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離家出走時該讀的故事幽靈/辻村深月
《第一次的…》 · 合作 · 1.3萬 字

電車像是在縫合夜晚間隙似地奔馳。
我愣愣地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和漸漸黯淡的光線。
沒有低頭看書、看平板,也沒有聽音樂。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只看風景。離開熟悉的城鎮,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變成我不認識的地方。
從車窗照進車內的午後陽光,變成夕陽的橘紅色,然後像是被吸入夜晚的世界般逐漸消失。我抱着惋惜的心情,目送最後的光線。
因爲這有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白天的陽光了。
我不會再回到這個明亮的世界,應該也不會再回到已經熟悉的那個城鎮。
從電車車窗發出的黃色燈光,緩慢而溫柔地撕裂高密度的夜晚世界。我想像着自己已經看不到明天的太陽。雖然覺得寂寞,但同時也覺得安心,彷彿鬆了一口氣。我,不回去也無所謂了。再也不用回到早晨的世界、我的日常,還有那個令我無處容身的國中音樂教室。
到了晚上,在乘客零星的電車裏,我用力地抿緊嘴脣。我已經決定了。其實內心一直都有這個想法,終於在今天搭上電車。我不會再回去了。想像「今天就結束一切」和「明天還要去學校」兩種景象的時候,我無法想像的是明天還要去學校這件事。
電車抵達某一站。
我從未在這裏下過車,連站名也是第一次聽到。沒有人下車,也沒有人上車。冷清的月臺上,等距排列的照明燈光好美。夜晚的空氣非常清爽,氛圍和昨天在自己居住的城鎮夜晚截然不同。
電車就在沒有人上下車的狀態下準備發車,我聽到車掌吹響哨子的哨音。聽着哨音,吸入由夏轉秋時夜晚獨有的清透空氣,胸口覺得一陣揪心的悶。
電車發車了。現在車廂裏除了我之外,只有隔着一段距離穿着上班族西裝的男人和身邊有菜籃車的老奶奶。這兩個人從很前面的車站就和我在同一個車廂,但完全沒有多看我一眼。我覺得自己有這種想法實在很沒出息,忍不住繃緊臉頰。一般來說,一個國中生在這個時間獨自搭乘電車,應該會有人發現,然後上前詢問「妳怎麼了」吧?車掌巡視的時候,應該會注意到我吧?——我明明就決定不回去了,但是從剛纔開始有好幾次都萌生這些念頭。
我用光零用錢,把所有的財產都拿來買今天的車票。
而且只買了單程。買了一張手頭上的錢能買到最遠的那一站,然後搭上電車。離開家的時候,我關掉手機的電源。現在這個時候,家裏可能已經亂成一團,或許父母已經聯絡老師和學校了。想像這一切之後,我對自己說: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電車朝着沒有人認識我、我也從未去過的遠方前進。不知不覺間,車廂裏的上班族和老奶奶都離開了,只剩我一個人搭車。
此時,對面車窗的景色——突然全都消失了。
剛纔還有的建築物和燈光完全消失,這樣的景象在窗外流淌數秒鐘。平時我可能不覺得有什麼。但是,我發現了。那應該是海。電車駛離我出生長大的縣市,來到鄰縣沿海的地方。
話說回來,我好像沒見過夜晚的大海。
我會有這個念頭,真的只是一時衝動。花光所有財產購買的車票,還沒抵達原本預定要去的車站。但是,我憑藉着一股衝動下車了。
「妳是離家出走嗎?」
我覺得後頸竄過一陣肉眼看不見的電流。雖然氣溫應該和剛纔一樣,但是我覺得背後一陣涼。
那是一個只有一名站務員的小車站。一下車,鼻尖就傳來海浪的味道。又溼又溫暖的風,輕輕撫過臉頰。周圍的街燈稀疏,只有車站裏的照明閃閃爍爍,這裏就是如此寂寥的城鎮。
「什麼——纔不要!我全部都要試過一次,不然好不甘心。」
「什麼?」
「哪個?」
因爲女孩這樣說,我想起揹包裏有打火機,就順勢說出來了。
攤開從袋子裏拿出來的煙火,她開口抱怨。
「啊,我喔……」她開始解釋。「我和媽媽吵架之後,來這裏湮滅證據。」
我抱着這個想法往旁邊看了一眼,突然發現一件事。
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那裏放着花束,是有人在這裏過世嗎?」
「嗯。」我點點頭,朝她靠近——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過一陣子之後,我聽到海浪的聲音。
「對喔,好像是女孩子。」
試了不知道第幾次煙火的她,嘆了一口氣。
