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invert 城冢翡翠倒敘集

第二話 泡沫審判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5.1萬 字

不要想太多,這麼做是對的。末崎繪里走在走廊上,在心裏如此告訴自己。

心中唯一的牽掛,是明天的送別會。看來只能對優太說聲抱歉了。孩子們引頸期盼的笑容浮現在繪里的腦海。

讓送別會延期,是無可避免的結果,要是錯過了今晚,下次不知何時才能等到機會。

夜晚的國小校舍走廊,一片漆黑而且靜謐,與白天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唯有LED燈光照亮了筆直向前延伸的油氈地板,走廊邊的每一間教室當然都沒有點燈,視野角落的幢幢影子陰森可怕,給人一種隨時會有鬼魂飄出的感覺。

對國小老師來說,這樣的景色一點也不陌生。從以前到現在,繪里已在深夜的教職員室與教室之間往來巡邏過不知多少次。

然而,今晚對繪里來說,是個特別的夜晚。

繪里握緊了因緊張而冒汗的雙手,走向自己的城堡。

一打開教室的門,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中旋即傳來說話聲。

「來得真慢啊!」

那輕浮的口吻,令繪里感到渾身不舒服。

藉由走廊的燈光,隱約可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藏身在黑暗之中。這個名叫田草明夫的男人,就站在教室裏,背對着昏暗的窗戶。他的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機,螢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臉孔。或許繪里還沒來之前,他一直在滑着手機打發時間吧!下巴的胡碴已有些花白,頭頂半禿,頭髮又油又髒,臉上帶着令人不想多看一眼的猥瑣笑容。

「我們可是很忙的,跟你不一樣。」繪里以譏刺的口吻說道,接着將頭別向一旁。「你應該沒被監視器拍到吧?」

「那當然,你可別太小看我。」田草一邊將手機塞進老舊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裏,一邊譏諷道:「說真的,學校這個時間的安全管理也太鬆散了吧?任何人都可以偷偷溜進來,你們不擔心孩童遭遇危險嗎?」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繪里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腕,強忍着湧上心頭的寒意。

「不談這個,你決定要提供協助了嗎?」田草說出來的話,與他的淫猥笑容同樣令人頭皮發麻。「有學校老師幫忙,我裝針孔攝影機就更加安心了。對了,最好再幫我搜集孩子們的個資,搭配影片一起賣給那些變態,價錢會更好。」

「休想要我幫你做這種事。」

「好吧!不然先給錢也可以,你應該帶來了吧?」

繪里低頭遞出手中的信封袋,因爲一直捏在手裏的關係,信封袋已經被汗水沾溼了。

田草笑着接過信封袋,打開袋口想要數錢,卻發現燈光太暗。

「喂,開個燈應該不要緊吧?」

茶色頭髮的女人將陽傘斜向一邊,鑽過了封鎖帶。

「別太靠近窗戶,快蹲下來!你想要被看見嗎?」

「咦?聊起我?」

繪里回到走廊上,將事先放在樓梯旁的推車推到教室門口。本來想要推進教室,但因爲推車轉動方向不便,只好放在門口處。接着繪里在黑暗中走回田草的屍體旁邊,雙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信封袋,爲了避免造成妨礙,她先放進了紙箱內。

「田草似乎是沿着排水管往上爬,從陽臺進入三樓的理科教室。他的身上帶着破窗的工具,只是那扇窗戶剛好沒上鎖,所以工具沒派上用場。他可能沒料到走廊有防盜裝置,不小心觸動了警報,當時的時間是九點四十八分。田草打算趕緊逃走,想要沿着排水管回到一樓,或許是因爲太慌張的原故,不小心腳一滑,摔在地上時撞到了頭,就這麼死了。檢視官對屍體進行初步勘驗,也沒有發現矛盾之處。」

放眼望去,只見教室的地上有一雙訪客用的拖鞋。多半是田草爲了避免留下足跡,所以特地換穿的,當繪里在拖動屍體時,兩隻拖鞋便從腳上脫落了,她趕緊走過去想將拖鞋拾起。就在撿起的瞬間,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名叫城冢翡翠的美豔女人並沒有回答櫛笥的問題,只是嫣然一笑。

