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有喜歡的人時該讀的故事只屬於我的主人/島本理生
《第一次的…》 · 合作 · 1.6萬 字

第一封信
初次見面,您好。
對未曾謀面的您說這句話,總覺得很奇怪呢。
在受這個國家保護(還是應該說保管呢?)之前,我從未寫信給任何人過。如果文章有時候讀起來很奇怪,請您理解這是因爲我原本規格里就沒有這種功能,再加上我經驗尚且不足。
被送到這個國家,過了三個月的保護觀察期之後,閱讀完政府通知的我仍然覺得有點疑惑,因爲我還沒完全掌握髮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所以,針對寫信這件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儘量正確記錄發生過的事」,但我會盡自己所能做到最好。
不過,政府的要求真的太多了。畢竟無論再怎麼努力,我的智力也只能到達IQ110左右,這是本來就設定好的。
突然說這種抱怨或者政府的壞話,會被懲罰嗎?不過,一定沒問題的對吧。因爲就算知道對自己不利,偶爾還是得表達自己的主張,畢竟這種行爲也算是人性之一。
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寫什麼了。因爲上週才接到政府通知,幾乎是在毫無任何資訊的狀態下開始寫信,所以我其實直到現在也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了解什麼事情。
話雖如此,我也能理解,您會擔心如果給我不必要的資訊,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反應,所以選擇這樣做也算妥當。畢竟資訊就是所有可能性的入口。
目前政府把對我提供資訊和干涉都控制在最小限度,將保護觀察期延長到訂下最終方針爲止。我對這個決定沒有異議。
總之,我先說說我知道的,關於您的事情。
爲了不要產生溝通或語言感覺上的世代差異,政府挑選了年輕的女性研究員。而且您的專業是人因工程學,在我出生的國家專精於研究工作,所以除了您之外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雖然政府禁止我們雙方直接面對面(我很驚訝,這個禁止的前提是我也有這方面的權利),而且今後這個決定也不會改變,但是允許我們用寫信的方式自由溝通。
即便科技發展到這個程度,想要徹底保密或監視的時候,人類還是選擇最傳統的寫信,這一點真的很有趣。
爲了讓您比較容易想像,我也稍微描述一下我這裏的情況。
這個島上的保護管束設施建在穿過原始林之後突出的懸崖上。
早上起牀打開窗戶,嶄新的鐵柵欄對面就能看到和母國一樣的大海,從恣意生長的草木間跳出來的兔子和小鹿,有時候會誤闖陽臺,顯得熱鬧非凡。
房間裏有單人牀和桌子、體內電池會需要的攜帶型電源,還有浴室、廁所。不過最後兩項是我不需要的東西。
寫信寫了好久,就寢功能已經開始運轉,所以今天就先寫到這裏。
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這些決定都不要被推翻,免得我要被送去燒燬。
我一走近,就聽到露易絲低聲說:「大海真的好臭,充滿讓人不舒服的味道。」我正打算抓住她的肩膀告訴她這樣很失禮,結果她躲過我的手往外跳了出去。
不知不覺就寫太多,差不多該停筆了。
結果,我的母國無視和他國之間的共同研究倫理,開始大膽開發機器人。一個透過科技獲得成功的國家,這次切斷和外界的連結獨自進行開發,我覺得很矛盾。不過,那一定是因爲我的理解能力不足吧。
Mr.成瀨的弟弟閃着大眼睛,一邊說「你就是大哥的寶貝孩子啊,你好」一邊和我握手。他毫不猶豫地使用「大哥的寶貝孩子」這種形容,讓我心頭一驚。因爲他嘴張得很大,所以口腔異常顯眼。看樣子弟弟不像 Mr.成瀨那樣心思複雜。
結果她很乾脆地回答「說得也是」。她的反應讓我火大,所以我接着說:
他僵硬地和弟弟握手,罕見地稍微笑了笑,說了一些「辛苦你們跑那麼遠」這種感謝的話。然後對我說,你和露易絲去溫室吧。我只好轉向露易絲,招手請她跟我走。
我慌慌張張地闔上書本,但是他並沒有息怒,繼續大聲怒吼:「你不只不瞭解人類,也不瞭解自己,我因爲你的關係快要被氣死了。」雖然我連忙道歉,但那次他罵我罵了一個小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不斷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懂你的心情,真的很對不起。我沒辦法理解,因爲我只是機器。
之後他冷冷地說,妻子兩年前離世,遺物都還留着,所以打掃的時候要順便擦拭遺物上的灰塵。
因爲他的怒吼,我嚇了一跳,並且馬上道歉。「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說這種話了。」Mr.成瀨淺淺嘆了一口氣,留下沒喫完的飯菜就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按照指示前往後院,看到一個半圓形的白色溫室,宛如從宇宙落下一顆謎樣生命體的巨蛋,就這樣埋在土裏。
我沒有回話。因爲這些事情我從來沒聽說過。
他雖然不會干涉我讀書,但是有一次他在喫飯的時候,看到我在餐桌的角落翻開關於人類男女生殖相關的書時突然變臉,像個暴怒的孩子一樣大聲吼我:「你不需要那種東西,不要再看了!」
原本是靠富裕階層遊客支撐觀光業的小國,但是在二○○○年代後半,國家開始投入預算積極延攬研究者和技術人員。透過開發包含環境問題在內的未來預測系統等傲視全球的技術,讓國家獲得空前的經濟實力,這些都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我很困惑地追問:「那要怎麼說纔好呢?我會遵照您的指示去做。」他馬上回答:「自然一點就好。」
「機器人不需要知道這種事。」
我至今仍然每天都在思考這句話。到底什麼是多餘的情感呢?人類承擔多餘的情感又是什麼意思呢?
