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成爲嫌犯時該讀的故事不同顏S的撲克牌/宮部M幸
《第一次的…》 · 合作 · 1.8萬 字

那天,安永宗一非常忙碌。在JR的舊御茶水站附近的挖掘現場,發生重型機械操作失誤引起的車輛翻覆意外,宗一一直忙着收拾善後。直到傍晚五點之後,纔有時間確認丟在指揮車上的私人手機。
看到大概有二十幾通未接來電,讓他嚇了一跳。全部都是瞳子打來的,而且從中午過後就斷斷續續打了好幾通。宗一的妻子是很能幹的人,如果不是發生非比尋常的事情,絕對不會主動聯絡正在工作中的丈夫。
宗一雖然急忙回電,但這次換瞳子沒接電話。
「抱歉,我現在纔看到手機。我們保持聯絡吧。」
留下簡短的訊息之後,宗一搭上一輛正要離開現場的接駁車。載滿挖掘作業員、操作員、精密清潔員、修復師等工作人員的巴士上,充滿工作一整天筋疲力盡的員工汗臭味。宗一有種連雙眼深處都痛的感覺,所以用手指頭揉了揉眉心。
夏季薄外套胸口的口袋裏,手機傳來震動,是瞳子打來的。幸運的是,巴士已經快到下一個停靠站。宗一一邊接電話,一邊按下車鈴。
下車的只有他一個人,但是巴士站排着長長的等車隊伍。隊伍裏只有一張又一張疲憊不堪的厭世臉。
「我下車了,可以講電話沒關係。怎麼了?」
宗一一邊離開人羣一邊問。
「是夏穗的事情。」
妻子回應的聲音莫名地小聲。明明周遭很安靜也沒有雜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聽不太清楚,妳在哪裏?」
「……抱歉。這樣有好一點嗎?」
這下聽得比較清楚了。
「我在鏡界人定管理局。地點是青山三丁目的大樓,中央棟。夏穗就讀的高中由這裏管轄。」
聽到這裏,宗一才終於發現,妻子的聲音變小是因爲她很害怕。
「發生什麼事了?」
問完之後,宗一在等待回答的一小段時間裏,腦內浮現獨生女的臉,她現在十七歲又七個月。這兩年女兒在家裏幾乎不曾露出笑容。不是在生氣,就是沉默不語。對從事挖掘現場監督官這種微不足道工作的父親,和只會「依賴」父親生活的母親,經常擺出輕蔑的態度。
——你們總是一臉悠悠哉哉。
——爸爸和媽媽真的知道現在是多麼艱辛的時代嗎?
——心冷的人,手會特別溫暖喔。因爲我是個冷血的人,所以手纔會這麼溫暖。瞳子只會對相處二十年的宗一開這種玩笑。她是個無論碰到什麼情況,基本上都會選擇沉默,不顯眼又內向的女性。不過,她的心其實和手一樣溫暖。宗一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夫婦中間隔着剛從午覺睡醒的夏穗,露出不像十歲小孩的臭臉說:「好奇怪的聲音。」
「我沒關係。老公,你很累了吧。臉色很差,眼睛也很紅喔。」
負責人指示的「裏面的閘門」,設在這棟大樓的電梯大廳前,指的是安全檢查用的柵欄。在宗一的眼裏,這就是個關家畜的柵欄。從大廳這一側進去,穿過柵欄組成的簡易迷宮之後,就會從電梯大廳那一側出去。宗一就像即將被剃毛的綿羊或是即將出貨的豬隻一樣乖巧。
不過,警備兵稍微動了一下肩膀,便往旁邊退了一步,刻意讓路給宗一。宗一快步前進,好一陣子心悸的感覺都沒有消失。
雖然這樣說,但是宗一發現這裏不要說是飲料的自動販賣機了,就連飲水機都沒有。這裏的人都必須長時間等待,但唯一照顧生理需求的設備似乎只有廁所。軍事政權萬歲!
宗一原本工作的建築公司沒能搭上突然出現的「鏡界時代」風潮,在爆炸事故一年後開始裁員,而宗一也在這個時候轉到專門救助降塵受災地與修復挖掘物的半公營團體任職。受災地最應該優先挖掘的就是遺體,其次是遺物。雖然是挖掘變成像霧面玻璃一樣礦物化的東西,但仍然是一份很敏感的工作。像宗一這樣擁有土木建築相關經驗的人很少會來應徵這種工作,所以公司一收到履歷就當場決定僱用了。
「那的確很慘,不過這和我們家的夏穗沒有關係啊。」
「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這裏在被接收前也是一般辦公大樓,原本應該有接待櫃檯、大廳用的桌椅,還有觀葉植物和花藝等裝飾吧。現在,那一類的備品和裝飾品都被撤除,赤裸的四角型空間的一隅,設置了一到三號櫃檯,只用廉價的樹脂板隔開。
「今天下午,我女兒好像被帶來這裏了。她是十七歲的高中生,叫做安永夏穗。」
叮——
令人驚訝的是,叫號的方式是手動翻號碼,現在顯示45號。
瞳子原本在房間的出入口旁等着,一看到宗一就馬上跑過來。她身穿夏季風格的直條紋襯衫和卡其褲,腳上是皮製涼鞋。
軍事政權萬歲!宗一在內心不斷諷刺,但外表只是抿着嘴,逕直搭乘電梯前往三樓。爲了不讓臉上露出任何不滿的情緒,他努力保持像是在散步那樣稍微開朗一點的撲克臉。
「請到二號櫃檯排隊。」
「總之我們先坐着等吧。要不要我去買點喝的?」
「如果真的逃來這裏,那又怎麼樣。」
「我馬上過去。妳應該很害怕,再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到了。」
雖然是全球規模的變化,但世界各國受到的影響不同。有些國家甚至動搖到根基,但也有些國家完全沒有受到影響。與其說是災難帶來的災害嚴重程度造成的差異,不如說是國家原本的政治體制不同而產生的差距。
那不是一場單純的地震。打從根基劇烈搖晃的是我們對現實的認知。
「朗布倫」第一次爆炸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三十二秒,四分鐘之後發生第二次爆炸,之後爆炸式的破壞現象連續十七次,在兩個小時又八分鐘後的下午三點四十九分才終於平息。
「前天晚上,第二鏡界的國會議事堂發生爆炸恐攻,犯罪集團和那裏的夏穗好像有關聯。」
在那之後,一秒都沒有停止的耳鳴已經變成經典的鏡界性症狀,現在已經不太有人會爲此感到困擾了。因爲這個世界的每個人,都必須習慣比耳鳴更重大的變化。
靠近之後才發現,負責人的年紀不像花式滑冰選手,反而比較像資深教練,聲音非常地沙啞。
不過,這只是檯面上的規定。
「今天早上御茶水那裏發生意外,我一直在收拾善後,所以可能是粉塵跑進眼睛裏了。」
「那就以先到的號碼優先。下一位——」
然而,父母也是人,有時候也會因爲徒勞無功而感到沮喪。即便如此,瞳子還是努力想要理解女兒,但是宗一已經身心具疲,最近都儘量錯開和夏穗的生活時間。父女之間不要說聊天了,就連見面的機會都很少。以前那個每天晚上都纏着爸爸讀繪本、因爲爸爸外行的紙牌魔術而眼睛發亮的小女孩,現在已經完全不見蹤影了。
「朗布倫之雪」只下了七十九個小時,後來再也沒有發生過第二次。然而,挖掘現場還是會揚起大量的細微粉塵。粉塵對人體有害,所以挖掘作業員必須穿着重裝備工作。不過,那些整頓現場以便作業員進出,必要時甚至要先破壞非挖掘物,然後用重機械搬走的相關工作者,公司不會配給完整的重裝備。因此,宗一也不會在意眼睛出點血或者是手背、手指有點凍傷。
一號到三號櫃檯分別立着「人定」、「會面」、「交付沒收品」的牌子。因此,認爲女兒被監禁在這裏的宗一應該要去二號櫃檯。雖然已經理解,但是現場這種擁擠和混亂的狀況是怎麼回事呢?