繪里接着從屍體的腋下將屍體扛起,奮力拖着屍體來到教室門口。繪里因爲從事教職的關係,對自己的體力還算頗有自信。但田草的體格比一般男性還要高大一些,她必須咬緊牙關才能勉強拖動,當通過孩子們的桌子之間時,好幾次自己的腰際還撞到了桌角。

沒錯,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一個人要失去生命,是如此輕而易舉,就像肥皂泡泡,輕輕一觸就會破裂。幸好只用了一擊,就結束了這個人的生命。

「啊!這個嘛……嗯……或許吧!」櫛笥含糊地回應。

在櫛笥說明的過程中,翡翠一直撐着陽傘,以一對充滿好奇心的水眸左右張望。一下子仰看校舍,一下子查看樹叢,不禁令櫛笥懷疑她根本沒在聽。不過,櫛笥過去與翡翠共事過好幾次,明白這就是她的個人風格,決定沉着氣繼續說下去。

其中一隻拖鞋的顏色比較深,定睛一看,原來是那隻拖鞋有些溼濡,因爲繪里戴着工作手套,因此沒有摸出來。不知道田草先前去了哪些地方,才把拖鞋弄溼了?這所學校的走廊上就有水龍頭,很多地點都有可能弄溼拖鞋。不過也有可能是廁所,或許田草在與自己見面之前,已經先到廁所裝了針孔攝影機。光是想像那畫面,繪里便感到不寒而慄,忍不住緊咬着嘴脣。

隸屬於警視廳刑事部第二機動搜查隊的巡查部長櫛笥隼人,仰望國小的老舊校舍,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三層樓校舍的背後是一片清澈的藍天,此時在櫛笥眼裏異常刺眼。如果太陽的光輝能夠稍微奪走自己的睡意,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喂……」

「呃……」櫛笥不知爲何朝真瞄了一眼。「你們是開車來的嗎?」

沿着走廊前進了一會,繪里來到三樓的走廊盡頭處,她打開理科教室的門。教室裏每一扇窗戶的窗簾都是拉上的狀態,裏頭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繪里使盡所有的力氣,抬起屍體的腰部,將屍體的上半身推出欄杆外。下一瞬間,田草因重力自行往下栽,完全不需要再花半點力氣。屍體以頭下腳上的方式墜樓,沒有任何慘叫,只有沉重的撞擊聲。除了繪里之外,沒有任何人聽見這個聲音。

「怎麼了?」田草露出錯愕的表情。

「你說的理科教室,指的是窗簾稍微打開的那一間?」

「這個人潛入校舍的目的是什麼?已經查出來了嗎?」

繪里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坐在陽臺上,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她喘着氣,仰靠着欄杆發呆。

「等等,你們是學校的老師嗎?這裏是禁止非相關人士進入的區域。」

櫛笥爲了打發時間,正隨意翻看着手邊的資料,突然黃色封鎖帶的另一頭,傳來員警的呼喚聲。

「呃,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有智慧型手機,右側口袋有一根鐵錘,褲子的右後方口袋有錢包,左後方口袋則塞着折了好幾折的賽馬報,身邊並沒有提包和公事包。」

翡翠見櫛笥說得結結巴巴,嗤嗤笑了好一會,纔回答他的問題。

「沒錯,包含那窗簾在內,所有現場狀況都維持原樣。」

來到教室另一頭後,繪里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及窗簾,接着奮力抬起田草的屍體,將屍體拖到陽臺上,使屍體倚靠着陽臺的欄杆。光是做完這幾個動作,她已是汗流浹背。

「有沒有可能是從二樓掉下來的?」

「沒辦法,我到走廊上算好了。」

「請告訴我案情的梗概吧!」翡翠頂着陽傘仰望校舍。

昨天晚上櫛笥幾乎執行了一整晚的巡邏勤務,如今又完成本案的初步搜查,本來終於可以回去好好補眠,沒想到要離開前卻被上司叫住了。上司要求櫛笥繼續待在國小裏,等待某位人士的到來,併爲其提供必要的協助。

「照片。」

「別想太多……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繪里如此告訴自己。

「身上帶了些什麼東西?」

默默跟在翡翠身後的女人,名叫千和崎真,一頭黑色長髮綁成了一束馬尾,從剛剛就板着一副撲克面孔。身上穿着頗爲中性,下半身是商業風的窄版長褲,上半身則是白色襯衫配上暗藍色領帶,若說是女刑警似乎也不會太突兀。

