是熊熊燃燒的妳吧。只能再告白一次提神醒腦了啊。妳之前都是順勢猛衝告白的不是嗎?」
她真的太誠實了。我決定掛掉電話。
他救了我。他其實沒有話要對我說。這兩件事在腦袋裏交錯。我沒辦法盡情地開心或者徹底感到失落,只能再度抬頭,愣愣地看着稍微長高了一些的椎太。他爽朗的笑容還是老樣子。
「拜託啦。」
「嗯——我學得不太像。感覺比平時的椎太再嚴肅一點?妳可要小心啊……不對,應該要再低半音。雖然我沒辦法完美重現,但是從那之後,那個聲音就一直盤旋在我腦海。這五天聲音揮之不去,等我一回神才發現自己一直想着椎太……」
「啊,我找妳沒什麼事,只是看妳剛纔被纏住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雖然不需要,但我刻意放大音量,這才終於找回「多年好友」的表情。
「沒怎麼辦啊,妳不是忍不住想告白嗎?」
第四次。這個令人討厭的數字刺進我的胸口。
「那就去告白啊。跟同一個人告白第四次。」
「沒錯沒錯,被他纏住我很苦惱呢。謝謝你。」
「我有話要跟坂下說,可以借我一下嗎?」
「沒關係,妳就說吧。扭扭捏捏就不是妳了。再度跟已經被拒絕三次的對象告白,有多大的機率會出現幸福快樂的結局?」
椎太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眼睛,脫口說了這麼一句話。有點沙啞的低沉嗓音。就像一個陌生的成熟大人。
那個拒絕我三次,還是無法讓我斷了念想的人——椎太,是我在距今十年前,國小一年級的時候認識的。當時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戀愛,我輕輕鬆鬆地告白,也輕輕鬆鬆地被拒絕。後來這段初戀也一直沒有結束,在小六的時候,迎來第二次破滅。國中二年級第三次失戀的時候,我想應該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其實從某個角度來說還滿厲害的。」
「能找的都找了,沒有人答應我。妳就是最後的那一個了。」
「既然如此,那就用妳客觀又冷靜的眼光來看這件事,然後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當時非常討厭自己的我,在第三次失敗之後,我決定以這次的經驗爲契機,來個大轉變。我對樋口揚言要:「擺脫椎太!」爲了把滿溢的熱情轉向其他地方,我下定決心加入女子排球社。無論在教室或社羣網絡都積極結交朋友,努力改變以前滿心都是椎太的日子。甚至定下看椎太一眼就要罰十元這種規則,還因此存下不少零錢。
「剛纔那個傢伙雖然是男子排球隊的社員,但是揚言說要另外創立沙灘排球社,所以到處去邀女子排球社的社員。」
我永遠都沒有辦法成爲椎太的女朋友,所以只能接受這個現實。再這樣下去,我會因爲太喜歡椎太,而變得討厭我自己——
因爲她說得太準確,我愣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走向樋口,拿起裝着柿種米果的夾鏈袋,再度回到牀邊。「樋口,人真的會因爲一、兩分鐘的對話,導致三年的禁慾生活打水漂耶。」
「妳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妳看,跟同一個人告白越多次,濃度就會越淡啊。第二次開始的告白,衝擊一定會比第一次弱。被告白的人也不會心跳加速,有種已經習慣的感覺,或者是說既視感?就很像是『啊,這本漫畫之前有看過耶』這種感覺。毫無出人意料的劇情。這樣就根本不會心跳加速啊。這種無法讓人心跳加速的告白,怎麼可能會成功。樋口,妳有在聽嗎?」
「妳可要小心啊。」
「呃,第四次告白嗎?樋口,妳沒事吧?」
「魯夫是我的活力泉源。我每天都是看着那張海報在充電的。」
我的自制力就只能控制到這裏爲止。其實我嘴巴很癢,一直很想說這件事,所以她一問我就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起那天發生的事。高中同學不知道我的過去,雖然很不甘心,但樋口真的是最適合的傾聽對象。
我從牀緣瞪着樋口。
「事情發生在五天前,男子排球社有一個叫做大西的傢伙來找我,這就是開端……」
「啊——這裏明明沒有海,卻要創立沙灘排球社啊?」
「那傢伙肯定是爲了比基尼啦。他說夏天要去湘南集訓,他的意圖太明顯了。」
而且,椎太對着大西說:
這種沒完沒了的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是這樣說沒錯啦……」
「咦?」
「就是這樣。欸,樋口,怎麼辦啦!」
然而,樋口沒有跟着笑,她用沉靜的眼神說:
「拜託你放過我,去找別人啦。」
「所以,火花點燃之後,就突然進入告白模式啊!」
「我認識可以實現時間旅行的人喔。」
「不是啦,我是說告白有可能順利嗎?」
妳可要小心啊——
接着,椎太一臉難爲情的樣子說了聲「那我先走了」便離開了。
真的沒完沒了。就在我真的傷透腦筋的時候,旁邊傳來一聲「嗨」。一回頭,看到椎太站在那裏。
「該不會連手機桌布都……」
「既然如此我就實話實說了。難度大概就像在沙漠找到四片葉子的幸運草吧?」
因爲他出現得太突然,我一時無法用「嗨」回應他。椎太就在我眼前。平常距離很遠的他,現在離我好近。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原本的距離感已經快要崩塌了。
雖然看起來是在說笑,但椎太臉上沒了笑容。就在下一個瞬間——
「呃……」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不肯放棄造成的。
「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之後,我迅速地坐起來。
「沒怎麼辦啊,事已至此就已經無法煞車了不是嗎?那就只能告白了啊。」
「走到這裏應該就沒事了。」
在沙漠找到四片葉子的幸運草。這種可能性無限趨於零的景象,讓我一陣鼻酸。爲了堵住眼淚的出口,我往牀上倒去,結果一個不小心把鼻涕擦在枕頭套上。
★
樋口有個不算熟的女性朋友,因爲一場突發的事故,這個朋友(暫時稱呼她爲A)的親人過世了。過世的親人(暫且稱呼爲X)有人說是叔叔,也有人說是媽媽或者飽經風霜的大哥,總之衆說紛紜,無論如何A和X在事故發生前一天大吵了一架,這份悔恨讓A很痛苦。
X就在互相謾罵、互相憎恨,沒有原諒對方的狀態下去世了。A把自己關在家裏日夜哭泣,不喫不喝,晚上也睡不着。
她很想回到過去重來一次。想抹除那天大吵一架的事實。因爲擔心A不斷悔恨,某天有一個親戚(這一點也是衆說紛紜,有人說是多管閒事的阿姨,也有人說是擁有靈能力的妹妹)告訴A,從認識的人那裏聽到不可思議的故事。據說有一個擁有特殊能力的人,能幫人時間旅行。
抱着一線希望的A找到那個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透過時間旅行成功回到X去世前一天,挽回吵架那件事。重新整理好心情的A,再度踏出邁向明天的一步——
在聽完冗長的都市傳說(最後結尾有點粗糙)的兩週後的星期天,我和樋口一起來到那個特殊能力者的公寓前。
那是一棟從山手線車站走過來大約三分鐘的高樓公寓。整面都是玻璃的入口大廳前,放眼望去是一個大庭院,光彩奪目的嫩綠樹木上聚集蝴蝶和小鳥,充滿城市綠洲的風情。
「真的是這裏嗎?那個特殊能力者會住在這種充滿名流感的地方嗎?」
樋口一邊看手機上的筆記,一邊對滿是懷疑的我說:「沒錯,就是這裏。」
「我真的很辛苦耶。我先去找那個不太熟的朋友,再透過朋友的朋友轉介,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裏的。我先打電話給媽媽的朋友,再打給那個朋友的表姐,然後打給表姐的男友,又打給這個男友的公司前輩……」
就在我們沿着前往入口大廳的石板路前進的時候,樋口一直在說自己有多辛苦。這對很少社交的樋口來說,的確是難度很高的苦差事。
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疑惑。
「是說,樋口,妳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什麼爲什麼?」
「樋口妳不是不喜歡講電話嗎?爲什麼爲了我做到這個地步?」
樋口馬上就回答:「那是因爲……我想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最後。」
「看到最後……看什麼?」
「我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觀察妳愚蠢的戀愛,究竟最後會迎來什麼結局呢?如果第四次告白在妳畏畏縮縮之下就結束,那豈不是太無趣。」
「無趣……什麼無趣?」
「小說。如果寫得好的話,我打算參加新人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蒔枝小姐一臉困擾地對乾脆說出想法的我說:
這裏的確沒有類似時光機的東西。
「啊,妳就是這次的委託人。」
蒔枝小姐按照她自己說的話,迅速把我們帶到座位上,然後迅速端茶倒水,也迅速切入正題。
