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不值得相信的目擊者①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4.5萬 字
「這是我們的調查結果。」雲野泰典說着,把幾張列印紙及照片擺在桌上。
神情緊張的宮本夫人朝着桌上看了一眼,面露疑惑之色。
「請容我直接說出結論,宮本先生的身邊並沒有關係曖昧的女性。」
這間貴賓室裏除了兩人之外,當然沒有第三人。
宮本夫人一身上流裝扮,身上的飾品極盡華麗。而云野砸下大錢打造的這間貴賓室,所呈現出的奢華程度也不遑多讓。
「真的嗎?」宮本夫人的臉上帶着鬆了口氣卻又無法完全相信的複雜表情。
「畢竟選舉快到了,或許宮本先生有些工作不能讓您知道。」
「這個我能理解。」
「但是請放心,這是我們所歸納出宮本先生這一整個月的工作行程,他完全沒有任何出軌的行爲。」
宮本夫人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資料,半晌後,彷彿終於接納了事實,她閉上了眼睛,整個人癱靠在沙發的椅背上。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真像個傻子……」
「聽說您原本還打算要與宮本先生離婚,幸好您沒有魯莽行事。」
「我感覺到他的態度和從前差很多,所以才誤以爲……」
「多半隻是工作造成的壓力,畢竟現在對宮本先生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時期。」
接下來,雲野詳細說明了資料中的細節,當離開貴賓室時,宮本夫人臉上已帶着輕鬆的表情,似乎對結果相當滿意。雲野把費用的說明交給部下處理,親自送宮本夫人離開。
雲野回到空無一人的貴賓室內,稍等了片刻後,打開了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門後是社長室,也就是雲野的辦公室,裏頭站着一箇中年男人,臉色蒼白且流露出了三分困惑。
「宮本先生,請坐。」
雲野笑着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在柔軟舒適的辦公椅上坐了下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神情僵硬的宮本走到椅子旁,以略顯沙啞的嗓音問道。
「您不滿意我對尊夫人的說詞?」
「社長……你不要幹蠢事。」
「我怎麼可能……」
這一帶雖然屬於東京都內,卻是相當幽靜的住宅區,附近並沒有高樓,只靜靜佇立着一些透天厝及小公寓,稀疏的窗戶透着燈火。乍看之下似乎完全沒有值得擔心之處,但是在大約五十公尺遠處,疏洪道的對岸,有一棟看起來冷冷清清的綜合商業建築。
此時,雲野正藏身在公寓停車場附近的草叢中,藉着長年鍛煉出來的技術與經驗,已經把這一帶摸得一清二楚。這個位置不僅不必擔心被人發現,還可以近距離確認曾根本是否已經回家。雖然環境稱不上舒適,但像這樣躲藏在草叢裏是雲野早已習慣的事情。
雲野輕輕將手伸向窗簾,想要將其拉上,卻因爲窗簾軌道上掛着曬衣架,拉到一半就卡住了。雲野暗自咒罵,先將掛在軌道上的圓形曬衣架拿了下來,重新拉上窗簾後,再把曬衣架掛回軌道上。
宮本陷入了沉默,雲野則遞出那一疊照片,宮本粗魯地伸手搶下,塞進西裝的內側口袋裏,接着重重嘆了一口氣。
「好。」雲野嘴上應答,卻沒有就坐下,一雙眼睛不停觀察屋內的各個角落。
「立刻把那個檔案刪除掉。」雲野以眼神示意闔上的筆電。
雲野不以爲意地淡淡一笑。
「咦?」曾根本沿着雲野的視線方向望去,接着在沙發邊蹲了下來。「難怪我在曬衣服時一直找不到,原來掉到那裏去了。」
「大衣掛那裏就可以了。」
雲野將緊急逃生門微微拉開一道縫隙,等候曾根本的到來。過了一會,曾根本走出電梯,來到了自己的家門前,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請您別誤會,我並不缺錢,完全是出於好意,想要借這個機會與您親近一些。話說回來,我經營的事業相當雜,或許有一天會需要藉助您的力量也不一定。」
如果有人偷偷問雲野,接下來是做什麼的時間,雲野或許會這麼回答……
當雲野轉頭望向背後的窗戶,卻只在窗戶玻璃上看見了屋外的夜空,以及映照在上頭自己的冷酷表情。不,不對!雲野走向蓋住了左半邊窗戶的窗簾,將自己的身體隱藏在窗簾後,朝着窗外窺探。
那張椅子緊鄰窗邊,前方桌上擺着筆記型電腦。
殺人的過程全都被目擊了?……或許是自己多慮了。難道那五十公尺公尺外的建築物裏,真的剛好有一個人,拿着雙筒望遠鏡觀察這棟公寓,從窗戶看見了曾根本被殺死的過程?這可能性應該是微乎其微纔對。
「我的技術還不錯吧!不過,就算是其他的偵探,要拍到這種照片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現在是您相當重要的時期,還請務必謹慎行事。尊夫人剛好找上我這家徵信社,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
經過一陣猶豫爭扎,曾根本終於讓雲野進入屋內。
「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宮本難以置信地捂着嘴。
「我家裏很亂。」
「社長,請坐。」曾根本拉出靠近門口的椅子。
雲野凝神細看,隱約可分辨出那是一個女人,只見那女人將上半身探出陽臺外,正瞧向這頭。雲野看不清楚女人的表情,一來距離太遠,二來女人的臉上似乎戴了一副大眼鏡,遮住了大部分的臉孔。
「別說廢話,站起來。」
該建築的三樓陽臺處,有一道人影……
「打擾了。」雲野立即踏進屋裏,一直站在門口說話,會增加被鄰居看見的風險。
「宮本先生要離開了。」
一輛汽車駛入了停車場,車頭燈的光芒,令雲野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雲野耐着性子凝神細看,直到看清楚車牌號碼,確認是曾根本的車,雲野立刻離開了草叢,走向公寓的緊急逃生梯。
確認宮本離去之後,雲野再次坐了下來,工作已告一段落。雲野朝手腕上的老舊手錶瞥了一眼,時間差不多了,得趕快準備出門纔行。
「沒關係,我只講十分鐘的話就會離開。」
雲野察覺到曾根本有站起的意圖,立刻一個閃身,來到他的背後,以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將全身的體重壓在他的身上。曾根本拼命掙扎,伸手想要抓住雲野手中的槍,然則雲野早就等着這一刻,立即扣下了扳機,小口徑手槍的擊發聲比預期更小了一些。
曾根本猶豫了一下,朝着筆電伸出顫抖的手指翻開螢幕,在鍵盤上輸入了密碼。可惜他敲打鍵盤的速度太快,雲野沒有看清楚密碼是什麼。
當螢幕上出現電腦桌面的畫面時,曾根本卻停下了動作。
爲了避免被隔壁鄰居看見,雲野故意裝扮得與平常迥然不同。頭髮紊亂,身上穿着滿是皺摺的大衣,脖子上沒有打領帶,看起來一副落魄憔悴的模樣。
得想個辦法,稍微引開曾根本的注意力纔行。
客廳的中央有一張小型的餐桌,前後各有一張椅子,一張靠近屋內最深處的窗戶,一張則靠近門口。桌面比雲野預期的還要乾淨整齊一些,擺着一臺闔上的筆記型電腦。
雲野將身體湊向窗簾的縫隙,再次查看對岸的綜合商業建築。原本站在三樓陽臺的女人已不見人影,似乎是走進屋內了。女人雖然拉上了窗簾,或許是因爲窗簾質料較薄的關係,還是可看出屋內透出燈光。
接下來,只要設法把現場佈置成自殺的樣子,警察根本不會發現這是一起兇殺案,一切按照計劃進行,不會有任何差錯。
雲野靜靜等了一會,直到耳鳴結束後,才輕吁了一口氣。到目前爲止,完全依照計劃進行。雲野不禁暗自苦笑,剛剛纔殺了一個人,自己卻一點也不緊張。
「社長……」曾根本流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情。
只見曾根本的身體再也不爭扎,雲野於是放開了手。曾根本垂下了頭,鮮血自太陽穴汩汩流出,他的身體微微往左傾斜,沒有從椅子上滑落下來,而是癱靠在椅背上。
(注: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Professor James Moriarty),爲知名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主要對手,是數學系教授,在一般人眼中擁有良好的聲譽,其實是世界犯罪組織首腦,自稱爲「犯罪帝王」,被福爾摩斯稱爲「犯罪界的拿破崙」。)
就在這個瞬間,雲野心中驟然萌生一股正在被注視的感受,他立刻轉過頭。能夠在犯罪的過程中產生這樣的直覺,而且如此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或許也算是一種犯罪的才能吧!
當曾根本走進屋內後,雲野確認周圍沒有人,旋即快步走向曾根本的住處門口,以不留下指紋的方式在門上敲了敲。不按對講機,是怕有些對講機會留下紀錄。
曾根本的房間在四樓,由於電梯裏也有監視器,只能走樓梯。快步奔上樓梯的過程中,雲野不禁感慨自己年紀大了,體能大不如前,再多的訓練,也抵擋不了歲月的摧殘。雲野只能安慰自己,剛好趁這個機會運動一下,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帶着笑意。
「坐在那裏。」雲野以視線示意餐桌旁的椅子。
不,那不是眼鏡,而是雙筒望遠鏡……難道她都看見了?
說完,雲野開啓麥克風,把磯谷叫進社長室。
「我絕對跟您站在同一陣線。您如果需要對任何人進行信用調查,我隨時候命。」
這樣的打扮,顯然讓曾根本稍微卸下了心防,因爲在曾根本的心裏,雲野變成這副模樣是理所當然的。曾根本略一沉吟,決定將門完全打開。
雲野以雙手緊握着手槍,完全不讓對方有可趁之機。對方就算想反擊,也絕對不可能打掉自己手中的槍。
「怎麼了嗎?」
雲野接着取出檔案夾,從裏頭抽出幾張照片,擺在宮本前方的桌上。宮本似乎是個不擅長隱藏表情的人,驚疑之色全寫在臉上。
相反地,這也意味着雲野比任何人都瞭解,殺人時絕對不能留下什麼樣的證據,以及該怎麼做才能讓警察相信死者是自殺。正是這樣的經驗,讓雲野能夠保持高度的冷靜,他不禁暗笑,自己恐怕是這世上最適合犯罪的人。
「沒什麼……」曾根本站在餐桌邊,臉上依然帶着一絲戒心。
黑暗中,雲野瞧了一眼手錶,靠着微弱的星光確認當下的時間,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曾根本依照指示緩緩起身。
雲野全神貫注地觀察曾根本的一舉一動,被槍指着的額頭,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曾根本依然不肯將門完全打開,雲野耐着性子試着說服。
宮本尷尬地別過了頭,卻又畏畏縮縮地不停朝雲野偷眼窺望,似乎想要看穿雲野心中的陰謀詭計。雲野看着宮本額頭上冒出的汗滴,內心已是勝券在握。
雲野迅速抽出插在後腰處的小型手槍,趁曾根本蹲在地上時,以槍口指着他的太陽穴。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雲野可以感覺得出來,蹲在地上的曾根本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眼角餘光已瞧見了抵着自己太陽穴的東西。
雲野早已事先把屋子的方位格局查得一清二楚。
曾根本若是直接回家,沒有去其他的地方,這時應該快到家了吧!