「我到本廳辦點事情,剛好跟人聊起了你。」

田草咂了個嘴,先朝窗戶瞥了一眼,接着望向走廊。

她還是一樣美得令全天下男人爲之着迷,明亮的茶色頭髮描繪出波浪狀的弧線,算盡心機的髮絲之間,隱約可見熠熠發亮的金耳環。一身清涼火辣的連身洋裝,雪白而修長的雙腿自裙襬延伸而出,讓櫛笥的一對眼睛不知該擺在哪裏纔好。

「死者名叫田草明夫,四十六歲,兩年前曾是這所學校的工友,目前職業不明。我們接到報案是在昨晚的十點六分,報案者是保全公司的人員。根據報案者的描述,學校的防盜裝置在九點四十八分出現反應,兩名保全人員前來查看時發現田草的遺體,立即報警處理。」

「就在那裏……你剛剛走進來時,真的沒有被人看見嗎?」

「什麼?」

***

真瞥了櫛笥一眼,臉色相當臭。這女人若真的是國小老師,一定對學生相當嚴格吧!櫛笥不由得暗忖。

終於到了最後一個步驟……

「櫛笥先生,阿真看起來像國小老師嗎?」翡翠指着身後的女人問道。

繪里低頭看着田草,不禁發了一會愣,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將水泥磚放回紙箱裏,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啓燈光。或許因爲心中驚惶的關係,雙手有些不聽使喚。

翡翠抬頭望着死者生前疑似通過的陽臺。大部分的窗戶都是窗簾緊閉,唯獨一處或許是因爲田草曾經鑽過的關係,窗簾微微開了一道縫細。

「咦?」

「跟她認真你就輸了。」真面不改色地說道。

翡翠起身仰望三樓的陽臺,同時朝櫛笥伸出了戴着金手環的纖細手腕。

「可能的理由有兩點:第一,根據教師們的證詞,三樓的理科教室經常忘記上鎖。一般教室都會由級任導師確實上鎖,其他的教室也有防盜裝置,而理科教室因爲在三樓,忘記的機率比較高。田草兩年前曾經在這所學校擔任工友,所以很可能知道這一點。昨晚他爬上去時,果然發現一扇窗戶沒有鎖上。他的口袋裏放着一把鐵錘,但那種形式的小鐵錘不太適合用來擊破窗戶玻璃,我猜他應該也想盡可能在不破窗的前提下潛入校舍。」

「哇!我看起來像國小老師嗎?那她呢?她看起來那麼兇,應該不像老師吧?啊!還是要兇一點纔像老師?」

翡翠不知爲何轉頭凝視着千和崎真,站在一旁的真嘆了口氣,默默走上前。她從翡翠的手中接過陽傘,一邊以陽傘爲翡翠遮擋紫外線,一邊咂了個嘴。

繪里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鐵錘,放在田草的手裏,讓鐵錘沾上指紋之後,把鐵錘塞進田草的西裝右側口袋裏。最後,她再拿出另一雙工作手套,戴在田草的手上。屍體的佈置到此結束,繪里推動推車,開始搬運屍體。

爲了避免自己的汗水滴在屍體上,繪里搬運得非常謹慎,儘量避免一口氣把所有的步驟做完。如果沒有這臺推車,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完這些事。

繪里先將拖鞋放進教師辦公桌下的紙箱裏,接着開始尋找田草原本的鞋子。他會把鞋子放在哪裏?爲了避免被人看見,應該不可能放在鞋櫃纔對。繪里如此忖度着,偶然間看見田草最初所站的位置附近的桌上,放着一袋過去從未見過的塑膠袋。她打開塑膠袋一看,裏頭果然有一雙老舊的皮鞋。

「喂,那個人走了嗎?」

(注:金色的腳踏車,影射日劇《古畑任三郎》中,古畑任三郎所使用的交通工具。)

一個企圖潛入國小的不法分子,從校舍的三樓墜落身亡。

田草似乎察覺不對勁,正想轉過頭來,就在這一瞬間,繪里朝着田草的頭頂猛力揮下手中的水泥磚。只聽見咚的一聲悶響,男人完全沒有發出呻吟。強大的衝擊力,沿着繪里的手腕傳向全身,定眼一看,田草已倒在教室的地板上。