Mr.成瀨雖然工作能力很強(他會一直丟工作給我,讓我感受到他真的很忙),但是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都很笨拙。
接着,他的妻子也和我握了手。穿着華美的妻子雙耳上,閃耀着大顆鑽石的光芒。
他曾經告訴我「彼此瞭解之後就要承擔多餘的情感」,但是也經常說「你什麼都不懂」。
「機器人不能開這種玩笑!」
「工廠那邊告訴我,在一般使用範圍內是不會損壞的。除非使用強大的力量惡意破壞,或者出現侵入到內部的人。」
不過,不幸福並不代表不幸吧?
說到這個,Mr.成瀨常常說一句話——彼此瞭解之後就要承擔多餘的情感。
我的工作是完成所有家中的雜務。他直到深夜都還在伺服器上輸入代碼,我則是爲他準備三餐、打掃、整理稅金相關文件、修理故障的機器等雜務,的確是有無窮無盡的小事要做。
我這樣寫,研究員小姐可能會覺得我很可憐。不過,您不用擔心。畢竟在他身邊工作,就是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只要能扮演好這個角色,機器人就不算「可憐」。
「那是因爲你的主人對機器人的要求只停留在物理性的幫助,但我的父母不是。」
我誕生的時候,早已看不出母國舊時度假勝地的樣貌,在宛如要塞的首都大樓內同時存在大量的人類和機器人,而因爲經濟問題而被保留的地區變成無人管理的荒島。
「你不能喫飯,不能被水弄溼。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地方嗎?」
我戰戰兢兢地向 Mr.成瀨說出這個提議,他出乎意料地欣然答應,還說勤奮向學是好事。
第三封信
我在維修室張開眼睛時,負責人一開始就這樣說明。說明結束後,負責人說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問,所以我問了一個問題:「那是由誰判斷機器人已經暴走可以銷燬?」
不過,露易絲只是瞥了我一眼,就像家族成員的一分子一樣,被弟弟的妻子拉着走過我面前。
雖然爲了讓主人不會感到異樣而配備各種表情包,但是基本個性採用樂觀、奉獻的標準規格,而且因爲價格的關係也省略飲食的功能。
自從到這個家之後,我就沒有認識除了自己以外的機器人,所以非常開心,還笑着說「妳好」。
他繼續說:「從這個家的後門走出去會有一個庭院,我準備了一個小孩可以住的溫室。我們不會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進出請使用廚房的小門。我已經在那裏準備好一週的換洗衣物。」
進入室內之後,發現牀上有摺好的白色衣服。我馬上脫下在工廠穿着的制服,把頭塞進布料的切口。鬆軟的布料膨脹起來,完全蓋住我的上半身。穿上成套的長褲之後,我回到 Mr.成瀨家中幫忙做事。
「那個系統之中,有一部分導入能夠監視所有國民所在位置和言行的工具。他所屬的企業爲了維持經營,只能答應國家的條件。因爲這樣,你的主人離開公司,以低價承接過時系統的維修案件,變成一個善良的自由工作者。但是,現在已經進入連他這種小小的自由都會被威脅的時代。所以我的父母是來說服你的主人,趁現在還來得及,最好遵從國家的要求,不然就儘快逃亡。如果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可能連出國都沒辦法如願。」
我現在仍然在思考這個問題。
即便如此,我還是儘量努力理解他說的話。而且我還想到,或許可以像人類的小孩那樣看書學習。
Mr.成瀨的弟弟在海風吹拂山丘的下午來訪,被風推着動的海浪聲也傳到屋內。
露易絲說完之後,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準備帶她從廚房的小門過去時,Mr.成瀨叮囑我:「露易絲是客人,帶她從正門繞過去。」這讓我突然覺得很不開心。就在這段時間,露易絲已經逕自走向玄關,很快就把門打開。
一瞬間,海風吹進室內,所有人一陣沉默。
信中您問我,雖然不可憐,但是和 Mr.成瀨的生活也不算幸福吧?這的確是有點困難的問題。
上週感謝您回信給我。當我身邊的人類稱讚我比他們想像得更聰明,讓他們覺得震驚的時候,我都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在母國,還生產了比我更優秀的機器人。
研究員小姐,早安。
此時,從她身後有一名少女探出頭來。少女穿着比妻子藍色洋裝還要小一圈的水藍色洋裝,她也是機器人。
夜晚再度降臨了,祝您晚安。
結束浴室的打掃之後,我回到溫室。
只要我順從地完成工作,Mr.成瀨不會對我提出過分的要求。不過,他偶爾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怒吼,而我一直無法理解他怒吼的原因。因爲Mr.成瀨是一個不多話的人。
我稍微想了一下,回答說:
在我說完的同時,露易絲很驚訝地說了一句:「我不一樣。」
我一邊把廚餘倒進處理機,一邊回想研習時負責人輕笑着說「真羨慕你的壽命比人類還長。不過,如果被人入侵到機體內部,就會比人類更敏感就是了」這句話,真是令人討厭。
「機器人只要聽從主人的命令,在物理層面幫助他們就好了。」
因此,我經常因爲這兩句矛盾的話而感到煩惱。明明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理解並執行他心中所願,但是最關鍵的本人卻不具體告訴我他想要什麼。
我讀了很多關於歷史和民族的書。爲了瞭解和人類之間的差異,我也讀了動物學和生物學的書。
我試着和露易絲搭話:「Mr.成瀨他們在談什麼事呢?」結果,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爸爸是爲了和他討論以後的事纔來這裏的吧?」所以我不禁追問:「以後的事?」「爸爸和你的主人的已故父母,原本是爲了研究開發而從海外被招募過來的技術人員啊。你的主人一直抗拒政府施壓,因爲政府打算統治父母爲了發展國家而開發的資訊網。畢竟那也是他自己的工作嘛。你的主人原本的工作就是管理父母開發的其中一個系統。」
機器人的幸福,就是順從主人的心意,完成主人的願望。Mr.成瀨的生活中,大半都充滿了緊張感,我總是因爲做得不夠周到而感到沮喪,所以這樣可能真的稱不上是幸福。
話雖如此,全新的產物勢必會引來模仿,國家的高層一定也知道這一點。一旦獲得就無法失去,這是我的主人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第四封信