拿虛構人物來比喻現實中的人,實在是一件非常沒有意義的事情。過去曾有無數財政界人士及公衆人物被雲野抓到把柄,雲野向他們提出了各種的提案,從來不曾爲此感到良心不安。再加上連殺人也能如此冷靜,雲野內心不禁感慨拿「犯罪界的拿破崙」來形容自己或許頗爲貼切。
雲野操縱着電腦,關掉了對貴賓室的竊聽裝置。剛剛宮本藉由社長室內的擴音器,將雲野與自己妻子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應該立即逃走?雲野猶豫了片刻。
「看來要還這份人情,我得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不要動。」
「我看你的樣子……目的應該不是錢吧?」
這是一棟位於東京都郊區的公寓,建築物雖然稱不上老舊,也絕對不是新的。正面大門有自動上鎖裝置,機踏車停放場旁邊的側門,卻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即使有監視器,裝設的位置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死角非常多。
雲野非常清楚如何殺死一個人,在踏入現在這一行之前,他在警視廳搜查一課當了超過十年以上的刑警,每天都在追緝兇嫌。雲野親眼見過無數的命案現場,逮捕過數不清的殺人兇手。因此,他很清楚如何殺人,也很瞭解如何找出一個殺人者。
「你可別輕舉妄動,不要逼我開槍,這個距離絕對不可能打偏的。」
就算真的有萬分之一的機率,那女人拿着雙筒望遠鏡望向這棟公寓,但她真的看得出來這裏發生命案嗎?窗簾的軌道上掛着曬衣架,照理來說,應該至少會遮住屋內的一半景色。就算她看見了雲野,應該也看不見坐在椅子上的曾根本。更何況雲野在開槍的當下,是背對着窗戶,那女人應該看不見槍,也聽不見槍響。只要冷靜思考便可以明白,絕對不會有人能預期到,在這種地方會發生槍殺事件。
接下來的事情必須儘快結束,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殺人的時間。
雲野熟練地避開監視器,閃身進入側門的緊急逃生梯。以前的工作,讓雲野有機會觀看多得數不清的監視器影像,有時一星期得看多達數十個小時。即使到了現在,雲野依然不忘繼續鑽研精進。也因此,他相當清楚哪一種鏡頭的監視器,會在什麼樣的角度下拍到可疑人物。只要看一眼監視器的種類及安裝角度,他就能知道哪些位置是死角。
「曾根本,沙發下面怎麼有隻襪子?」
「慢慢站起來。」
「是嗎?看來我必須向你道別了。」
屋內是兩房一廳格局,一個人住略嫌太大了點。
「沒錯,我已經想通了。我會聽從你的建議,明天對警察說出一切。只是我希望讓你瞭解,我爲什麼一直做着這種事情。能不能請你聽我解釋?」
曾根本輕輕點頭,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或許是因爲恐懼與緊張的關係,雲野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微微顫動。相較之下,雲野卻是極度冷靜,持續以槍口對準曾根本的太陽穴,完全沒有露出任何破綻。
「社長,你改變想法了?」
例如,雲野早已調查過,這棟公寓的隔音效果還不錯,當然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人聽見槍響,不過就算聽見了,也會以爲是有人在拉禮炮。或許會有鄰居依稀記得槍響的時間,那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在日本社會,除非是拿着槍在屋外掃射,否則一般民衆就算聽見槍聲,絕大部分還是得等到案情曝光之後,纔會驚覺當時聽見的是槍聲。換句話說,在開槍的當下,完全不用擔心會有人報警。
襪子依種類一雙雙分得整整齊齊,確實很像是做事有條不紊的曾根本的風格。由於他過去曾是幫派份子,這樣的性格讓許多人感到詫異,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監獄裏待久了,才養成這樣的習慣。
「社長,我認爲還是不應該這麼做。」曾根本倏然喊出這句話,迅速闔上筆電。
「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先殺了你,然後再把電腦帶走。只要你乖乖把檔案刪掉,我可以饒你一命。」
「好。」雲野脫下大衣,吊在門口旁的衣架上,又捲起袖子,以便隨時能確認時間。
「當然不是。」雲野親切地笑道:「我完全是出於一片善意,想要幫助宮本先生呢!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被媒體記者知道了,恐怕會遭到蓄意炒作。如此一來,難保宮本先生過去的努力不會化爲泡影,甚至連尊夫人也會跟您離婚……尊夫人的孃家頗有權勢,要是與您反目成仇,對您來說,恐怕會成爲致命傷。」
客廳深處的窗戶是軌道式,外頭連接陽臺,左右兩片窗簾只有右側是呈開啓的狀態,玻璃上可看見屋外的漆黑夜色,以及映照在上頭的自己身影。窗簾軌道上掛着兩個可以曬大量衣物的曬衣架,似乎是曬好的衣物收進屋裏之後還沒有整理。掛在窗戶左側的曬衣架較大,形狀是方形,上頭整齊地掛着襯衫及睡衣;掛在窗戶右側的曬衣架則較小,形狀是圓形,上頭吊着許多襪子。
「沒錯!我到今天才採取行動,是因爲有一些事情必須安排,畢竟不能給你和其他社員添麻煩。」
「你真的願意坦承一切?」曾根本一邊說,一邊領着雲野走進客廳,
「抱歉,在這個時間來找你,但我想跟你談一談。」雲野迅速說明來意。
「社長,那把槍不是已經交給警察了……」
雲野偷偷將手伸向後腰處,以指尖輕觸那堅硬的物體。
而且……。雲野倏然回想起來,祕書磯谷曾提過今天有獅子座流星雨,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看來站在陽臺上的那個女人,應該是在觀看天空,根本不是往這邊瞧,完全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一會,曾根本戰戰兢兢地開了門,那動作顯得非常謹慎小心。
雲野回想起,從前某個接受自己提案的人在萬般無奈之中,所說的一句話:「你想成爲犯罪界的拿破崙嗎?」雲野剛聽到這句話時,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後來一查之下,才知道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勁敵莫里亞蒂教授
㊟
的稱號。
曾根本的體格比雲野還要壯碩一些,運動神經也較優秀。雲野雖然練過柔道,身上又帶着兇器,但自知正面對決的贏面恐怕不高。爲了讓曾根本分心,雲野往四周看了兩眼,忽見地上有樣東西。
雲野最後決定選擇不逃走,繼續進行現場的僞裝佈置。假設真的遭到目擊,就算自己現在逃跑了,現場留下太多的證據沒有處理,到頭來終究會被逮捕。既然如此,與其擔憂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好好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再離開,纔是比較合理的行動。
雲野首先從口袋取出橡皮手套戴上,並掏出手帕擦掉手槍上的指紋,將手槍塞入曾根本那癱軟的手中,再扳合五指,使手掌做出握槍的姿勢。當然除了右手之外,也不忘在槍上留下左手的指紋。
雖然使用手槍僞裝自殺的案子並不常見,不過雲野曾聽過一起案子——手槍上因爲沒有死者的左手指紋,而被警方認定爲謀殺案。理由很簡單,自動手槍必須使用左手才能將第一發子彈上膛。
由於屍體向左傾斜,鮮血只差一點就流到左手手掌,如果自己再晚一步,讓屍體的手指沾上鮮血,如何在槍上留下沒有血跡的指紋就成了一大難題。另外還有一個重點,就是必須維持鮮血在手臂上的流向。要是流動的方向不自然,讓警察發現屍體有被人移動過的痕跡,一切的僞裝都會失去意義。
雲野小心翼翼地在不移動曾根本左臂的前提下,將左手的指紋印在手槍上,接着把手槍放在下垂的右手下方。
硝煙反應及發射殘渣的問題,雲野也都考慮到了。當初曾根本在抵抗時,曾經試圖伸手抓住手槍。由於距離非常近,曾根本的手上及身體、衣服上應該都能驗出反應,警方只要一檢驗,必定會認爲曾根本是舉槍自盡。當初殺曾根本時,雲野正是爲了讓曾根本伸手抓槍,纔會故意露出破綻。
接着,雲野將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轉至自己的方向,翻開螢幕一按鍵盤,螢幕上馬上出現要求輸入密碼的畫面。果然沒辦法完全照着計劃走。雲野心中暗忖,不禁輕輕一笑。
雲野原本預期靠着曾根本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錶,電腦應該不用輸入密碼纔對。常理來說,只要事先設定好解鎖功能,戴着智慧型手錶的使用者一靠近電腦,密碼鎖就會直接解開。曾根本曾經炫耀過這個功能,雲野記得非常清楚。
雖說電腦剛啓動之類的少數狀況,還是需要輸入密碼,不過剛剛曾根本已輸入過一次,沒有理由智慧型手錶無法解鎖。若不是智慧型手錶的解鎖功能事先已被解除,就是……
雲野一點也不焦急,由於這是殺人計劃的重要關鍵,他早已把智慧型手錶的解鎖機制查得一清二楚。要啓動智慧型手錶的解鎖功能,有一個條件是手錶必須戴在手腕上。雲野低頭一看,智慧型手錶還好端端地戴在曾根本的左腕,這麼說來,應該是手錶上的感應器出了問題。於是雲野蹲了下來,仔細查看戴在屍體左腕的手錶,發現有一縷鮮血流入了錶殼的背面,血量並不多,如果趕緊採取行動,應該能夠卸下手錶而不留下任何痕跡。
雲野小心翼翼地解開錶帶,將手錶從屍體上取了下來,錶殼背面的感應部位,沾上了一點血跡。雲野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面紙,仔細擦拭感應部位。這麼做當然不可能完全擦掉血跡,但讓感應部位恢復機能應該已綽綽有餘。雲野同時解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錶,把手錶放進口袋,然後將曾根本的智慧型手錶戴在自己手腕上。
感應器立刻產生反應,要求輸入密碼。智慧型手錶的密碼不同於電腦的密碼,是四個數字。雲野過去常與曾根本一起工作,因此有機會偷看曾根本的智慧型手錶密碼。
像這樣平日多加留意他人的祕密並牢記在心,在重要的時刻往往能派上用場。雲野心裏很清楚,想要壯大自己的公司,就必須儘可能取得並活用一切資訊。即便雲野不知道曾根本的電腦密碼,只要解開智慧型手錶的密碼,就可以靠着解鎖功能解開電腦的密碼鎖。
雲野取下橡皮手套,輸入智慧型手錶的密碼,再重新戴上手套,按下筆電的鍵盤按鍵。智慧型手錶輕輕震動,通知解開了電腦的密碼鎖,電腦螢幕上也出現桌面的畫面。
雲野拿出事先準備好的USB隨身碟,插在電腦上,開啓曾根本平常所使用的收信軟體,建立一封新郵件。雲野早已事先打好了一封遺書,保存在USB隨身碟內。此時,雲野的手上戴着橡皮手套,不必擔心會留下指紋,只是過度碰觸鍵盤,還是有可能會把原本應該有的曾根本指紋抹掉,引起警方的懷疑。因此,雲野只以最小限度的操作,完成了這封郵件。
內容大致上是,抱怨女朋友因爲自己有前科而提分手,以及厭煩了揭他人瘡疤的工作。雲野在寫這封遺書時,刻意摻雜了一些現實生活中實際發生的事情,而且這封遺書的寄送對象,就是設定雲野自己。
雲野接着使用USB隨身碟裏的特殊工具,從筆電裏找出了對自己不利的檔案,並加以刪除。利用這種特殊工具所刪除的檔案,不僅很難復原,甚至連同檔案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可以完全消除。
幸好曾根本並沒有把檔案存在雲端空間的跡象,要把雲端上的檔案完全消除到不留痕跡,就比較麻煩一些了。除此之外,雲野也確認過曾根本並沒有透過電子郵件,把檔案寄給任何人,但爲了保險起見,雲野還是刪除了遺書以外的所有檔案。而云野事先準備好的遺書檔案,當然也利用USB隨身碟裏的工具徹底清除了。
雲野故意打開遺書信件,這麼一來,當警察解除電腦密碼鎖時,首先看到的就會是這封遺書。一切確認妥當後,雲野寄出了信件。
處理完筆電裏的檔案之後,雲野闔上了筆電的螢幕。雖說一個要自殺的人還刻意闔上筆電似乎有點不太自然,這個部分現下也只能妥協,因爲在雲野開槍的當下,筆電的螢幕是闔上的狀態。螢幕若保持開啓,警方在分析筆電時卻沒有在鍵盤上發現任何微量金屬,也就是所謂的發射殘渣,必定會產生懷疑。
「我那朋友也向我抱怨,他好不容易探聽到這個消息,說出來卻沒人相信。這種傳聞要讓一般的成年人採信,還真是不太容易。我那朋友還說,那個女人可以和幽靈對話,不管任何案子都可以破解。聽說外國的FBI之類的調查組織,有時也會找這種人幫忙查案呢!」
鮮血不斷從屍體的頭部流出,沿着左臂滑落,在窗戶附近的地板上積了一大灘。雲野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鮮血,將智慧型手錶戴回曾根本的左手腕上。錶殼背面感應部位的擦拭痕跡,應該會被不斷流下來的鮮血覆蓋。
「是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來現場爲密室狀態,二來還有一封作爲遺書的電子郵件。再加上現場沒有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而且只要追查曾根本的過去背景,就可以查出那把手槍的來歷。即便是從前還在當刑警時的雲野自己,也不可能看出這是一起兇殺案。
這裏可是日本,只有警察及黑道人物才持有槍械。不管是警察還是黑道人物,都不太可能闖進公寓裏搶劫,而且梓所看見的只是非常短暫的一幕。
雲野也解除了曾根本的手機密碼鎖,並刪除裏頭的所有紀錄。雲野世擦掉了自己的指紋,並且在手機上留下曾根本的指紋,接着雲野在屋裏左右查看,確認沒有其他電腦。
「那傢伙殺人從不留下證據……我那朋友說,那個通靈女人已經查出了眉目,沒多久應該就能把殺人魔揪出來。」
回想起來,前幾天晚上廣播節目裏的星座占卜,說自己最近會遇到真命天子。沒錯,只要不放棄希望,終有一天必定能夠遇上好男人……自己的擇偶條件並不高,只要長得帥又有錢就行了……
雲野將手上的曬衣架掛回窗簾軌道上,當然並沒有忘記擦掉指紋。雲野雖然手上戴着手套,但當初第一次拉開窗簾時,他一時大意忘了先將手套戴上。或許是因爲突然感覺到來自窗外的視線,纔會沒有多想就採取行動。曬衣架上的部分位置若完全沒有指紋,似乎不太自然,不過警察應該不會連曬衣架也拿來採驗指紋。
雖然不甘心,但母親說得沒錯。梓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個很會胡思亂想的人。
「他們找了一個有通靈能力的女人來協助辦案。」
涼見梓將手機抵在耳邊,從窗簾的縫隙朝窗外窺望,她瞇起雙眼,仔細觀察對岸公寓的四樓窗戶。梓所待的房間是三樓,由於這一棟建築物的地基位置較高,朝對岸公寓四樓望去時,是微微俯瞰的角度。
「我在記者俱樂部有個朋友,這是他跟我說的。不過,這聽起來很蠢,我自己是不太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只適合在喝酒時拿出來閒聊。」
那天的對話,地點是在銀座某酒吧的一角。
智慧型手錶當然必須戴回曾根本的手腕。雲野仔細將整隻手錶上的自身指紋及發射殘渣全部擦拭乾淨,並在手錶螢幕上留下曾根本的右手指紋。這麼做是爲了避免產生只有手錶螢幕沒有驗出發射殘渣的狀況,若擦拭得太過乾淨,反而會讓警方認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附着微量金屬。由於發射殘渣本來就不會均等分佈,即使整隻表上完全沒有,並不算是什麼可疑的現象。
「好吧!或許那個人只是拿着玩具槍在胡鬧。」
然而,這樣的細心檢查果然發揮了效果。
雲野每天慵懶地坐在社長室的椅子上,看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資料,毫無刺激感可言。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自從徵信社壯大之後,自己親自前往調查現場的機會,可說是少之又少。
「不管是科學調查,還是刑警的辦案技巧,你都一清二楚。只要你有心,絕對不是難事。」遠藤笑着說完,隨即話鋒一轉,令人摸不着頭緒地說道:「不過,你也要小心一點,聽說警視廳現在有祕密武器。」
「你真的相信那種話?」雲野感到哭笑不得。
雲野發現了一個意外的疏失,他看着那樣東西,心裏一時拿不定主意……
陡然間,梓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睡意,只想倒在牀上呼呼大睡。
***
『社長,來了幾位警視廳的人……』
真是太簡單了。雲野內心思忖着。
最近梓一直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前陣子因爲書籍裝幀及雜誌短篇作品插畫,面臨截稿的壓力,幾乎沒有時間睡覺。梓決定把一切忘掉,好好睡一覺再說。
雲野走下樓梯,來到公寓外,他重新戴上手錶,瞥了一眼時間。犯案時間約十五分鐘,接下來只要依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回去就行了。雲野早已查得清清楚楚,這條路線上沒有任何監視器。
雲野冷靜地環顧屋內,做着全盤的檢查。有沒有哪個地方疏忽了?一時的大意,就有可能留下致命性的證據。
當初遠藤所說的那個通靈人士,叫什麼名字來着……。雲野還記得當時自己很驚訝,沒想到那個通靈人士竟然是個年輕女人,只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
沒錯,寂寞的心靈。梓最近纔剛失戀,還沒有辦法走出傷痛,只能獨自一人喝着悶酒。流星雨就算不用望遠鏡也能看得到,只是梓天空看膩了,纔會隨手拿起望遠鏡,朝着對岸公寓亮着燈光的窗戶窺望。
「剛好相反?」
在調查傳聞的過程中,雲野查到了一個令自己背脊發涼的消息。
就在這時,雲野偶然間想起了某個記者所說過的話——
不管是剛剛看見的那一幕,還是失戀的心情,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是漫畫看太多了嗎?」雲野不禁噴笑出來。
(注:記者俱樂部,是日本各大媒體爲了長期進行採訪,設置在公家機構或大型企業內的組織,多半有記者輪流值班,以便一有風吹草動能立即採訪。)
「難道是什麼科學調查的新手法?」
屋裏的人立刻拉上了窗簾,不久之後,窗簾再度被打開,屋裏已經一個人都看不到了。如果真的有人開槍,照理來說,槍聲會被街坊鄰居聽見,引起一陣騷動。既然沒有任何人察覺槍響,可見得真的是自己看錯了。要不然,就是在拍攝影片。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身上穿着套裝,柔和的捲髮及帶給人甜美印象的臉部彩妝,在在都說明了她並非警界人士。臉上戴着一副紅框眼鏡,藏在眼鏡後頭的雙眸散發出智慧的神采,彷彿想要看穿雲野的底細。