「那裏好像有一個人……正在看着我們這邊。」

小小的LED燈照亮了倒在地上的田草,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頭頂不斷流出鮮血。繪里迅速從紙箱中取出工作手套戴上,先試着搖晃田草的身體,接着強忍作嘔感,將臉湊過去確認他還有沒有鼻息,發現完全沒有呼吸後,認定應該已經死了。

「她們是相關人士,讓她們進來吧!」櫛笥將封鎖帶往上拉,壓抑下滿腔的不耐煩,問道:「城冢小姐,你來這裏做什麼?」

「阿真開車送我來的,不然難道是騎金色腳踏車

?」

明明沒有做什麼激烈的運動,繪里卻感覺心臟劇烈鼓動,宛如剛纔全力奔跑過。

「爲什麼他要特地從三樓進入校舍?」

櫛笥一聽,眼前頓時一陣天旋地轉,自己竟然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而無法回家休息。

翡翠低頭看着田草撞擊地面的位置。

田草又咂了個嘴,接着伏低了身子,他雖然顯得有些不耐煩,似乎也很擔心窗外有人。只見他背對着繪里,小心翼翼地朝窗外窺望。由於窗外還有陽臺,以他的姿勢應該看不見窗下地面的景色。

「目前轄區員警還在釐清當中。不過,三樓理科教室的準備室裏,有一些昂貴的物品及設備,去年也曾發生過化學藥品遭竊的事件,因此田草有可能是爲了竊取值錢物品才侵入校舍。鑑識人員已經檢查過理科教室,目前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線索。」

深夜的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也不會有目擊者。

「你的意思是說,他爬到一半才失足墜落?」櫛笥心裏不明白翡翠爲什麼這麼問,卻還是乖乖翻看資料,回答道:「根據遺體的檢視結果,傷勢應該是從三樓以上的高度掉下來造成的。當然細節得進行解剖纔會知道,不過爬到一半才失足墜落的可能性很低。」

「他們說昨晚這所國小發生了墜樓案,案子由你負責。我從以前就很想到日本的國小來看看,這次正是個好機會。」

「這案子應該不需要城冢小姐出馬。」櫛笥勉強壓下心中的煩躁。

「哪裏?」田草走向窗邊,看着窗外問道。

翡翠空下了雙手,心滿意足地拿起照片一張張細看,片刻後,翡翠驀然提出一個疑點。

殺人的階段,算是順利完成了……此時安心還嫌太早。

繪里重回到屍體邊,爲屍體穿上鞋子,只是皮鞋比較硬,很難完全套進去。繪里心中不禁大感焦急,現在可說是分秒必爭,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雖然這個樓層幾乎不可能有人會來,但事情總有萬一。而且屍體如果長時間維持不自然的姿勢,身上會出現屍斑,這一點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爲了爭取時間,她決定套上一隻鞋子之後,另一隻鞋子暫時勉強掛在腳上。

好不容易拖到走廊,繪里將田草的屍體放在推車上。就在這時,繪里才驚覺田草的雙腳並沒有穿鞋子。她趕緊回到教室裏尋找田草的鞋子,只是教室實在太暗,遲疑了片刻,她決定打開電燈。此時教室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就算被人看見,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請。」櫛笥將一整疊的現場照片影本交給翡翠。

櫛笥很少有機會和真說話,因此並不清楚真在翡翠的身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雖然真的臉上很少露出笑容,但比起豔麗的翡翠,櫛笥所中意的女性形象,其實更偏向中性的真。

櫛笥低頭望向自己的筆記本,交接給轄區警署時,自己曾做了一些筆記,現下也只是照着寫下的內容念出來。不知道爲什麼,只要這個女人一出現,自己就會被她牽着鼻子走。

翡翠將手放在臉頰上,整個人顯得十分興奮。

除此之外,理科教室的後頭,還有許多妨礙推車前進的物品與設備。例如,放不進櫃子裏的紙箱、擺放燒杯的架子,以及設置在實驗臺旁邊的水龍頭等等。要在這個狀態下推着推車摸黑前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繪里不敢開燈,打算直接將推車推進去,才走了兩步,推車的輪子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沒有辦法推動。繪里靠着來自走廊的亮光細看着地板,原來地板上有一排電纜線的保護蓋,由於那保護蓋微微突起,孩子們也經常被絆倒。繪里不禁暗自咕噥,自己竟然完全忘了這個東西。