因此,人定管理局纔會先拘留這個世界的夏穗,只要第二鏡界的夏穗現身,就可以立刻抓人。
需要排隊等待的人沒有椅子可以坐,也沒有能夠讓大家排好隊伍的界線。沒有號碼牌,也沒有在人羣中巡邏、讓人問問題的負責人。宗一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就像以前只在新聞裏面看到過的他國光景——和那些想要從政情不穩的國家逃離,聚集在機場或國境的弱勢難民太像了,讓他瞬間覺得義憤填膺。內心的怒火馬上就消失,只剩下煙霧般的不安與焦躁還留在鼻尖。
而且,身上還有配槍。雖然配槍是經常出現在動畫電影裏的AK47那種造型的自動步槍,但槍身很短。因爲那是不需要填充實彈、在這裏禁用的能量槍。
——你們總是一臉悠悠哉哉。
瞳子喃喃自語似地這樣說。
那天,宗一提早休盂蘭盆節假期所以在家。剛開始只是感覺到微微的左右搖晃,雖然有想到「是地震」,但沒有說出口。然而,站在廚房的瞳子簡短地說了句「地在搖」,就把瓦斯爐的火關掉了。
她手裏拿着的號碼牌是68號。比127號提前很多了。
據宗一所知,這邊的一般市民如果要透過這裏祕密前往第二鏡界,就必須揹負相當程度的經濟與社會風險,所以這並不是憑一己之力就能輕鬆完成的事情。然而,夏穗竟然碰上如此罕見的意外。瞳子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一開口,從太陽穴流下的汗水,就與左眼眼尾的眼淚匯聚在一起。宗一握起妻子的手。帶着溼氣的溫暖的手,瞳子的手一直都很溫暖。在嚴冬的時候,甚至可以當成暖爐。
瞳子很快就走出廚房中島靠近夏穗。宗一也來到妻子和女兒身邊,自然而然地呈現保護妻女的姿勢。
不過,並不是所有存在於第二鏡界的國家,都一樣愛逞威風。美國(除了阿拉斯加州獨立成爲國家之後,把半個墨西哥劃爲隸屬州的區域之外)和第一鏡界的美國擁有幾乎相同的歷史,俄羅斯則是延續舊蘇聯成爲多民族經濟大國。在第二鏡界,中東也不是國際紛爭的火藥庫,而是擁有獨特文化和宗教信仰的聯邦國家。
從大樓正面出入口玻璃自動門裏站着的數名警衛兵,就能明確看得出來這一點。這些人不是警衛,而是軍人。他們身上穿戴暗褐色的迷彩頭盔與迷彩服,帥氣的護目鏡遮住半張臉。
「她有可能會裝成這個世界的夏穗。」
夏穗那天剛從游泳教室回來,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午睡。夏穗一頭短髮,用豪邁的睡相睡覺,右眼尾旁邊貼着能加速傷口復元的OK繃。
簡單來說,這就和機場的安全檢查一樣,但是有武裝警備兵在旁看守,而且能量槍的槍口就對着柵欄裏宗一等人的胸口,這種感覺和過一般的安檢完全不同。當人羣僵硬地往前走時,電梯大廳前像是桌上型電腦的機器就會顯示影像或數值,穿着白衣的技術人員死死盯着畫面。掃描宗一等人的機械眼,不知道是安裝在天花板還是地下。正常走路看不到那些機械眼,但是現場也沒有人有勇氣停下腳步尋找。
「對方說他們是在保護這個世界的夏穗,但我覺得這是拘留。」
在次元裂縫的兩側都存在對兩個相似世界蘊藏的市場與資源產生貪念的資本家、好奇心旺盛的記者或冒險家、無論在什麼社會狀況下都願意買賣必需物資與知識的黑市從業人員,其結果導致「朗布倫」舊址出現十幾處名爲「次元洞」的協定外渡界,而且現在已經成爲公開的祕密。
結束通話的手機畫面和宗一的額頭上,落下不冷不熱的雨滴。
據說在犯罪集團的老巢裏,還留有協定外渡界需要的裝備、僞造的文件以及個人資料等。
七年前的八月十日下午一點四十分,位於北極海孤島的全世界最大型量子加速器「朗布倫」,發生原因不明的爆炸意外,總共約三十名在內部工作的倒楣技術者和研究員被捲入爆炸,整個消失在地面上。這是最初的災難。
「抱歉,我太太應該已經先到了……」
雙方世界的各國政府和國際團體都知道這個祕密,所以纔會成立「人定管理局」這種組織來控管。這是一個判定某個人物來自第一或第二鏡界的機關。
在「朗布倫」爆炸意外之下產生次元龜裂,龜裂的對面是這裏的平行世界。
爲了讓人生儘量過得平穩,有時候需要這種表情。夏穗還無法理解這一點。這次的事情會不會成爲讓她脫離反抗期的契機呢?次元對面的另一個日本是武力統治的極權主義國家,夏穗現在是不是因爲那個國家的無情和煙硝味而感到害怕呢?