「儘管法律有規定不能隨意對待機器人或對機器人施暴,但是當機器人暴走的時候則不在此限。」
我拉上小窗的窗簾,當作是對浮在海上的月亮說晚安,爲了讓體內的電池有時間休息而躺在牀上入眠。我最長可以連續運轉一百八十個小時,但是不停運轉會對電池造成負擔,而且會和人類生活脫節,所以標準設定是要準時就寢的。
那裏離首都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是個相對治安比較好的臨海小鎮。愛說話的配送員告訴我,住在這裏的人大多是逃離經濟發達的大都市、熱愛傳統有人情味生活的居民。
在原本就具有的知識和勞動能力之外,我還接受一個月左右的講習,學習和主人對話的方式,結束之後就被送到下訂單的住宅。
還不太理解幸福這個詞的我,想要再繼續深究。但是腦袋突然變得不太靈光,我只好點點頭。按照負責人的說明,我不能執行太過複雜的思考。
不過,在人工智能開發較晚的國家,或許光是看到我們能夠像人一樣描述情感就已經很驚訝了。順帶一提,爲了避免讓主人感到不愉快,語言能力可能設定得比年齡還高一點。
早安。
第一天晚上,Mr.成瀨一邊喫飯一邊問站在附近的我。
清晨因爲強烈震動而緊急啓動時,我以爲是被什麼人攻擊了。
我想主人大概不會做這種事,所以笑着說「我開玩笑的」。結果他突然大聲喊:
在客廳沙發上與 Mr.成瀨面對面的下午,我開口說出學到的問候語。我正要講到「您好,Mr.成瀨。能來到您的身邊,是我的榮幸。」這一句的時候,他堅定地打斷我說話。「一個小孩子,不要說這麼世故的話。」
露易絲一坐到沙發上,弟弟夫婦就輪流用手指幫她梳理長髮,她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接受。在一旁站着隨時幫大家添咖啡的我,漸漸開始覺得自己很悲慘。
第二封信
我不是爲一般企業服務,而是專爲家庭開發的機器人。
配送員陪着我上門,出來迎接我的是 Mr.成瀨。
負責人回答:「由機器人的主人判斷。」我繼續追問,既然如此機器人就不是人而是物品對嗎?而負責人搖了搖頭。「你們擁有最低限度的保障,但是這並非尊重你們的人權,而是爲了維持社會秩序而設的規則。我只能說,你們是人也是物品。不過,這就是你們的命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生而爲人,但是飽受虐待的人。相較之下,你們有需要你們的主人,而且不會感到飢餓和孤獨,其實很幸福。」
而且,在先進國家齊聲指責的時候,母國的人型人工智能生產規模已經達到一旦中止就只能「大量殺人」的地步。
但是機器人禁止連結所有網路,一旦試圖連結網路就會自動停止運轉,所以我想到自己可以使用 Mr.成瀨的ID在圖書館借書。
進入溫室內的露易絲說:「裏面倒是滿乾淨的。」我心想着,希望弟弟一家人可以趕快回去。我第一次開始想念和Mr.成瀨度過安靜又充滿緊張感的二人生活。
我本來要說遵命,但是想到可能又會被罵,所以馬上改成「我知道了」。
Mr.成瀨的弟弟告訴我:「這孩子是我們寶貝的露易絲。」
夜裏,我獨自在溫室休息的時候,把手放在胸口,模仿人類祈禱的樣子。希望我明天可以多瞭解一點 Mr.成瀨的心情。我這樣祈禱之後,有一種名爲空虛的情感緩緩流淌在迴路之間,我就在身爲機械的無力感與必須爲主人奉獻的使命感之中停止運轉。
言歸正傳,我繼續說說您想知道的 Mr.成瀨的日常生活吧。
我面對書桌,開始寫這封信。
關於我的母國,身爲研究員的您可能比我更清楚。
我回答會按照他說的話做。接着因爲有點在意,就問Mr.成瀨:「這個家裏除了 Mr.成瀨以外,沒有其他家人同住嗎?」
昨晚的暴風雨已經消停,雖然浪還是很大,但藍天非常清澈。
我到Mr.成瀨身邊半年後的早上,他喝着咖啡突然冒出一句「今天我弟和弟媳會過來」,我嚇了一跳,回問:「Mr.成瀨有弟弟嗎?」
他瞬間表情扭曲,像是被問到什麼不想回答的問題一樣。「當然,因爲只有我一個人,所以纔會訂購你,讓你幫忙做一些事。」
年齡設定在保留孩童的可愛,但又具有勞動能力的十四歲,而且規格限定在以後不會長大,所以基本上不會有太高級的思維。主要的用途是做一些雜務和幫忙做家事。
明明是機器人,卻使用主人的金錢穿着好衣服,他們的杯子空了也視若無睹。露易絲到底有什麼用啊?就在我的迴路充滿疑惑的時候,結束工作的 Mr.成瀨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
他露出像往常一樣不高興的表情,然後解釋:「我和弟弟吵了一架,已經兩年半沒見過面了。」我發現這個時間點和他妻子過世的時間重疊,心想或許和他們兄弟不和有關。
後院的溫室,這半年暴露在海浪和海風之中,到處都是醒目的褪色和損傷。露易絲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似的,盯着已經生鏽的白色外牆。我以前從來沒有在意過外牆上的污漬和損傷,但是現在突然覺得好丟臉。
「你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她問了我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所以我當作沒聽到回了一句:
晚安。
Mr.成瀨是個擁有小麥色肌膚、眼神銳利的男人。他端正的站姿,有種不可思議的魄力。穿着和外表不搭的正式西服外套和襯衫,還戴着銀框眼鏡。
幸好政府的職員馬上就聯絡我,纔沒有導致混亂。原來在這個國家經常會發生這麼強烈的地震呢。國民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繼續平時的生活,真是令人敬佩。
今天一醒來就看到一片湛藍,天空和大海呈現相同的顏色。綠色植物長得越來越茂密,顯然是個初夏早晨的樣子。窗外可以看到白色的船隻,在海面上激起波紋出航的景象。
我馬上就讀了今天早上送到的信。
那麼接下來就按照研究員小姐的要求,來談談我逃離母國,在這個國家被發現並受保護的經過。
「機器人稱呼人類爲父母就是一種欺騙。」我忍不住反駁。
「妳的主人把妳打扮得漂漂亮亮,像親生女兒一樣把妳帶在身邊,但是妳原本該做的事就是幫主人倒咖啡或者關門吧?如果這些都不做,妳到底爲什麼要待在那兩個人身邊?」
讓語言高速通過迴路的同時,我無法順利整理自己的思考,就像被衝動支配一樣,氣得好想跺腳。另一方面露易絲則是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歪着頭說:「欺騙?」所以我很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笨蛋?