「噢?」雲野感到有些詫異。「讓他們進來。」
「你當成笑話聽聽就好。那個殺人魔若真的被逮到的話,或許我會相信也不一定。」
熟悉警察辦案手法、絕不留下任何證據的殺人兇手,這種人竟然會落網。唯一的可能是……。雲野輕輕一笑,這真是太荒唐了。但不知道爲什麼,雲野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梓透過雙筒望遠鏡望去,窗簾是拉開的狀態,因爲被陽臺的欄杆遮住了,只能看見屋內的上半部,現下屋裏已經沒有人了。
據說那殺人魔真的很有一套,多年來犯案從不留下任何證據。他相當清楚警察的辦案手法,且從來不曾被監視器拍到身影。爲什麼這麼厲害的人物,會突然被警察逮捕?關於這一點,沒有人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所有的新聞媒體都無法提出合理的說明,網絡上出現了很多探討的聲音,最後也只是不了了之。
雲野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明白不是這麼一回事。
『別再胡說八道了!』
如此一來,整間屋裏再也沒有自己的指紋。就像這樣,雲野一一消除掉警察可能會注意到的科學證據。
更何況,就算他們發現曬衣架的部分位置沒有指紋,這也不能證明任何事。因爲曬衣架上的其他位置應該還是會有曾根本的指紋,沒有人會懷疑是有人把一部分給擦掉了。雲野接着又將窗簾上自己曾不戴手套摸過的位置,仔細擦拭乾淨。
這棟建築物最讓梓滿意的,是三樓有着寬敞的陽臺。她經常像今天這樣,在陽臺上享受着涼風,一邊看星星一邊喝啤酒。聽說今天晚上有獅子座流星雨,梓獨自仰望夜空,藉由觀星來排遣寂寞的心靈。
那個殺人魔曾與一名通靈人士一同協助警方辦案……
***
從那天之後,遠藤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而云野跟遠藤也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了。
雲野將筆電移回桌上原本的位置,USB隨身碟則故意留在筆電上,並不打算帶走。因爲優秀的電腦鑑定人員能夠查出電腦曾經連接USB的時間。反正這個USB隨身碟本來就是曾根本的東西,是雲野從他的辦公桌上偷來的,購買收據上還留有曾根本的指紋。
雲野整個人仰臥在社長室的椅子上,閉上雙眼,將手上的資料拋在桌上。如今這件往事突然浮上心頭,多半是因爲自己剛殺了一個人。
曾根本的屍體被人發現後,曾有幾名刑警來到雲野的徵信社,他們只是簡單問了幾句話便離去了。警方似乎認定曾根本是死於自殺,絲毫沒有懷疑。
雲野最後下了結論,認爲就算帶走了,警察也不會發現。於是,雲野把那個東西裝在塑膠袋裏,塞進公事包中。
「你別胡言亂語了。」雲野一邊推敲遠藤的言下之意,一邊淡然地笑道:「日本的警察相當優秀,不管是什麼樣的案子,都能抓出兇手。」
到頭來,這些關係不過是換來了金錢與名聲,讓徵信社的規模更加巨大而已,無法帶給雲野一個未來的明確目標。雖然生活不愁喫穿,金錢與名聲並沒有辦法讓自己回到妻子還活着的時候。
「我是……喝了酒沒錯……」梓完全無法反駁。
雲野站在窗邊,自窗簾的縫隙查看窗外的夜景。對岸的綜合商業建築的三樓點着燈,窗簾依然是拉上的狀態。應該真的是自己杞人憂天吧!雲野於是取下圓形曬衣架,拉開了窗簾,自己的臉孔映照在玻璃上,表情依舊沉着冷靜。
自從妻子過世之後,這十多年來,雲野一直處於這樣的心理狀態。徵信社成長速度驚人,身邊自然少不了歌功頌德的人物,雲野自己的心裏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在經營的過程中,雲野靠着水面下的利益交換,與政界、財界的許多大人物都建立起緊密的關係,不過他並不認爲自己真的妥善運用了這些關係。
戴上手錶後,鮮血確實流進了手腕與感應部位之間的縫隙。解下手錶會讓血流的方向產生變化,按常理來說,當把手錶戴回去時,應該會產生不自然的血流痕跡,不過雲野故意把手錶戴得鬆一些,來避免發生這樣的狀況。
「這位是……?」雲野看着女人問道。
梓一邊和母親通電話,一邊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煩惱着這件事。她在鏡子前面停下腳步,以手指摳了摳鼻頭的黑斑。
一切妥當後,雲野披上大衣,走出了門外,以事先準備好的鑰匙將門鎖上。那是以3D列印技術製作出來的鑰匙,警察絕對無法追查出源頭,現場也沒有留下任何證物。
突然間,桌上的內線電話機響了起來,雲野按下擴音按鈕,話機傳出磯谷的聲音。
像這樣的細節,一定要非常謹慎小心。反過來說,只要這些細節都注意到了,要瞞過警方的科學辦案手法,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我說你啊!』電話另一頭傳來母親無奈的聲音。『這種時間打電話回來,就只是爲了說這種傻話?』
警察組織就跟其他的任何組織一樣,人手跟時間都有限,他們只會對最可疑的位置採驗指紋。像這種看起來是自殺的案子,他們的採驗應該也是敷衍了事。
雲野對着手錶發起了愣,猛然回過神來,瞄了一眼表面,距離下一場會議還有時間。在會議開始之前,必須先爲接下來相當重要的法人調查案,構思出計劃的梗概纔行。
此時,雲野隱身在窗簾後,不用擔心會被人從窗外看見。他就這麼觀察窗外的景色好一會,附近街道上別說是警察,就連個路人也沒有。看來離去時,不必擔心會被人撞見。
夜晚一片寂靜,完全沒有警察的蹤影。
遠藤接着說出那個通靈女人的名字,其消息來源,當然也是那個記者俱樂部的朋友。
「那是個姓遠藤的男人,與雲野有着很深的合作關係,他可不是什麼正義之士,說穿了只是個爲了錢而當記者的貪婪之輩,雲野曾有好幾次花錢向他買消息。去年的某一天,遠藤提起了一個據說源自警視廳記者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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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傳聞。」
沒想到遠藤竟然會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迷信謠言,看來以後從這個人口中說出的消息都不太能信了。雲野心裏如此忖度。
梓又跟母親聊了幾句之後,便結束了通話。
屍體的周圍並沒有那個東西造成的痕跡,總不能把那個東西遺留在現場,看來只有把那個東西帶走了。把那個東西帶走,會不會有什麼問題?雲野在心中反覆推敲。
「是真的啦!」
對雲野來說,殺人甚至不是一件能夠獲得成就感的事。
雲野已不記得兩人原本所談的話題,只記得遠藤露出猥瑣的笑容。
然而,雲野記得十分清楚,當時說完這些話的隔天,全日本的電視臺都在大肆報導殺人魔終於落網的消息。雲野因而對這件事大感興趣,開始透過一些管道蒐集關於殺人魔落網過程的消息。
梓驀然回想起,自己從前看過一部警匪片。一個耳後頭髮有點長的刑警,目擊了一場槍戰,慌忙想上前阻止,後來才發現那些人只是在拍電影。這部警匪片是在哪裏看到的,梓已經記不清楚了,或許是租來的DVD吧!
梓所住的這棟建築物,是過世祖母所留下來的。從前祖母在世時,在一樓開了家小酒館,二樓及三樓都是住家。如今一樓改裝成出租店面,但因爲地點不佳,沒有人願意承租。梓還沒有結婚,獨自住在二樓及三樓。
「祕密武器?」
『什麼對面的公寓闖進了拿着槍的強盜……』電話那頭傳來了清晰可辨的嘆息聲。『這裏可是日本,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想你一定是看錯了吧!我真的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會胡思亂想的孩子。你還是先冷靜一下,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那只是連續劇裏的情節吧!」
接下來的幾天,雲野泰典過着與以往毫無不同的生活。
「或許吧!」遠藤低頭看着酒杯,開心地笑了起來,看似已經喝醉了,口氣卻相當的認真。「最近不是有個專挑女人下手的連續殺人魔,把整個社會搞得雞犬不寧?」
「不,剛好相反。」遠藤嗤嗤笑了起來。
逐漸恢復冷靜之後,就連梓自己也不認爲以雙筒望遠鏡看見了那一幕。這裏可是日本,怎麼可能有人敢那樣胡亂開槍。何況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命案,明天那棟公寓底下一定會停着很多輛警車,鬧得沸沸揚揚吧!就算真的要報警,也可以等到那時候再說。
雲野再次轉頭望向緊閉的窗簾,那是雲野剛剛自己拉上的,必須重新拉開纔行。因爲在開槍時,右側的窗簾是開啓的狀態,並露出了後頭的玻璃窗。這意味着玻璃上可能沾着許多肉眼看不見的微量血跡及發射殘渣,一旦警方發現玻璃上的那些痕跡,便會明白有人在曾根本死後把窗簾拉上,這麼一來,自殺的僞裝就會功虧一簣。
今晚一定能睡個好覺吧!梓心想着,懶洋洋地躺在牀上準備入睡。
還好先打電話給母親,沒有給警察添麻煩。有誰會相信渾身酒氣的女人說的話?
『一定是你搞錯了。幸好你沒有報警,不然這個臉可就丟大了。』
一如梓的預期,母親的態度相當冷淡。
「憑雲野先生的能耐,就算殺了人,也絕對不會留下證據。」
雲野在貴賓室裏會見了這幾個人。其中的兩名刑警,前幾天已經來過一次,他們都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從前雲野還在當刑警時,本廳裏並沒有這兩人。其中一個姓巖地道,是個看起來相當老練的警部補;另一人則姓蝦名,不僅年輕且有張娃娃臉。上次只有這兩人來拜訪,這次卻來了三個人,除了兩名刑警之外,後頭還跟着一個女人。
兩名刑警堅持不肯就坐,女人則站在門口附近,對着雲野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是真的看見了嘛!」梓情緒激動地大喊。
遠藤自己似乎也是半信半疑,他喝了口酒,笑着搖了搖頭。
雲野不禁感慨,原來殺人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事情,明明殺了一個人,自己卻連惡夢也沒做一個。雲野非常冷靜地訂定了完美犯罪的計劃,還真的做到了,心裏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就只是一如往昔冷靜地排除掉一個障礙而已。
「她是協助辦案的專業人士。」巖地道臉上堆滿友善的笑容。「嚴格來說,她不是警察,如果你覺得不自在,我們可以讓她在門外等。」
「沒有什麼不自在。」雲野聳肩說道:「只是我有些意外,警察竟然會跟外人一起行動,看來你們的做法,已經跟我當年有很大的差別。」
「我們認爲這麼做有助於案情的釐清。」巖地道一臉認真地說道。
「她是哪方面的專業人士?」
「這點暫時不便透露。來,打個招呼吧!」巖地道說完,轉頭對着女人輕輕頷首。
女人走上前來,才走了兩步,腳就被沙發的邊角絆到,整個人往前撲倒,發出了「哇哇」的可愛尖叫聲。雲野趕緊伸手將她扶住,以免她的頭撞上了桌角。
「對、對不起!我真是的……」
女人在雲野的手臂裏抬起了頭,臉上的眼鏡變得歪歪斜斜,鏡片背後的瞳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這女人的瞳孔竟然是翠綠色,或許是混有外國血統吧!
「我叫城冢翡翠。這次的案子,我會盡可能提供協助。」
「城冢……」
雲野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全身彷彿竄過了一股電流,下一秒,他揚起了嘴角。
「怎麼了嗎?」自稱叫翡翠的女人,露出納悶的表情。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名字很奇特。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雲野輕輕搖着頭。
「哇哇,對不起!」女人發出尖銳的叫聲,趕緊與雲野拉開距離。
雲野的手臂上還殘留着女人身上甜膩的香氣。
城冢翡翠……。雲野在嘴裏默唸這個名字。沒有錯,當初遠藤所說的那個通靈人士,名字正是城冢翡翠。
翡翠正如其名,有着一對翡翠色的眼珠,只見她瞇起了雙眸,靦腆地凝視着雲野。雲野與她四目相對,暗自提醒自己保持冷靜,眼前這個女人,正是當初遠藤所戲稱的「警視廳的祕密武器」。
爲什麼那兩名刑警會把這個女人帶到自己的面前來?很可惜,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自己已經被警察盯上了。
「對不起……」翡翠雙頰飛紅,顯得又羞又愧。「我真的是太笨手笨腳了。」
「我實在是有點好奇,你是哪方面的專家?」雲野笑着問道。
「請繼續說吧!」雲野催促道。
「此後,或許他每次碰槍時,都會戴上手套。他是個做事很謹慎的人,這是很合理的推測。當然他也曾戴着手套退出彈匣,確認裏頭有子彈。他就這麼把手槍暗藏在自己的身邊,後來決定要自殺時,不再需要擔心槍上有沒有自己的指紋,所以沒有戴手套。由於他已經確定槍裏有子彈,根本也沒必要觸摸彈匣。如此一來,槍身及彈匣上的指紋,就變成了你所說的狀況,這樣你明白了嗎?」
「咦?」
「這把手槍是自動手槍,屬於將彈匣插入握柄內的類型。警方採驗彈匣及內部子彈上頭的指紋,只找到了其他黑道成員的指紋,卻沒有曾根本先生自己的指紋。另一方面,在手槍的外表,也就是握柄、扳機、解除安全裝置的撥片、滑套等處,只採驗到曾根本先生的指紋,並沒有其他人的。如何?是不是很不自然?」
「噢?」
「不過,現在至少我們明白槍的來歷,沒想到曾根本竟然會舉槍自殺……」
「首先,是關於前幾天提到的手槍一事,我們查出一些眉目,順便來告訴你一聲。」
雲野聽了翡翠的質疑,不禁心中竊笑。
「那個黑幫組織之中,有個成員逃了很久,直到幾年前才落網。前幾天我們去找他,問了很多問題。他說在落網之前,已經把那兩把手槍交給了曾根本,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曾根本背叛了組織。根據他的說法,他是在五年前把槍交給曾根本,當時曾根本已經是你的職員,你沒聽他提起什麼嗎?」
不過,雲野心中一點也不焦急。明明有了目擊證人,刑警卻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戰術,已證明了一件事——該目擊證人的證詞並不具充分的有效性。
翡翠攤開雙手,將五指像翅膀一樣拍動。雲野不明白她這個動作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當初你們問我知不知道那把手槍的來歷……現在你們查出來了?」
「如果真的是他殺,這代表我最重要的部下是死於他人之手。我好歹曾經也是個刑警,絕對會傾全力協助調查工作。不過,只憑前面所提到的目擊證詞,不禁讓我懷疑所謂的可疑男子,其實只是曾根本自己。聽說曾根本的女朋友因爲得知他的前科而跟他鬧分手,我猜他是因爲這個緣故而輕生。死亡現場是密室,再加上槍已經查到了出處,如果沒有其他證據,我想很難判定他是遭到了殺害……」
「沒有,那位目擊證人只是看見有個男人手持手槍,並沒有看見曾根本先生被槍殺的瞬間。那位目擊者當時喝醉了,不僅不記得男人的臉,許多細節都記不清楚。」
「好吧!如果你想到了什麼,請隨時聯絡我們。」
「還有其他事情嗎?」雲野笑着問道。
「包含曾根本的住處在內,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索過了。前幾天來拜訪時,我們也查看了辦公室,同樣一無所獲。」
「你們還沒有找到?」雲野歪着頭反問。
「還有什麼疑點嗎?」
「對了,社長先生,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翡翠倏忽又打開門,將頭探了進來。
巖地道等兩人聽到這句話,同時喫驚地望向翡翠,顯然翡翠擅自說出了必須保密的偵辦進展,她卻顯得毫不在意。
雲野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翡翠及兩名刑警一時啞口無言。
「社長先生,請問你有開槍殺人的經驗嗎?」
面色嚴峻的巖地道開口解釋來意。
雲野點了點頭,心中一點也不驚慌。這番推論乍聽之下很有道理,說到底也只是門外漢的半吊子推理,要加以反駁一點也不難。
「咦?」翡翠仰起臉,微微歪着腦袋,露出不解的表情,片刻後,她纔像是想起了什麼,合攏雙手說道:「對,我想起來了。」
果然是這麼回事!自己在案發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刑警卻懷疑案情不單純,還帶着通靈人士找上門來……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出現了目擊者。雲野心中如此忖度。
「原來如此……當然不無可能……」原本振振有詞的翡翠,氣勢受挫,一時語塞。
翡翠瞇起了眼睛,表情看起來像是被人抓住了痛腳。
「唔……就算是這樣,那也說不通。」翡翠以手抵着臉頰,歪着頭說道。
然而,雲野卻偷偷藏起了這兩把手槍,心裏猜想這東西將來必定能派上用場。
雲野吁了口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以上這些觀察,都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槍上的指紋……」翡翠話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朝巖地道等兩人說道:「啊!巖地道先生,你們要不要坐下來談?社長先生應該不會介意吧?一直站着實在有點可憐,也會讓我分心,沒辦法好好說話。」
正因爲早已猜到這點,雲野才能在兩名目光如電的刑警面前,表現得泰然自若。過去的經驗告訴雲野,刑警的眼力是相當可怕的威脅,他們會仔細觀察嫌疑人的表情變化,一旦發現不對勁,便會緊咬不放。至少從前雲野是這樣的刑警。
前幾天,兩名刑警前來拜訪雲野,詢問雲野知不知道曾根本那把手槍的來歷,雲野於是把曾根本的過去經歷告訴了兩人。
眼前這個有通靈能力的女人,是否已經從自己的身上看出了什麼?抑或曾根本的亡魂已經將真兇的名字告訴了她?雖然這想起來相當荒唐,既然警察將她帶在身邊,實力恐怕是不容小覷的。
「怎麼可能!」翡翠喫驚地杏目瞪圓,表情誇張而虛僞。「我絕對沒有這樣想。唉,我這個人就是少根筋,如果讓社長先生這麼認爲,我向你道歉。不過,社長先生既然從前當過刑警,應該多少會有逼不得已而射殺歹徒的時候吧?」
當然實際上的狀況並非如此。
「不是還有疑點嗎?你剛剛提到了指紋什麼的……」