短短的燭火搖曳,燭火下的蠟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流。我無法直視她,只能假裝我全神貫注在仙女棒的前端。其實,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離開車站的時候,最後看到時鐘顯示已經晚上九點。我覺得她在指責我的行爲,所以把問題丟回去,結果她默默地轉了轉脖子。
雖然我支支吾吾,但是突然回答之後,那個女孩再度毫不客氣盯着我看了一陣子才喃喃地說:「是喔……」
「——該不會是有女孩子過世了吧?」
她點點頭。拿出新的煙火,看着我說:
「……對。」
「哇,可以嗎?」
她緩緩地點頭。但是,完全沒有往花束和電線杆的方向看,只是拿出新的煙火,再度嘗試點燃。
「沒錯,她是死於溺水的意外。」
我假裝平靜地反問,她卻出乎意料一臉正經地回應。
她的白色洋裝在風中搖曳,就像妖精一樣輕巧又夢幻,但我同時也覺得未免也太輕巧了。她從袋子裏拿出新的仙女棒,然後把其中一根遞給我。
我們面對面把仙女棒指向燭火時,她開口說:
「我看都是布娃娃、罐裝奶茶……之類的東西,所以纔想說是不是女孩子。」
我心想,可能有人在這裏過世了。不知道是交通意外,還是溺水。該不會,是自我了斷——
「啊——怎麼辦。」
「爲什麼這麼問?」
突然有聲音從旁邊傳來。
「欸,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我突然覺得,就這樣走進海里也不錯。
我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這裏。
「幾年前好像有發生意外。」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穿着不是這一帶學生制服的我。我低着頭穿過剪票口。盯着自己的腳邊,走在用老舊磁磚鋪設的道路上,然後揹着揹包朝着剛纔透過車窗看到的海大步走去。
袋子裏有一根菸火用的細蠟燭,所以我把蠟燭立在混凝土地面上,再用打火機點燃。因爲平常沒有在用打火機,所以剛開始一直點不起來,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女孩說「我來吧」,瞬間手指一按就點好蠟燭了。
在廣場的邊緣,有一個角落供奉着花束,就在電線杆的附近。在海邊或沙灘邊常見的廣場角落,有一束用塑膠紙包裹的花束。波斯菊和滿天星。看起來像是稍早之前供奉的花束,裏面有幾朵花已經枯萎,周圍還有罐裝奶茶和布娃娃之類的東西。彷彿對夏季仍有留戀似的,還有裝着煙火的包裝袋。
「啊——火完全點不着耶!」
「原本想放煙火的,結果忘記帶火柴或打火機之類的東西。」
「受潮了嗎……畢竟放很久了啊……」
「……那妳呢?這種時間在這裏做什麼?」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接着望向她的影子。
風吹過來,蠟燭的火焰搖晃,燭火突然熄滅了。她的視線依然沒有轉向花束。她從正面凝視我的臉,然後開口說話。就像在低聲呢喃一樣。
她的眼睛幾乎眨都不眨一下,只是一直盯着我,眼神充滿壓迫感。
能不能在更近一點的地方看海呢?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片沒有建築物的開闊空地。不知道是不是海水浴場旺季時拿來當作停車場,這片鋪了白色混凝土、貌似廣場的地方,有一排車擋石以相等的間距朝着海的方向排列。兩邊有寫着「海之家」的建築物,但是沒有燈光,總覺得這裏毫無生機。或許和淡旺季無關,這裏本來就已經倒閉沒有在營業也說不定。
唰——聽到海浪的聲音之後,總覺得有人在呼喚我。從車站那裏就一直感受到海浪與礁岩的味道,聽到海浪聲之後味道顯得更濃烈了。往下一看,在黑暗之中,有個地方依稀可以看到海浪拍打岸邊的樣子。那一帶在稀疏的街燈之下,海面上有些地方反射魚鱗般的白光。
「一起玩?」
「欸……」
「……應該全部都受潮了吧?妳要不要放棄算了?」
★
唰唰——唰唰——我像是被海浪聲吸引似地一直走,終於來到能看見海的路上。道路的左側有商店等建築物排成一列,建築物後方就能看見沙灘和堤防。
「我房間太髒,結果媽媽今天就暴怒了。她說今天沒全部整理乾淨,乾脆就不要睡了。我迅速整理了房間,結果跑出這個東西。」
「嗯。」
「妳一個人?」
然而,最關鍵的煙火一直點不着。就算火已經在尖端點燃,火焰也只會在原處搖曳,完全沒有火花四射的跡象。
她這樣說。突然顯得一副很困擾的樣子。
「嗯。」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總覺得剛纔和花一起供奉在那裏的煙火,好像不見了。剛纔供奉在那裏的煙火,和這個女孩手上的煙火一樣,包裝袋都是扁平的。還是說,只是因爲現在袋子融入電線杆的陰影之中,才導致我看不到呢?