自從轉職之後,宗一一直都很努力工作。雖然按照需求去過很多個現場,但是目前正在處理的舊御茶水車站周邊的挖掘工作時間最長。花了七年的時間完成挖掘和修復遺體的工作(因爲礦物化的遺體大多都有破損或損壞的情形),現在主要都是在挖機械類的東西。這些機械日後會成爲分析受害情況、找到逆轉礦物化過程的研究材料,所以必須小心處理。
「現在還不能會面。」
在那之後,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分身。從第一鏡界的角度來看,第二鏡界有一個自己的分身。從第二鏡界的角度來看,第一鏡界也有一個自己的分身。根據各自的人生選擇,會活出不同的人生,其中一個世界的自己已經死亡的案例也不少。即便如此,有這樣的分身「存在」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打開門之後,裏面透出些許冷空氣。這裏似乎有空調。大廳正面有個照明敞亮的房間,裏面有接待櫃檯,樓面上排列着樹脂制的公用長椅。長椅上都沒有人,所以一眼就能看清楚排列的樣子,最前面一排的長椅上還掛着廁所的指示牌。
「從41號到45號就花了兩個小時。」
經過武裝警備兵身邊的時候,宗一低頭打招呼。表現出我是有事纔來這裏的,只是一般市民,不是什麼危險人物。然而,對方還是刻意轉過身子看着宗一的臉。警備兵的眼睛藏在護目鏡的深處。宗一背上冒出冷汗,心想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三名坐在櫃檯內的負責人全部都是女性,像花式滑冰選手那樣梳起整齊的包頭,身穿卡其色的制服。應對毫無靈魂地快速,沒有笑容也沒有親切感。
「現在還在手動翻牌,第二鏡界的日本,幾乎就是停留在昭和時代吧?」
——真的是毫無危機感欸。
不過,兩者面對面的機會非常小。因爲崩塌的「朗布倫」舊址已經成爲由國際科學聯盟管轄的禁入地區,一般市民根本無法靠近。能從這個地點往返兩個世界的位置,限定在雙方科學聯盟締結條約的範圍內,而且只允許獲得許可的稀少國際團體進入——
瞳子的聲音沙啞。宗一用手按住額頭,眼底的痛感一直沒有好。
自動門內的大廳混雜着各式各樣的人。有穿着套裝的男女,也有穿着牛仔褲、褪色T恤、踩着夾腳拖的年輕人。拄着柺杖的老人家、牽着幼兒的年輕媽媽、身穿白色上衣搭配格子百褶裙制服並打着緞帶領結的一羣女學生,大家都像害怕的小動物一樣僵硬,每個人都一臉哭相,眼眶泛紅。
女兒經常展現年輕又健康的毒舌和小獠牙。
「朗布倫」因爲大爆炸從地表消失二十五個小時之後,大約花了七十九個小時,再度回到這個世界——第一鏡界。量子加速器本體、建築物、待在朗布倫內部的人體、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就連休息室裏的咖啡機都變成超細的白色粉塵,如字面所示落在地表上。雖然根據當時的天氣和地理條件有濃淡的差別,但幾乎所有北半球的國家和地區都觀測到這個現象。
唯一例外的國家只有日本。第二鏡界的日本是典型的極權主義國家,超過八十年以上都由同一個軍事政權掌控國民。正因如此反政府武裝組織的活動興盛,纔會在國會議事堂發生爆炸恐攻。
「抱歉,我來晚了。」宗一摟着妻子的肩膀低聲這樣說。「因爲人很多才會這樣對吧。你看,櫃檯前面有顯示號碼。」
「那孩子被拘留在這裏。」
出現微微的耳鳴。宗一看着妻子的表情。妻子看着宗一的眼睛,單手扶着耳朵搖搖頭。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當時的宗一和瞳子結婚第十二年,住在東京都下的閒靜城鎮。宗一在當地的建築公司工作,和小學四年級的夏穗一家三口住在向公司租的公寓。放暑假的時候,夏穗會去學校的室外游泳池游泳,除了眼睛和牙齒以外都曬得很黑,是個充滿活力的孩子。
因爲是一個就像映在鏡子上一樣相似的兩個世界,所以雙方互相承認彼此爲「鏡界」。和存在的先後順序無關,爲方便區分,將創造裂縫的宗一的世界稱爲「第一鏡界」,平行世界則稱爲「第二鏡界」。
「我、我接到聯絡過來的。」
「……她被……」
在第一鏡界的日本國內,就有四十九處蒙受這種粉塵災害。東京都內有十六處,像是茅場町的舊東京證券交易所、JR舊御茶水車站周邊,北之頭公園一帶、八王子市郊外、秩父連山東南區等降塵的規模很大,造成的災害也更嚴重。消失或者由於部分消失而造成損壞的建築物總面積,已經比過去侵襲東日本的地震和海嘯災害更大了。對人造成的傷害也一樣,「消失」這種奇特的現象已經成爲全民公敵,七年之後的現在仍無法確認真正的死傷人數。
耳後傳來這樣的聲音,一回頭就看到漆黑的護目鏡就在眼前。這不是剛纔的警備兵。和身材中等的宗一相比,眼前這位無論身高還是身材都更健壯。他一定有確實剃乾淨濃密的鬍鬚吧。因爲他的鼻子下方、嘴邊、下顎呈現淡淡的藍色,是藍鬍子。
「穿過裏面的閘門,然後到三樓的等候室。記得帶上這個。」
竟然有這麼多人的父母、子女、夫妻、朋友或者是老師,被囚禁在這個人定管理局裏嗎?夏穗也是其中一個嗎?宗一不禁雙腿發軟。
大家都把這個現象稱爲「朗布倫之雪」。實際上,這些純白的粉塵就像雪一樣冰冷。無論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只要觸碰到像是局部豪雨一樣短時間大量落下的白色粉塵,都會變成半透明的結晶狀礦物。
「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藍鬍子說完,單手放開能量槍,用鬆開的手在空中揮了揮。用堅固扣帶固定的手套乍看之下是皮製的,但其實不然。那是無論接觸什麼化學物,即便在絕對零度也不會受損,碰到熔岩般的熱度也不會溶解的特殊纖維。以現狀來說,這種材料只存在於第二鏡界,這裏的國際通商聯盟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積極交涉,但目前還是禁止運輸,沒有人知道原料到底是什麼,也不清楚製造過程。