「知道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未來,不一定會有什麼好結果。這是我基於經驗訂定的原則。雖然無法預知未來是人類共通的不安要素,但是提前看見未來,人類一定會提不起勁。活在未來已經確定的世界裏,一點也不好玩啊。」
此時,樋口從只會說「喔……」的我身邊率先開口。
名片上,她的名字上面有一行「M&M Time Travel Agency 所長」字樣。的確,無論哪個細節都很正常。
「好大的行李。」
「呃,真的可以嗎?」
「瘦身機器?」
「有很多錢的人我會多收一點,但是我不會因爲這樣就對沒有錢的人敲竹槓。如果極端走營利主義的話,我的能力會變弱。我想妳大概沒什麼零用錢,我會算妳學生特價。我就收一千兩百圓,妳覺得怎麼樣?」
「不過,大雄好像就曾經幫過以前的大雄耶……」我想起知名動畫電影的情節。
「我是樋口一花。」
不過,蒔枝小姐絲毫不爲所動。
「難道是真的嗎?」
我一邊說一邊把波士頓包放在膝蓋上,翻找裏面的錢包。我盤算着在對方還沒改變主意之前趕快付錢。
又矮又長的四角形——只是一張牀而已。
「我想先確認一下,妳時間旅行的目的是要收回以前的三次告白沒錯吧?在開始之前,您需要答應我幾件事……」
「無法靠自身能力超越時空的科學家,用來克服痛苦的工具。」
「是的。突然提出這麼奇怪的請求真的很抱歉。拜託您這種史無前例的案件,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爲了迷惘的朋友,請您多多幫忙。」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下嗎?」
蒔枝小姐疑惑地看着我從揹包拿出來的夾鏈袋,樋口從旁解釋。
蒔枝小姐把夾鏈袋裏的米果倒進盤子裏,我們喀啦喀啦地咬着米果,終於開始進入正題。
「喔……」
「再跟兩位正式介紹一次,」
「價格?」
「妳們好,請進來吧。」
「那個,您好。」
「對,沒錯。這是同行之間共通的規定,請妳一定要遵守。再來就是我自己的原則,在妳時間旅行的時候,絕對不可告訴以前的自己有關未來的資訊。譬如說妳之後還會被甩很多次,最好等到上高中再告白之類的都不能說。簡單來說就是不要節外生枝。」
空蕩蕩毫無雅趣的客廳裏,因爲樋口的一句話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其他方法是什麼方法?」
「妳打算在時間旅行之後去參加社團活動?現在的高中生真的好忙喔。嗯,反正我的行程也很滿,那我們就速戰速決吧。」
「啊,這我知道。如果在回到過去的時候失誤,影響到現在的現實,媽媽甚至有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此時,宛如潑水在火花上似的,樋口從旁冷靜地發言:
「我是坂下由舞,請多多指教。」
「喔……」
「很抱歉,請等一下。」我開口插嘴。「可以先告訴我價格嗎?」
這位特殊能力者還真忙。聲音聽起來是女性,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是那種會在臉上罩黑色面紗的人嗎?還是會立起指尖轉着水晶球呢?會在陰暗的房間裏,擺放蠟燭、十字架、人的頭骨之類散發不祥氣息的東西嗎?
「世紀美女和帥哥兩情相悅的故事誰會想看啊?」
我也不是完全不好奇。不過,我也沒有感到興奮或者心跳加速。因爲我根本不相信時間旅行這種東西。
好,即將要開始一段可能會出現不可思議鬧劇的冒險了。
「嗯,雖然名片上寫所長,但員工只有我一個人。」
「我是守谷蒔枝。」
這位謎樣的女性,對藏不住目瞪口呆的我露出微笑。
「這裏只是接待室,操作室在隔壁喔。還有,話先說在前頭,所謂的時光機不過是像幫助無法自主減肥的瘦身機器而已。」
「就是這樣。所以妳不要想着說服過去的妳,也不用去警告過去的妳,只要思考該怎麼用其他方法,防止自己去向他告白就好。」
就在對話一來一往的時候,我們來到大廳前。樋口在自動鎖系統上輸入號碼,我們朝教堂般的挑高大廳前進。
「難道妳覺得不是真的嗎?」
「真的是這樣嗎?」
「這妳要自己想。」
「可是,寫我這種寒酸的單戀故事真的好嗎?妳明明可以寫那種世紀美女和帥哥兩情相悅的故事啊。」
在電梯裏,樋口確認手錶,鬆了一口氣。在打電話預約的時候,對方再三叮囑,接下來還有預約,所以一定要準時到。
看到蒔枝小姐的嘴角露出無敵笑容的瞬間,我的直覺就確定了。
「時光機在哪裏?」
緊臨客廳的操作室很暗。窗戶被窗簾覆蓋,燈也沒有開。只有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來,讓房間中央的物體出現朦朧的輪廓。
我原本是抱着這種決心的。
「越聽妳說,我心裏就覺得越奇怪……就是,感覺好像真的要時空旅行了。」
這是真的。
「啊,對,裏面有運動服。因爲下午開始就是社團活動時間。」
「她啊,中了柿種米果的毒。」
我懂了。主張「比起談戀愛,看別人戀愛比較有趣」的樋口想要成爲作家,她爲了成爲作家每天都在磨練自己的觀察能力。如果是爲了加入時間旅行這種帥氣的元素,那她一定會竭盡全力。
這個騙子還真是無慾無求耶。我立刻對她刮目相看了。
她朝着愣住的我遞出名片。
「咦?」
「做這種不正常的生意,至少要讓外表看起來正常纔行,否則沒有人會想靠近喔。這就是我們這一行的鐵則。」
「旅行的價格,因爲我並不是太有錢的人。」
「其實價格沒有很明確的規範,依照時間旅行的距離、長度等各種條件綜合判斷。簡單來說就是我需要付出的勞力不同。」
不過,妳不用擔心。蒔枝小姐對充滿戒心的我說:
當我發現原本的遊刃有餘消失殆盡的瞬間,忍不住焦急地開口:
「那個,我插個話。我不管這是真是假都會公平公正地做紀錄,不過如果這是真正的時間旅行,有一點我不能理解。」
「這樣啊。妳就是被對方拒絕三次的……」
「所以沒有一個標準的價格嗎?」
樋口用手肘戳了我一下,我也慌慌張張地低頭。
「沒有喔。畢竟這不是去箱根旅行一下就回來的事情。」
「那我繼續說明。這一點也是絕對要遵守的鐵則,不能透過時間旅行賺錢。千萬不要建議過去的自己買 GAFA,妳的一言一行我都會監視,當我判斷妳的行爲已經違法,那我就會立刻中斷。還有……」
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蒔枝小姐不斷叮嚀,樋口把這些事項都用手機記下來,而我一個人默默地啃着柿種米果。蒔枝小姐說的內容越正常,我伸向盤子的手就越停不下來。
「首先要請妳記住,在時間旅行的時候一定要謹言慎行,不要做會影響到未來的事。妳回到過去之後,言行不能改變全人類共有的『現在』。妳能改變的只有妳自己的過去,也就是收回妳的告白。」
「那這裏是一千兩百圓。感激不盡。啊……如果您喜歡的話,我可以送您一些柿種米果。」
「不是沒有會不安,而是帶着我會很安心。」
「所以我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裝置。」
不只是外表非常「普通」而已。裏面的房間也是極簡風格,以米色爲基調的俐落空間裏,只放着四人座的桌椅。不要說什麼人類頭骨了,就連多餘的裝飾都沒有,只有靠牆書架上的書本封面,讓平淡的房間裏增添顏色。
「那是哆啦A夢太寵大雄了。」
「柿種米果?」
一連出現兩次難道。
蒔枝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只不過是因爲樋口很認真想幫我解決這件事,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退縮,如果對方是很奇怪的人,我打算立刻回家。
她一臉震驚的樣子,讓我也一臉震驚。
蒔枝小姐停下原本的動作。柿種米果從停在半空中的指尖掉落,喀嚓一聲掉在木地板上。偏偏還是米果裏面最好喫的花生。
「好像沒有柿種米果就會很不安似的,一年到頭帶着柿種米果到處走。」
她用充滿憐憫的眼神掃描我全身,然後視線停留在我掛在左手的波士頓包。
從1207號房走出一名年齡不明的嬌小女性時,我因爲對方外表太過普通而懷疑自己的眼睛。
「喔,原來妳喫辣味啊。難得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收下囉。剛好我也有點餓了。」
我的心靈撫慰劑——柿種米果。當我這麼想喫柿種米果的時候,就表示——
「太好了,剛好十一點整。」
「意外地很正常,讓妳覺得失望了嗎?」
「感謝您,真是太好了,我這個月真的手頭很緊……」
時間旅行是真的。
「是哪裏不能理解呢?」
蒔枝小姐嚴厲地回應。
雖然樸素但很精緻的灰色西褲套裝。微鬈的中長髮,沒有壓迫感的淡妝,在胸口發光的珍珠項鍊。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可疑的樣子。
「妳只要躺在那裏就好。然後牽着我的手,專心想着妳要挽回的過去。這樣就可以了。」
「這樣就可以回到過去嗎?」
「對。正確來說,就是潛入妳自己的記憶之中。」
「潛入……要怎麼做?」
「做了就知道了。」
蒔枝小姐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讓我瞬間屏息。
躺在那張牀上,想着要挽回的過去。只要這樣就能回到過去了嗎?