「我來看海。」
我嚇了一跳,馬上回頭看。
「嗯?」
「呃……」
「欸,妳一個人嗎?」
她從背後拿出一樣物品。她剛纔叫我的時候,我沒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個扁平的大袋子,外層用大字寫着「綜合煙火」。
「嗯。」
她沒有穿鞋。
就在我陷入想像的時候……
「意外是溺水那種意外嗎?」
我一時愣住,順勢點了點頭。她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沉默一下之後,點點頭說「這樣啊」。黑色的長髮,輕柔地搖晃。
「呃,連仙女棒都點不着,未免也太扯了吧?」
雖然可能會很痛苦,不過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一樣。今天會來到這麼遙遠的海邊,說不定就是爲了這個。
在海邊的混凝土廣場上,她沒有穿鞋。
我聽着她惋惜的說話聲,但從剛纔開始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電線杆的陰影處。當作供品的煙火,到底還在不在原位呢?如果,這個女孩現在拿來的煙火,就是剛纔放在那裏的東西,點不着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沒有屋檐的地方風吹雨淋,即便是火藥也會受潮吧。
九月上旬,由夏轉秋的這個時期,應該早已過了海水浴場的旺季。車道上有幾輛車的車燈經過正在走路的我,但是沒有和任何行人擦肩而過。個人經營的商店和餐廳,懸掛着在風吹拂之下生鏽的招牌,大部分的店家都已經拉下鐵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只是下意識地和她保持距離。廣場邊緣的下方就是海灘,卻沒有任何柵欄防護。正當我心想這樣很危險的時候,視線突然轉向剛纔放花束的地方。從這裏看過去,那個角落剛好在電線杆陰影的下方,所以看不清楚。
在夜晚的陌生城鎮裏,我埋頭一直走一直走。唯獨一旁的月亮跟着我,一直在我身邊。
因爲經常在故事裏面聽到啊。死人是沒有影子的。
「喔……」
「爲什麼這麼問?」
「這是前年買的,但是忘記玩了。雖然很舊了,不過裏面放的是煙火,直接丟掉不太好對吧?而且要是被發現,我爸媽一定會暴怒,只能想辦法處理掉。所以,我就偷偷從家裏溜出來了。」
我緩緩吞下口水,以免被她發現。
她漫不經心地應聲,我出聲詢問。心跳得好快。
「啊,我有喔。妳要用嗎?」
然而,仙女棒完全沒有點着的跡象。
她靠近滿頭疑惑的我,走路的方式非常安靜,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就這樣走到我身邊。
「因爲妳穿着制服——而且還不是這一帶的制服,感覺應該是學校下課之後直接離開的。」
「喔……」
然而,只有街燈和月光照明,腳邊顯得非常陰暗,而且左右兩側建築物的影子也微微映在地上,所以我不太清楚她腳邊到底有沒有影子。我看着自己的腳邊,發現就連自己影子的輪廓都很模糊。
女孩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有個女孩子站在那裏,是個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穿着白色洋裝的女孩子。她的雙眼看起來有點疲倦,是因爲眼皮比較厚,眼角又有點下垂的關係嗎?長髮掛在露出無袖洋裝外的纖瘦手臂上。
「那裏,電線杆的陰影處。放了花、獨角獸的布娃娃之類的,很多東西。」
下一個瞬間,她恢復開玩笑的表情說:「啊——火滅了。」然後再度拿起打火機,一鼓作氣地點火。
我心想,她穿得好單薄喔。在夏季尾聲的這個時期,她穿着無袖的洋裝。感覺是當地的小孩,不過在這種海邊的小鎮,她竟然完全沒有被曬黑的樣子,露出的手臂在月光下甚至顯得有點蒼白。
我沒有回應,拿着她塞給我的仙女棒。學她蹲在地上,把前端靠近燭火。
我雙手搭在揹包上,凝望着大海一段時間。今天搭電車的時候,明明覺得自己的意識前所未有地明確,但是同時也產生一種宛如在夢中、一點也不真實的感覺。
「妳是國中生?」
「……嗯。」
「這樣啊,那就跟我一樣。」
我點頭之後,纔在心裏後悔,剛纔應該要說自己是高中生纔對。但是,聽到她說「跟我一樣」之後,又覺得還好有說實話。
這是個深沉的夜晚,今天晚上我一直有這種感覺。在陌生城鎮裏的第一個夜晚。我覺得現在應該可以問了。
「欸,我也可以問妳問題嗎?」
「好啊,妳要問什麼?」
「妳該不會是幽……靈吧?」
我嘴脣微抖,原本想要好好說出「幽靈」兩個字,結果「幽」字拉了一個飄渺的長音。不過,聽到問題後的她,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就像我剛纔反問她那樣,她也反問我。
「——爲什麼這麼問?」
我答不上來。無法直視她白淨的腳趾頭。她再度問我: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都這麼晚了,妳還穿得那麼單薄,再加上 ——」