一開口說話,臉上就冒汗。
雖然鏡界不同,但國家和民族都一樣,所以語言也相通。因爲「像映在鏡子上一樣相似的兩個世界」,所以才取名爲「鏡界」。腦袋裏雖然知道這一點,但宗一還是像跟外國人說話的時候一樣,每個音節都說得很清楚——安、永、夏、穗。
鏡界人定管理局中央棟不是包含在瞳子剛纔說的青山三丁目大樓內,而是整座大樓都叫做中央棟。也就是說,中央棟是第二鏡界的地盤。建築物內擁有像大使館那樣的治外法權,不受這個世界的任何影響。
終於,對方拿出像號碼牌的東西。編號是127號。
那件事發生在和今年一樣溼熱的夏季。一場出乎意料的災難,讓整個世界大變。有一些變化大到脫離一般人的日常,也有些不穩定的變化很細微,但仍影響到人們的日常生活。
宗一呼出一口氣,朝正面出入口走去。在哨兵的頭盔前方、迷彩服的胸口處(剛好在心臟上方)、槍帶上等顯眼處,都有反白的「THE MIRROR」字樣。看起來像是對這裏用「第一」、那裏用「第二」的稱呼表示不滿似的,第二鏡界的統合外交聯盟在處理這個世界相關事務的所有機構都使用這種標示——沒有前後順序的「THE MIRROR」。
宗一全身繃緊。接下來可能出現劇烈搖晃——
「什麼?」
她正值多愁善感的年齡,只是因爲青春期而情緒不穩定,做父母的更不能被影響,必須溫柔地守護女兒。宗一和瞳子都抱着這種想法努力和女兒相處。
「老公。」
就在這個時候,建築物劇烈搖晃。宗一瞬間想起,剛入夏的時候,一家人到位於近郊的遊樂園玩,還搭上縣內歷史最悠久的雲霄飛車。瞳子說「咬到舌頭了啦」,夏穗則笑着說「尾椎骨好痛」。她纔剛學會「尾椎骨」這個詞,所以一直想用,真的很有趣。
如果有人試圖插隊,宗一會委婉地勸退;遇到手足無措上前問問題的人,只能回答「很遺憾,我也不清楚,只能在這裏排隊等待」;看到累到蹲在地上的人,也只能狠下心來當作沒看到。等了一個半小時後,宗一終於聽到二號櫃檯負責人的聲音。
說到這個,今天早上在現場好像有聽到有人提到恐攻的事情。不對,還是昨天早上呢?因爲是那個世界的新聞,所以宗一沒有仔細聽。
宗一刻意說笑,但瞳子的臉頰還是繃得很緊。
「聽說我女兒在這裏……」
然而,搖晃就到此爲止。吊在客廳窗邊的熱帶魚掛飾,原本像被小孩拿在手上轉一樣搖晃,但現在已經漸漸恢復平靜。
「嗯。但是,這裏的人認爲那裏的夏穗有可能會逃來這裏。」
即便如此,妻子對自己的體貼還是讓宗一很開心。兩人並肩坐在堅硬的長椅上,看着宛如昭和時代產物的號碼牌翻動,緊緊握着彼此的手。
宗一和瞳子都很喜歡小孩,所以以前就曾經說過,結婚之後要生三個孩子。可以的話,最好生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很遺憾,這個夢想沒有實現,夏穗是獨生女,對夫妻兩人來說就是一顆掌上明珠。
夏穗是個健康活潑的孩子。沒有生過大病,從嬰幼兒時期就比男孩子更活潑、更大膽,所以身上永遠都有新傷口。說到這個,「朗布倫」爆炸意外當天,夏穗右眼的眼角旁貼着OK繃,就是因爲幾天前在游泳教室和霸凌同學的孩子槓上。對方是同年級體型高大的男學生,經常帶着兩個手下專門欺負乖巧的女同學和膽小的男同學。
夏穗的好朋友在泳池邊被這羣小流氓纏上,泳衣差點被脫掉,所以夏穗便大聲喝止。結果霸凌同學的孩子,就甩動泳鏡砸向夏穗的臉。泳鏡的帶子上有尖銳處,所以夏穗柔軟的眼尾皮膚因此被劃開。
夏穗握緊拳頭,回揍那個霸凌朋友的孩子。她這一拳用盡全力,那個孩子往後倒,就這樣昏過去。他的手下嚇得都要尿褲子了。乾燥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夏穗眼尾傷口滴落的血跡。
瞳子接到班導的聯絡,馬上趕到學校。霸凌同學的孩子恢復意識,在保健室裏啜泣。保健室的護理老師幫夏穗貼上象徵戰士的OK繃,夏穗顯得意氣軒昂。那個孩子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小孩會霸凌同學,早就很會應付這種事,所以事後處理原本會很麻煩,但霸凌者本人一開始就打算用泳鏡攻擊夏穗的眼睛,還激動地說「沒把那傢伙的眼睛弄瞎真可惜」,使得情況變得對夏穗有利。
夏穗眼尾上那個傷口雖小,但留下疤痕,讓霸凌者完全失去威嚴。如果只是在泳池邊昏倒也就罷了,當場尿褲子讓他顏面盡失。宗一心想,那傢伙還真是活該。瞳子則是像往常一樣,靜靜地保持微笑。夏穗因爲在同學面前宣告「無論發生幾次,我都會做一樣的事」,所以被老師留下來寫反省文。
夏穗天生就是一個剛強、勇敢的孩子。她很聰明,知道單憑好勝心對抗自己最討厭的霸凌和不公不義非常危險,所以一上國中就加入運動社團鍛鍊身體。在學校的成績只是中間偏上,不過交了很多朋友,也很受老師們信任,國中的學校生活似乎過得還算愉快。
考高中的時候,她想要報考「以自己的成績也能快樂過日子的高中」,最後如願合格。那間學校有資訊工程的基礎課程,輕音樂社團也很有名。因此夏穗開始學習打小鼓、編寫程式,加入有學生折扣的健身房鍛鍊肌肉。
個性活潑、腦筋轉得快,好勝心強又很有行動力。宗一和瞳子經常感嘆,到底遺傳到自己哪個部分,纔會生出這麼直性子的女兒,也曾經數度因爲夏穗而目瞪口呆或者苦笑。夫妻兩人在去向夏穗教訓過的孩子(絕對不能原諒那種人)和對方的父母道歉之後,有時也會暗暗覺得痛快。因爲兩人都覺得,夏穗雖然做得有點過頭,但是並沒有錯。
就各種層面上來說,宗一沒有那麼強悍,瞳子也沒有那麼聰明。夏穗就像從蜻蜓生出奇蹟般的老鷹一樣。
即便如此,兩人仍然是夏穗的父母。無論何時都愛着女兒,也爲她感到驕傲,這種心情毫不虛假。
然而,在升上國二之後,遲來的叛逆期降臨,果斷又堅強的女兒開始討厭自己的父母,不只是嘴上說「我最討厭你們」而已。
——爸爸和媽媽知道這種想法叫做什麼嗎?你們的想法就是所謂的懦夫消極主義。
——爲什麼要因爲我去道歉?爲什麼不會和我一樣生氣呢?