此時,露易絲說:「你好厲害!會像人類一樣,自然而然地生氣耶。」我目瞪口呆地問她:「生氣?」
「你之前沒有生氣過嗎?」她這樣問,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回答:「沒有。因爲我一直都和 Mr.成瀨兩個人生活。」
針對這一點,露易絲坦承告訴我:
「我的父母有時候會希望我生氣。他們希望我像人類的小孩那樣,單方面地生氣,說一些不合理的任性要求。所以我透過書本和電影學習之後,依樣畫葫蘆照着做,否則那其實是很困難的事情。」
我總覺得有點困惑。
「妳的父母到底想要什麼?應該不會真的相信妳就是真的女兒吧?」我這樣問之後,露易絲反問:「你不知道人類爲什麼需要機器人嗎?」
「當然是按照目的,完成應該扮演的角色和工作啊。」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不是真正的理由。人類之所以需要機器人,是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也就是爲了從活着的孤獨之中解脫。」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不太懂露易絲在說什麼。
「我讀了很多小說。內容雖然都不太一樣,但是一定都會寫到同一件事。人類獨自誕生,也會獨自死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那些人類其實很怕孤獨,比死還怕。所以他們希望至少在死去的那一瞬間有人在身邊,只是沒有人能保證可以實現。唯獨機器人一定能夠做到這一點。我的父母沒有孩子,所以他們把我打扮成女兒的樣子,去哪裏都帶着我。你能想像,他們有多孤獨嗎?無論何時,會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完美地待在身邊,那就是我們的任務。」
他們在太陽沉入海面前回去了。
我收拾完大家使用過的餐具之後,叫住要回房間的 Mr.成瀨。
「晚餐要喫什麼呢?」
「不用了。今天喝太多咖啡,我還不怎麼餓。」
當他回了這句話的時候,我很想放棄自己這種稱不上使命的渺小功能。
我衝到家門外。
沿着小徑筆直地向前跑,把手放在門上準備推開。廣闊的大自然包圍着道路,夜色深沉,不知名的鳥在高處鳴叫。
但是,他搖了搖頭告訴我:「受到外面的新刺激,本來就會出現和平常不同的反應。人類的小孩也是這樣,所以是正常的。」
昨天,我讀了您的回信。我發現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我該不該寫這件事。
「離他遠一點!那是小偷。」
「不過,剛纔那是很強烈的轟炸。」他邊說邊試圖起身,但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扭曲。那張臉看起來意外地年輕,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眼鏡因爲剛纔的衝擊波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遵從你的意願,Mr.成瀨。」
我想起之前露易絲說過的話。人類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獨自出生然後獨自死去。
含有紅土的褐色地下水沿着牆面滲入地下道,我們在這裏靜默了一段時間,但是我實在太在意,終於問他:「你剛剛看起來像是要救我,你爲什麼不選擇保護自己的身體呢?」
Mr.成瀨絕對懂。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懂。
Mr.成瀨說光線太暗什麼都看不到,而且試圖移動雙腿就會痛,腳完全使不上力。我慌慌張張地看了他的腿。他的腿朝奇妙的方向彎曲。
直到剛纔爲止,好不容易纔像一般父子對話,結果馬上就被他當成只會惹麻煩的廢物。想到這裏就覺得回到家裏很令人不安,但是主人的命令必須絕對遵從,我只好趕快進入屋內關上門。
結果,他在門外命令我快點把門打開,我拒絕了他:「我只聽從主人的命令。」戴着黑色口罩的男子不知道爲什麼沉默不語。
雨勢越來越大,所以 Mr.成瀨和我就這樣回家了。
Mr.成瀨一副累癱的樣子閉上了眼睛,睡了幾個小時。睡醒之後又繼續試着往上爬。就在這段期間,他的雙腿漸漸變得腫脹,皮膚也變成暗青色。
接着,就是爆炸的衝擊波。
在緩緩重新啓動之後,我對他說:
在半夜十二點我停止運轉之前,他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天亮的時候我就已經回來了,所以你不用擔心」,然後就離開房間了。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於是 Mr.成瀨向我坦承。