我試圖解釋。一般來說,我認爲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幽靈,實際上我至今也沒見過幽靈。
但是,現在我覺得可能真的有。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有可能引來幽靈。
畢竟我現在處於離「死亡」很近的地方。
「欸,那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喔。」
被我問到是不是幽靈她也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放棄原本打算點燃的仙女棒,隨手丟在水泥地上,再度拿出另外一根。她一邊把仙女棒的前端靠近燭火,然後一邊問我:
「妳是打算來尋死嗎?」
我的腦袋裏就像正面迎着強風那樣劇烈震動。嘴脣像是被卡住一樣,回問「妳怎麼知道」的時候聲音變得沙啞。然而,她似乎還是聽到了剛纔那個輕微又沙啞的問句。她沒有看着我,而是看着仙女棒的前端回答。
打火機是奶奶安放佛像的房間裏拿來點香用的,我借來之後就塞進揹包。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在收集刀子或繩索之類能聯想到「死亡」的東西而已,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有這種想法。都這個時候了,我仍然覺得自己可能會放棄啊。事到如今,我才突然發現自己沒有想過撕碎或丟掉遺書,而是想要將遺書完全消滅,所以才攜帶打火機。我還沒有捨棄這種可能性。
永遠不回去白天的那個世界也無所謂——我今天一直帶着惋惜的心情,看着從車窗流逝的景色。我是第一次在晚上來到海邊。所以,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一想到回去之後,又要重複那樣的日子,不斷重複下去,明天、後天和之後的日子,都要在那種地方活下去,我就好想尖叫。
班上的同學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知,我在社團遇到這種事,結果,讓我在教室裏也漸漸變得無法喘息。我覺得自己有種被看笑話的感覺。譬如說——那個女生惹了大麻煩,最好不要靠近她,嘲笑她也沒關係。
「剛纔妳拿打火機的時候,我看到了。揹包裏面有繩子、刀子之類的東西。刀刃雖然用毛巾包着,但那是刀子沒錯吧?」
「可是,妳不是說這是妳第一次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嗎?」
妳要逃走嗎?
電線杆的陰影處,到底有沒有煙火,到底有沒有花束,我自己的記憶變得非常模糊。就連她腳邊到底有沒有清楚的影子,我也覺得不確認也無所謂了。
「我——」
「哇——!」
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視線穿越燭火認真地看着我。
因爲是自己死掉的那天,所以她纔會告訴我——那很痛苦喔。她來到太靠近死亡而誤闖陰陽之界的我身邊。
「就是妳說出去的吧?」
剛纔煙火的殘響還在耳邊迴盪。我並沒有想說給任何人聽,只是這些話就突然冒出來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驚訝。不知道這是悲傷、憤怒還是痛苦,我沒辦法爲自己的心情命名。
「是嗎?那就好。」
「如果妳是想用打火機點火自殺的話,那種死法是最痛苦的喔。」
剛纔一直聽到的海浪聲消失,耳朵裏充滿火花爆裂的聲音。
或許因爲是她的忌日,所以纔會有花和各種供品。
她點點頭。手裏拿着煙火,臉上露出微笑。
我的父母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失去我,一定會很悲傷。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有種揪心般的痛。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要是媽媽知道自己的孩子曾經被班上的同學討厭成這樣一定會很傷心。等我死後,或許大家就會用「霸凌」這個詞形容。但我不是被霸凌,只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大家討厭了,和我交朋友變成一件很丟臉的事。沒錯,是非常丟臉 ——
「可以啊,我可以陪妳。」
「一定會害怕的。」
「我已經決定了,今天一定要下手,畢竟我已經回不去了。我無法想像自己回家或者去上學的樣子。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如果今天沒死成,我沒辦法再來一次。」
我還沒決定要怎麼死。雖然帶着刀子和繩索,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只是爲防萬一才帶着——其實我原本是想從某個地方往下跳,纔來到這裏的。
「咦!」
就像——狗狗在喘氣一樣。
我原本以爲,幽靈會把人導向死亡,是一種很可怕的存在。有這種把人引導向繼續活下去的幽靈嗎?