夾雜輕蔑與幻滅的語言,對雙方而言都是不幸的開始。
當號碼叫到60號的時候,房間後的防火門開啓,出現一名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喊了宗一和瞳子的名字。
「久等了。兩位是安永夏穗小姐的父母對吧。接下來可以和令千金會面。不過,如您所知,每天能夠穿越鏡界的人數有限,所以只能讓一個人過去。」
按照國際條約訂定的規則,二十四小時內能夠往來第一鏡界與第二鏡界的人數有限制。
迎面走來的是一名穿着像是警察制服的青年。他手裏拿着ID卡片。
宗一加快語速對負責人這樣說。
「請問,這裏是——」
這就表示在人定管理局的大樓內,有次元洞或者是具有相同功能的「通道」。截至目前爲止,這件事並沒有公諸於衆。應該是因爲這裏擁有治外法權的關係吧。
宗一最後一次好好看着夏穗對話,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三個月嗎?不,比三個月更久。父女差不多有半年都沒說過話了。
無所謂了。問題是充斥在玻璃窗對面的黑暗,沾滿血的腳指頭還在那裏,只是這裏看不見罷了。
她的正後方立着看起來像是可移動點滴架的東西。只是掛着幾條用夾子固定的電線,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下一個人馬上就要用這個空間,所以剛纔接到指令,要我們移動到警備處的小會議室。」
「這位是來會面的安永宗一先生。」
「夏穗是我的女兒,是比我的命還要重要的孩子。」
階梯終於走完,眼前再度出現平坦的走廊。雖然這樣看起來不夠嚴肅緊張,但宗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突然笑了出來。掃描腦波?即便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技術,最後還是要靠指認面孔(這傢伙是你的同夥嗎?看仔細了!)。這裏的軍事政權,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最傳統的做法啊。
走廊很長,天花板很高,房間的數量多到令人目瞪口呆。公安局應該是個大規模的組織吧。
應該是抓到人之後就馬上被移送過去了吧。因爲要在第二鏡界的夏穗跑來這裏之前,把這裏的夏穗拘留在那裏纔行。
打開門之後,大約四疊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中央,有一座像是齒科診療用的椅子和一些像是醫療用的機器,坐在椅子上的夏穗,身穿明黃色的無袖上衣和棉質長褲。好幾條細細的線路連接到頭帶上,左右兩手的手腕也綁着皮帶。上半身被座椅安全帶固定,腿部的椅墊角度稍稍向上。
「那邊會準備食物和飲料嗎?我們可以帶東西過去嗎?」
光線又開始往上走,現在宗一才知道光線正在連成一個形狀。大約是一個人可以穿過的長方形。
三槍之中有兩槍命中制服警官的右肩和右手臂,一槍擊中白衣女子的左肩。
白衣女子把手伸向準備離開椅子的夏穗。
懸空的光線長方形消失,深處飛散出其他光芒。
「辛苦了,您一定覺得很遠吧。我們這棟建築物的缺點就是太大了。」
「請小心腳下。」
宗一刻意迴避女兒,夏穗也一直刻意躲着爸爸。宗一透過減少和女兒的交集保護自己,同時也避免瞳子夾在中間難做人。在這種狀況下,由爸爸去會面,女兒會開心嗎?她會覺得安心嗎?瞳子應該是在擔心這一點。
穿着制服的警官留着短髮,後頸剃得很乾淨。他走在前面,離開房間之後腳步堅定地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上前進。比起中央棟的涉外負責人,這名青年親切多了。
看來恐怕是沒辦法自己起身吧。嫌犯被綁在摺疊椅上,正在搖着頭。他鼻青臉腫,還有幹掉的血跡。變成這副模樣,怕是連朋友都認不出來吧?
耳邊傳來壓縮空氣釋放的聲音,氣密門上下敞開,前方是一個充滿純白熒光的正方形小房間。另一側的牆上也有氣密門。除此之外,房間裏沒有任何備品或機器,正方形小房間的天花板、牆壁、地板都很光滑,隨處都閃耀着成爲光源的白光。
宗一順從的言行,那西裝胸前掛着人定涉外負責人ID的中年男子緩緩抬起眉毛。表情像是聽到什麼過分的笑話。
「我一定會帶她回來。」
椅子旁站着一名穿着白衣的女性。她手上拿着板夾和筆,正在和夏穗說話。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平靜,白衣女子嘴邊甚至露出微笑。
應該要出聲呼喊哪個負責人嗎?對着牆壁喊嗎?還是要對着天花板喊?因爲逕直照進眼底的純白色熒光,讓宗一越來越分不清上下——
前方的氣密門在宗一靠近的時候自然地敞開,發出咻的一聲。穿過去之後,門就在背後關閉。這裏又是一間相同的白色小房間,這種房間綿延不絕。宗一剛開始還一間一間地數,數到超過二十間的時候覺得很恐怖,便不再數了。要是自己渡界失敗,會不會就一直在次元的狹小通道上到處徘徊呢?
「就決定由我去。」
這裏的確是指認嫌犯用的小房間。固定夏穗的椅子正對面,也就是房間的前方,有一片大大的玻璃窗,被抓來這裏的嫌犯就在玻璃窗的另一側。明明已經結束測試,卻還留在原地。
「夏穗還不能回家嗎?」
穿着制服的警官敲了敲「1012」的門,然後說:
「我知道了。瞳子,我去吧。」
「這是爲了覈對令千金是否真的是第一鏡界的安永夏穗,要請她在這裏接受指認嫌犯的人定測試。」
「我說啊,和這裏的差很多對吧。」
「我去,因爲我是那孩子的媽媽啊。」
宗一溫柔地解釋:「不過,夏穗現在在第二鏡界。」
「安永宗一先生,請往這裏走。」
夏穗這樣說。這是我家女兒的聲音,夏穗是很有禮貌的女孩。宗一內心的現實感突然完全恢復,變得能夠看清當下奇異的整體光景了。
「您是安永宗一先生嗎?」
「穿越境界有相應的風險,還是我去吧。」
已經穿越境界了嗎?宗一瞬間有點頭暈。
宗一的腳步變得凌亂,制服警官瞥了一眼之後回過頭,爽朗地笑了。
公安局?不是人定局嗎?