那已經是距今大約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雲野的徵信社正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雲野想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於是便答應了。曾根本工作相當認真,雖然薪水不多,卻是任勞任怨,遠超過雲野的預期。說穿了,就是個給一點錢便能讓他爲自己賣命的小卒。
「當然很不自然。」
「很可惜……我們目前沒有找到其他線索。」巖地道急忙想要掩飾狼狽的表情。
「彈匣上頭只有其他人的指紋,沒有曾根本先生的指紋,這代表曾根本先生從來沒有摸過彈匣。如果連彈匣也沒摸過,要怎麼確定槍裏有沒有子彈?當然拉開滑套,就可以確認第一發子彈是否上膛,只是一般來說,正常的做法還是會取出彈匣來確認。如果連槍裏有沒有子彈都不知道,要怎麼自殺?」
「例如……曾根本先生並非死於自殺。」翡翠凝睇着雲野,碧綠色的雙眸綻放鋒芒。
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這態度上的變化,只不過雲野是觀察他人表情的專家,並非普通人。雲野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眼力到底是來自擔任刑警期間的訓練,還是與生俱來的才能。可以肯定的是,雲野能夠在談話中察覺對方的細微感情變化,看穿對方的謊言。過去雲野正是靠着這個能力,逮捕了無數的犯罪者。
此時,雲野已清楚看出翡翠沒有料到自己會這麼說,氣勢因而大減,這也意味着對方已無法再發動攻勢……
「我很幸運,並沒有機會開槍。現實中的警察不同於警匪片,絕大部分的日本警察一直到退休爲止,都不曾朝人開過槍。很遺憾,你完全猜錯了。」
「怎麼說?」雲野望向翡翠,儘可能不顯露出心中的戒心。
「好,當然。」
「怎麼突然問這個……」
曾根本在煩惱了很久之後,把自己拿到了兩把手槍的事情告訴了雲野。雲野勸曾根本把槍交給自己,還聲稱自己有辦法透過關係轉交給警察,如此一來,曾根本就不必揹負任何刑責。由於雲野從前當過刑警,這番話非常具有說服力,曾根本絲毫沒有懷疑,就這麼交出了兩把手槍。
「五年前嗎……?」雲野故意裝出回想的表情,半晌後說道:「我想起來了,當時好像有黑幫人物來找曾根本,他不知該如何應付,因此跑來找我商量。我告訴曾根本,你已經金盆洗手了,何況當初參加的黑幫也解散了,沒有必要再與那種人扯上瓜葛。但是那個黑幫人物從前好像是很照顧曾根本的大哥,所以曾根本很煩惱……原來如此,大概就是那個人,把槍交給了曾根本。我原本沒有想太多,只以爲那個人是來跟曾根本討些跑路費。」
「我倒不認爲這有什麼奇怪。曾根本或許是留下了一把手槍,當作代爲保管手槍的報酬。要不然就是手槍根本不是被黑幫成員取走,而是曾根本把其中一把變賣了;畢竟他曾經混過黑道,要找到管道變賣手槍並非難事。」
「目擊證人……?」雲野嘴上反問,狀況卻已瞭然於胸。
「原來如此……雲野先生不愧是曾經當過刑警的人,分析得真是合情合理。」翡翠依然歪着頭,並沒有完全信服。「然而,手槍只有一把,實在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今天幾位來找我,有什麼事嗎?」雲野沉穩地問道。
翡翠歪着頭,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雲野繼續揣測。
「你這句話暗藏玄機。言下之意,是我槍殺了曾根本?」雲野淡淡一笑。
女人突然發出了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古怪聲音,聲音雖然嬌柔可愛,卻顯得相當做作虛僞,引起了雲野心中的不快。雲野轉頭一看,只見翡翠正偏着頭,一臉滿是狐疑。
果然當時窗外真的有目擊者……
翡翠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哎喲!看來是我搞錯了,請原諒我的失禮。」翡翠低頭鞠了一躬。
「什麼問題?」雲野喫了一驚,轉頭看着翡翠。
在雲野的催促下,翡翠以手抵着臉頰,緩緩地說出推論。
「我們分析了膛線痕,發現這是一把來歷相當特別的槍。正如同我們當初的預期,這與曾根本從前加入的黑道幫派有關。十多年前,曾根本參加的黑幫與另一個幫派發生過槍擊戰,當時他們主要使用的手槍有兩把,後來那個黑幫解散了,兩把手槍都下落不明。」
「不可能吧?」雲野裝出驚愕的表情。「這是很有意思的推論,不過曾根本是死於自殺,這不是已經確定的事情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雲野一時瞠目結舌。
「那另一把手槍跑到哪裏去了?」翠綠色的水眸流露出質疑之色。
「沒有了,我們主要只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關於槍的事。」巖地道搖頭回答。
不過剎那之間,雲野就已恢復了平靜,腦袋有如機械一般正常運轉,思考着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抱歉,我剛剛好像有點扭傷腳了,能讓我坐着說話嗎?」翡翠一臉尷尬地說。
雲野並不認識那個坐牢的黑幫成員,卻暗自竊笑,沒想到警察這麼快就問出這些往事。
「可能有某個人以手槍殺害了曾根本先生,再僞裝成自殺的樣子。兇手先擦掉自己的指紋,再把槍放入曾根本先生的手中。只要這麼一想,槍上的指紋狀態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也能說明爲什麼手槍只有一把。曾根本先生住處的另一把手槍,被兇手帶走了……」
巖地道接着繼續說明。
「原來如此……」雲野望着天花板,露出思索的表情。「會不會是有其他幫派人物來找他,拿走了那把槍?」
「很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另一把槍的下落。黑幫分子把槍交給曾根本的事,我也是聽你們說了才知道。」
「警方找到了目擊證人,能夠證明我這個推論。」
「前黑幫成員跑來找曾根本先生,取走了手槍,這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狀況。但是隻拿走一把,不是很奇怪嗎?既然曾根本先生手上有兩把,不是應該兩把都帶走嗎?」
「很不自然嗎?」
警方既然已經查出了手槍的來源,照理來說,應該會更加深信曾根本是自殺才對,但這兩名刑警卻帶着這個據說有通靈能力的女人來找自己,這意味着……
「唔……那不是很奇怪嗎?」翡翠嬌聲說道。
「例如呢?」
「其實我有通靈能力。」翡翠以手抵着臉頰,偏首垂眉,表情彷彿是要說出一個驚天動地的祕密。「我能看見一個人的氣場。社長先生,你的氣場看起來像是開槍殺過人。」
這年輕女人及兩名刑警,多半是想要藉由自己驚慌失措的模樣,來驗證他們對案情的研判並沒有錯。沒想到自己的極度冷靜,令他們的計謀無法得逞。
兩名刑警互看了一眼,雲野朝他們點點頭,兩人於是在側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而云野也走到翡翠對面的沙發坐下。
只見她展顏歡笑,提出了可疑之處。
「噢,你的意思是說,有人看見曾根本被槍殺?」雲野問道。
「你剛剛說很奇怪,指的是什麼?」
兩名刑警說完,便起身離去,翡翠也跟着兩人走出了貴賓室。
翡翠的臉上絲毫沒有歉疚之色,只是堆着燦爛的笑容,走回門內。藏在眼鏡後頭的一對視線異常犀利,筆直朝着雲野射來。
「還有其他能夠證明這起案子是兇殺案的證據嗎?」雲野轉頭向巖地道問道。
「若是這樣的話,那個手持手槍的男人,會不會其實是自殺前猶豫不決的曾根本?」
「非常不自然是什麼意思?」
雲野有個隸屬於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的好友,兩人打從就讀警察學校便頗有交情,也是那好友將曾根本介紹給了雲野認識。從前曾根本爲了脫離黑幫組織,自願擔任警方的內應,也因爲這層緣故,當曾根本服刑期滿出獄後,任職於組織犯罪對策部的好友,便將曾根本介紹給雲野,希望雲野的徵信社能夠僱用他,讓他有一份正當的收入。
「或許是這麼回事吧……曾根本當初剛拿到槍時,槍的外表沾上了他的指紋,當他把槍拿回家之後,越想越不安,總覺得槍上有自己的指紋會惹上麻煩,於是就把槍上的指紋全部擦掉了。至於彈匣,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拿出來過,當然沒有擦拭的必要。」
「啊!對。呃,是什麼來着……啊!我想起來了。那個指紋的殘留狀況非常不自然。」
「咦?」翡翠撫着臉頰,錯愕地看着雲野。
她走向沙發,坐了下來,不停搓揉着纖細的腳踝。
「沒錯,有人看見當時有個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槍。那位目擊證人擔心是自己看錯了,並沒有馬上報警。直到案情傳了開來,那位證人才趕緊通報警察。」
「你所謂的專業協助,該不會就是靠你的超能力吧?」雲野笑着說道。
「我總認爲答案或許更加單純。」
她沒有回答雲野的問題,乍然彎下了腰,按着自己的腳踝,雙眉微蹙。
看來他們手上已經沒有王牌了。
「你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這是祕密。」
翡翠在嘴脣前方豎起食指,接着轉身退出門外,這次她才真的離開了貴賓室。
雲野在沒有人的貴賓室裏靜靜等了好一段時間,心裏不禁暗笑,這個通靈女人可真是大膽,剛剛的舉動,無疑是向自己宣戰,她完全沒有掩飾對自己的懷疑。
然而,雲野從頭到尾都維持着冷靜的態度,甚至感覺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在空無一人的貴賓室裏,雲野微微揚起了嘴角。
***
千和崎真正在廚房泡着咖啡,使用的是今天才剛買的無咖啡因咖啡豆。
不曉得滋味如何?目前聞起來香氣沒有任何問題。
真取來兩隻馬克杯,從冒着熱氣的咖啡機倒出兩杯咖啡,放在托盤上,當然也沒忘記附上方糖罐。
真端起托盤,走向僱主的房間,敲了門之後,等候門內傳出回應,纔將門打開。
真的僱主正懶洋洋地躺在牀上,不知何時已換好了衣服。她穿着一件T恤,上頭寫着「醜小鴨」,中間印着模糊的黃色鴨子圖案。那是真花錢買來的心愛T恤,最近一直找不到,原來是被僱主偷走了。僱主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量販店買來的紅色運動褲,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回到傢什麼事都不想做的女高中生。
只見翡翠的腹部擺着一顆枕頭。
「喝咖啡吧!無咖啡因的。」真說完,將托盤放在牀邊的矮桌上。
「謝謝。」翡翠在牀上慵懶地應了一聲。
她正在將一份夾帶了照片的資料高高舉向天花板,身旁也散落不少看似差不多的資料。
「看出什麼了嗎?這次的對手好像很難應付呢!」
靠着眼鏡上頭的針孔攝影機及耳機,真與翡翠能夠做到即時的資訊共享。雖然解析度很低,用於記錄及分析基本上沒有問題。
真並不清楚對方的反應令翡翠作何感想,但自從回來之後,翡翠就一直悶悶不樂。真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幾次影像檔,實在看不出那個姓雲野的男人有一絲一毫的驚愕,就連聽見翡翠有通靈能力時,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看來翡翠過去的手法對這個人是行不通的。
「我投降了,完全找不到證據。」
翡翠閉上了眼睛,不停唉聲嘆氣,她雙手一癱,手上的資料全都落在牀上,這些資料裏鉅細靡遺地記錄了案發現場的狀況。
翡翠抓着肚子上的大枕頭,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
「不過……雲野有沒有可能擔心被她指認出來,下毒手將她殺了?」
「像這樣的案子,才更需要城冢翡翠大顯身手啊!」翠綠色的水眸仰望着真,眼中閃耀着堅定的決心。「在涼見小姐回想起關鍵證據之前,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她能想出最重要的證據,我們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這不禁讓真感到有些背脊發涼,不知道爲什麼,真感覺讓翡翠接近那個男人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真轉頭望向翡翠,她終於不再朝着杯裏扔方糖,正端起杯子吹了吹,輕啜一口,立刻皺起了眉頭。
「是嗎?」真聳了聳肩,不再與她辯駁,端起咖啡又啜了一口。
「襪子?」
『不用,幾分鐘就好,你等我一下。』
當然自己主動接近目擊者,可能會勾起對方心中原本想不起來的記憶。不過,警方應該早就讓目擊者看過自己的照片,對方既然還是想不起來,突然勾起記憶的風險應該不高。只要再穿上與犯案當時完全不同風格的服裝,應該就萬無一失了。
「完全不夠。」
如果自己還在當刑警,肯定會這麼做吧!警方沒有這麼做,代表目擊者並沒有看到自己的臉,或是想不起來。畢竟從窗外往屋裏看,能夠看到的範圍有限,再加上目擊者當時喝醉酒,很有可能根本不記得了。
就算趁現在趕緊把手槍丟掉,自己的住處還是藏有許多臺面下交易的證據,被找到一樣都會喫不了兜着走。要是將那些證據全部丟掉,又太可惜了。最後的王牌,是透過與自己的違法事業有合作關係的警界高層,向那些刑警施壓。這一招如果使用得太早,等於是向警方承認自己就是兇手。如此推想下來,一直採取守勢的話,情況會對自己越來越不利。
「但這無法成爲證據,不是嗎?」
站在近處一看,與其說是綜合商業建築,其實更像是一棟含店面的三層樓住家。一樓是出租店面,鐵門被拉了下來,且張貼着招租廣告,顯然無人承租。儘管這裏也算是東京都內,租金也不貴,把店開在這種地方恐怕是沒有任何好處。二樓及三樓都是居住空間,窗戶透出燈光,應該有人在家。
過了大概五分鐘,大門開了一道縫隙,一個女人自縫隙向外窺望。她看起來約三十多歲,臉上近乎素顏,特徵是雙頰有點嬰兒肥,一頭樸素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了一束。
「怎麼可能。」翡翠笑着說道:「一來動手殺人的風險太高,二來涼見小姐要是離奇死亡,等於是告訴警察『曾根本先生是死於他殺』。」
不一會兒,對講機傳出女人的聲音。
「絕對不會錯,看了他今天的反應,更是讓我確認自己猜得沒錯。不過,要從犯案現場找到證據,恐怕是不可能了……」
這案子拖得越久,對自己越不利。最大的變數,當然就是目擊者。
雲野立即採取了行動。
「涼見小姐,聽說您在案發的那天晚上,目擊了犯案的過程。能不能請您詳細說明當時的情況?」
「沒錯,光靠這個無法成爲鎖定兇手身份的證據。這次在案發現場什麼證據也找不到,真是讓人相當頭痛的敵人。我們的心理戰完全無法發揮效果,想起來更讓人生氣。」
『哪位?』
「這麼晚的時間來打擾,真是非常抱歉。敝姓雲野,任職於UY調查中心,也就是俗稱的徵信社。請問是涼見小姐嗎?」雲野以宏亮的聲音及清晰淺白的詞句,說道:「我正在調查對岸公寓發生的那起事件。根據警方提供的消息,這附近有居民目擊了事件的發生過程。我來到這附近,是想要找出那位目擊者。請問您是否目擊了那起事件?」
「咦?」真疑惑地問道:「你加了那麼多方糖,還會苦嗎?」
雖然麻煩,翡翠難得這麼老實地懇求,讓真無法拒絕。
「好的,抱歉突然前來打擾,如果您現在不方便,我也可以改天再來。」
兇手把襪子帶走了?真是莫名其妙……
「放心,我沒有打算全部喝完。」
除了打掃、洗衣、照顧三餐、接送之外,還得做一大堆這種雜事。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翡翠將方糖一顆顆投入杯中,數量多到真已經懶得數了。
或許是因爲剛剛喝了太甜的東西,此時完全感受不出新咖啡豆的氣味。
例如,當目擊者對自己的記憶沒有自信時,刑警只要先以「那個人是不是有鬍子?」「體格是不是很壯?」、「是不是穿着藍色衣服?」之類具誘導性的句子來提問,最後再拿出歹徒的照片,目擊者通常會說「好像是這個人沒錯。」當然這種誘導當事人的技術,算是違法的,而且一旦這麼做,在法庭上反而會對檢方造成負面影響,因此現代的警察大多儘可能避免這種做法。
「好吧!畢竟這是工作。」
「太甜了!」真將馬克杯推還給翡翠,揶揄道:「你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
「兇手到底帶走了什麼?」
雲野一看手錶,此刻正是晚餐時間,屋主或許會爲了不想受到打擾而假裝不在家,但還是有一試的價值。
「對了,這次的案子真的不可能是自殺?你確定那傢伙就是兇手?」真皺着眉頭問。
「您知道我們公司?這是我們的榮幸。」雲野低頭鞠了一躬。
「其實……當時我喝醉了。」
從前當刑警時,雲野有過無數次尋找目擊者的經驗,對這一點有着極深刻的感觸。聲稱目擊犯案過程的人,突然改變證詞是常有的事,刑警只要稍微以言詞誘導,要讓目擊者選出歹徒的照片,可說是一點也不難。
雲野見狀心中竊笑,臉上卻擺着正經八百的表情。
這是什麼可怕的甜死人液體……
她搔了搔泛着黑斑的鼻頭,臉上似乎施着淡妝,卻還是難以將黑斑完全掩蓋。
更何況,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意料之外的狀況……大不了就跟曾根本一樣,把對方殺了。一般人犯案,爲了避免加深警方懷疑,多半不想節外生枝,但這就是雲野的處事風格。
「喝這麼甜,小心生病。」
「阿真,你先自己想想看,這就當作你的作業吧!」翡翠看着馬克杯,繼續投入方糖。
「爲什麼兇手要帶走那種東西?」
「阿真,你這種不喝黑咖啡就是小孩的想法才更像小孩。」翡翠哼了一聲,噘着嘴說。
「當然,我完全理解。」
***
雲野再次自我介紹,並且遞出了名片。涼見接過名片,歪着頭看了一眼。
「是啊!要是她能想得起兇手的臉,我們至少還有一點勝算。」
不過,既然拿人薪水,也只能替人辦事了。
那目擊者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向警方提供決定性的證詞,這是無庸置疑的事。要是目擊者能夠認得出自己的臉,肯定早就指認了。何況要是證據充分,警方早已申請搜索票,對自己的住處進行搜索。只要搜出剩下的那把手槍,就可以將自己逮捕。
『呃……我已經把所知道的都告訴警察了。』對講機中的聲音帶着三分戒心。
「您看見男人的臉了嗎?」
「能不能在這裏說就好?裏頭有點亂……」涼見怯怯地說。
雲野相當擅長在第一次見面時取得對方的信任,這也是擔任刑警時訓練出來的能力之一,很多人都說雲野有着一副能夠讓女性產生好感的外貌。從前在偵訊嫌犯時,如果對方是女性,搜查一課往往會派他上場。
「徵信社的廣告很罕見,所以我就記住了。你們是很大的徵信社,對吧?」
問題在於,若要主動出擊,該採取什麼樣的做法……?