落下的火光越來越強,閃耀到令人驚歎的地步。
「妳能陪我嗎?」
我緩緩睜開眼睛。朝陽彷彿沁入盈滿淚水的眼睛似的,只是稍微睜開眼睛就像被刺傷一樣痛。躺在堅硬水泥地上,全身上下都在痛。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隻突然靠近的大型長毛黑狗的臉,讓我不禁叫出聲來。
「嗯。」
就在喉嚨像是被掐住一樣難受,發出泫然欲泣的尖銳聲音時——
「可是……」
「放棄吧。」
我這纔想起,忘記問她的名字了。
「打火機……應該是爲了放棄的時候而準備的。」
「我也很害怕回家。大家說不定已經亂成一團,媽媽他們一定也很擔心。」
「妳放棄吧。至少不要挑今天。」
面對她的問題,我保持沉默。她接着說:
汪汪——聽到狗叫聲,我連忙撐起身體。和那個幽靈女孩一起放完所有煙火,不知不覺間我就睡着了。眼睛旁邊因爲大哭過而留下淚痕,嘴角則有口水的痕跡,我急忙擦拭嘴邊。
我在說出口的時候才察覺,原來自己是這樣想的。
「點着了!」
我以前明明那麼喜歡管樂,後來光是看到樂器或是聽到聲音,胸口就覺得一陣悶,而且心跳加速,感覺大家的說話聲從背後追趕着我,撐着單簧管的手指不斷顫抖——就在那個時候我心中浮現一個想法。
我記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失控。當我感覺到失控的時候,一切都變了,就算我想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也已經無能爲力了。從上學期到進入暑假那段期間還能撐下去,但是等到學校開學之後,每天都有一種無法喘息的窒息感,讓我覺得再也無法忍受。
我沒有錯,所以只能表現給他們看。等我死掉之後,讓他們統統都在沒有我的世界裏好好反省。讓他們想像我是抱着什麼樣心情自殺,然後感到痛苦,甚至被大衆責備。
「咦?」
我再也無法壓抑。
我想,那天或許是她的忌日。
我和那個女孩幾乎同時發出聲音,我們忘記剛纔聊的內容,接着——
「不是的。」
話說回來,我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
「而且我已經沒有錢了,可是——」
「……我不想死。」
不是的——
她再度點頭。
「可是、可是我……」
有人跟我說:「是妳乾的吧?」
我很惋惜地看着煙火的光芒,聽着煙火的聲響。在很短的時間內,手中的光芒就逐漸消失,我直到最後一刻都很捨不得地追尋着那道光。——就像我今天爲電車車窗外最後的太陽感到惋惜那樣。
「既然都能到這裏來,那就一定沒問題的。妳還是放棄自殺吧。」
對一般朋友說不出口的話,對她卻說出來了。我想像着眼前這個女孩,會像融入早晨陽光那樣消失。但是——
等我回過神來,話已經說出口了。
她的語調突然變得很激動。
明明就是妳的錯,還敢逃走?