負責人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連聲音都顫抖的瞳子說:「這一點也請和那邊的人商量,這些我都沒辦法回答。」
負責人已經轉過身去。宗一兩手按着妻子的肩膀把她往回推,然後露出笑容。「我會順利和夏穗見面的。爲了讓夏穗一起回來,說不定我也要在那邊等,所以妳就先在家裏——」
突然出現一個和剛纔檢查攜帶物品一模一樣的房間。
宗一看着妻子的眼睛,安撫似地點點頭。平常如果發生什麼讓瞳子擔心的事情或問題時,只要這樣做就可以了。只要這樣做,瞳子就會說:好,那就拜託你了。然而,今天的瞳子和平時判若兩人。
白衣女子壓低聲音這樣說,制服警官忍住笑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兩人都瞥眼觀察宗一的表情。這是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笑話嗎?
夏穗面對宗一。女兒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臉頰上還有淚痕。面對根本不認識,不是夥伴也不是朋友,而是遭到逮捕與拷問,爲了指認嫌犯而被拖到這裏來的那個年輕人,年僅十七歲的女兒不可能泰然處之。
「這要問第二鏡界的負責官員。」
制服警官這樣說之後,白衣女子露出親切的微笑說:「時間剛剛好。測試已經全部結束了。」
話到嘴邊,宗一硬是吞了回去。瞳子一定有她反常的原因。
咻——
「謝謝您。」
隔着外套薄薄的布料,感覺到妻子的手指幾乎要陷進手臂裏,宗一非常驚訝。雖然知道瞳子的擔心與混亂,但是如此激動,實在很不像她。
砰、砰、砰。這是宗一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能量槍發射的聲音。
察覺宗一的視線與表情之後,白衣女子慌慌張張地操縱手邊的機器。玻璃另一側的照明消失,已經看不見那個鼻青臉腫的年輕人了。即便如此,還是能看見黑暗中的剪影。瀕死年輕人的剪影。
光線閉合,出現一個長方形。
大約有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宗一的思緒飄到遠方。好久沒有聽到夏穗叫爸爸了。就像透過針孔往裏面看那樣,現實被縮小,除了夏穗的臉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黑暗的。
軍事政權什麼的,都是狗屁。
「在第一鏡界的日本,不是沒有國家公安保全局這種組織嗎?您沒有不舒服吧?那我們走吧。」
轉過最後一個彎,出現一段短短的走廊。「1011」、「1012」、「1013」、「1014」。左右各有兩道門,門上貼有房間的號碼牌。
宗一體內的血液瞬間倒流。
「人數有限……」
宗一在一開始抵達的房間裏接受攜帶物品的檢查,然後有一臺像是X光的機器拍攝眼球(就像在做視網膜眼底檢測那樣),最後再穿過應該是金屬探測器的拱門。在拱門處和涉外負責人分開,宗一獨自朝氣密門的前方前進。
這句話還沒說完,制服警官就發現不對勁。宗一不禁屏息。
「我女兒應該是被人定局帶走的,爲什麼會在公安局呢?」
一方面是因爲疲勞,瞳子的腦袋似乎還沒辦法運轉。應該驚訝的,不是人數有限。
白衣女子對制服警官這樣說。制服警官在白衣女子的耳邊,快速交代了幾句話。白衣女子杏仁般的眼睛突然睜大,兩人相視微笑。制服警官露出剛纔沒有見過的八卦眼神。
「這、這裏是第二鏡界沒錯吧?」
有一道光沿着點滴架出現。剛開始只是一個光點,後來變成一條線,一直往下延伸。現在彎曲九十度,變成一條橫線。夏穗起身走下椅子,整理自己的儀容。白衣女子把板夾拿給制服警官看,然後兩個人又開始交談。
「不,不需要。」
——有什麼原因嗎?
那位中年涉外負責人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一副我沒興趣瞭解你們家的事,也沒時間瞎耗,而且沒必要隱藏這些想法的樣子。
宗一把手搭在妻子的手上,然後緩緩鬆開說:
他是個年輕人。說不定和帶自己過來的制服警官差不多歲數。上半身穿着一件背心,背心上也都是血與汗。雖然穿着卡其色的長褲,但是打赤腳,左右腳的指頭都是血,讓人不忍去想到底發生什麼事。
穿着西裝的男子沒有回答宗一的問題。只是稍微睜大眼睛,一直盯着宗一和瞳子看而已。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位想怎麼做?要和令千金會面嗎?不見女兒也無所謂嗎?
瞳子咬着牙站穩腳步,試圖把宗一往後推。
制服警官爽快地回答,然後腳步輕巧地開始爬樓梯。跟在後面的宗一馬上就開始喘了。
夏穗往宗一的方向看,低聲地喊了爸爸。連接到頭帶上的一條線路,正好橫越右眼上方。那隻眼睛,還留有七年前的夏天,夏穗和霸凌者對抗之後留下的勝利傷痕。
途中有時會和人擦身而過。每個人都穿着像是警察的制服,有年輕人也有年長者,他們都會和引導宗一的制服警官迅速互相敬禮。
「安永先生,我們走——」
那是一道有牛眼窗般的圓型窗戶,看起來很古老的木門。門把是玻璃材質。宗一想起自己以前就讀的工業高中。
「我們只是在她身上裝了測謊儀而已。反正記憶是否改變只要透過掃描腦波就能輕鬆檢測出來,您不用擔心,令千金完全不認識反政府組織裏的任何一個人。也就是說,她的確是第一鏡界的夏穗小姐。」
「指、指認嫌犯?」
「——爸爸。」
「請把這個別在胸口。安永夏穗小姐就在前面。」
夏穗從嬰兒時期就經常被說輪廓和瞳子很像。而眼角像宗一。最近聽瞳子說,夏穗剪了短髮。瞳子直說很適合她。啊,真的適合。
「我要去。」
「我不能告知您地點,不過這裏叫做公安局大樓。」
瞳子打斷宗一的話。然後用力抓住宗一的手臂。
「老公……」瞳子很疑惑。「北極圈?要去到那麼遠嗎?」
宗一詢問身穿西裝的男子:「您說接下來可以和我女兒會面,意思是不用去到北極圈,也能從這裏前往第二鏡界嗎?」
「啊,抱歉。」
「我不回家,我要在這裏等。」
「要會面的人到了。」
「所以,我們要去第二鏡界才能見到夏穗。只是因爲有人數限制,不能兩個人都去。雖然很遺憾,但這是規定。」
夏穗,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我們回家,爸爸會帶妳回家。無論要面對什麼,爸爸都會挺身對抗。要對抗誰都無所謂,我一定要把妳帶回媽媽身邊。
「我們已經抓到幾名疑似參與這次爆炸恐攻的反政府組織成員。所以讓這些人和夏穗小姐見面,確認她的反應。」
「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回來。把那孩子帶回來,答應我。」
咦,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宗一併沒有說什麼有趣的話。
在能量彈的衝擊之下,兩人被轟到牆邊,紛紛昏了過去。於此同時,長方形空間裏出現穿着厚實安全鞋的腳。
宗一有種在夢中游泳的焦慮感,一把抱緊楞楞站在原地的夏穗。夏穗的臉上和上衣的胸口都濺到血跡了。
穿着厚實安全鞋的那個人,抱着能量槍騰不出手,所以甩了一下頭,讓礙事的劉海往旁邊分開。她頂着黑色的短鮑伯造型,挑染熒光藍的條紋。身穿卡其色外套和工作褲,外套已經破舊不堪,領口和手肘附近都褪色變白了。工作褲上還散落着不知道是油漆或油漬形成的斑點。
雖然髮型和服裝都不同,而且拿着能量槍和安全鞋這一點也完全不一樣,但那個人就是夏穗。她也是夏穗。最明顯的證據就是那個女兒睜大眼睛看着宗一大喊:
「不會吧!老爸爲什麼會在這裏?」
★
對不起,老爸。
升上國中的時候,我就決定以後不要再叫老爸老媽了。不過,當時一不小心就喊出來,難道是因爲嚇了一大跳,所以瞬間回到小時候了嗎?