「還是妳要放棄?很多客人會在關鍵時刻變得畏縮。畢竟去見以前的自己,其實很冒險。」
蒔枝小姐對站在門口的我說:
「現在後悔我可以退費喔。妳剛纔都還覺得我應該是騙子,應該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跨出一步代替回答。爲了不讓恐懼和猶豫靠近我,所以我儘量快速又大步地走向牀邊。
「麻煩您了。」
我把身體鑽進牀單和毛毯之間,黑黑的天花板讓整個房間又變得更暗了。
不知道是誰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應該是蒔枝小姐吧。
「妳真的想回到過去?」
「對。我並不排斥冒險。而且,如果真的能回到過去收回告白,那就再好不過了。」
「就算收回過去的告白,也不能保證下一次告白會成功喔。」
「這我知道。不過,成功率應該會比較高吧。應該是說,如果不收回之前的告白,我成爲椎太女朋友的機率,就像在沙漠裏面找到四片葉子的幸運草一樣低,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
我轉變態度繼續接着說。
「而且啊,我回顧過去的自己,好像越是告白,狀態就越差,好像對椎太非常執着。總覺得這樣下去我就再也無法振作,也想讓過去的失戀全都歸零……雖然我也說不清楚,不過自己應該多少有點意氣用事吧。越是被拒絕就越不顧一切,眼裏只看得見椎太,被椎太束縛,自己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小……我對這樣的自己已經感到很厭煩了。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歡椎太,還是單純的意氣用事了。」
班級之間的接力對抗賽讓加油席的聲音突然瞬間加倍。在決戰即將開始,大家各自分散到自己的位置前,椎太對着接力賽成員握緊拳頭振臂高呼。我叫住呼吸急促的背影,告訴椎太我的決定。
——咦?
「……爲什麼?」
屆時二年C班的同學一定會很興奮。二年級跑得最快的足球社要角不可能被超車。這種情況和贏了沒什麼兩樣。大家應該都深信不疑,然後也會開心地在場邊加油吧。
椎太笑了笑,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的手肘和我的手一樣都纏着紗布。
「咦?」
爲了告訴他這個發現,我接近在操場用自來水沖洗膝蓋血跡的椎太。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C班會因爲椎太輸掉比賽。
一瞬間,身體輕飄飄地飛起來,隨後就是一陣衝擊。膝蓋、手肘、臉,身體依序受到撞擊,然後落在泥土上。後面的跑者陸續越過我這個不像樣的屍體。在他們的腳步聲遠離之後,我才終於撐起身體,看到面對揚起的粉塵愣在原地的椎太。
——啊,對吼。
★
按照預想,朝香一起跑就和其他人拉開距離,小鍋也以絕對優勢的領先交棒給我。接棒之後,我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然後實踐我說過的話。挑戰離心力。這也是和我自己的戰鬥。其實我很怕在田徑場上全力衝刺,尤其是轉彎的時候完全不減速。我會出於本能地腿軟。我必須靠勇氣超越本能。勇氣。勇氣。勇氣。我激勵自己,甚至在轉彎的時候加速,去挑戰離心力。然後就跌倒了——應該是說飛出去了。
「椎太?」
「我纔不要減速。我想要在轉彎的時候盡全力衝刺,我想成功轉彎給大家看。」
腦袋裏突然出現聲音。是蒔枝小姐。
「我覺得很感動。」
「妳做得很好!」
——我太早告白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說的。
不過,勝利的瞬間永遠不會到來。因爲椎太面前還有離心力這個大魔王。
——妳就是在這之後向椎太告白的對吧。
「我已經決定了。這次的接力,我不只是要贏得比賽,還要戰勝離心力。這纔是完全勝利。我一定會成功,妳等着看。」
「嗯——不過,班上的同學呢?沒有生氣嗎?」
結束了——
躺在保健室的牀上,我覺得好安心,突然變得好睏。話說回來,前一天晚上因爲模擬太多次與離心力對決,所以沒有睡飽。
我說出理所當然的建議,而椎太一反常態地用嚴肅的眼神看我。
「他到底在幹嘛?」
到了要實踐方法的運動會當天。
國中二年級的椎太,國中二年級的我。現在想想,我們兩個人當時年紀都還很小。
「纔不要。」
剛開始我還以爲是在做夢。這是經常出現的夢境。不過以夢境來說太真實了。我還聞到汗水混合塵土的味道。該不會是……
——這裏就是第三次告白的地點。
「比賽全部結束,所以我來消毒傷口。樋口說坂下妳也在這裏。」
C班的接力成員都是強者,所以只要椎太好好跑,我們應該可以輕鬆獲勝纔對。第一棒跑者朝香是田徑社的王牌。她曾經在分區大會上拿過冠軍,一定可以在拉開距離的情況下第一個交棒。第二棒跑者小鍋的腳程和椎太不相上下,應該可以在領先的狀態下交棒給第三棒的我。只要我守住領先的優勢,最後一棒的椎太就能第一個接棒。
醒來之後,發現椎太就在牀邊。
「看到有比我更笨的人,我真的很感動。謝謝妳,坂下。」
結果,椎太在那之後仍然繼續和離心力對抗,直到練習結束都沒有贏。最後他甚至告訴不安的C班接力成員:
「那傢伙又跌倒了。」
出乎意料的敗北。期待落空的同學一定會很失落,然後轉化成對椎太的憤怒吧。椎太如果被大家罵怎麼辦,被大家討厭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每天都很憂鬱的我,終於在某天想到一個好方法。這是爲了避免最糟糕情況的唯一方法。
「由舞,加油。」
「所以,我想收回以前的告白,回到完全清空的自己。清算太過沉重的過去,然後用第一次告白的心情面對椎太。」
從蒔枝小姐的對面,傳來樋口的聲音。
我在蒔枝小姐的引導下,開始時間旅行。
「轉彎的時候要減速纔行。如果用全力衝刺,一定會跌倒啊。」
「椎太。」
「拼死也要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會監視妳。
「啊……」
某個人的手掌搭在我的手背上。那是蒔枝小姐的手,她的手涼涼的,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如果說自己也玩得很開心好像不太好,不過看到妳火力全開衝向轉彎處,該怎麼說好呢……」
「跟妳一樣。」
我本來以爲他一定很不甘心,沒想到椎太的口吻聽起來意外地爽朗。
牀邊有朦朧的人影,一雙手向我伸過來。
我握緊拳頭,點點頭說「好」。
——對,沒錯。我在那之後追上椎太,在鞋櫃那裏告白。說我喜歡他,能不能當他的女朋友。
椎太離開保健室之後,我心中的悸動並沒有迴歸平靜,反而越來越劇烈。
——他應該還不太懂這方面的事情吧。
我想起來了。三年前的初夏。第三次告白。
我的心情馬上變得輕鬆,真的鬆了一口氣。
——椎太怎麼說?