「呃,好。」

「等一下!」繪里發出尖銳的呼喚聲。

「一樓的正面入口樓梯附近有監視器,任何想要上樓的人都會被拍到。田草如果從一樓窗戶潛入校舍,在上樓時很難躲過監視器。這棟校舍沒有電梯,如果不想被拍到,就必須從二樓或三樓窗戶潛入。監視器只裝設在一樓,二、三樓的樓梯口並沒有。」

櫛笥回想遺體的模樣,如果是從二樓的高度掉下來,應該不會那麼嚴重。

「櫛笥先生,你看起來很累,等等要不要我們送你回去?」

繪里不動聲色地走向教室角落的教師辦公桌,桌子底下有一個瓦楞紙箱,繪里迅速從箱裏取出了某樣東西。

繪里迫於無奈,只好打開了電燈,反正就算附近鄰居看見學校有教室開着燈,也會認爲是老師還留在學校裏準備課程。繪里將擋路的物品全部推開,小心翼翼地推着推車走向陽臺。只是物品的擺放位置改變,可能會引來懷疑,等等必須恢復原狀纔行。

「你別亂來。這裏要是有燈光,從校外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自己是無所謂,你應該不想被人看見吧?」

櫛笥是負責爲這起案子進行初步搜查的刑警,由於怎麼看都是一起意外事故,搜查工作已在數小時前移交給當地轄區警署,而警署員警目前正在釐清死者潛入國小的動機。換句話說,這起案子如今已與櫛笥無關。

防盜裝置感應時間,與報警時間差了十多分鐘,這是因爲保全人員趕到現場時,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田草的遺體。校舍的位置在整個校園的中央,距離校園邊緣的圍牆頗遠,從校園外無法看見遺體。而且夜晚的校園非常陰暗,保全人員是在查看理科教室時,發現窗戶是打開的狀態,從陽臺以手電筒往下一照,才發現了遺體。

時間已接近中午,櫛笥連早餐也沒時間喫,可說是飢腸轆轆。

櫛笥聽見那溫吞的說話聲,於是朝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員警背後走近。

原來人的生命如此脆弱。繪里彷彿再次確認了這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要想太多,這麼做是對的,這麼做是爲了拯救所有的孩子。

(注:藍色塑膠布,日本警察在處理有人員傷亡的重大案件時,通常會以藍色塑膠布將案發現場罩住,以避免遺體及案發現場狀況被非相關人士看見或攝影。)

「另一個理由是什麼?」

今天國小臨時停課,因此校園裏一個孩童也沒有。墜樓地點周邊的藍色塑膠布

已經撤除,只留下一些黃色的封鎖帶,當然遺體也已運走了。

站在員警的面前的,是兩名年輕女性,她們身上穿着與辦案現場格格不入的服裝,其中一位染着茶色頭髮的女性甚至還撐着一把白色陽傘。

「這個人既然兩年前是這裏的工友,怎麼會笨到觸動防盜裝置?」

翡翠問完,繼續盯着照片看。

「學校在校舍裏安裝紅外線防盜裝置,是田草離職之後的事。在此之前,只有監視器及校門附近的感應器。聽說去年發生竊盜事件後,學校才特別安裝的,田草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櫛笥解釋完,調侃着說:「看吧!不過就是一起笨賊摔死的案子,根本不需要勞煩城冢小姐出馬。」

「不愧是櫛笥先生,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就查出這麼多事情。」翡翠笑着說道。

櫛笥雖然年紀不小,看到翡翠的燦爛笑容也忍不住臉紅。過了幾秒,櫛笥才發現自己要求翡翠趕快回家的弦外之音,就這麼被她的一句吹捧輕輕帶過了。

正當櫛笥想再提一次時,翡翠卻搶先說出謎樣的一句話。

「鞋子掉了。」

她將一張照片遞到櫛笥面前,那是剛發現遺體時所拍攝的腿部特寫照片。

正如翡翠所言,一隻腳的皮鞋並沒有套在腳上。

「爲了避免留下腳印,他在進入理科教室時,應該是把鞋子脫了。這也符合鑑識人員沒有在理科教室裏發現腳印的鑑識結果。後來逃走時,他沒有時間把鞋子穿好,可能只是用腳板勾着,所以摔下來時鞋子脫落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右腳的鞋子還好好地穿在腳上?」