我和成員一起喊這裏的爸爸「father」,不過我偶爾叫他爸爸的時候,他也會很開心。
我是第一鏡界原本的那個夏穗喔。但是,從今往後我會以第二鏡界夏穗的身份活下去。
在第二鏡界裏,我的爸爸是反政府組織的高層幹部。他是組織的創立成員之一,也是最年長的成員,所以大家都叫他「father」。媽媽以前也是成員之一,但是在自爆恐攻時過世了。兩年前,我們兩個夏穗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她一個人載着堆滿爆炸物的卡車,衝進國軍的參謀本部。我啊……因爲那件事,真的有一點,有一點同情媽媽。她是「father」的妻子,也是最忠誠的同志,完全沒有逃走的餘地。雖然我不太懂,或許媽媽自己是由衷期盼衝進去的。
媽媽留下遺言,希望女兒夏穗能繼承自己的衣鉢。我覺得那也是因爲她覺得自己身爲「father」的妻子,生下爲「father」繼承血脈的孩子,必須留下這樣的遺願吧。但是,第二鏡界的夏穗是個懦弱的孩子,完全無法承擔責任啊。
爲什麼從事武裝鬥爭的父母,會生下那樣的女兒呢?那難道只是倒楣的巧合嗎?
就像是第一鏡界的我——天生就是戰士的夏穗,父母偏偏像是無慾無求只會工作的溫順山羊嗎?
或許我們兩個生錯地方了。兩個人交換可能纔是對的選擇。
爸爸,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曾經很着迷於紙牌魔術對吧?你那時候甚至買「bicycle」這種職業魔術師在用的撲克牌,練習很久才變魔術給我看。你後來因爲工作忙,自然而然就沒有繼續練習,留下一堆用過好多次的撲克牌,我記得我拿來和朋友玩抽鬼牌還有接龍之類的。
那些撲克牌,花樣都一樣對吧,只是有好幾種顏色。我從爸爸用過的撲克牌裏,抽掉有破損的,只留下完好的牌湊成一副,花樣都相同,只有幾張顏色不一樣,但我們經常沒辦法分出勝負,超奇怪的。
我覺得第一鏡界的我和第二鏡界的夏穗,就像顏色不同的撲克牌一樣。我們和自己出生世界裏的其他羣衆,擁有一樣的花紋,但是因爲顏色不同,所以顯得不協調。這一點周遭的人都知道,我們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完全無法騙自己,清楚到可以說是殘酷的地步。
因此,我決定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屬的牌堆裏。
第二鏡界的夏穗也覺得應該這麼做。
第二鏡界的 father,在媽媽過世之後,對沒出息的第二鏡界夏穗感到失望,果斷放棄她,同時也開始尋找第一鏡界的我。
原本的夏穗,或許比較適合那個名字。因爲人如其名,名字會成爲一個人的指南針啊。
不過,媽媽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爲在完全交換身份之前,測試階段就被媽媽發現了。
「唉呀,真是抱歉。」
爲了讓一家三口能毫無保留地討論這個話題,自從夏穗被抓走、宗一渡界之後,全家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等待輿論退燒。而且不在家裏談這件事,而是開着家庭房車出門兜風,隨意在地圖上找一個去處。最後由瞳子選擇位於房總半島南端的鄉村風格度假飯店。
媽媽過來擁抱我——
「爲了不讓你們被懷疑,我得射幾槍纔行。」
那個夏穗是 father 安永的女兒,而 father 安永是試圖顛覆軍事政權的一級危險人物,公安局一直在追尋安永這個人還有他發起的行動。既然如此,完美交換身份,被認定是第一鏡界的這個夏穗,還有身爲她父母的宗一和瞳子,今後必定也會透過某種形式遭到監視。這已經無法完全避免了。即便這個安永宗一是被第二鏡界公安局的制服警官和白衣女子偷偷揶揄——和這裏的差很多對吧。
「我們夫妻都是罪人耶。」
永別了。
♪YOASOBI
「如果按照那邊的法律,你和我應該都已經犯了叛國罪喔。」
「在這裏也是違反鏡界協定基本法啊。」
去到另一個世界的夏穗,總有一天會和夥伴們打倒第二鏡界的軍事政權,獲得自由與平等。總有一天,一家人能夠堂堂正正地重逢,也能同時稱呼兩個世界的夏穗爲女兒。
其實,那個夏穗原本是讓宗一和另一個夏穗趴在地上,然後說:
「這我深有同感。」宗一回答。
她右眼眼角的傷痕,是這裏的醫生在正式交換身份前故意弄上去的。雖然知道要假扮我就一定需要那個傷痕,但她還是哭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安撫好呢。
「不是擁抱原本的夏穗,而是擁抱我。」
我都知道喔,是我不好。因爲我經常說一些過分的話。我真的很差勁。
〈セブンティーン〉
暴走之後爆炸的量子加速器,最後導致的悲慘結局。純白的有害粉塵。利用這些東西開發出來的攜帶式次元洞生成器,在從第一鏡界的黑市流入第二鏡界的反政府勢力,據說是最大宗的暢銷商品。
但是啊,爸爸。在第二鏡界的這個國家,大多數的國民都沒有受到基本人權保障,一直受到壓迫,只有軍事政權的高層和部分特權階級才擁有奢侈的生活,這也是第一鏡界的日本可能出現的一種樣貌。
她是一個很普通的女生,不像我這麼瘋。我天生就不按牌理出牌,真的是 father 的女兒。
★
直到那一天來臨之前,宗一和瞳子都會懷抱這個祕密過日子。過着毫不起眼,平凡又順從的日子。即便這樣的日子曾被理想主義至上的果敢女兒批評爲「毫無危機感」,一家人還是要過着小市民的日子。