「你上次不是說,兇手從現場帶走了一些東西嗎?」
主動出擊的做法很簡單——主動接觸目擊者,設法使其撤回證詞。
真注視着正在啜飲咖啡的翡翠,她看起來似乎正在冷靜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翡翠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焦躁之色。
「好苦。」
「呃……其實我沒有目擊開槍的瞬間,只是看見有個男人拿着手槍站在房間裏。」
「不愧是前搜查一課刑警,非常清楚警方的科學辦案手法。跟那個該死的變態連續殺人魔有幾分相似,犯案的現場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就連手槍的來歷也是毫無破綻,唯一能證明那是一起兇殺案的證據,只有酒醉的涼見小姐那不具說服力的證詞……」翡翠一邊咕噥,一邊將手伸向矮桌,以手指捏起方糖,放入杯中。「如果她能指認得出兇手就好了。」
「當時我一邊喝着啤酒,一邊坐在陽臺看星星。啊!那天是可以看見獅子座流星雨的日子。我看了一會天空,覺得脖子有點酸,就彎了下脖子,剛好瞧見那個窗戶……我絕對不是故意偷看的。」
「對,死者的襪子。正確來說,是吊在圓形曬衣架上的襪子。」
雲野是個相當大膽的男人,在這個問題上,他只猶豫了片刻。如果雲野是個畏懼反擊的男人,打從一開始就無法抓住權貴們的把柄來威脅他們。
「襪子。」
「真的嗎?」
「小姐,是這樣的,過世的曾根本是敝公司的職員,爲了不讓他枉死,我們想要釐清他的死因。能否請您談一談當天的事情?隔着對講機也沒有關係。」
人的記憶是非常不可靠的。
苦澀的熱咖啡療愈了麻痺的舌頭。
「阿真,請你繼續幫忙我。」
真也感覺得出來,那是個極度冷靜,絲毫不帶感情的男人。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就是兇手,他在下手的瞬間肯定是面不改色。
翡翠將馬克杯遞給真,真伸手接過,滿腹狐疑地喝了一口。
涼見靦腆地笑了起來,那表情頗有一股特別的魅力。嬰兒肥的雙頰與過世的妻子有幾分神似,令雲野不禁懷念起故人。
然而,雲野當然不需要顧忌這些,對方的性格越喜歡胡思亂想,這個手法就越有效。
事實上,雲野年輕時身邊經常圍繞着許多女人,就算是現在,也常有人認爲他是情場高手。然而,自從妻子過世之後,雲野便再也不曾對女人產生興趣了。
翡翠能夠看出一個人的微妙表情變化,只是這並不能當作證據。
「又不是三歲小孩。」
確認沒有人跟蹤之後,雲野將車子停在案發現場附近的綜合商業建築的遠處,朝着那建築走去,警方似乎還沒有派人跟蹤自己。雲野擁有一套獨特的專業跟蹤技術,自認爲比一般的警察厲害得多,要看穿警察的跟蹤也是不費吹灰之力。警方沒有派人跟蹤,除了代表警方還沒有完全鎖定自己爲嫌犯之外,也代表警方還沒有成立搜查本部,因而人手不足。雲野就這麼在完全沒有受到跟監的情況下,來到了該建築前。
「加入糖可以讓滋味更有深度。阿真,你竟然敢喝黑咖啡,那種東西我喝一口大概就會升天。」
「啊!我看過你們公司的廣告。」她笑着說道:「外遇調查、信用調查、市場調查,通通都找UY調查中心!」
涼見目不轉睛地打量雲野的臉,下一秒突然雙頰泛紅,趕緊撥了撥瀏海,露出一副後悔穿得太隨便的表情。
『唔……』女人遲疑了半晌,說道:『你等我一下。』
建築物的側面有一座生鏽的鐵製樓梯,樓梯的上方纔是二樓以上居住空間的大門。雲野走上了樓梯,來到門上有一塊小小寫着「涼見」的門牌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下門邊對講機上的門鈴。
不知道爲什麼,真一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心中就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應該早就被處理掉了,不可能當作證據。」
雲野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翡翠的身份並不是警察,她沒有非破案不可的義務。
既然不可能找到證據,爲什麼不趕快收手?真不解地忖度。
這個臭丫頭。
雲野不僅是曾根本的上司,還是個曾經當過刑警的偵探,爲了釐清過世職員的死因,而找目擊者問幾個問題,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只要是在雲野擔任刑警時就認識他的人,多半會認爲雲野如果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反而不像他的風格。
「我感覺好像看到了那個人的臉,但就是想不起來。刑警讓我看了很多照片,我實在看不出是哪一個?」
警方的搜查行動拖得過長,很有可能會派人跟監自己。如果自己的徵信社完全是正派經營,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偏偏自己除了殺人之外,還幹了很多違法勾當。警方如果先以其他罪名進邊逮捕,再借機蒐集兇殺案的證據,局勢將變得對自己相當不利。警方很有可能會採取這樣的策略,人海戰術的威力絕對不容小覷,而且在這段期間裏目擊者可能會提出重要的證詞。
「你真失禮。像上次蛋白霜太甜,我也感覺得出來。」
「當然沒問題。」雲野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儘可能使用讓對方安心的語氣,說道:「請放心,不會花您太多的時間。」
警方若設置搜查本部,進入長期抗戰,局面可能又會出現變化。目前只有不可靠的目擊證詞能夠證明這是一場兇殺案,卻足以讓警方將這起案子視爲兇案處理,並不草草結案。正是因爲重視目擊證詞,刑警纔會帶着那個女人找上門來。光靠目擊證詞無法定罪,所以他們找了通靈人士來幫忙。那個通靈人士看出自己是兇手,但找不到任何可以將自己逮捕的證物,因此他們打算靠心理戰來突破自己的心防。這大概就是目前警方所打的算盤吧!
顯然涼見並沒有說謊,當時拿着手槍的那個人,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卻渾然不覺。
看來應該能避免最糟糕的狀況了。即便雲野有自信能夠在殺了人之後不留下任何證據,涼見若在這個時候離奇死亡,不就等於是昭告天下「曾根本死於他殺」。
「好的,請問是否還記得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涼見眉心微微一顰,遲疑地說:「我只記得窗簾有一邊是打開的,窗戶上好像吊着一些襪子之類的東西,只能看見一小塊屋內的景象。我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勉強能看見一個拿着手槍的男人站在那裏。」
「您當時一定嚇了一跳吧?」
「是啊!我嚇到趕緊打電話給我媽。」
「您不是報警,而是打給您的母親?」
「我拿不定主意,決定先找我媽商量一下。」涼見說着,露出羞赧的笑容。「說起來真是丟臉,年紀這麼大了,還像個孩子。」
「不,您還這麼年輕,當然會想要找人商量,這麼做並沒有錯。」雲野幫腔道:「況且您並沒有看見那個人以槍指着誰的頭,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任誰都會產生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報警。」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當時她選擇立刻報警,自己已經被逮捕了。
「嗯,是啊!我只是看見一個人拿着手槍。我媽也跟我說,日本不可能會有強盜拿着手槍闖進公寓裏,我後來便猜想那應該只是玩具槍。」
「原來如此,這是很合理的推測。換成是我,也會作出相同的結論。」雲野竊笑不已。
「不過,也有可能真的是兇殺案,後來警察問了我好多問題。」
「警察?是巖地道先生嗎?」
「啊!對,那個長相很可怕的……還有另外那個年輕女人,也問了我一大堆……她叫什麼來着……我只記得那名字很怪。她長得很漂亮,身材高高瘦瘦……」
「城冢小姐?」
「對,就是她,我記得她確實姓城冢。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警察,讓我嚇了一跳。她還說如果想起了什麼,就打電話給她……你們認識?」
「我現在雖然是偵探,但從前在警視廳當過刑警,認識很多警察朋友。」
「以前是刑警,現在當偵探?太夢幻了,簡直像是連續劇裏的人物。」
其實警視廳裏年輕一輩的刑警,雲野大多不認識,當然他沒有說出來。故意先搬出巖地道的名字,是爲了提高涼見對自己的信任。這一招相當有效,涼見看起來已對自己寄予完全的信任。
當初是真先提出了「雲野可能會下手殺害涼見」的警告,這樣立場顛倒的情況,可說是相當罕見。翡翠卻一笑置之,認爲雲野不可能做出風險這麼高的事情。
「魯……你說魯什麼?」
「就算這起事件是推理小說,或許也沒有什麼不同。」
涼見這時才發現了雲野名片上所寫的職銜。
每次一講到跟魔術及推理小說有關的話題,翡翠的嘴巴就停不下來。
難道她要想起來了?
翡翠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整個人癱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顯然她原本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翡翠跪在地板上,眼睛的高度與桌面齊平,凝望着桌上那堆古怪道具。
「是啊……」涼見按壓着自己的脖子,看向半空中,似乎在挖掘記憶,接着低頭望向雲野,面露無奈的笑。「我只記得那應該是個男人沒錯,其他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難得你會處於劣勢,真的能贏嗎?」真將手插在腰間,低頭看着翡翠。
「是嗎?好的,我明白了。抱歉,屢次打擾。如果你想到了什麼,請再與我聯絡。」
涼見的反應,提高了雲野心中的勝算。照理來說,既然她從前曾在電視上看過雲野,案發當下目擊雲野時心中的記憶應該會被喚醒,就此牢牢記住雲野的長相纔對。然則她還是忘得一乾二淨,這表示她當時已經是醉醺醺的狀態。
涼見神色詭異地仰望雲野,雲野也默默與她互望,她蹙起了細眉,似乎是在苦苦思索。
「啊!電視廣告。」涼見突然說道。
「唉,現實跟推理小說是不一樣的。」真說道。
「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卻不能把他抓起來,你心裏一定很懊惱吧?」
「現在的讀者看推理小說,追求的不再是推理,而是驚訝。他們要的是意外的兇手,以及意外的結局。雖然名義上是推理小說,但只要兇手的身份跟結局夠驚人,偵探的推理根本不是重點。只有作者及極少部分的推理狂,纔會對推理過程感興趣。那些想要猜出兇手身份的讀者,並不要堆砌合理的邏輯推論,只是想享受憑直覺猜中兇手的快感。然則,在現實世界裏,只是隨便猜中就可以的話,根本不需要偵探、警察或檢察官了。」
下一秒,涼見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
「若是場謀殺案,及早報警確實能讓警察在兇手逃走之前將其逮捕。」雲野溫柔地說道:「不過,那只是一起自殺事件。就算當時您報了警,在警察趕到之前,曾根本應該已經死了,所以您完全沒有做錯任何事喔!」
「邏輯推理……」翡翠凝視着軟木球,淡淡說道:「就像是引發連鎖反應的一股力量,推着球往前滾,找到下一個線索,驗證新的推論……」
「您真的完全不記得?」
「是的,他一直有尋死的念頭。他的住處從頭到尾都是上了鎖的狀態,如果他是遭到了殺害,那就成了推理小說中的密室殺人。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發生密室殺人這種事。況且他真的是遭人槍殺的話,槍聲應該會引來街坊鄰居的注意,當兇手在逃走時,必定會被人看見。因此,現實中不太可能以這種方式殺人。」
「什麼也沒想起來,還說她覺得那個人就是曾根本先生……」
翡翠將骰子舉到燈光下,乍然開始對推理小說高談闊論。
那似乎是一些表演魔術用的道具,好幾盒撲克牌的盒子排列成,有如石陣一般的不規則形狀。此外,還有豎立的硬幣、銅杯、短棒、銀環、堆疊在一起的骰子等,各種稀奇古怪的道具,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
只見翡翠仰望着天花板,一頭長髮散落在沙發上,接着緩緩起身,以手指捻起桌上的一顆骰子。那骰子是半透明的樹脂材質,顏色與翡翠的雙眸一樣,是美麗的翠綠色。
從兩人剛剛的交談,雲野能感覺到涼見心中有着一絲罪惡感。任何人得知自己做了對他人見死不救的行爲,都會感到自責。而云野需要做的事,只是化解對方心中的愧疚念頭。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雲野已在心中盤算了所有的環節。
「原來你就是廣告上的那個偵探!天啊!你是社長?」涼見驚聲尖叫,那雀躍的模樣簡直像是遇上了偶像巨星。「啊啊!要是知道會遇上你這種帥哥,我一定會好好打扮一下!你千萬別誤會,平常的我不是這副模樣!真的很抱歉,讓你見笑了!啊啊,那個星座占卜未免應驗得太快了吧!」
看來只能冒險將她殺死了。就在雲野作出這個決定的瞬間……
「原來如此。」涼見點了點頭,表情看來安心了不少。
「當邏輯推理不斷堆疊,最後就能找到真相……」
「你說那個魯什麼的機械,就是這堆東西?」
翡翠伸出手指,朝着豎立在桌面邊緣的硬幣輕輕一彈,硬幣像車輪一樣開始往前滾,撞上了前方的撲克牌盒。撲克牌盒傾倒,上頭一顆軟木材質的球掉入銀環之中,沿着銀環的內側滾動。
「這符合過世的曾根本的特徵。」
翡翠與涼見梓交換聯絡方式,是爲了當涼見想起什麼時,可以立即聯絡自己。沒想到雲野泰典竟然大膽地主動與目擊證人接觸,這完全不在翡翠的預期之中。不久之後,涼見就打電話來,撤回了她的目擊證詞,還聲稱她看見的那個人應該就是曾根本。
「她想起什麼了嗎?」
翡翠捻着骰子輕輕一搖,骰子竟然變成了兩顆。
「在世人的眼裏……」翡翠一邊說着,一邊撲倒在沙發上。「這種拐彎抹角的推理方式實在太愚蠢了,大家想要的是沾有指紋的兇器,或是血腳印。」
「抓到真兇。」
簡單來說,就是讓涼見相信她所看見的那個窗戶裏的男人,是曾根本。
毛線球滾到籠子旁,也許是震動觸發了機關,籠子的門已落下。
真見了這一連串的巧妙佈置,忍不住想要拍手鼓掌。
***
翡翠能夠以邏輯推論證明雲野是兇手,警方卻不能光憑她的論點就下令逮捕雲野,這正是她心中的焦躁感來源。
既然現在想不起來,未來應該也不用擔心她會突然想起來。
雲野數年前確實上過電視廣告,其實雲野原本沒那個打算,受到女職員們熱情慫恿,最後纔在廣告上稍微露了臉。沒想到觀衆的反應比雲野原本的預期更加熱烈,在一部分的網站上引發討論,向公司提出委託的女性個人客戶也變多了。
真不禁感到納悶。她到底在做什麼?翡翠很少會做出這種令人不解的舉動。難道是爲了排遣心中的焦躁?