越靠近運動會,我就越覺得不安。
在十幾秒後,椎太也飛出去了。
枕頭邊傳來沙沙的聲響。
我硬撐着刺痛的腿起身,再度跑了起來,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交棒給椎太。
當他每跑必跌倒,讓大家看得目瞪口呆的時候,我比平時更認真觀察跌倒又再跑的椎太,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妳摔得很慘,還好吧?」
在運動會前幾天,放學後在操場上彩排接力的時候,椎太比任何人都認真。不只做交棒的練習,還用盡全力跑完整場,而且跌倒了好幾次。
「無論如何都要贏!」
「椎太,我也決定了。」
和張嘴動了動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的椎太分開幾分鐘之後,接力賽終於要開始了。
「沒有啊。大家都說那麼珍貴的場面竟然出現兩次,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啊。」
雖然不知道他感動的點在哪裏,最後那一句「謝謝妳」充滿真心,我倒是對這一點很感動。一模一樣的紗布突然變成重要的勳章,我差點都要哭出來了。我被椎太感動。被椎太稱讚了。椎太對我說謝謝——
「沒事,正式比賽的時候一定會順利的。」
「嗯?」
真是個笨蛋。我冷靜地這麼想。不過,他的笨讓我覺得很可愛,讓我完全不想再跟他說什麼大道理了。
「我也要挑戰離心力。你等着看吧。」
「啊……嗯,只是擦傷而已,沒事。椎太你也很有氣勢呢。」
「嗯,我們完美地一起跌倒了。不過,我覺得是很精采的對決。」
我瞬間就睡着了。
聽着同情可憐女孩的加油聲,我好不容易交棒,那一瞬間椎太的吶喊直衝秋季的藍天。
「老師,我頭有點暈,請讓我睡一個小時。」
——那就去收回這次的告白吧。
九月學校有運動會。二年C班裏面,椎太是男生跑最快的,而我是女生跑第二快的,所以我們一起被選爲男女混合接力的跑者。
我發現是真人,嚇得彈了起來。
「我會替妳報仇的!」
「呃……」
我像是突然被放在這裏似的,潛入三年前的過去。
「那就開始時間旅行囉。首先,我們先去比較近的地方,這樣身體適應時的負擔比較小。第三次告白的時間是三年前的六月。請閉上眼睛,回想那個時候。儘可能清楚地回想,讓妳回到當時的自己身邊。」
椎太一邊抓頭花了很久的時間思考,然後才露出終於找到適合詞彙的樣子。
「真是太好了。」
我不想看到椎太不甘心的樣子,也沒臉見C班的同學。在目送椎太像個酩酊大醉的人東倒西歪抵達終點之後,我對擔心地衝到我身邊的樋口說「我去保健室睡一下」,然後就迅速離開運動會的會場了。我從頭到腳,充滿一種虛脫的感覺。在保健室包紮流血的手腳時,我也覺得操場上的諠譁好像離自己很遠。
練習的時候從來不曾順利,正式比賽怎麼可能順利。唯獨這個時候我發自內心詛咒椎太喜歡的漫畫主角們。正因爲他們靠毫無憑據的精神力克服許多難關,纔會讓椎太相信被逼到絕境會激發潛能。
因爲當時年紀小,所以對於視線總是緊跟着椎太這件事並不膽怯。椎太總是用爽朗的笑容面對我,即便經歷過兩次失戀,我還是一心只想着他。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和椎太分到不同班,二年級的時候我們又成了同班同學,當時我就想着,這一定用光了我一整年的好運。
「貧血嗎?好啊,妳就躺着休息一下吧。」
「雖然沒能幫妳報仇,但我盡力了,所以覺得很滿意。離心力果然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啊。雖然是敵人,但的確是可敬的對手。對吧?」
「我知道了,我會幫助妳。請妳回到過去,收回妳想收回的東西吧。」
同年級從A班到D班,每班各選四名代表的接力賽是運動會的重點賽事。升上國中之後,無論是紅隊還是白隊贏根本就不重要,但是和別班對決的比賽一點也不想輸。總之,不服輸的椎太非常亢奮。
「努力到最後一刻吧!」
——他愣了一下之後,突然變得手足無措,然後跟我說謝謝,但是他還不太懂戀愛是怎麼回事,現在想專心在社團上之類的,說了一些言不及義的話,然後像是逃難似地走了。
「那我去參加閉幕式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而,我的好運還沒完。
安靜的走廊。牆上的海報。檸檬色的陽光穿過窗戶。窗外傳來的進行曲。
國中的校舍。事情發生那天的一樓。大家都還在操場,所以完全沒有人影,也很安靜。唉呀——
睜大眼睛到處亂看的我,眼裏映着一個消失在樓梯口的小小身影。
彎着腰輕鬆走路的背影。是椎太。我不可能看錯。也就是說——
我的視線轉向掛着「保健室」門牌的教室。過去的我現在肯定還沉浸在感動之中。那份感動會越來越強烈,再過不久就會忍不住了。我果然還是喜歡椎太。好想要告訴他。要告白的話就趁現在!沒錯,就是現在!
唰!保健室的門唰的一聲打開。
糟了。我緊急躲在女廁的陰暗處。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阻止當時的我?