還有第二鏡界的夏穗,她其實是個膽小又愛哭的女生。
愛並沒有消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宗一還在默默等待。他知道,瞳子也在等。
宛如一張顏色不同的撲克牌,在這個世界顯得不協調的夏穗。離開這裏,回到和自己同色牌堆裏的夏穗。
第二鏡界的夏穗,像害怕惡魔一樣害怕自己的親生父親。雖然是血親,但父親懷抱着她無法理解的信念與熱情,甚至奮不顧身。而且,還要求她也要擁有相同的信念、熱情與勇氣。
father 安永忠誠的部下安永夏穗,爲了救回被逮捕拘留的夥伴,手持攜帶型的次元洞生成裝置和能量槍,僅帶着五個人就突襲公安局,達成目的之後就逃走了。
從第一鏡界渡界而來,偶然目擊案發現場的安永宗一和女兒夏穗,在事情結束並經過二十四小時的觀察期後,得到回第一鏡界的許可。反政府組織的夏穗發射的能量彈擦過宗一的右肩,導致宗一負傷在身。
宗一亮出自己手背上淺淺的傷痕。夏穗把手蓋在傷痕上,瞳子也把手搭在夏穗的手上,默默地微笑。
那個名字叫做—— 「希望」。
宗一和瞳子是像綿羊般乖順的一般市民,他們如同理解物理性痛苦那樣,也能理解夏穗的恐懼和絕望。
所以我決定要挺身而戰。
媽媽之所以瞞着爸爸,是因爲兩個夏穗都拚命拜託她。
「唉呀,對不起啊,老爸!」
——無論在哪個鏡界,都是我的女兒。
看着妻子平靜的笑容,宗一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完之後才發射能量槍。其中有一槍擦過宗一,是因爲他起身想記住女兒的背影。
因此,第二鏡界的夏穗,爲了成功交換身份,言行舉止都非常小心慎重。自從有具體計劃之後,就已經預想到有可能會遇上指認犯人的人定測試這種事,所以一直沒有和 father 的任何手下接觸,也刻意不去了解反政府組織的行動計劃。
沒錯,就像瞳子說的那樣,自己想到的名字太華麗了。每個人都聽過這個名字,不過,真正需要的時候,人必須克服許多困難才能抓得住。
第一鏡界的日本能享受的自由與平等,應該要帶到第二鏡界纔對。
某次,瞳子突然這樣說。
對不起,老爸。老爸,叫起來真好聽。沒辦法再這樣叫你,覺得有點難過。
媽媽的手像太陽一樣溫暖,令人永生難忘。變成第一鏡界夏穗的她這樣說。
我是在上高中前的春假被招募,但是當時第二鏡界的夏穗也一起過來了。她想在和平的世界裏,當一個平凡家庭的女兒,而不是反政府組織高層幹部的女兒。也就是說,需求和供給剛好一致。
媽媽沒有錯。爲了讓第一和第二鏡界的女兒都能過上想要的日子,媽媽決定爲我們保守祕密,並不是背叛爸爸。
過了一夜的隔天早晨,三人一邊在海邊散步一邊談心。把話說開,道歉,把一切解釋清楚。然後原諒彼此。
「所以穿越生成器創造的次元洞,身體會變得非常冷。有時候甚至會凍傷。」
「聽說那裏的菜很好喫,還有能夠泡腳的足湯。」
剛開始,我覺得真正的爸爸媽媽很讓人不滿,太過平凡又無趣了!我一直覺得,爲什麼這樣愣頭愣腦的人會是我的父母,心裏感到煩躁,所以我纔會叛逆。但是,自從被 father 招募,決定去第二鏡界之後,我是故意用這種差勁的態度對待爸爸的。
「那個生成器的動力來源,就是『朗布倫之雪』。」
「我很想逃離 father,想逃離有 father 存在的人生。」
志向即正義,這種態度比惡魔還要難對付。
不過,宗一其實還有另一個想法。詢問瞳子的意見時,瞳子說宗一想到的名字太華麗,所以不怎麼喜歡,宗一就馬上放棄了。
那是宗一聽到那個夏穗最後說的話了。
「我們兩個交換身份的事情被發現的時候,」
所以請不要生她的氣喔。你可以生我的氣,但是請像以前一樣愛護媽媽。
幾乎可以說是人畜無害的人物也一樣。
夏穗這個名字,是夫妻兩人商量之後取的。婦產科醫院的附近有一片寬廣的水田,青綠的稻穗波浪,在夏天的陽光照射下閃耀,經常令人看得出神,所以纔會取這個名字。因爲希望肚子裏的孩子,能像夏日稻穗般美麗,而且心靈富足。
因爲我需要訓練的時間,所以和第二鏡界的夏穗完全交換身份是在今年生日之後。爸爸雖然準備了生日禮物,但是沒有在我起牀的時候回家對吧?
father 也發現了。第一鏡界的我,才更有成爲他真正女兒的資格。我能夠完成 father 妻子的遺言,同時擁有繼承衣鉢的能力與霸氣。
總有一天,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未來。或許不會在兩人活着的時候實現。但是,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無論是哪一個鏡界,都是我的祖國。
「我想也是。爸爸是救援現場的專家,所以很清楚這一點。」
因爲我覺得被爸爸討厭、被當成麻煩,對以後會比較好。
「又還沒有定罪,只能說是嫌疑犯。」
不過,即便如此,她仍然熟知另一個夏穗突襲公安局時使用的攜帶型次元洞生成裝置的架構。畢竟,每次要來到第一鏡界,她都必須使用這些裝置。
握緊拳頭,不斷地用盡全力出擊。我希望總有一天,第二鏡界的這個國家會被解放,屆時爸爸和媽媽也會以我爲傲。
第二鏡界的夏穗和我交換之後,一定會是一個溫柔又乖巧的好孩子。她會成爲尊敬爸爸、和媽媽感情很好,你們理想中的女兒。因爲第二鏡界的夏穗,就想要過這種人生。如此一來,爸爸和媽媽都會覺得「啊—— 夏穗漫長的叛逆期終於結束了」,然後大家都會變得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