「這雙鞋子是皮鞋,田草的穿鞋習慣似乎不太好,你仔細看看,鞋跟的部位有經常遭到踩踏的痕跡。或許是右腳剛好穿牢了,左腳卻沒有穿緊。」

「原來如此,從鞋底的磨損狀況來看,這個人的軸心腳是左腳。他可能是先穿好了右腳,左腳卻懶得認真穿。這也說得過去……啊!」

櫛笥並沒有注意到軸心腳的問題,心裏不禁有些佩服。

翡翠翻到下一張照片時,突然發出了奇妙的聲音,就像是非常短而急促的吐氣聲。

「怎麼了?」

「有螞蟻。」

「螞蟻?」

原本氣定神閒地翻看照片的翡翠,竟突然秀眉緊蹙,身體微微顫抖。

「在這裏。」

這句話一說出口,立刻有好幾個孩子舉起手來。每個孩子的反應都不太一樣,有些孩子邊舉手邊大喊「我、我」,有些孩子則是手臂舉得筆直並沒有發出聲音。

「你討厭昆蟲?」

就在這時,繪里從夢中驚醒。

「小哥哥、小姐姐舉手是不能發出聲音的喲!。」繪里溫柔地笑着提醒。

翡翠淡淡一笑,將照片還給了櫛笥,接着她雙膝微屈,朝櫛笥行了一禮後,從真的手中接過陽傘。

「大家午安!」

「糟糕,材料不太夠,得出去買纔行。」

這個案子已經與我無關了。櫛笥壓抑住想要這麼告訴自己的衝動。無論如何,不能讓「意外墜樓」這個先入爲主的錯誤觀念,誤導了轄區員警的偵辦方向。

「對,但我們目前還沒辦法破解手機的密碼鎖。」

「剛發現遺體時,就是這個狀態?」

繪里轉開水龍頭,將杯子上的彩色污漬清洗乾淨後,關掉水龍頭,再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瀝乾。接着轉身回到客廳,打開了電視,不過沒看見什麼令自己在意的新聞。

「如果你不滿意這個答案,可以當我是靠通靈能力看見了真相。」

「好的。」櫛笥歪着腦袋,微微頷首。「就像我說的,這個案子很無聊,對吧?」

「好吧!身爲女人的直覺。」翡翠輕吐舌頭,換了說詞。

最後一張照片,是理科教室內部的景象。

這一堂是國語課。

「日本的理科教室裏有甜食可以踩?」

這女人到底是誰?繪里帶着滿肚子的疑惑,將孩子說出的答案寫在黑板上。陡然間,教室後方傳來了刺耳聲響,轉頭一看,年輕女人手中的資料夾掉在地板上,紙張散落一地,孩子們也都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繪里全身都是汗水,以手背抹去額頭的汗珠,調勻了呼吸,才下牀走進廚房。打開小小的冰箱,想要倒一杯麥茶來喝。正要拿起一個洗過的杯子,上頭卻有一層彩色的薄膜,似乎是洗碗精沒有衝乾淨。每當看見這種七彩薄膜,繪里便感覺胸中一陣苦澀。繪里取來另一隻杯子,倒了一整杯麥茶,身體正處於極需要水分的狀態,她一口氣喝光。

只有願意犧牲人生的人,才適合當老師。

「咦?」

自從那天之後,自己的黑眼圈就越來越嚴重,但今天得提早出門,沒有時間慢慢化妝了。而且今天不僅要恢復上課,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必須在路上擔任導護老師,守護孩子們的安全。這當然不列入工作時間,也拿不到任何津貼補助。

「午安!」孩子們也同時大聲回應。

前工友墜樓身亡的事件,雖然在家長之間引起一陣騷動,卻是距離孩子們相當遙遠的事情。這一天的課程上得非常平順,與過去沒有任何不同。

繪里一邊稱讚孩子,一邊寫着黑板。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她略爲訝異地轉頭一看,有兩個人從後門走進了教室。其中一個頭發稀疏、戴着眼鏡的中年男人,是教務主任利根川,而跟在他後面的年輕女性,卻是從來沒見過的人物。