沒有時間擬定作戰計劃,以前的我已經要過來了,而且是標準的不顧一切往前衝。忘記膝蓋的痛楚,眼裏只能看見椎太。
眼前的陰影越來越大,我反射性地行動了。就在穿着運動服的過去的我,以驚人的氣勢要經過女廁前的時候,我迅速跳起來,然後伸出右腳。
過去的我被右腳絆倒,整個人飛到半空中。
咚——
慘烈的撞擊聲。
「好痛!」
響徹雲霄的悲鳴。
過去的我好像又撞到相同的地方,倒在地上抱着膝蓋,完全沒辦法起身,只能在地上發抖。
真是抱歉耶。不過,妳現在告白也會被甩喔。
我在心裏這樣叨唸,然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任務結束。
——那就暫時先回來吧。
聽到蒔枝小姐說話聲的瞬間,我就回到「現在」了。
「中村同學決定去讀自由學校。」
不過,和我預想的相反,椎太並沒有朝中村家的方向走。但也沒有往自己家裏走,而是沿着河邊閒晃,毫無意義地穿過商店街,到處在鎮上游走,走路的方式看起來就像是「不想馬上回家的人」。視線一直往前看的椎太,沒有發現隔着一段距離跟在後面的我。
「中村,你有看這禮拜的《JUMP》嗎?」
「中村,你寫功課了嗎?」
某天,我深有感觸地這樣說,椎太便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斷前進的椎太,在踏入郊外寺院的時候才終於停下腳步。椎太沒有停下來祈禱,就這樣穿過正殿還有裏面的主屋,然後在庭園的池塘前停了下來。
有個叫做中村的男同學,被排擠在小圈圈之外。
「那就請妳再度集中精神,回想第二次告白的情景。」
「中村說不定也脫離狹小的世界,奔向自由了呢。」
「椎太你好強喔,都不會隨波逐流。」
現在想想,當時的「喜歡」,就像只有蔥花和筍乾的拉麪一樣,宛如後勁非常清爽的醬油拉麪。沒有令人上癮的濃醇湯頭,沒有肥厚的叉燒,更沒有加重胃負擔的溫泉蛋。
「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你是問我今天有沒有看到鯉魚旗?在這間寺院裏嗎?」
「包含不必要的資訊在內,三年份的更新資料非常龐大。如果一口氣輸入,馬上就會爆炸,這樣就沒辦法進行接下來的兩次時間旅行了。之後再找出必要的部分斟酌更新就好,妳現在先專心想下一個時間點吧。」
從牀的左右兩側收到祝福,還有像是環遊世界一圈的疲憊,都讓我無法由衷感到開心。過去的我在走廊痛苦扭動的樣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不過,這樣就好了。即便膝蓋會痛一陣子,但是過去的我就可以從心痛中解脫了。如此一來,就不用受到「椎太說要專心玩社團」的影響而加入排球社,爲了讓自己的世界變寬闊而努力,更不用喫其他不必要的苦了。這都是我辛苦跨越時空的報酬。
「原來如此,只要這樣想就好了。」
「嗯。比起當池塘裏的鯉魚,更想當飛在空中的鯉魚。如果是這種鯉魚看到鯉魚旗的話,說不定意外地會覺得興奮呢。心想着那裏有實現夢想的鯉魚耶。」
原本就非常乖巧文靜的中村同學,因爲沒有其他人主動找他搭話,所以總是一個人。他是個很會讀書的纖瘦男生。同學不會去攻擊人畜無害的他,但是也對他不理不睬非常冷淡,把他當作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唯獨椎太不一樣。
「就是不會隨波逐流的意思啊。」
用力點點頭的椎太,臉上的陰翳已經完全消失。
從惡夢變成自由女神像。椎太在我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念,正當我目瞪口呆的時候,他用滿足的笑容點頭。
★
「對。在住持他們家的玄關前面。」
應該不會有這種可能吧?話說出口之後突然覺得很丟臉,我轉頭往旁邊看,發現椎太踢路緣石的腳停下動作。
椎太用運動鞋的鞋頭輕輕踢了踢池塘邊的路緣石,表情顯得悶悶不樂。
漂浮在澄澈湯頭上的我,就連小一時的失戀,都能當成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面對,就像很久以前就治好的疹子。因此,當小五再度和椎太同班時,輕而易舉地就產生「接下來的兩年一定會很開心」這種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掌握訣竅,這次比剛纔更順利地回到那一天。
雖然和少年椎太的對話經常搭錯線,但是他不像我這樣容易隨波逐流,讓我再度喜歡上他。我內心的戀愛魔法湯加入有點複雜的調味料之後又開始慢慢燉煮了。
「咦?」
然而,實際上新學期開始之後,五年一班並沒有想像中的歡樂。班導是個分數至上,就像AI機器人一樣的老師,很多同學都忙着補習或學才藝,班上也沒有一個喜歡多管閒事、凝聚向心力的角色——因爲各種因素,五年一班的氣氛並沒有很融洽。每個人都躲在自己的小圈圈裏,只會和小圈圈裏的人有交集,避免太多餘的溝通交流。
「妳有注意到鯉魚旗嗎?」
椎太這樣一說,我便在腦海裏想像人類版的鯉魚旗,然後用力點點頭。
「新春參拜的時候嗎?」
「流去哪裏……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呃……」
「咦——椎太?哎呀,好巧喔。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裏有鯉魚旗喔。很大的鯉魚旗。看到那個之後再來這裏,發現有真正的鯉魚,嚇了一跳。所以啊,我在想……」
咦?如果沒了第三次告白,那我應該就不會參加排球社了吧……雖然心裏還有疑問,但是沒有時間深刻思考,蒔枝小姐就再度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上。
「所以我才問妳不會隨波逐流到哪裏去,說清楚一點啦!」
「我不記得國中二年級的時候見過自己,也不記得被腳絆倒耶。」
「恭喜妳,由舞。蒔枝小姐有實況轉播大致的過程給我聽了。」
如果現實更新爲沒有告白的版本,那我就應該要記得摔了一大交的事情纔對啊。我突然覺得很混亂。
蒔枝小姐用冷靜的口吻回答。
小三、小四的時候和椎太不同班,當時的我還不會一直盯着他看。保持小一時萌芽的些微戀愛感,但偶爾會把視線轉向其他男生,也很仰慕體育老師,甚至還會跟樋口說以後要跟偶像結婚生雙胞胎之類的未來規劃。
國小六年級的椎太。國小六年級的我。以開始對異性有區隔心的年紀來說,我們還算是很天真的小孩。
注:日本童謠中的歌詞。
中村同學。對了,讓椎太悶悶不樂的,除了鯉魚之外還有別的原因。
「沒有耶,我沒注意。」
「是喔。」
「嗯,的確很恐怖。」
那一整天,他明顯話變得很少,笑容明顯變得有氣無力,明顯比平常更晚喫午餐(而且沒有添飯)。因爲太在意椎太的狀況,放學之後,我偷偷尾隨他。原本還在內心猜測,椎太會不會去找中村了?
「這樣啊。」
「辛苦了。雖然有點粗魯,不過總算是成功了。」
就在我認真說服自己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
「說得也是,既然都要想像,那想像自己是積極樂觀的鯉魚會比較好。嗯,我同意。我以後也會這樣想。實現夢想的鯉魚……也就是說,鯉魚旗就像自由女神像一樣。」
我不敢說是因爲自己一直盯着椎太的背影。
他在做什麼呢?
「啊……好。」
「不過,鯉魚也和人類一樣,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吧。」
「我體力還算不錯,所以沒事。我要憑着這股氣勢,一口氣完成。」
「隨波逐流,是要流去哪裏?」
非常顯而易見的蹩腳演技,但是椎太不疑有他,回過頭的時候回答:
黑暗與寂靜。是操作室的牀。
紅色的夕陽照耀着椎太,我看得入迷。
我想起來了。五年前的春天。第二次告白。
中村同學退學了嗎?爲什麼要退學?他到底去了哪一間自由學校?椎太應該會追問班導纔對。
「說得也是,妳下午還有社團活動嘛。」
另一方面,椎太的努力化爲泡影,中村同學越來越常向學校請假。隨着季節更迭,中村同學缺席的狀況與日具增,他不在的教室逐漸變成理所當然的光景,不久五年一班在沒有分班的狀況下升到六年一班的春天,機器人班導告訴大家:
椎太的聲音變得低沉。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一點也不像他。
「要是真正的鯉魚看到鯉魚旗,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
「那鯉魚旗呢?」
「天空?」
在毫無生氣的五年一班裏,唯一有活力的椎太,可能無法忍受自己的視線範圍裏有這樣死氣沉沉的同學吧。他每天都和中村打招呼,試圖把中村從孤獨的泥沼中拉出來。就算其他男同學因此白眼相向,中村本人反應也很冷淡,他還是毫不放棄地持續和中村搭話。我覺得那不是同情或正義感,而是天生會守護弱勢的反射神經。
教室裏激起一陣淡淡的驚訝,我立刻轉頭看坐在窗邊位置的椎太。
「中村,你頭髮翹翹的喔。」
但是,椎太沒有這麼做。像是在隔絕教室裏的嘈雜似的,他一臉壓抑情緒的樣子望着窗外。