因爲他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溫和表情。
他用雙手接住沿着牆流下的水,然後送進嘴裏。我看着他靠近手掌大口喝水的樣子,覺得他像小動物一樣可憐。
他突然顯得很欽佩的樣子說:「你變得非常聰明呢。」我搖了搖頭。因爲我覺得口吻不能太像大人,以免惹他生氣。
Mr.成瀨把我當成人類的小孩關心,讓我很驚訝,剛纔想要放棄使命的想法也隨之消失了。
一個月之後,Mr.成瀨提議要去首都度過兩天一夜的旅行時,我覺得這很不像他,感覺有點奇妙。儘管如此,他邀請我一起去旅行還是讓我很開心,所以馬上就答應了。
在首都的中央飯店,我第一次和Mr.成瀨睡在同一個房間裏。窗外還有更多銅牆鐵壁般的高聳大樓,彷彿直達天際,在天氣惡劣的晚上,大樓頂端甚至都被雲層遮住了。Mr.成瀨罕見地喝醉酒。雖然他像變了個人一樣興高采烈地說話讓我嚇了一跳,但是我希望他能一直都保持這個樣子。
「是因爲我的能力有限、能力不足,纔會無法理解嗎?所謂的理解,瞭解人類的情緒,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要在恰當的時間說恰當的話嗎?還是從物理層面解決困擾人類的問題呢?請告訴我。我能爲你做什麼?」
我問他爲什麼。
「畢竟小孩大人都可以用自動化的低速車移動,根本不需要刻意在雨中走路了嘛。」我這樣說。
但是,察覺我的視線之後,Mr.成瀨一臉氣惱的樣子說「反正你也無法理解,那就不要一直盯着我看」,讓我頓時覺得很無力。
Mr.成瀨抬頭看着應該有數百階的階梯。我想他的眼裏應該只有一片黑暗的混沌。他苦笑了一下,然後喃喃地說,早知道當初無論再忙都不該拖延,應該要去做視力矯正的手術纔對,以前妻子也經常叨唸這件事的……
偶爾也換我問個問題吧。
「我沒辦法回答你。」
Mr.成瀨的妻子不是因病死亡。
「這個嘛,我不知道。不過,我曾經在書裏讀到,自太古以來在海底生存的生物從未改變過樣貌,是因爲不需要進化,這一點可以說明海底生物並非劣等生物,而是完成度很高的生命體。」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襲來一陣光波。
他一臉驚訝地抬起頭,然後苦笑着說,是弟弟帶來的機器人說的吧。
我們被彈飛,直接滾落地鐵的樓梯。地面上傳來某種劇烈的崩塌聲。
「文明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雨傘仍是雨傘,就像沒跟上進化的人體一樣呢。」
我鼓起勇氣告訴他:「因爲露易絲就像真正的女兒一樣知道很多事情,所以我很驚訝也有點不甘心。」不過,Mr.成瀨笑了笑說:「弟弟和我不一樣,他從以前就很長舌。跟露易絲有沒有被當成真正的女兒無關。」
我看着他先走進家裏,然後發現車庫的鐵卷門敞開着。我正打算按下按鈕關閉鐵卷門以免雨潑進來時,門外停了一輛大車。
因爲他突然問這種問題,我驚訝地回答:
他關掉電視之後仍然凝視着黑色的液晶畫面。我發現室溫降低,所以伸手按了牆上的溫度控制面板。
「我之所以和弟弟斷絕往來,是因爲妻子過世的時候,那傢伙說了批評妻子的話。不過,我知道他是非常擔心我纔會那樣說。逃亡的事情也一樣。那傢伙只是希望我能安全地活下去,即便是斷絕包含他在內的一切聯絡。不過,我的意志沒有弟弟和你想的那麼堅強。或許我只是害怕改變,只想留在熟悉的老地方而已。雖然對這個國家充滿怨恨,但我想無論是誰或多或少都有一樣的想法。如果不是妻子那件事,我應該這輩子都只是個小人物,完全不會有逃亡這種無法無天的想法。」
如果那個時候,我回答「最近國內情勢不穩定,還是不要去好了」,結果會怎麼樣呢?直到現在,我都在想這件事。
如果我的體內時鐘沒有紊亂的話,我們被關在這裏已經第三天了。Mr.成瀨終於像是投降似地喊痛,也放棄爬上階梯。
我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拚命找眼鏡,但是隻能找到些許粉碎的眼鏡碎片。不過,我的眼睛能夠稍微看清地下的內部構造。我們落下的位置,剛好是車站月臺,鐵軌往長長的隧道深處延伸。
他一臉疑惑地看着我。我和他生活一整年,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說出尖銳的話之後問問題。
Mr.成瀨說:「馬上回家。」我向他道歉:「對不起。我沒有確認對方是誰,就靠近門邊。」不過,Mr.成瀨什麼都沒回應就回到家裏。這對我來說比被罵還可怕。
原本以爲今晚也會被罵得很慘的我,不自覺地睜大眼睛。
你要去哪裏?他嚇了一跳似地這樣問我,我便輕輕放開門鎖,無力地回答沒有要去哪裏。「我不會去別的地方。在 Mr.成瀨叫我走之前,我不會自行離開。」