「推理小說的讀者,大多對邏輯推論並不那麼在乎,只要知道兇手是誰就行了。他們只是瞎猜兇手的身份,猜中了就會心滿意足,認爲自己有先見之明。至於能不能提出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推論,他們根本不在意。就算是作者刻意寫得讓所有人都能看出兇手的身份,他們也會以爲那是自己的實力。因此,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兇手是誰的小說,會讓他們停止思考,認爲那一點意思也沒有。」
是不是應該趁她還沒想起之前,趕緊先離開?剛剛給了她名片,或許是一大失策。滿心以爲勝券在握,纔會做出這種輕率的舉動。
考量這種種因素,不使用手槍是比較明智的做法。就算以不使用手槍的方式殺死這個女人,警方還是會懷疑曾根本是遭到他殺。此外,這女人不見得是一個人住,儘管陰暗的屋內地板只看得見一雙淑女鞋,如果屋裏有其他人,事情會變得非常棘手。
「咦?真的嗎?」
這次的敵人,顯然跟過去的敵人不太一樣,真對此有着極深的感觸。
真聳了聳肩,望向翡翠,只見她臭着臉倒在沙發上,伸手在瀏海上亂抓一陣。
「真的嗎?我總覺得那時候我如果報警,結果應該會有所不同。就算沒報警,至少也應該記住那個人的長相……」
「我喜歡推理小說裏的單純世界。每個人都聽得懂神探的推論,而且只要說出了推導過程,不僅警察會全盤接納,就連歹徒也會乖乖承認,完全不用思考起訴與審判的問題。我喜歡那種乾脆爽快的感覺。」
「我可還沒有放棄,接下來可以從襪子的證詞下手。」
「幾年前你是不是拍過一支電視廣告?」涼見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笑着抬頭說道:「UY調查中心的電視廣告!那個廣告裏頭的偵探很帥,讓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翡翠正拿着一枚硬幣,豎立在桌子的邊緣處。
「只要有了一點線索或矛盾,球就會掉下來,開始滾動。」
「如果是從雙筒望遠鏡看出去的景象,會因爲距離感出現誤差的關係,感覺比實際上小一些。反之,如果您覺得那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實際上那男人的身材很可能很高大。」
「沒什麼……」涼見瞇起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雲野說道:「偵探先生……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你。」
「一定能贏。」翡翠坐了起來,鼓起兩邊臉頰。
「啊……」
翡翠仰頭看着天花板,露出一臉被說到痛處的表情。
「我讓您看看曾根本的照片,或許就能想起來了。您所看見的,應該就是曾根本自己。他拿着手槍,正打算要自殺時,剛好被您從窗外看見了。」
「呃……」雲野訕訕地搔了搔臉頰。
「但是……」翡翠盯着桌面上的道具,臉上絲毫沒有滿足之色。「將球往前推的這些裝置實在太過複雜,凡人無法理解。」
「若照您所說的來推測,您所看見的確實是曾根本自殺的事件。警察來找您問話,應該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吧!」
翡翠伸出另一手的指頭,輕觸着骰子的表面,朝着真的那一面的點數,竟然不斷地變化,翡翠的手指幾乎沒有移動,真完全看不出她是怎麼做到的。
雲野朝身旁的對講機瞥了一眼,似乎是相當老舊的機型,應該沒有儲存影像的機能。自己並沒有在上頭留下指紋,要殺死這個女人,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可以選擇將她勒死,或是開槍射殺她;只是如果在這裏開槍,很可能會被聽見。當然附近鄰居不見得會立刻探頭出來查看,但逃走的過程可能會被看見。警方也能從膛線痕查出這把槍的來歷,如此一來,警方就會更加懷疑曾根本是遭到殺害。
「你連雲野會主動去找目擊證人,都沒有預料到呢!」
一陣緊張感,讓雲野不禁屏住了呼吸。
看來這一槍是不用開了。雲野暗忖着。那副開懷大笑的模樣,也與雲野的妻子有幾分神似。如果可以的話,雲野不想殺死這個女人。
「意思是無法當作證據?」
然而事實證明,雲野做出了讓翡翠意料不到的舉動。
「既然叫推理小說,應該要以推理爲主……一般的讀者所追求的卻是驚奇小說、意外小說、無法預測的小說……」
千和崎真原本正在收拾着廚房,聽見翡翠正與涼見在電話上交談,從廚房走出來。
「咦?」雲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請別這麼說,是我突然來訪。」
翡翠說完,噘起了嘴。
「唉,偶爾也是會遇上這種情況。」
一顆毛線球往桌面的邊緣滾去,前方有一個小小的籠子,看起來像是老舊的捕鼠陷阱。籠子裏放着一隻有着紅色臉頰的黃色老鼠玩偶,或許是因爲翡翠沒有普通的老鼠玩偶,纔拿這個東西代替吧!
換句話說,就是間接告訴她「你只要認定那是自殺,就不必再揹負歉疚感」。
「你這麼說確實有道理……」涼見瞪圓了眼,顯得相當佩服。
「我的推理手法,就像是這座Rube Goldberg machine……」
「呃……這個嘛……我也搞不太清楚……」涼見皺起雙眉,歪着頭說道。
真看着桌面的慘狀,聳了聳肩膀,自己確實完全無法理解每個道具所發揮的機能。
「畢竟她當時喝醉了。」
連鎖的運動,讓盒子傾倒、讓硬幣滾動、讓骰子堆崩塌、讓短棒彈跳。
「翻譯成什麼來着……」原本正在調整撲克牌盒位置的翡翠停下了動作,歪着頭說道:「好像是……啊!魯布•戈德堡機械。」
城冢翡翠沮喪地結束了與涼見梓的通話。
「怎麼了嗎?」雲野詫異地歪着頭問道。
翡翠再三向她強調絕對不可能,前前後後通話了數次,涼見就是不肯變更證詞。
「嗯……沒錯,好像就是這個人。」涼見看着手機畫面,輕輕點了點頭。
雲野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啓曾根本的照片,舉到涼見面前。
「對了,您看見的那個窗戶裏的男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
翡翠說得自暴自棄,將手伸向沙發前的矮桌。在與涼見梓通話之前,她正在玩着桌上一堆雜七雜八的古怪道具。
「你是說,她指稱看見窗口吊着襪子的證詞?」
翡翠似乎是厭煩了這個魔術,將骰子扔在桌上,原本兩顆骰子,又變回了一顆骰子。
如今雲野已經獲得涼見的信任,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扭曲她的印象。
黃色老鼠玩偶被關在籠子裏。
「沒錯,雲野沒有試圖改變她這個部分的證詞,代表雲野對這個環節並不是太在意。只要從這裏下手,就可以攻他個出其不意。」
「僅是要猜出兇手是誰,擲骰子也做得到,只要給每個登場人物一個號碼就行了。真正重要的是,在找出兇手的過程中,建立起的那些充滿創造性的推論,那這是隻有人才能建構出那些理論架構……」
骰子在桌面上彈了兩下,最後朝上的點數是一點。
翡翠嘟起了嘴,再度倒在沙發上,一頭秀髮輕飄飄地自沙發上垂落。
「可惜的是,基本上人是一種不喜歡動腦的生物。大多數的人都過得疲於奔命,感性能力隨着老化而逐漸喪失,學會了只追求簡單事物的聰明生活方式,沒有人想要思考那些麻煩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鬱悶。」
真在閱讀推理小說時,也覺得靠直覺猜出兇手身份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然而這樣的做法,並沒有辦法實現翡翠心中的正義。
相反地,就算已經建構出了理論,太過艱深難懂的話,也很難讓所有人理解。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卻無法說服警察加以逮捕,光是這一點,便不難想像翡翠的心中有多麼憂鬱。
「阿真,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放棄思考。」
翡翠仰頭對着天花板,朝真瞥了一眼。
「我只能說我會盡力……」
就算不是偵探,也不要放棄思考。這是翡翠對真經常提出的要求。
例如,翡翠已確信兇手就是雲野,那她是基於什麼樣的推理,纔得到了這樣的結論?這是真接下來必須解開的謎題,也是真必須嘗試推導出的結論。
偶爾動動頭腦,也不是壞事。真如此思忖着。
至於翡翠必須克服的最大難題,則是找出讓任何人心服口服的證據。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證明雲野就是兇手?世上真的存在那種證據嗎?
一個絕對不在現場留下任何證據的人,或許正是翡翠的最大勁敵。
「要是通靈能力能夠當證據,不知有多輕鬆……」翠以手指梳理着頭髮,說道:「不然就是找個帥哥男友,能夠幫我推導出兇手、找到證據,順便還幫我向警察說明,最好是不要有奇怪的性癖好。」
「天底下沒有那種人。」
「我對這個社會做了那麼多貢獻,相信總有一天一定能讓我遇上真命天子。」翡翠嘆了口氣,嘴裏不停地咕噥道:「我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能跟我聊推理小說的話題,腦筋轉得比我快就行了。身高跟收入什麼的,我都不在意。啊!不過長相不能太差……我相信一定能在調查某件案子時,突然有了美麗的邂逅……」
真也不曉得她到底有幾分認真。
「你儘量嚼舌根沒關係,杯子記得自己收。」真說完,轉身走向廚房。
「你要開暖氣嗎?」
「什麼都做。針對法人主要提供的是信用調查及公司內的風紀調查;針對個人的就更雜了,外遇調查、品行調查、離婚諮詢、糾紛處理、反竊聽……從前公司規模還不大時,主要接的是個人客戶的委託。」
「啊!對,數位鑑識。話說回來,你既然有這種技術,要把資料從電腦上完全刪除,應該也是輕而易舉吧?」
「社長先生,早安。」
「大概是有什麼不想被人看見的東西,在自殺前自己刪掉的吧!曾根本雖說不是高科技部門的職員,多少有一些相關知識也是很正常的事。」
與警方的應對方面,雲野已沒有什麼事情能夠主動出擊。即便已讓目擊者撤回了證詞,這幾天雲野卻感覺到有警察在跟蹤自己。這意味着警方手上還是有一些線索,讓他們懷疑這是一起兇殺案。不過,雲野相信警方手中的線索,肯定缺乏足夠的證據力。
「掉到椅子下面……」翡翠終於抬起了上半身,她一手拿着罐裝咖啡,另一手推了推眼鏡,露出得意的笑容。「拿到了!」
***
「雲野先生,你的徵信社都調查些什麼樣的案子?我很好奇真正的偵探平常都做些什麼樣的工作。」
儘管翡翠嘴上抱怨連連,似乎並沒有喪失鬥志。
此時,雲野已瞭然於胸。
「城冢小姐,你幹什麼!」雲野慌忙制止,卻已太遲了。
翡翠朝着車內探頭張望,波浪卷的秀髮微微搖曳。
那個擁有神奇的超能力,連警察組織也能任意使喚的女人……
像這種個人客戶的外遇調查,如今通常已不需要雲野親自出馬。由於這次的調查對象,可作爲「提案」的籌碼,雲野不放心交給部下處理。或許是因爲打從當了刑警便已習慣這樣的生活,如果不偶而親自執行任務,不僅直覺會鈍化,還會欠缺活着的感覺。
「數位鑑識。」
「原來如此……」
「曾根本是自殺,不是嗎?」
翡翠一臉認真地凝視着真,真不禁點了點頭。
「只有連續劇裏的偵探纔會喫這種東西。」
「蒐集電腦設備上的紀錄,並加以調查及分析的手法。除了可以防止企業機密外泄之外,還可以找出網絡攻擊的路徑,好像翻譯成『數位鑑識』吧。」
「雖然目擊者撤回了證詞,我還是會請警察繼續跟監。接下來,是我反擊的時間了。」
「這樣的組合已不知多少年沒喫過了。」雲野打趣地說。
翡翠則一直低着頭,看不見雲野的表情。
「確實有可能做得到。」雲野不慌不忙地笑道。
「忙着查案,沒有好好照顧生病的妻子,連在她快斷氣時,我也沒能陪在她身邊。」
翡翠的雙眸流露出戲謔的神采。
「真是抱歉,是我自作聰明……我是第一次認識偵探,以爲你們應該會喜歡這種不佔空間的東西。」
難道城冢翡翠這個女人的存在,在警界被視爲最高機密?