「哇!」
或許她也有什麼悔恨。所以纔會現身,勸我放棄。
我找老師商量,提出退出社團的想法,結果學長姐和那些同學都說:
她開口說話。沉穩但是非常明確地說:
然而——
「妳可以陪我到早上嗎?」
「哇!」
我明明覺得已經下定決心了,剛纔發現自己內心的想法之後,我呆若木雞。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說出來,之前明明就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但是,滿到嘴邊的話就像泉水湧現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我明明就說了不是我,明確地反駁過了,但是沒有人聽進去。原本說「擅自把罪推給妳真是過分」的社團夥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主動打招呼的時候,只會視線交錯,但一臉尷尬地走遠。等我回過神來,身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我還感受到類似於他人氣息的東西。潮溼的鼻子,還有呼呼的喘氣聲。
「我想說如果放棄自殺,就要把遺書燒掉。」
我們又一起發出讚歎。兩個人同時興奮地大叫。
即便煙火熄滅,聽不到煙火的聲響,眼底仍留着煙火的殘影。沿着弧線往下垂的煙火,好像秋天的芒草喔。說到這個,今年的我已經看不到芒草了嗎——因爲那些同學的關係——讓我再也看不到媽媽、奶奶,再也看不到每年都會有的賞月糯米丸,還有芒草的風景了嗎?這些想法一股腦地湧現,下一個瞬間,情緒就潰堤了。
「我猜打火機說不定也是妳打算在自殺的時候用。妳明明不太會用打火機,卻隨身帶着,這很奇怪。」
「不可能。什麼都不會變的。」
她用歌唱般的聲音這樣說,視線離開仙女棒抬起頭來,和我四目相接。
聽到這個聲音,我緩緩把手從熱熱的眼皮上移開。她還在原地。我原本就覺得她有可能會像來時一樣,突然消失也不奇怪,所以發現她還在的時候,我頓時覺得安心。
★
「但是,我很害怕。」
「啊,對不起。我要回家了,沒事的。」
早知道應該要問的。
起身之後,看起來像是帶狗出來散步的阿姨教訓那隻狗說:「不可以這樣!」狗狗聽到飼主的聲音之後冷靜下來,左右搖晃大大的尾巴。阿姨追上又開始奔跑的狗,一邊回頭對我說:「不好意思嚇到妳了。不過,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我握着還聞得到火藥味的煙火空殼,當場蹲了下來。我動彈不得,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裏滲出來。
我手上仙女棒的前端,突然迸出光芒。
那個女孩在我眼前這樣說。明明纔剛認識,但她用認真的眼神,確實地看着我。從來沒有人像她那樣直勾勾盯着我看。她眯起眼睛——
喉嚨顫抖。肩頭熱了起來。
我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很快地回答。
「過了今天,說不定會有什麼改變喔。」
那個說「至少不要挑今天」的她。
咻——又細又尖銳的聲音出現,夜晚裏突然有了炫目的光。仙女棒終於點燃,從我手裏的尾端噴出長長火光,就像星星的尾巴。
「自殺非常痛苦喔。」
「嗯。」
如果有在反省的話,就要有反省的態度啊!讓我們看看妳反省的樣子啊。我們都是因爲妳才受傷的,所以別想逃走。
啾啾——麻雀的叫聲宣告這是個經典的早晨。在啾啾聲之中,混雜着「咪嗚——」的聲響,從遠處傳來。我覺得那個叫聲很像海鷗的聲音,眼皮可以感受到明亮的光。在淚痕已乾的臉頰上,可以感受到太陽的光線。
我終於說出口了。那個女孩和我蹲在相同的高度,拿着仙女棒默默凝望着我。
出於善意和我搭話的阿姨手裏拉着牽繩,像被狗狗拉走似地離開了。她離開之後,早晨的陽光再度照耀我的眼睛。反射陽光的海面離我很近,一閃一閃地發亮。看到這樣的景色,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實在太美了。
這是我以爲再也無法見到的,白天的陽光。跨越夜晚,我再度迎來早晨。
然後,我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我還活着。但是,昨天那個女孩,是不是就葬身在這片反射無數光影、令人無法睜開眼睛的大海呢?一想到這裏,胸口就有種撕裂般的疼痛。
咦——
把視線從大海移回自己的腳邊時,我倒吸了一口氣。
她在。
——好奇怪。她在……她在這裏耶……我揉了揉眼睛。但是——她沒有消失。
穿着白色無袖洋裝的女孩,仰躺在水泥地上睡覺。沒有融入朝陽之中,而是坦然又懶洋洋地把右手撐在脖子後面,睡相不怎麼好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內心的混亂,直接化爲聲音。
咦咦咦,這是怎麼回事?我陷入恐慌,戰戰兢兢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手臂——碰得到,她真的還在。這個女生,還在這裏。