我再度向 Mr.成瀨道歉。「沒能幫上忙真的很抱歉。如果我能用穿戴裝置的話,就能求救了。」不過,他馬上就否定了我說的話。「你在旁邊看着就好。」他說,不是隻有幫忙才能拯救人類。但是,我和露易絲不同,我必須提供物理上的協助纔有存在價值,所以很難坦率地接受這句話。
「是我不好。」Mr.成瀨用大拇指擦拭眼頭,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接着說:
透過電視播映的新聞,我才知道最近假扮配送業者誘拐、搶奪機器人的案件很猖獗。
研究員小姐,您覺得機器人的幸福是什麼呢?我覺得是讓主人感到幸福,讓主人開心。如果做不到的話,機器人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
我聽到背後有開門聲,Mr.成瀨一邊喊一邊衝出來。
在緩緩升起的熱氣裏,Mr.成瀨看起來好像有點恍惚。我怕打擾他所以靜默不語,結果他開口說:「如果我逃亡到國外,就沒辦法帶着你走。」「海外各國至今除了少數研究機構之外,都禁止開發或輸入擁有情感的機器人。」聽到這句話,我瞬間停止思考。
我在客廳擦拭身體的期間,他打開電視的網路頻道。
Mr.成瀨回握我的手說:「之前就聽說,近期可能會爆發內戰。說不定首都沒有故障的機器人會比活人還多。如果你能活下來和其他機器人會合,確保安全之後就可以恢復原本的身份。」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不久後,他搖了搖頭。最後告訴我:
Mr.成瀨午餐後就把自己關在工作室,我爲他泡了咖啡,他不知道爲什麼馬上就來到我身邊。他的表情一反常態,顯得非常柔和。
Mr.成瀨爬了幾階之後,休息一下又繼續挑戰。但是,他很快就用盡力氣了。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脆弱的樣子。
這種帶有親密感的口吻和之前提到跟弟弟鬧翻的經歷對我來說很難連結在一起,就在這個時候他要我去泡咖啡。
像這樣寫信之後,我發覺自己當時真的完全不懂 Mr.成瀨。
飯店附近的中央公園傳來槍聲。機動隊和其他人類亂成一團,還傳來哭聲和慘叫聲。我問 Mr.成瀨:「他們怎麼了?」
晚安,研究員小姐。
他回頭的時候,側臉看起來充滿憤怒。我以爲他是因爲我沒有接到命令卻擅自調整室溫而生氣。但是,他的眼中浮現微微的亮光。我試圖思考眼前發生的事情。腦內像往常一樣開始變得模糊,所以我盯着 Mr.成瀨試圖抵抗這種感覺。因爲我覺得如果自己能夠理解他一邊生氣一邊浮現淚水的心情,同時又能有所共鳴,Mr.成瀨或許會很高興我能理解人類了。
「今天工作提早結束,要不要去散步?巨蛋的維修很吸引人,你正在讀海洋學的書,應該會覺得很有趣。」
說到海,那個下午是海洋研究所的海底巨蛋一年一度的維修日。
所以,您如果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的使命是什麼。
訂購我的時候出了差錯,他原本訂購的是少年機器人,但我卻被做成少女機器人。生產方對他坦承錯誤並道歉,表示如果願意等的話,這次的訂單就先取消,已經做好的機器人則會賣給別人。
我告訴 Mr.成瀨眼鏡已經壞掉,並且向他道歉。他要我去確認出入口是不是已經完全被封住了。我沿着階梯,往上走到塌陷的出入口。但是,沒有任何一處鬆動。
駕駛座的窗戶是敞開的,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半邊臉的男子好像正往我這裏看,隨即便問我:「你是這個家裏的機器人嗎?」我簡短地回答是,男子一副瞭然的樣子走下車,從門外說:「工廠派我過來做定期維修,你過來吧。」並且對我招了招手,我靠近門邊想聽他仔細說明。
Mr.成瀨拉着我的右手臂,邊跑邊說「我大概沒辦法活着回去了」。
黑口罩男低聲說了句:「什麼啊,我還以爲是女機器人。」便乾脆地回到車上離開。
站在山丘上,可以看到朦朧的地平線。無數的巨大重型機械立在海上運轉。往西看過去,可以遠眺首都櫛比鱗次的金黃色高樓。背對大海可以看到遠方有一座軍事要塞,彷彿樹木被砍光的山巒聳立在那裏。
不過,爲了趕走大批湧入的人潮,機場關閉所有登機口。
背後有人按住我的手,回頭一看發現 Mr.成瀨正低頭看着我。
在全黑的地下道里,我睜開眼睛。瞳孔鏡片接收到Mr.成瀨手腕上穿戴裝置射出的一道光,我唯獨視覺的部分配備比人類高級很多的影像處理技術,所以瞬間就掌握剛纔發生了什麼事。那是超乎我想像的光景——Mr.成瀨抱着我,避免我受到衝擊。
Mr.成瀨這樣說,我便迅速做好外出的準備。
您連提都沒有提,應該是判斷不需要回答我這個問題,或者是有什麼無法回答的理由吧。我沒有辦法想像原因到底是什麼。就算知道,像我這種被水沾溼就會引起故障的兒童型機器人,在一個被海包圍的異國角落也不能做什麼就是了。
不過,唯獨這一點我能確定。Mr.成瀨絕對不是那種粗枝大葉的人。他雖然不擅長表達,但若問我他懂不懂人心,我可以很明確地回答。
研究員小姐,
您的使命是什麼呢?