「我如果是鯉魚的話,應該會覺得很悶。」
「你在想什麼?」
我對異常安靜的椎太這麼說之後,他突然脫口說:
在黃昏的天空下,椎太的影子像是守護池塘的地藏菩薩,我只是在陰影處看着他,卻也漸漸覺得不耐煩了。
鯉魚一點也不稀奇。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站在旁邊一起看的時候,發現鯉魚超乎想像地多。在抹茶色的混濁池水中,有光澤的紅色、白色鯉魚,鱗片上反射閃亮亮的光線,悠然自得地在池裏游泳。
對話完全沒搭上線。我在腦袋裏重新整理之後,再度開口。
迎着變冷的風,我看着水面激起的波紋,突然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突然從椎太口中說出的名字,讓我猛然回過神來。
因此,我決定假裝碰巧經過,跟他打招呼。
椎太好像是真的站在鯉魚的立場對人類社會感到憤怒,踢路緣石的力道逐漸增強。池塘裏的紅色魚尾像是在呼應他似地彈出水面,在空中灑下細小的水滴。鯉魚的世界裏好像也有比較活潑的。
「好,那就接着去回收第二次吧。」
「妳更新的記憶會先保存在我這裏。」
「對吧,而且,爸爸媽媽小孩,全家人都會變成觀賞用的東西喔。人類真的很會做這種殘忍的事情耶。站在鯉魚的角度思考,我覺得人類社會真的很令人火大。什麼『比屋頂還高的鯉魚旗』※啊!根本不需要比屋頂高啊!」
「妳看,感覺就像把自己吹到圓鼓鼓之後,被繩子綁住,排成一排在空中飄耶。對鯉魚來說,根本就是惡夢吧。如果有人類版的鯉魚旗,不是很可怕嗎?」
「有鯉魚。」
同時,椎太也在對抗五年一班的冰冷氣氛。姑且不論他本人有沒有自覺。
沒錯,還有兩次告白要收回。如果每次都要更新記憶,大腦的確是會爆炸。
「真的,好多鯉魚喔。我過年的時候經常來這裏新春參拜,但是都沒有注意到鯉魚耶。」
「真正的鯉魚……看到鯉魚旗嗎?」
「咦?」
「接着做沒問題嗎?妳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吧?畢竟穿越時空其實是重勞動啊。」
那個池塘大概有半個排球場那麼大。椎太站在路緣石前面,看着池塘裏的池水。就這樣,像斷了電似地一動也不動。
他是個想法轉換很快的男生。一秒前還在不同的地方,我總是被甩在腦後,所以才覺得他很耀眼。
「鯉魚裏面,或許也有想飛在天空,而不是待在小小池塘裏的魚喔。」
「不是,我是說今天。」
我先深呼吸,切換一下思緒。
「中村同學的事,你已經放下了嗎?就這樣沒關係嗎?」
我屏住呼吸窺探他的表情,椎太的眼神只有一瞬間僵硬。
「嗯,雖然有點不甘心,覺得很可惜,不過中村覺得好就好了。」
「真的嗎?」
「嗯。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是自由學校,但是至少有自由兩個字。如果中村可以過得比現在更自由、更輕鬆,那自由學校會比較好。反正他本來就不用勉強自己去讀不想去的學校。」
「這樣啊……嗯,你說得也是。」
椎太心裏想着這些事,纔會走了這麼久嗎?想到這裏我就覺得一陣揪心,我特別加大音量。
「說得也是,又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去讀公立學校。」
「沒錯、沒錯。人生的路可以有很多選擇啊。」
「嗯。總覺得在學校裏,學校就是全世界了。」
「學校就是池塘啊,池塘。中村是要潛入海里的人。那傢伙,原來是個冒險家啊。」
我們莫名地意氣相投,聊世界很寬廣的話題聊得很開心,不過這個話題又衍生到其他次元,我自己內心暗暗覺得感動。我和椎太成功對話了!
我和椎太有共同的語言,非常合拍。感覺我們的心靈連結在一起,這種單方面的一體感讓我飛到比屋檐更高的地方,漸漸往同一個方向匯聚。現在應該能讓椎太瞭解我的心意吧?如果要告白的話,不就只能趁成功對話的現在嗎?寺院裏的神明應該會替我加油吧?沒錯,就是現在!
——這裏就是第二次告白的地點。
——對,就是這裏沒錯。這時候我像是發作一樣,忍不住想告白,所以就說出口了。我想跟他說,我現在還是喜歡你,如果可以的話請和我交往。
——椎太同學的反應呢?
——他突然臉紅,顯得手足無措,說自己不知道要怎麼和女生交往,我跟他說會一起約會,他就搖搖頭說不行不行,現在比起約會他覺得看漫畫更有趣……然後就用驚人的氣勢開始推薦漫畫。
——他推薦什麼漫畫?
——尾田榮一郎的《海賊王》。現在已經是我的人生寶典了。
——妳在被甩之後還是有看啊,真是個坦率的孩子。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不只我注意到這個喫便當不會發出的聲音。他周邊受到影響的人越來越多。
不對——我不可能馬上就想起來。十年很久遠。回想的時候隔着一層歲月的膜。
「森林?」
我狠下心說:
雖然樋口皺着眉頭,但是想到這是爲了過去的自己好,我就不惜採取強硬的手段。當然,五年前的我應該會憎恨這個妨礙自己告白的歹徒。不過,當她知道真相的時候一定會感謝我。第二次告白因爲「不行」這句話就破滅,還得知自己的存在不如漫畫,之後還得一直聽椎太大談《海賊王》,過去的我要是知道會這麼空虛——咦?如果沒有告白的話,我是不是就無法認識魯夫了?
「椎太……」
當班導堀川老師站出來收拾場面的時候,椎太的柿種米果只剩下一顆。椎太慎重其事地用手指把米果捏起來,很捨不得地一直盯着看。我不小心脫口說:
在我內心開始動搖之前,在我被莫名的不安吞沒之前,趁我還想回到過去的時候儘快完成。
「五年前的由舞,好可憐。」
「就算不甜也是點心啊。」
「蒔枝小姐,」我筋疲力竭地開口說話。「請讓我趕快收回剩下的告白。在我開始想太多之前,我想趕快結束一切。」
我們被放進國小這個比幼稚園大很多的箱子裏,成爲大到令人頭昏眼花的團體成員之一。學校的老師、學長姐、同學……在人生中登場的人物突然增加,每天都覺得很害怕。班導師、班上的同學,我只能模糊地想起比較親近的人,難道是因爲我平常就這麼心不在焉嗎?
他在我旁邊迅速喫完便當,接着拿出一個較小的保鮮盒,然後開始發出喀啦喀啦的咀嚼聲。我瞥了一眼,發現他在喫柿種米果。
「嗯,森林。我想養成一大片森林,然後拓展到全世界,到處都有能長出香脆柿種米果的樹,然後大家一起喫。無論怎麼喫都喫不完,因爲是森林啊。如此一來,大家都能喫飽,變得很幸福。」
「我的便當裏面也有放蒟蒻果凍喔。」
蒔枝小姐的手掌搭在我的手上。
「什麼啊,妳要想想那是過去的自己啊……」
終於,有一個同學開口說:
「小朋友,不要管別人,乖乖喫自己的便當吧。椎太,老師也覺得柿種米果不能當作甜點喔。下次請媽媽準備真正的柿子吧。」
接着,椎太的話音落下。
椎太張開雙手形容「這——麼大」有多大,然後連聲音也加強力道。
我開口催促,蒔枝小姐便把手伸過來。
任務結束。
我想起來了。十年前。第一次告白。
「我原本是想要種植柿種米果的樹,種到這麼大,然後擴大成一片森林。」
「沒關係。那個池塘沒有很深。」
當我睜開眼睛時,蒔枝小姐和樋口目瞪口呆地從牀的兩側俯視我。
椎太用閃亮亮的眼神這樣說完之後,低下頭接着說:
沒有發芽。那個瞬間的失望,與其說來自無法想喫多少就喫多少柿種米果,不如說是以後再也不能和椎太在午休時來花圃。
「我知道了。」
在那之後,擁有共同祕密的我們,每次午休時間就會去花圃看種籽到底發芽了沒。雖然我心想「不會吧」,但是在我身邊的椎太,每次都很認真地期待,然後認真地失落。漸漸地,我也開始爲椎太祈禱種籽早日發芽。
「要不要挖開來看看?」
「妳真的不用休息嗎?應該會很累纔對喔。」
應聲掉進池塘裏。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兩個人的背後。椎太很專心說話,所以沒有發現我。在他身邊的過去的我很專心看着椎太,所以也沒有發現我。
「這是最後一次時間旅行了。目的地是十年前。有點遠,妳要加油,好好回想那一天。」
——是。現在我才明白。成功對話和成功戀愛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池塘裏有兩個身影。椎太和我。現在椎太應該正在熱烈地談論著世界的寬廣吧。過去的我馬上就要告白了,我不能再猶豫不決。
★
相較於只想着滿足自己胃口的我,椎太是爲了全體人類的幸福,等待種籽發芽。擴散到全世界每個角落的柿種米果森林。我折服於如此壯大願景,打從心裏覺得感動。這個男生,怎麼會如此大器,而且非常溫暖。
彷彿完成一趟宇宙旅行似的,身體疲勞至極,被她們兩個人這樣盯着看覺得好刺痛。
班上的同學爭吵不休,只有椎太一個人維持相同的表情,繼續喀啦喀啦地喫着柿種米果。他淡定自若的側臉深深吸引我。這個人難道不覺得辣嗎?看着椎太從容不迫喫着會讓舌頭髮麻的柿種米果,我心中產生莫名的敬佩感。
「唉——本來想種出一片森林的。」
我怎麼可能讓妳說出來。
「我爸爸每次都是用花生結尾喔。」
「我認爲柿種米果是大人的點心。」
椎太顯得很失落,一屁股坐在圍繞花圃的磚塊上。
「花生?」
「我說啊,妳覺得如果把這顆米果埋在土裏,會不會變成樹,然後長出柿種米果啊?」
——雖然男女交往對當時的椎太同學來說還太早,但對妳來說不也太早了嗎?