「好吵喔……完蛋,我竟然睡着了。」
她一邊用懶洋洋的聲音說話,一邊緩緩撐起身體。揉了揉看起來還很困的眼皮,打了個動畫或漫畫裏纔會看到的誇張哈欠,然後望向我——
「早安。」
「呃,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情緒激動地看着她的臉。映着海面反射陽光的瞳孔,就像美麗的玻璃珠一樣通透。那雙眼睛,確確實實地在這裏。
「妳不是幽靈嗎?」
「我從來沒說過我是幽靈啊!」
「咦咦——可是,一般人都會這樣想吧?妳突然出現在想尋死的我面前,光着腳、衣服單薄,連煙火都……」
「離家出走、自殺都是我瞎猜的,總覺得——應該是這樣,所以我就開口問了。我心想,既然都讓我碰上了,至少今天絕對不能讓妳死在我面前。」
「和香這個名字也很可愛啊。」
「所以,那個學姐因爲這樣被喜歡的人甩了嗎?」
話說回來,我好像沒見過夜晚的大海。
「嗯。」
昨天因爲太暗沒有注意到,但那裏放着一雙黑色的卡通圖案海灘拖鞋。「呃啊~」睡醒的她再度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已經問出口了。我們兩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轉向花束前方,並肩盯着那個角落。
「我叫海未。」
〈海のまにまに〉
「聽說是意外。」
我的視線像是被吸住一樣,仍然盯着供花的角落。
昨天沿着荒涼的馬路走來,我對這裏的印象就是什麼都沒有的臨海小鎮。我這樣一說,她馬上笑出來。
「哇……真的是笨到難以置信耶。」
「什麼?」
是她把我留在這裏。
「還好,我沒死。」
「我家在那座公寓的四樓。」
「她站在妳身邊,很像兩個人在一起看海。正當我心想這是什麼情況的時候,那個女孩子往我這裏看,還對我招了招手。」
她,不是幽靈。
聽到她說的話,我盯着她看,發現她已經抬起頭了。而且看着我,非常開朗地說:
帶着潮水味道的風吹了過來。雖然感受到風的冰冷,但是現在的我好開心。我現在可以由衷地點頭了。
「反正我現在回去也會被罵,就去麥當勞喫早餐吧!」
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啊——我真的會被罵死。」說完之後,便把手機收起來了。察覺我的視線,她轉向我笑了一下。
我自然而然地開口說了出來。之前我明明就無法對任何人說,就連父母也一樣。
她拉着我的手臂。她的手的確有觸感、有溫度。這個觸感讓我想大叫,有種想要仰望天空的感覺。
「那這樣不就好了?她自己順利和喜歡的人交往,不是應該高喊萬歲嗎?如此一來根本不需要責怪妳,爲什麼還會變成這樣?」
「呃,什麼啊!」
她突然這樣說。我仍閉着眼睛,還沒回答的時候她就接着說:
昨天明明已經認同「想死」的心情,今天在燦爛的陽光下卻有點抗拒再度說出口。聽到我含糊的聲音,她收起笑容。「欸……」一臉認真地叫我。彷彿照着一層光的透明瞳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睜大雙眼。嚇了一跳之後,下一個瞬間我反射性地望向供着花的角落。罐裝奶茶、布娃娃。以前有個女孩在這裏送命。
「她爲什麼會死呢?」
「在那之後就順勢而爲囉。」
「欸……」
她點點頭。她的回應很輕巧,我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對和我不同校的她來說,這只是一件讓她覺得「喔——」的事情,讓我覺得心裏一陣劇痛,但不知道爲什麼同時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一定會沒事的。」
「昨天,妳真的一個人嗎?」
我一開始並不明白,爲什麼會懷疑我。但是,現在我懂了。應該是因爲我是在社團裏面,演奏最差的人。有時候我會慢一拍,跟不上樂譜所以沒有吹出聲音。我之前就被叮囑,有很多曲子都是單簧管負責重要的主旋律,所以我一直努力想跟上大家。不過,我還是拖了大家的後腿,所以學長姐一定都因此討厭並疏遠我。
我望向電線杆旁邊,有供花的角落。結果,綜合煙火整袋都還在。看樣子真的是融入陰影中沒看見而已。
原來,這個女孩說的都是真的。
幸好那個時候浮現這種想法,然後還下了車。
「慘了,我媽猛打電話來。好多通未接,我死定了——」
那天或許是她的忌日——剛纔冒出的想法,說不定是對的。大量的供品一直放到今天,那個有人追悼的女孩,是不是覺得不能不管昨天的我呢?我一直都覺得,根本就沒有人關心我、在意我。
「那煙火……」
她好像真的打從心底震驚似地張大眼睛,臉也皺成一團。因爲她說話的方式和表情太過誇張,讓我也嚇了一跳。她繼續說:
「有啦!妳是瞧不起這裏嗎?妳走到那邊的馬路,就會發現這裏算是市區耶。走吧!」
接着,我想起一件事。自己昨天拜託她說:「妳能陪我嗎?」現在覺得好丟臉,那句話一直迴盪在耳邊。
「昨天我正在想着要怎麼處理煙火的時候,從我們家的陽臺往外看——看到妳和另一個女孩子站在這裏。」
「還好妳沒有因爲那種人死掉。」
我們一起雙手合掌,我心裏有種心痛的感覺。
意外就表示她不是自我了結。她一定很想活下去,所以纔會現身阻止我吧?