Mr.成瀨愣愣地低聲說:
我叫他的時候,他發出悶哼般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針對我的問題,他只說「我也不清楚」。
在我硬碟裏殘留的大量紀錄之中,資訊量最大的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兩天一夜旅行。
我第一次試着握住他的手。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這麼做應該是最好的選擇。然後告訴他。我會一直守着你。直到你最後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都會張開眼睛守着你。Mr.成瀨突然露出安心的笑容。看到他的笑容時,我發現他真的把我當成人類,非常重視我。
被叫住之後,我膽怯地看着 Mr.成瀨的表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老實地回應:「在沒有接到命令的狀態下打算悄悄離開,我也覺得很抱歉。自己突然暴走,讓我覺得很不安。」
剛開始我試圖幫忙,但是這個身體沒辦法支撐高大的他。爲了不對人類造成危害,我的臂力徹底執行安全設定,所以頂多只能勉強維持在讓他不會從樓梯上掉下去而已。
我想起露易絲說的話。
爲了找能逃的地方,Mr.成瀨在航空公園不停地跑。因爲公園裏有一個空洞的巨大入口,所以我再度詢問Mr.成瀨:「那是什麼?」
「既然如此,人類本身的進化如此遲緩,身爲機器人的你,認爲這代表人類是優秀生物還是劣等生物呢?」
第五封信
他突然恢復平時粗暴的口吻說:「剛纔太突然了,可能是把你當成狗或馬之類的寵物了。爲了人類而接受訓練的生物,沒有人類就活不下去,所以我纔會救你。」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在黑暗中發光的水滴。
Mr.成瀨把視線轉向那裏,然後說:「那是已經沒有在使用的地鐵出入口。」近年來,地鐵的使用者主要來自貧困階層,國家判斷不需要讓這些人能夠自由移動到遠處,所以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經廢止線路。
我往回走,再度向 Mr.成瀨道歉。他看了手腕上的穿戴裝置一眼,然後說:「在這裏沒辦法用,不過到那裏的話應該就能用了。」說完之後,他下定決心似地用力吐了一口氣。「只能用雙手往上爬了。」Mr.成瀨徒手抓住階梯,把上半身抬起來,用力讓身體靠向第一階。
「幸好有你在。」我送水過來的時候,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在這種黑暗深淵裏,光是想到你絕對不會在我睡着的時候死掉,就覺得自己得到救贖。知道自己會先死,竟然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隔天醒來的時候,Mr.成瀨已經衝好澡,也做好外出的準備。飯店外不知道爲什麼,有種令人不安的躁動。Mr.成瀨告訴我要馬上出發。
外頭下着小雨。他遞給我一把傘,自己也撐傘往外走。
機場連結首都和 Mr.成瀨居住的臨海城鎮,而機場位於離市中心一段距離的郊區。
此時,月亮從雲朵的縫隙之間緩緩露臉。
「你沒辦法回答我,是因爲你現在面臨必須逃亡到國外的狀況嗎?」
「這樣啊。」他低聲這樣說之後,第一次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然後他向我道歉:「你今天要招待我弟弟、弟媳還有露易絲,一定比平常還要累,我沒注意到這一點,真是抱歉。」
不過,個人訂製的機器人因爲某些緣故必須取消訂單,降價賣給一般大衆的話,被濫用的風險就會提高。
雖然法律明令禁止,但少女機器人因性暴力產生故障或被遺棄的案例層出不窮,有時候主人會爲了錢而把機器人轉租或者強行把機器人帶走。甚至還有一些業者專門改良機器人,讓這些遭受違法對待的機器人感受到強烈的痛苦和恐懼。
所以,Mr.成瀨一開始就嚴厲叮囑我,要我用男孩的第一人稱。
接着,他又說:「我的妻子,說不定還活着。」我反問他:「那她在哪裏?」而他只是默默地搖頭。
他因爲拒絕幫助政府而被視爲反社會的人,接着又被恐怖組織盯上,脅迫他幫忙組織的活動,但他還是拒絕了。妻子只是因爲嫁給他,某天上街購物的時候就被抓走了。一週之後終於被放回來,但是身上到處都是缺損(在人類身上用這個詞很妙,但我想可能是 Mr.成瀨覺得說明詳細情況太痛苦,所以才刻意用這個方式描述),他馬上就知道,妻子身爲女性一定遭到各種虐待。他斷斷續續地描述完那段經歷。
身爲優秀研究員的妻子哭着說,自己到哪裏都能找到工作,希望能馬上逃到自己母族的祖國。但是他在心中衡量妻子和父母留下的工作後,要妻子讓他考慮一個晚上。
但是隔天早上,妻子就消失了。
雖然在那之後他一直都趁工作空閒時探詢妻子的消息,不過身爲一名鄉下的小技術員,他根本就無法得到什麼線索。
所以他覺得至少要保護我到最後一刻,沒想到結果卻變成這樣,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Mr.成瀨就說到這裏。
我儘量梳理並理解整件事之後問他:「住飯店那天的深夜,你也是爲了尋找消失妻子的線索才外出的嗎?」
他笑了一笑,只有那個時候他變回平常的態度,開口說:「小孩子不用知道這種事。」我本來也想勉強擠出笑容,但是想起反正他也看不到就作罷了。
在潮溼的陰暗之中,Mr.成瀨的心跳聲越來越微弱,我越來越無法分辨他是睡着還是醒着。我搖着他的肩膀叫醒他。他每次都會微微張開眼睛,反覆說一些啊、呀之類口齒不清的話。Mr.成瀨,一定要撐下去,只要活着就會有人來幫忙的。我拚命叫醒他,但他對我說:對不起。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留下你一個人死去,真是對不起。
當時,我發現自己在黑暗中突然被抱緊。
Mr.成瀨!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迴盪在深深的洞穴裏時,瞬間感覺到以前從未啓動過的情緒像火花般高速竄過我的迴路。
我對倒下的Mr.成瀨說:「好可怕,我會怕,我害怕一個人,請跟我一起離開這裏!」
他發出像是要嘔吐的聲音勉強撐起上半身,癱在我身上,在我耳邊低聲說:去巡視每個洞穴底部的角落。如此一來,一定能找到出口。你去出口求救,只要想到我還活着在這裏等你,就算會怕也能忍耐吧?
雖然我馬上就回答「我辦不到」,但是爲了讓機器人服從命令而抑制言行的功能自動開啓,我自然而然地就站起來了。「我知道了。我去找出口。」說完之後,我沿着洞穴底部一層一層往下走。在這段期間,我覺得自己果然不是人類。因爲我留下即將死去的他,一個人待在那裏。
我期待着 Mr.成瀨會說「你還是回來吧」,但他在那之後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一直在黑暗中行走。
光是想到自己如 Mr.成瀨所說,按照命令完成自己的工作,心情就不可思議地變得很平靜。
妳在信中寫到,雖然很悲傷,但是人類女性的心,只要一個晚上就會完全改變。
下一次張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被送到保護設施內隔離,被一羣陌生人包圍。
第六封信
Mr.成瀨應該是想去那裏回顧和妳之間的回憶吧?甚至抱着小小的期待,心想着或許能和妳重逢。就連身爲機器人的我都能明白的事情,妳爲什麼會不懂呢?