鎮上的寺院。有一棵大松樹的庭院。映着紅色夕陽的池塘。
——那就去收回這次的告白吧。
是喔——他就這樣再度盯着柿種米果。然後,準備把那一顆米果喫掉。
「什麼跟什麼啊!」
下一個瞬間,過去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如果還是沒發芽,我們就放棄吧。」
過去的我,身體往前倒去。
「麻煩您了。」
這句話引起大論戰。
——因爲他真的大力推薦啊。我想說既然是椎太這麼喜歡的漫畫……看了第一集之後就停不下來,我也變成鐵粉了。
「椎太在喫點心!」
「雖然我已經約略有預感,但是妳還真的這麼做了。」
不會,絕對不會長出柿種米果。現在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不會長出來。不過,當時的我對這個世界的原理還沒有那麼充滿自信,就算覺得應該不會,也只是含糊地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接着,不知道爲什麼,我馬上就同意椎太「我們來試試看」的提議。先不論到底會不會長出柿種米果,我應該只是覺得種下點心的種籽很好玩吧。
唰!
國小一年級的椎太。國小一年級的我。不久前還在讀幼稚園的我們,真的還是小孩。不要說區別異性了,就連自我認知都還很模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充滿模糊煙霧的世界,只會有一張臉發出鮮明的光彩,讓人一眼就認出來呢?
「是種米果的……森林?」
當然,最後並沒有長出柿種米果。午休前往花圃的我們,腳步漸漸變得沉重,種下之後經過十天,椎太終於發話了。
「螞蟻會不會因爲太辣嚇一跳?」
不對——我好像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啊,隨便啦。我的思緒變得好複雜。
下學期換座位的時候,我旁邊坐的是一個被男同學叫做椎太的男生。原田椎太。上課的時候老是東張西望,下課時間會在教室裏跑來跑去,身上總是會有擦傷。總之是個好動的孩子。剛開始我大概只知道這樣。
「再一次我應該還撐得住。我在社團活動的時候都有鍛鍊身體。」
某天,每個月一次的「便當日」,這個男生引起小小的騷動。
我把最喜歡的玉子燒留在便當盒裏,就跟着椎太往操場跑。椎太選擇不引人注意的花圃來種柿種米果。
「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如果種籽發芽,我要嚇嚇大家。」
「那柿種米果也有可能不是點心,而是柿子喔。」
然而,椎太很冷靜地說:
完全沒在聽我說話的椎太繼續自說自話。
椎太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坐在椎太身邊這樣問。
「椎太。」
「這不是點心喔,因爲一點也不甜。」
「我本來以爲每天認真祈禱,就會產生魔法。」
我看着椎太說話。
過去的我眼中只有椎太,一心思索要在什麼時間點告白。我屏息等待椎太中途停下來的瞬間。
「可惡,果然還是不行啊。」
陰天微涼的午後花圃。我一反常態地心跳加速,盯着種下柿種米果的角落。
「不能帶點心來學校。」
「蒔枝小姐,快開始吧。」
「那個,我啊,現在還是對椎太你……」
「蒟蒻果凍纔不是點心,是蒟蒻。」
就是從那個時候,我開始試着喫爸爸最喜歡的柿種米果。因爲很憧憬椎太凜然喫着柿種米果的樣子,所以我也試圖靠近自己原本不太敢喫的柿種米果。剛開始只喫一顆,隔天喫二顆,透過漸漸增加數量,讓舌頭習慣微辣的刺激感。然後,我就喫上癮了。如果真的長出柿種米果,我就不用和爸爸分食,愛喫多少就喫多少。沒有花太多時間,我就產生這種野心。
接着,我回到那一天。
咚!
接着整個教室的人都看着椎太。
「可是——魔法沒有出現。」
「沒關係了啦。給螞蟻喫吧。」
「原來不是花生啊。」
我看準時機往前衝刺,靠蠻力用身體撞擊過去的我。
——就是這裏對吧。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的地點。
——對。我在這裏告白了。
——妳怎麼說?
——直接說。我什麼都沒想,就對他說「我喜歡椎太」。
——椎太怎麼說?
——我也喜歡妳。
——這不是兩情相悅嗎?
——可是,在那之後他繼續說:我也喜歡小碧、健真還有堀川老師。
——椎太也一樣什麼都沒想耶。
——因爲我們纔剛升上一年級啊。
——那就去收回這次的告白吧。
——請等一下。
——怎麼了?
——我想過了,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對小一的自己太粗魯。所以,我擬定了一個作戰計劃。我可以回到稍早的時間點嗎?
——稍早?
——我們一起去花圃之前。
——這很簡單。
接着,我開始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旅程。
午休中的小學校園。夾在校舍與泳池柵欄中間的花圃。涼涼的晚秋微風。
喫完午餐的小孩在操場上玩耍,不過被校舍遮住的花圃周圍沒什麼人煙。
蒔枝小姐說完,抓着我的手說:
「我要不要乾脆放棄觀察啊?」
背對僵在原地的兩個人,我就這樣跑走了。
「這是妳自己想做的事啊。」
「……」
然後用腳踩爛。
「呀!」
原本是想挽回無法挽回的事情,這下真的無法挽回了。
聽到蒔枝小姐這麼說,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心臟劇烈跳動,就像等待判決的囚犯一樣,視線轉向剛纔坐過的桌椅。之前盤子裏有柿種米果——
「嗨。」
「仔細看看吧。和時間旅行前有什麼不同?」
「這種事還用問嗎?」
「啊啊啊——」
我按照對蒔枝小姐的宣言,隔天放學後就把椎太叫到頂樓。
「那妳接下來想怎麼做?我是說妳的第四次告白。」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世界上有椎太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可是……」
他有點駝背,一臉難爲情地抬起手。一如往常的椎太。不過,笑容有點僵硬。果然已經被他發現了。
任務失敗。
在操作室的牀上醒來的我,數度在腦中迴響這些爆笑的場景,痛痛快快地大笑,也痛痛快快地大哭了。
「咦……?」
「國小一年級的椎太,因爲突然出現的可怕大姐姐踩壞柿種米果的嫩芽,沮喪地癱坐在花圃邊。然後說,如此一來柿種米果的森林就消失了。就這樣談起之前妳說過的森林構想。」
看到突然出現的「嚎啕大哭的女高中生」,兩個人嚇得直髮抖,我瞥了他們一眼就衝向花圃的角落,拔起那株雜草丟到地上。
我並沒有因爲告白而被椎太束縛,世界也沒有越來越小。在告白之後,我還是紮紮實實地建構了別的世界。因爲椎太,我才發現這麼多耀眼的寶物。
「我現在怎麼樣了?沒有向椎太告白的我,過着什麼樣的日子?我真的還活着嗎?」
「到處都有能長出香脆柿種米果的樹,然後大家一起喫。」
「啊……」
「那……那掉進池塘的小六的我呢?在走廊跌倒的國中二年級的我呢?」
我們兩個人笑着一直握手,樋口在旁邊脫口說了一句:
★
蒔枝小姐聳聳肩膀,惡作劇似地笑了笑。
面對我愚蠢的後悔,蒔枝小姐嚴厲地打斷。
結果,還是回到和之前一樣的狀況嗎?