「離家出走可能會被罵,家裏可能亂成一團,大家也會擔心妳,但是隻要妳活着回家,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一定會沒事的。」
「喔——」
「妳爲什麼想死?」
我不禁打直背脊。並不是覺得恐怖或厭惡,而是自然而然覺得應該要端正自己的姿勢。
再後來,應該是——老師特別照顧努力練習的我。社團顧問片桐老師是個年輕又很受歡迎的男老師,他讓擅長演奏的三年級學長們陪我一起練習。我看起來和老師、男生變得親近,也是被疏遠、被懷疑的原因之一。她明明就吹得很爛,到底憑什麼啊!而且那羣男同學裏面,還有學姐喜歡的人耶。
「因爲……我想說如果是昨天那種日子,或許有可能真的會遇到啊。」
「雖然結果順利,但是學姐覺得不能原諒當初我違反約定泄漏祕密。包含我的態度在內,全部都有問題,對大家來說一開始到底爲什麼排擠我,已經不重要了。」
昨天——在毫無退路的我身上發生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
「笑死我了。妳還真的以爲我是幽靈啊?」
我雙手合掌閉起眼睛,自然而然地開口,低聲地說:「謝謝妳。」我放低音量怕被身邊的女孩聽見,但又覺得被聽到也無所謂了。
「這是女生都知道的祕密,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男生也都知道了,所以大家開始找犯人。結果,有人說是我。我……明明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不是幽靈真的太好了。
「我媽」這種孩子氣的說法,顛覆我昨天對這個女孩的幻想。那套白色洋裝也一樣,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到處都有污漬,而且還縐縐的,不像幽靈那樣完美又虛幻。該怎麼說呢……整個非常有生活感。臉和手臂都不像昨天在月光下看到的那樣慘白。
她指向隔着馬路、稍遠一點的一棟房子。當我看着其中一扇窗戶的時候,她說:
「雖然我不認識她,不過總覺得她在叫我,所以我纔會過來。剛好我也在煩惱要怎麼處理煙火。結果,我只看到妳,所以我纔會問:妳一個人嗎?」
水泥地上隨處散落着我們一起放的煙火灰燼,已經變得很短的蠟燭也還在。不過,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廣場的邊緣。
♪YOASOBI
「打赤腳很舒服,我喜歡打赤腳。所以纔會把鞋子脫掉。」
波斯菊和滿天星的花束,獨角獸的布娃娃、奶茶、煙火。
「咦——妳的名字好可愛。」
我們一邊聊一邊走。途中,我回頭看了一眼剛纔的廣場,在海面反射陽光照耀下的廣場前,感覺好像……有個靜靜微笑的女孩,但瞬間就消失了。
她一臉厭惡地皺着臉。旁觀的第三者如此明確地這樣說,我胸中的鬱悶逐漸消失,心情也變得比較輕鬆了。
「……嗯。」
大海真的很燦爛,讓人眼睛都睜不開。她眯着眼睛繼續說:
——妳不是說這是妳第一次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嗎?我想起她說的話。我來到這裏,獨自一個人也有辦法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還好妳沒死。」
「……大家都說是我告訴男同學們,社團學姐喜歡的對象。」
「告訴我妳的名字吧。我叫和香。」
她這樣說。唰唰——平靜的海浪聲和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這附近有麥當勞?」
她突然說話。問我一個問題。
她這樣問的時候,我纔想起她昨天晚上根本就沒有問這個問題。她完全沒有問原因,只是告訴我「今天先放棄吧、自殺很痛苦喔」,用盡全身的力量拉住我,而且一直陪着我。
「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欸,妳餓了吧?要不要去麥當勞?」
「沒有。雖然提早被發現,但是後來有告白,現在好像正在交往。」
她這樣說。然後看着我伸出手。我握着她的手回答:
我呆若木雞,她在我面前把手伸進白色洋裝的口袋,然後拿出手機。看了手機畫面之後,簡短地「呃」一聲,整張臉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