Mr.成瀨在失去意識之前曾經告訴我,十年前,首都最高的觀景臺落成時,在深夜十二點開了一場派對。當天有大量的一般市民湧入,他和弟弟也一起抱着觀光客的心情參加派對。當時在負責送餐的最先進機器人身邊站着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妻子。那個女孩看起來很自豪,但是側臉露出有點靦腆的微笑,看起來很生澀,Mr.成瀨對她一見鍾情。
大量的人類屍體倒在地上,其中混雜着電池裸露在外、已經停止運作的機器人骨骸。因爲風中混雜着燃燒肉體以外的異臭,所以我想可能是產生有毒氣體或者是有毒氣體外漏。不過這些對我沒有影響,所以我爲了把他帶出洞穴而繼續走,試圖尋找生還者。
開始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就收到政府的通知。
您再度詢問恐攻前一天晚上的事,難道不是因爲不能確定這件事與Mr.成瀨無關嗎?
鄰近的大國原本就從以前打着正義的名號,找機會干涉或攻擊我的母國,所以很多專家認爲國內的恐怖分子只是巧妙地被利用而已。感謝您解釋得這麼詳細。
我讀了陸續收到的信。託您的福,我終於知道自己明明只是普通的家庭用機器人,爲什麼會受到如此慎重的保護,甚至還能遠渡重洋了。
仔細一看,發現那是數之不盡的花瓣。視線的遠處立着從未見過的樹,樹上開滿白色的花朵,花瓣隨風飄散。在這麼遙遠的國家一隅,爲什麼會見到這麼美的景色呢?Mr.成瀨的屍身會不會至今都在那片黑暗中等着我去接他呢?
一切都是因爲 Mr.成瀨被當成領導造成這次大規模恐攻的主謀之一對吧。
晚安,研究員小姐。
研究員小姐,請容我說句實話。我對妳很生氣。
我之前有說過,這裏的人要求我儘量提供資訊和證詞,釐清Mr.成瀨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究竟去了哪裏。
腳邊到處都是泥濘,偶爾會有黑色的水濺上來。不知道哪裏傳來風聲,我想或許出口就在那附近。面對黑暗,我攤開右手掌。結果感覺到冰冷的空氣輕輕拂過手掌。當我感受到這股寒冷的時候,才發現 Mr.成瀨的手其實非常溫暖。在黑暗中獨自迎向死亡,嚴厲又溫柔的我的主人啊。他明明可以不用理會我這種機械的恐懼,明明可以不用接受制作錯誤的商品。
在最後那封信裏,您不小心失誤了吧。應該是因爲得知 Mr.成瀨死前那段時光而多少有所動搖,纔會心不在焉地像平時那樣簽名,寫下自己真正的姓名。
直到我讀到妳的信。
回到地面上之後,首都果然如 Mr.成瀨所說,已經呈現半毀滅的狀態。大半的都市化爲灰燼,街道完全消失,只有強風颳過毫無遮蔽的大地。
因爲我酷似人類就要把我處理掉,在這個國家會有倫理上的問題,但是與人類社會共存尚在研究階段,所以不被認可。也就是說,雖然不會把我處理掉,但相對而言我也不能離開這裏。我能認同,也沒有任何異議。因爲,我已經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研究員小姐。
過了好幾天之後,我泥濘的腳邊終於出現一道光。
好不容易纔在郊區找到免於破壞的大使館,我隔着門告訴他們 Mr.成瀨的事情,但電池在這個時候剛好沒電,於是我便停止運轉。
Mr.成瀨的確曾經猶豫要不要捨棄一切選擇妳。話雖如此,妳爲什麼會在一夜之間就選擇拋下他離開呢?妳逃亡後的三年之間,新聞中是如何報導母國的事情呢?妳應該不難預測,近期就會發生危及一般民衆的事件纔對吧?
Mr.成瀨明明是個就連量產型的少女機器人受傷都會感到心痛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殺人啊。
♪YOASOBI
我體內記錄着他的聲音,懇切希望他能再次用嚴厲的語調命令或責備我,這種情感到底叫做什麼,我也不知道。
〈ミスター〉
說到這個,從剛纔外面就一直傳來某種流動的聲音,打開窗戶一看,發現鐵欄杆外降下像雨一樣的東西,我納悶那到底是什麼。
我從第三封信的時候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爲什麼您不只想知道客觀事實,還想知道 Mr.成瀨日常的舉動還有從中產生的情感呢?
我和他一起到首都的日子,剛好是那場派對十年後的前一天。
我會靜待您的回覆。
失去主人的我,一邊感受頭上灑落的異樣陽光,一邊無可奈何地再度邁開腳步往前走。
我原本不打算再回信了。
我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生而爲機器人,我覺得很驕傲。即便是主人和存在意義都消失的現在,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在主人 Mr.成瀨已死,而且成千上百的人類都那樣空虛地被殺死的世界裏,本來就沒有生命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至今我都無法理解。
永別了,研究員小姐。
雖然寫得很長,不過我的故事就到這裏結束了。
第七封信
能夠準確判斷時間的這具身體,明確地告訴我 Mr.成瀨應該已經死了。
我曾經在 Mr.成瀨家裏的文件夾裏見過相同的名字。
即便如此,我也要繼續走。因爲,這是主人最後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