我立刻這樣回答之後,
「怎麼辦。」
三年前的告白。雖然悽慘落幕,但是也因爲這樣我纔開始參加社團,非常認真投入排球社,變得能夠對椎太以外的事情又哭又笑。
我真的好害怕。
「終於啊!」
急忙繞到花圃另一側的我,從茂盛的波斯菊之間,偷窺發現假幼苗的兩人。
兩個人露出最開心的笑容,興奮地蹦蹦跳跳。震動穿透地面。
「好棒,好棒喔!」
「誰、誰啊!」
發現這一點之後,我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衝向花圃的另一側。
十年前的告白。雖然告白失敗,但是因爲這樣,我得到柿種米果這個心靈歸屬。
我選擇在非常無聊的屋頂告白,是因爲覺得反正我已經表現得太明顯,既然如此那不如選擇王道中的王道,然後就可以爽快地告別。我覺得自己就像武士一樣,像面對武藏拔刀的小次郎一樣等了五分鐘,椎太終於出現了。
「過去的我……真的嗎?」
「喂,妳看。發芽了耶。」
「我也覺得這次的工作很愉快,好像和妳一起度過一趟很棒的旅程。」
我突然覺得全身無力。彷彿到地府繞了一圈的時間旅行,疲憊感一股腦地襲來。在視線逐漸變暗的途中,我把無法聚焦的瞳孔轉向蒔枝小姐的方向。
「沒錯。我之後會幫妳更新記憶,不過真的是很有看頭呢。」
短短一分鐘就完成作戰計劃。就在這個時候,兩個人影往這裏靠近。是小一的椎太和我。
「真的發芽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多解釋了,我決定略過鋪陳直接進入正題。
帶我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手。
在椎太身後,我可以依序看見國中二年級的他、國小六年級的他、小學一年級的他。
過去改變了。如此一來,椎太就不會靜靜地說起柿種米果森林的構想,我也不會突然開口告白了。太好了。一切都可喜可賀。可是,爲什麼呢?我一點也不開心。
在失去意識的時候,我更新記憶的同時也恢復了體力,醒來之後身體變得輕鬆很多。我心想如此一來就可以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決定儘早告辭。
「椎太,那個,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妳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微微顫動的指尖,接着滑開手機。手機桌布依然是魯夫的臉。
我馬上開始執行作戰計劃。視線盯着滿是橘色波斯菊的花圃,拔起細小的雜草。然後把雜草移植到椎太和我埋下柿種米果的花圃角落。
「咦……?」
椎太就是光之種籽。我對椎太的「喜歡」,一直、一直、一直照耀着我自己——
我還記得在倒下之前,心裏還想着今天沒辦法去社團練球了。
五年前的告白。雖然沒有成功,但是因爲和椎太直球對決,讓我遇見《海賊王》這個活力泉源。
「妳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接下來就用妳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雖然感覺過了好久,但是玻璃窗外天空的顏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謝謝妳,過去的我。
「祝妳好運。」
我緩緩舉起雙手,遮住滿是眼淚和鼻涕的臉。
「咦……」
——歡迎回來。我張開沉重的眼皮,漆黑的天花板看起來很溼潤,充滿絕望。
蒔枝小姐強行拉着畏畏縮縮的我,來到隔壁房間。
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更新後的記憶裏,過去的我的確用殭屍般不屈不撓的執念完成三次告白,從我自己的角度來看,也覺得非常精采。
膝蓋上還流着血,拚命追上椎太的我;發現我之後,椎太回頭發出慘叫。全身溼透,從池塘爬起來,仍然堅定地再度告白的我;像是看到鯉魚妖怪的椎太的瞳孔。
「啊……」
我在腦袋一片混亂的狀態下,腳步踉蹌地走向波士頓包。打開拉鍊之後,發現裏面的運動服還在。
「事情是這樣的,」
我的情緒已經滿溢,心已經不受控制。我已經沒辦法再隱瞞了。
從波斯菊的縫隙中看到的兩個身影,變得越來越溼潤,最後甚至看不見了。
樋口從後面抱住我不斷抖動的肩膀。
「咦……?」
「當然,一定要告白。如果在這個時候退縮,就沒辦法成爲過去的我的榜樣了。」
「我啊,現在還是對椎太你……」
「魔法終於實現了。」
蒔枝小姐爽快地回應我的感謝。
「真的承蒙您關照了。一千兩百圓就讓您做到這個程度,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謝纔好……」
什麼都沒變嗎?爲什麼?
「我做了不應該做的事。柿種米果、《海賊王》、社團活動,全部都是因爲椎太纔出現的,我卻……」
說着這些話的椎太眼神充滿光彩,我將會在不知道這件事的狀態下生活。每次喫柿種米果的時候,心中再也不會充滿椎太描繪柿種米果森林的溫暖。一想到這裏,我覺得自己失去非常重要的東西,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搞不清楚狀況、一臉恍惚的我,聽到背後傳來蒔枝小姐的聲音。
在花圃被甩之後,和椎太一起去向堀川老師報告「出現一個像妖怪的大姐姐」的我;老師詢問可疑人物的特徵,椎太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未來的我,天真地畫着畫像。
「哇,真的耶。發芽了。」
其實不需要問,我也知道。我終於發現了。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最重要的事。
還在。柿種米果還在。確實還在。
我邊說邊走過去,站在看起來有點慌張的椎太面前。
蒔枝小姐露出微笑,對我伸出手,所以我也用力回握她的手。
「不要小看過去的妳。小六的妳從池塘裏爬起來,還是向椎太告白了。國中二年級的妳,拿出殭屍般的韌性爬起來,拚命追上椎太,最後還是告白了。妳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放棄椎太啊。」
我已經挽回了應該挽回的事。但是,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空虛呢?任務順利結束了。但是,爲什麼我會這麼悶呢?應該是說,爲什麼我會哭呢?
「等一下!」
此時,椎太伸出右手掌說:
「那個,等等,等一下,先讓我說。」
「你要先說?」
以前未曾出現過的情節。雖然我很猶豫,但還是讓步了。
「那就讓你先說吧。」
「那個——我和坂下妳從國小開始就一直是同學,也經常同班,總覺得妳就像空氣或者是兄弟一樣,所以一直沒把妳當成女生看待……」
啊——果然還是不行啊。說得也是。雖然覺得很無力,但又能理解,但是椎太的話還沒說完。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突然很在意妳……就是,感覺和以前不一樣。」
「……咦?」
「妳之前不是被排球社的怪人纏上嗎?從那之後,我就很在意妳。一直想着妳該不會真的加入沙灘排球社吧?不會真的去集訓吧?那個男的該不會也像我這樣叫妳吧……」
椎太的臉越來越紅,然後他很用力地抓了抓頭。該不會是——
「所以啊,我在想啊。應該是說,我想起來了。從小到現在,妳好像總是在關鍵時刻陪着我,一起做蠢事,不知道爲什麼那些鮮明的回憶裏面總是有妳的身影……如果這樣的妳,變成其他人的女朋友,我會有什麼心情呢?一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了。心臟一直狂跳,停都停不下來……」
該不會、該不會是——
「所以,之前都是妳跟我告白,但今天請讓我來。坂下,我……」
沒能完成第四次告白的那天,我第一次被告白了。
♪YOASOBI
〈好き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