車窗外傳來開朗又溫吞的聲音,纖細的身體包裹在大衣之中。女人彎了下腰,望向車內,一陣甜膩香氣鑽入了雲野的鼻中。
此時,一輛汽車從前方的停車場駛了出來,仔細一看,那是不相關的車子。雲野暗自咂了個嘴,看來今天又要做白工了。
「咦?」翡翠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不會吧?」
「好,我記下來。」
「除了網絡上的相關調查之外,還有調查機密外泄原因及Digital Forensics的部門。」
翡翠咬着吸管,蹙起眉頭,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可愛表情。
「那可真是……嗯,我剛好肚子餓了。」
「謝了。」雲野無奈地嘆口氣,接過了咖啡。
下一瞬間,雲野不再緊張,身體也不僵硬了,冷眼地看着翡翠,聳了聳肩。
「有沒有可能是曾根本先生以外的人刪除的?」
「很抱歉,沒有。」
「怎麼了?」
翡翠踏着高跟鞋,繞過了車子,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進入車內。
翡翠豎起了食指,像是臨時起意,接着她從小提包裏,取出一本粉紅色封面的厚筆記本,倏忽響起「哎呀!」一個聲音,只見翡翠開始在提包裏東翻西找。
「很抱歉,我沒有筆。」
「是嗎……?」翡翠噘着嘴將筆記本放回提包裏,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始輸入文字。「呃……數碼……數碼鑑定……」
「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社長先生……」翡翠停頓了一下,突然打了個哆嗦。「嗚嗚,外頭好冷。啊!社長先生的身邊剛好有個座位呢!」
雲野聽了扯了扯嘴角,將頭轉向翡翠。
「所以我辭去了工作,開了一家小小的徵信社。」
「曾根本先生的筆記型電腦裏,許多資料都被人以特殊手法刪除了,沒有辦法復原。」
雲野透過管道多方探聽,完全沒有聽到警方將針對本案成立搜查本部的消息。如此想來,警方的行動可能是受到那位通靈少女的影響。然而,當雲野詢問關於那個通靈少女的事,得到的回答卻都是「完全不知道有這號人物。」
雲野在警界有不少獲取內部消息的管道,這並非因爲雲野曾經是刑警,而是「提案」發揮的作用,許多警界高層人物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太好了。偵探跟刑警一定要喫這兩樣東西,這是你們的傳統,對吧?」
「怕妨礙你跟監,我還是忍耐好了。」翡翠含住了吸管,喝得吱吱有聲,接着正色問道:「雲野先生,聽說你從前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刑警,不但擁有很強的正義感,還是察言觀色的高手。偵訊時只要派你出馬,總是能讓嫌犯坦白招供。像你這麼厲害的人,爲什麼會改行當偵探?」
「城冢小姐,你不喝嗎?」
真聽了轉頭望向翡翠,見她又坐了起來。
「唔……你的公事包裏面沒有嗎?」
「唔,我喝牛奶好了。」
雲野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沒有耐心的人,但不知道爲什麼,在做這類必須沉住氣的跟監或查訪工作時,自己會變得極有毅力。
「你心裏一定很難過吧?」
「那個滴……滴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那似乎是便利商店的袋子,只見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併攏了穿着絲襪的修長雙腿,將袋子放在膝蓋上,朝裏頭掏摸。
城冢翡翠到底是何方神聖……?
「城冢小姐,你剛剛不是很冷嗎?」雲野拄着臉頰,朝車窗外的景色瞥了一眼後問道。
「爲了明天能夠有充足的精神,今晚我想要早點睡……」翡翠慎重地說。
「你穿成這副德性,應該很冷吧?」
「啊!我還買了咖啡,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驀然間,雲野看見後照鏡上出現了一道人影,他挺起了腰桿,等待那人靠近。不一會兒,門上傳來輕敲聲,雲野慢條斯理地打開車窗。
「真的嗎?」
「阿真,明天我要發動反擊了。」
「我們先假設是他殺吧!」
最好的證明,就是警方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成立搜查本部。
「咦?」翡翠錯愕地抬起頭來,吸管上沾着粉色的脣印。
這天下午,雲野泰典將車子停在路旁,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注視着前方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入口。像這種跟監外遇者的行動,雲野早已處理得駕輕就熟。由於時間太多,什麼事也不能做,只好在心中思考關於那個女人的事情。
「城冢小姐……」雲野並沒有轉頭,只側眼朝她一瞥。「你怎麼會在這裏?」
「有了智慧型手機之後,我就不用筆了。」
「如果你有需要的話。」雲野不禁苦笑。
「只要擁有相關知識,倒也不是做不到。」
「對、對不起!我現在立刻撿!」
調查對象在這棟公寓的某戶包養了一名情婦,門牌號碼及情婦的姓名都已查得一清二楚,接下來只要拍到兩個人在一起的照片,工作應該就告一段落了。調查對象在昨晚進入了公寓,應該就快出來了。這個調查對象是個相當謹慎小心的人,很少會跟情婦一同外出,今天或許也會做白工。
「我到貴公司拜訪,撲了個空,祕書說你在這裏。跟監很累吧?真是辛苦了。」
翡翠在牛奶的紙盒上插了吸管,以粉紅色的雙脣含住。
「這個嘛……」雲野歪着頭說:「如果硬要找個理由,大概是太忙了吧!」
「數位鑑識。」
「你真是個怪人。」雲野笑着說,伸手接過牛奶及紅豆麪包。「既然你已經買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牛奶,還有紅豆麪包。」翡翠說着,得意洋洋地取出紙盒裝的牛奶及紅豆麪包。
翡翠點點頭,忽然將上半身湊過來,白皙的香肩幾乎貼上雲野的身體。
「噢?」雲野有些詫異地望向翡翠小心翼翼捧在懷裏的塑膠袋。
翡翠將身體貼近雲野,望向放在駕駛座旁的皮革公事包。
翡翠從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裏取出另一罐,雲野笑着抓着燙手的罐身,拉開拉環,啜了一口。身體正需要咖啡,黑咖啡的苦澀滋味,溫柔刺激着感到疲累的大腦。
「二十一世紀的偵探真了不起。呃,你說數位……數位什麼?」
「你們公司對處理高科技的案子,似乎也很拿手?」
翡翠整個上半身湊了過來,將手伸向雲野的座位下方,她的臉幾乎就在雲野的雙腿之間,令雲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杯子自己收。」真淡然地交代完,轉頭就走。
「啊!等等,這罐剛剛掉在下面,我拿另一罐給你。」
「哇哇哇!」翡翠發出做作的尖叫聲,迅速彎下了腰。
翡翠取出罐裝咖啡,遞給雲野,或許是因爲太燙的關係,她只以纖細的手指捏着罐子的邊緣。雲野正要接過,那罐咖啡竟從翡翠的手中滑落。
「社長先生,我給你買了點東西。」
「太忙?」
於是雲野把牛奶遞給翡翠,翡翠將牛奶放在膝蓋上,毛手毛腳地脫下大衣。
「是嗎?」翡翠嫣然一笑地問:「社長先生,你也做得到嗎?」
「請。」雲野大方地伸手比了比副駕駛座。
「我沒有筆。」翡翠愁眉苦臉地請求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借我一支筆?」
或許是因爲沒有跟刑警一起行動的關係,今天的翡翠並沒有穿套裝。她穿着露出單肩的白色毛衣,以及黑色的短褲,穿着打扮跟上次比起來女性化得多。裸露的肩膀剛好是朝着雲野的右側,肩膀的上方可看見一顆碩大的金色耳環,在波浪卷的秀髮之間搖曳。
「雖然曾根本不是我殺的……若只問做得到或做不到,應該是做得到吧!」
「原來如此。」翡翠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有趣的丫頭。
「話說回來,城冢小姐似乎是個說謊高手呢!」雲野刻意挖苦地說。
「咦?」翡翠愣怔住了。
「我的祕書絕對不會擅自暴露我的行蹤。你如何知道我的下落,答案非常明顯……這幾天我不時感覺到有警察在看着我。他們以爲自己躲得很好,卻全被我識破了。或許你應該勸他們別再白費力氣。」
「哎呀!」翡翠歪着腦袋,吐了吐舌頭,絲毫沒有羞愧之色。「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騙你,是警察要我不能把跟蹤你的事情說出來。」
「警察爲什麼要跟蹤我?」
「是啊!警察爲什麼要跟蹤你?我也想不透呢!」
「我猜應該是受了你的慫恿吧?」
「怎麼可能,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像我這種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翡翠急忙搖着手,連聲否認。
「是嗎?」
雲野啜了一口咖啡,轉頭望向停車場,調查對象還是沒有現身。
在與翡翠對話的過程中,雲野依然隨時注意着前方。
「繼議員之後,接着是大型製藥廠的大少爺?」一旁的翡翠突然探問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雲野微微一愣。
「這種手法,我建議社長先生還是見好就收吧!或許有些遭你威脅的對象,會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把你做過的事情公諸於世。這麼一來,貴公司的信譽可是會一落千丈。」
「城冢小姐,我完全聽不懂你的話中之意。」
「要不然就是可能會有懷抱正義感的屬下,突然脫離你的掌控。要殺死這種屬下滅口,也是一件挺麻煩的事呢!」
「還不止這些呢!」翡翠微笑着說完,閉上了雙眼,似乎在感受些什麼。雲野可以感覺到她吐出的微弱氣息。「還有……你的健康狀況似乎有點問題。在你的身體內側,有個混濁的部位……應該是你的內臟吧?雖然不是心臟之類攸關生死的器官,還是奉勸你最好早點到醫院檢查一下。」
真是太可惜了。雲野不禁笑了出來。
「好吧!我來仔細看看。」翡翠打直腰桿,將上半身轉向雲野,一雙大眼睛睇着雲野。「靈魂氣息只能透露出一些模糊的意象,必須搭配我自己的個人經驗,才能推導出結論。」
翡翠閉上雙眼,調勻呼吸,看起來像是豎起耳朵聆聽,過了一會,她睜開了水眸。
翡翠的臉上閃過了一抹徬徨,雖然轉瞬即逝,卻無法逃過雲野的眼睛。
「並沒有辦法知道得那麼精準,不過只要分析靈魂的氣息,就可以知道一個人的許多特質及經歷。」
「社長先生,你的消息真是靈通。」
「好吧!還有嗎?」
雲野的直覺告訴自己,有必要摸清楚這個女人的底細。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想要查出曾根本自殺的真相,纔到處查訪試着找出目擊者。畢竟你們警察懷疑這起案子是他殺,我身爲前刑警,又跟曾根本頗有交情,當然不能對這個案子置之不理。」
「你的妻子看見現在的你,心裏很難過。」
「如果在警界有不少朋友,有時是會聽見一些風聲的。」
「社長先生,我們來聊聊襪子的事吧!」
自從見了涼見梓之後,雲野又跟她接觸了好幾次,當然雲野原本並沒有這樣的意圖。第一次見面時,雲野送了她兩張水果西點餐廳的招待券,只是爲了表達自己在夜晚登門打擾的歉意。雲野有個朋友在大飯店裏開了一家水果西點餐廳,雲野經常拿招待券當作贈禮。
「案發現場的窗簾軌道上,掛着兩個曬衣架。站在室內面對窗戶的左側,窗簾是拉上的狀態,曬衣架上吊着一些衣物;右側的窗簾是開啓的狀態,圓形的曬衣架上卻什麼也沒吊。這代表兇手把吊在圓形曬衣架上的東西帶走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沒有。」雲野搖頭否認道。
「你小時候是不是養過什麼寵物?」翡翠輕聲問道。
「就這樣?」
「例如,正在收曬衣架上的衣物時,忽然有人送快遞來,或是電話忽然響了,導致收拾衣物的動作被打斷,後來曾根本也忘了繼續把衣物收完。左邊窗戶的曬衣架上還曬着衣物,反而是最好的證據。」
翡翠緊咬雙脣,瞪視着雲野。而云野心中得意,嘴上繼續滔滔不絕。
「襪子?」
「一時衝動決定自殺,卻沒忘記把電腦裏的資料刪除得一乾二淨?」
「你口中的屬下,聽起來像是在影射曾根本……他死於自殺,這是無庸置疑的事情。就連那個目擊者也說,她看到的那個人是曾根本,不是嗎?」
「沒錯。」
「或許大腦已經遺忘,但這意外深深烙印在你的靈魂之中。社長先生,這件事可以說建立起你這輩子的生死觀。」
「算你有本事。」翡翠的臉上不再有絲毫笑容,她用戴着金手環的手撥開臉頰上的髮絲,以敵視的嚴峻眼神望着雲野。「如果涼見小姐在看見你的瞬間,就想起兇手是誰,你打算怎麼做呢?」
在透過電子信件閒聊的過程中,雲野得知涼見就跟其他大多數女孩一樣喜歡喫甜食。不知道爲什麼,涼見在信中的用字遣詞,會讓雲野想起過世的妻子;不僅是電子郵件,就連涼見那靦腆的笑容,也會讓雲野不由得回想起亡妻。雲野於是決定邀涼見出來一起喫頓飯,剛好雲野的手上有最近在大飯店剛開幕的甜點自助吧的招待券。
雲野決定這麼做,是認爲只要繼續與她保持聯絡,或許能夠進一步控制她的證詞。
雲野沉默了片刻,觀察着翡翠的眼神。
「噢?那個氣息告訴你,我是殺人兇手?」
「兩個曬衣架,爲什麼只收了一個?」
只要與涼見建立深厚交情,自己在目擊證詞上就可以掌握主導權。
「唔……社長先生,你似乎認爲自己是個擁有冷靜判斷力的人。我觀察你的靈魂氣息,確實也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只是在你的內心深處,隱藏着熊熊燃燒的靈魂。所以你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熱情,偶爾會做出魯莽的行動。這乍看之下是個缺點,卻也正是這個人格特質,造就了你今天的成功。」
「什麼意思?」
「是嗎?」雲野望着翡翠問道:「你的根據是什麼?可別告訴我,是你的通靈能力。」
「是的,而且飼養的期間可能很短。」
「社長先生,我想你還不明白,在曾根本先生過世的當下,圓形曬衣架上確實是有吊着東西的。」
「不然你的能力能告訴你什麼?」
「好,那我們就來談談跟死亡有關的事。」
「我曾經聽說過,警視廳會找一位通靈人士協助辦案……這聽起來很荒謬。然而,你真的出現在我的面前,還能自由指揮那些刑警,看來我不相信也不行了。」
「噢……?」
翡翠沉默不語,她緊咬着嘴脣,想也不想地搖搖頭。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妻子在責備我失去了那樣東西?」
「性格分析的部分也一樣。你說的那些話,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性格上的缺點造就了今天的成功』,這句話實在相當高明。你很清楚我公司的規模,『成功』兩個字當之無愧,任何人聽見自己的缺點受到讚揚,都會感到得意,不會有任何懷疑。」
兩人相約見面,還只是數天前的事。涼見走進飯店的入口大廳時,或許是髮型及服裝皆經過精心打扮的關係,相較於當初的第一印象,此時看起來更加年輕貌美。當然涼見的心態應該還不當這是一場「約會」,雲野自己也是一樣,但心中已漸漸產生了不再只把她當成單純的目擊證人的念頭。只要雲野有心覓偶,要找到更年輕的美女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涼見梓所散發出來的氛圍與雲野的亡妻有幾分相似,這對雲野來說是難能可貴的特質。
剛開始涼見或許是因爲太過緊張的關係,說起話來有些結結巴巴,一旦聊起工作的話題,涼見又突然變得放得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說,自己的工作是爲書籍繪製插畫及裝幀;後來雲野上網搜尋,找到了一張涼見在某頒獎典禮上與某女性作家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涼見穿着低調樸素的服裝。雲野當下心想,她若穿上華麗的服裝,必定會讓人眼睛爲之一亮吧!雲野的亡妻正是這樣的人。最後雲野問了一句:「我還可以再邀你出來嗎?」涼見顯得有些受寵若驚,笑着說:「只要有甜點可以喫,當然沒問題。」
「有什麼根據?」
「不是狗或貓?」
「或許吧!」
「衣物吊着沒收,怎麼不擔心被人看見?」
「我能夠感覺到的是……唔,一般人大多稱爲氣場,我喜歡稱之爲靈魂的氣息。」
「當然不是。」翡翠歪着頭露出微笑。「我的能力沒有那麼好用。」
「生命都是脆弱的,當然人也不例外。在那個當下,你得知了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逃離這個殘酷的事實。後來你的妻子過世,讓你對此有了更深刻的體認。也因此,開始認爲他人的死,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關於我妻子的部分,你的每句話都說得模棱兩可,想怎麼解釋都行。我猜你應該是想要藉此動搖我的心情,引誘我說出什麼重要訊息吧?你的一言一行,全部經過精密計算。包含你的服裝,以及言行舉止,都刻意給人傻女孩的印象,其實你是個狡猾且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明明可以當個抬頭挺胸的女強人,卻選擇矯揉造作、嗲聲嗲氣的說話方式。你這麼做,無非是想令對手感到不耐煩,不小心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不過,我也老實告訴你,真的很難看!可惜大多數的人都是憑第一印象來判斷他人,你常常摔倒或掉東西,只是讓對手卸下心防的手法;你跟我借筆,也是爲了趁機偷看我的公事包裏有什麼東西。很抱歉,我不會上這種當的。」
「原來如此。」
雲野轉頭望向翡翠,眼鏡後的碧綠色雙眸,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雲野。
雲野閉上雙眼,仰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氣,腦海裏清晰浮現着妻子的臉龐,那表情確實帶有責備之意。
翡翠聳了聳肩,接着她一臉百無聊賴地仰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會出錯?先別急着澄清,試試看說出我的幾個祕密吧!」
「我沒料到你會大膽地主動與她接觸,這風險實在是太高了,難道你打算殺了她?」
雲野聽了翡翠的譏諷,只是微微一笑,既然警察一直在跟蹤自己,自己與涼見梓接觸的事,自然也瞞不了警方。
「涼見小姐的證詞。她說,窗戶上好像吊着看起來像襪子的東西,所以沒有辦法看見整個屋內的狀況……」
「衣物沒收完,卻突然想自殺了?」
「健康的部分也一樣。像我這樣年紀的人,身體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問題。既然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那當然就是內臟了。知道自己身上帶病的人,會認爲你說的很準;不認爲自己有病的人,除非到醫院做全身檢查,否則也無法反駁你。」
「這案子是他殺。」翡翠漠然地說道。
漫長的刑警生涯裏,雲野磨練出了看穿這些表情的眼力。翡翠雖然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恢復了冷靜,在雲野的面前已無法挽回頹勢。
「應該是有什麼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吧!有可能是犯罪的證據,也有可能是色情影片。」
翡翠以手抵着臉頰,目不轉睛地看着雲野好半晌。
原來被她發現了。雲野心裏很清楚,那種東西並無法成爲鎖定兇手身份的證據。
「嗯……雖然聽不太懂,但我認爲你完全想錯了方向。」
「在夜市買的?」
「所謂的通靈能力,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難道是曾根本的亡魂站在你的枕邊,對你說他不是自殺?」
翡翠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焦躁,那是一種無法壓抑的情緒表現,絕對不是刻意裝出來的。
深藏在眼鏡後的雙眸不帶一絲感情。
翡翠並不在意,依然直盯着雲野瞧。
雲野氣定神閒地淡笑,相較之下,翡翠卻是神情緊繃,彷彿抱着想要扳回一城的決心。
「根據以上的觀察,我認爲你的通靈能力只是騙術。」
「至少我說中了你曾經養過小動物。」翡翠偏頭輕笑着說。
「在你失去妻子的同時,你也失去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那你從我身上分析出了什麼?」雲野笑容可掬地問道:「我的靈魂氣息又讓你知道了什麼事?」
「似乎是小動物,比你所想像的還要再小一些。」
翡翠瞇起了雙眼,靜靜聽着雲野的分析。
「這就是男人,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孩是不會懂的。」
「爲了向她表達謝意,我確實請她喫過一次飯,不過這與她變更證詞並沒有因果關係。難不成你認爲是我引誘她變更了證詞?是我讓她改變了想法?」
「開始分析我的性格了?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我完全不記得,所以也無法確認你說得對或不對。」
「自從你與涼見小姐接觸之後,她就推翻了原本的證詞。而且在第一次見面之後,你又陸續跟她接觸,建立起了情誼。看來就算是在偵訊室外,雲野先生你同樣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嘛!」
「我不太記得了。」
「這樣的推論未免太武斷了。就算那曬衣架上什麼也沒吊,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或許是曾根本收掉了吊在上頭的東西,沒有一併把曬衣架收起。」
「自殺向來都是一時衝動下做出的決定。」
雲野望向身旁的翡翠,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涼見拿到招待券,幾天後便約朋友一起去了那家餐廳。由於雲野給她的名片上頭有電子信箱,涼見特地寫了一封信向雲野道謝。雲野也回了信,內容表面上是天南地北閒聊,言詞之間卻若無其事地提起曾根本的案子。
「你還能看出什麼?」
「社長先生,你可以猜猜看。」
「從前存在於你心裏的東西。」
翡翠的雙眸綻放出銳氣,彷彿早已等着這一刻。
「變成健檢了?」雲野噗呲一笑,說道:「聽起來都像是算命師會說的話,跟通靈能力沒有什麼關係。」
「那隻小雞因爲一件小意外死了,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意義。」
翡翠閉上眼睛,仰頭面向天花板,臉上露出灰心的表情,隨即她又正視着雲野。
「噢?」
「我看穿你的把戲了。」雲野興致索然,嘆着氣說:「大多數的人,小時候都養過寵物。你說至少說中我養過小動物,但你一開始說的只是『寵物』,並沒有提及寵物的大小。你只是順着我的回答改口,再裝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態度。」
「這個嘛……或許小時候養過小雞什麼的吧!」雲野仔細回想說道。
「兇手從現場帶走的襪子。」
雲野轉頭朝着翡翠上下打量,那是一種彷彿在掂人斤兩的失禮眼神,而云野並沒有絲毫的顧忌。翡翠承受着雲野的視線,也以挑釁般的眼神回應。
「而且她還提到,窗簾一度被人拉上,後來又被人拉開……當窗簾重新拉開時,吊在曬衣架上的襪子都不見了。」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如此執着於這一點。雲野心裏暗想。
那天晚上涼見梓應該已喝得爛醉,記憶不可能如此清楚。她的說詞只是「好像吊着看起來像襪子的東西」而已。回想起來,當初她在回答雲野的問題時,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這個環節要自圓其說也不是難事。
「你爲什麼如此相信這個證詞?說得難聽一點,涼見小姐有過推翻自己證詞的不良紀錄。當時她已喝醉了,證詞的可信度令人存疑。況且『好像吊着看起來像襪子的東西』這種說法,實在太缺乏自信了。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襪子,完全是她在胡思亂想,要不然就是你故意以言詞誘導,讓她相信襪子消失了。」
「就像你讓她相信拿着手槍的人是曾根本?」
「你的想像力真是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雲野將視線從翡翠身上移開,望向停車場,一邊注意着停車場的動靜,一邊說道:「就算我退一百步,同意曾根本是死於他殺,也同意兇手帶走了襪子……不過,兇手又爲什麼要這麼做?那襪子有什麼作用?」
「關於這一點,目前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兇手一定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例如……那襪子很貴重?」
「襪子很貴重?」雲野嗤嗤笑了兩聲。「你的推理實在是太多穿鑿附會之處。連手槍的來歷都一清二楚,你偏要主張有人帶走了襪子,這聽起來實在是太荒唐可笑。而且曾根本的住處上了鎖,也就是所謂的密室狀態,有誰能夠進入屋內殺死曾根本?要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
「上了鎖又怎麼樣?」
「什麼?」
翡翠聳了聳肩,以半開玩笑的口氣揣測。
「現今這個時代,有3D列印技術可以輕易複製鑰匙。只要是經常在曾根本先生身邊的人,就有機會偷取鑰匙拿去備份,接着再不着痕跡地歸還。」
「這只是你的想像而已,你有證據可以證明嗎?」
翡翠沉默半晌後,再次大膽推測。
「兇手刻意選擇不留下證據的手法,找證據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真是荒謬的說法。」
「我倒是認爲這一點很有深入追究的價值。若是用鏈條鎖從內側鎖上,或許真的是密室;但只是上了鎖而已,要複製鑰匙太容易了。」
「或許曾根本不希望自己死後給人添麻煩,才刻意不使用鏈條鎖。一般的鎖只要使用管理員的萬能鑰匙就可以打開;如果扣上了鏈條鎖,就必須把鎖破壞才能進入屋內,如此一來,就會拖延遺體的發現時間。」
「真的這麼爲他人着想,他根本不必將門上鎖。這個舉動簡直就像是要讓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自殺的。」
「同樣一件事,每個人的看法並不相同。你所提出的推論,全部都缺乏必然性,聽起來只像是雞蛋裏挑骨頭。難道除了涼見小姐那不值得信任的證詞之外,你還能提出其他像樣的證據嗎?」
「現在是自暴自棄的時候嗎?」
「第一種是殺人兇手?」
「既然如此,我們回去開作戰會議吧!」
真拿起車上的塑膠袋,掏出裏頭的罐裝咖啡。那是爲了與雲野對決,翡翠指示真買來的小道具之一。直到現在,真還是不明白,這玩意發揮了什麼功效。
雲野明白翡翠提出這些有可能將案情導向謀殺案的線索,只是爲了讓自己心生恐懼。只是她所提出的每一點,都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夠加以證明。這些完全在雲野的預期之中,他才能表現得泰然自若,絲毫不爲所動。
「那是花粉症。」
勝利的滋味,隨着咖啡的苦澀在雲野的舌尖上擴散。
「找出對雲野不利的證物。就算無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讓警方對雲野的住處發動搜索,我們就贏了。」
這至少證明,翡翠還不至於完全心灰意冷。
翡翠一鼓作氣說完這句話。
「阿真,幫我買草莓牛奶。」
***
翡翠放倒了副駕駛座的椅背,正仰躺在上頭,臉上戴着印着卡通人物眼睛的眼罩。她面對着車頂,舉起一隻手搖了搖,做出類似搖晃白旗的動作。
翡翠打開車門下車的同時,口中信誓旦旦地宣示。
「加油。」
上次翡翠也曾說過「只要讓涼見梓說出關鍵證詞,我們就贏了」之類的話。
「你不是誇下豪語,說什麼要發動反擊,怎麼好像輸得一敗塗地?接下來該怎麼辦?」
「另一種呢?」
「讀小學生寫給你的道別信時,鼻子紅通通,那也是裝出來的?」
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車內只回響着啜飲的聲音。
「阿真,這世界上有兩種人,我絕對無法原諒。你知道是哪兩種人嗎?」
「是嗎?」
「爲了沖流量而擅自公開他人魔術手法的網紅,這種人真的都該去死。」
翡翠嘟起了嘴,惡狠狠地瞪着真,奪下草莓牛奶。
「爲了過世的曾根本先生的名譽,我一定會將兇手繩之以法。」
「突然跑來問我,是不是該轉行當學校輔導老師,那也是裝出來的?」
「發動人海戰術要做什麼?」
「是啊!我就是心機重,怎麼樣?」
「這是一起謀殺案。」翡翠凝視着前擋風玻璃,斷言道。
「我相信雲野絕對不希望這個案子陷入長期抗戰,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讓警察做出自殺的結論。接下來的對決重點,就在於如何改變涼見梓的證詞。梓小姐是個很容易受影響的人,雲野一定會設法讓她相信,所有能夠證明死者不是自殺的線索都是她的錯覺。我們一方面要防止雲野繼續對她洗腦,一方面讓梓小姐做出她真的看見窗邊吊着襪子的證詞。」
「你差不多該離開了吧?我現在可是在執行任務。」
真拿着那半冷不熱的咖啡罐,拉開了拉環,微溫狀態的咖啡果然滋味大減。
「哇啊!」翡翠整個人跳了起來,發出一點也不可愛的尖叫聲,她匆忙剝下眼罩,瞪了真一眼。「阿真,你幹什麼!」
車內再度一陣沉默,只響起啜飲聲。
車子停在停車場的最深處,就算遭到跟蹤,也可以輕易發現。爲了保險起見,真還是轉頭確認附近毫無異狀後,才迅速打開車門,讓穿着大衣的身體滑入駕駛座。
翡翠聞言一時默然。
真無計可施,只好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草莓牛奶,悻悻然走回車上。一個女人拿着一瓶紙盒裝的草莓牛奶走在寒冷的街上,那副景象肯定相當詭異。既然是僱主的命令,也只能照辦了。
雲野對翡翠連瞧也沒有瞧一眼,只是舉起微涼的咖啡,啜了一口。
翡翠淡然地望着前方點了點頭。
「如果你決定繼續對抗下去,我也會幫你。」
結束與雲野的對峙之後,城冢翡翠似乎累得精疲力竭,她整個人癱倒在副駕駛座上,對千和崎真下令的口氣,彷彿是在宣泄敗北的鬱悶感。
翡翠不再說話,只是咬着吸管,凝睇着前方的擋風玻璃,眼神看起來不是陷入沉思,反而像是愁眉苦臉地發着呆。
或許是因爲天氣寒冷的關係,翡翠吸了吸鼻子纔開口自嘲。
「正確來說,是心裏沒有正義感、沒有罪惡感的殺人兇手。像這樣的人,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懲罰纔行。」
「我可以喝掉它嗎?」
翡翠用力甩上了門,這樣的舉動無疑來自於其心中的焦躁及無力感。
「什麼?爲什麼不早點說?」
真頂了頂翡翠的手臂,翡翠臭着臉橫睨了真一眼。
「那也是故意裝出來的。」翡翠鼓起腮幫子,像個沒教養的孩子一樣不斷朝着吸管裏吹氣,發出啾啾聲響。「如果你以爲只有你不會上我的當,那就大錯特錯了。」
真搔了搔頭髮,不禁有種如坐鍼氈的感覺,翡翠則無謂地輕聳着肩。
「你太失禮了吧!我可不會爲這種小事而自暴自棄。」
「只要我們能夠證實有人在曾根本先生死後拿走他的襪子,警察就非得成立搜查本部不可。成立搜查本部之後,就能發動人海戰術。」
「阿真,你真是太嫩了。」翡翠望着前方的擋風玻璃,又吸了吸鼻子。「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現出天真浪漫的一面,藉此提升你對我的好感。阿真,你忘了嗎?隔天你就買了蛋糕來安慰我。這麼粗淺的手法就能把你騙倒,只能說你太沒有心機了。」
雖然真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現下也只能相信翡翠了。
「只能說剛好遇上一個難對付、不相信怪力亂神的人,就算說破了嘴,他也不會相信的。這下可真的有點麻煩了,我的手法被他看穿,現場找不到任何證據,只剩下目擊證詞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偏偏這個希望又不太可靠……」
翡翠一直沉默不語,那有氣無力的模樣,實在讓真感到無法適應,最後真再也無法忍受死氣沉沉的氣氛。
「偶爾總是會遇到這種搞不定的對手,不如干脆放棄算了?」
「連你的通靈能力,也被他識破了。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已經拿他沒輒了?」
翡翠將吸管插在草莓牛奶的紙盒上,呼嚕呼嚕地吸了起來。
「我厭惡兇殺案,我希望兇殺案只存在於推理小說之中。」翡翠義正詞嚴地說完,搖了搖頭,柔軟的捲髮微微搖擺,她沉默了半晌,接着說道:「令人悲傷的是,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夠滿不在乎地奪走他人的性命。有些人甚至還會安排各種僞裝與佈置,完全不顧過世者的尊嚴,讓其卑劣的殺人行爲彷彿打從一開始便沒有發生過……我絕不原諒這種人。」
「你聽見了吧?他說你說話故意矯揉造作、嗲聲嗲氣呢!」真笑着調侃道。
「然後呢?」
「請。」
「我是無所謂。」真說着,將剛買來的草莓牛奶貼在翡翠的臉上。
「好吧,隨你怎麼說。」
「不不不,我倒覺得你有一半是天性。在家裏時,你不是也常常摔跤?」
真點點頭,發動了車子引擎。
「乾脆……投降算了。」
「噢,好喔!」
真回想着平常翡翠的模樣,她在家裏時,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神情散漫、無精打采,與辦案時的她可說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