翡翠的翠綠色雙眸閃爍着妖豔的鋒芒。

「智慧型手機是開機狀態?」

繪里點了安靜舉着手的真央,聽她說出令人莞爾一笑的回答。

「咦?」

「就因爲這種理由?」櫛笥心裏有股不好的預感。

那一天,繪里正爲了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找到工作而感到擔憂,看見母親在廚房製作泡泡液,忽然起了童心,取來吸管後,在管口割了幾刀,像孩子一樣吹起了彩色的泡泡。剛開始母親有些哭笑不得,但過了一會,母親也像陪伴小學生一樣,跟着繪里一起朝着空中吹起了泡泡。

又是一場惡夢。

由於學校需要使用的泡泡液不夠,母親因而出門採買,然而回程的路上,母親所騎的腳踏車被一輛卡車橫向撞上。

櫛笥抬頭一看,只見翡翠正一臉厭惡地遠離自己。

繪里雖然正在上課,心裏卻十分在意教務主任身旁的人物。那個年輕女人是誰?自己並沒有接到有人要來參觀上課狀況的通知。

「那就叫討厭……」

「或許是踩到什麼甜食了吧!」

母親過世時,繪里已經是大學生了。母親生前的工作,也是國小老師,記得當時母親正在準備隔天上課要使用的泡泡液。

那個女人相當年輕,應該不是家長,看起來也不像是教育委員會的人。最有可能的是教師實習生,只是如果是實習生要來觀摩教學,自己應該會先接到通知,而且實習生通常不會只有一個人。更何況還是由教務主任親自帶進教室,這也讓人摸不着頭緒。

在繪里小時候,母親經常製作泡泡液給繪里玩。或許是母親過世與小時候吹泡泡這兩段回憶,混雜在一起了,才做那樣的夢吧!

櫛笥心裏倏忽有了覺悟,這個案子恐怕是無法輕易結案了。因爲就自己所知,眼前這個女人聲稱「靠通靈能力看見的真相」從來不曾出錯過。

櫛笥只是隨口猜測,並沒有特別的根據。

這句話就像是魔法咒語,登時讓孩子們都安靜了下來。這是因爲孩子們在升上二年級之後,都有自己已經長大的自負心。同樣的道理,「你們還想回幼稚園嗎?」也是一句能夠讓孩子瞬間變乖的魔法咒語。這些其實都是母親在學校經常使用的句子,在繪里在十多歲時,完全沒想到自己也會有用到這些句子的一天。

別想太多,一定能順利解決,更何況自己並沒有做錯事。

***

年輕女人有時會拿起手上的資料夾翻看,她年紀大概二十五歲左右,茶色的頭髮細心綁了個公主頭,顯然有很多時間可以花在妝扮上。臉上戴了一副紅框眼鏡,明亮的水眸配上全套臉部彩妝,十足是個吸引衆人目光的大美女。

繪里故意說些笑話,逗孩子們發笑,上課氣氛相當融洽。站在後面的年輕女人似乎也受了影響,臉上一直帶着和煦春風般的笑容。

原本只是個小女孩的繪里,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成了大人。突然,手機鈴聲響起,繪里以顫抖的手將手機舉到耳邊……

明天母親要在課堂上讓學生們吹泡泡。

身爲刑警的直覺告訴櫛笥,暫時恐怕是沒有辦法回家了。

沒錯!這是最好的結果,自己想要守護的,就是這片景象。若沒有殺了那個人,很多孩子的臉上都會失去笑容,這件事總得有人來做。一想到這裏,繪里甚至會感到頗爲自豪。不用想太多!自己的計劃非常完美,絕對不會被抓的。爲了孩子,自己絕不能被抓……

「你不是刑警。」真嘆着氣反駁道。

「謝謝。」

因爲姿勢的關係,年輕女人的短裙微微上翻,包在絲襪裏的修長雙腿一覽無遺。這女人來國小竟然穿成那副德性!繪里在心中暗罵。利根川原本帶着色瞇瞇的笑容想幫忙,或許是察覺到繪里的冰冷視線,急忙輕咳一聲,對着女人低聲說了話。

繪里一如往昔前往學校,開完了早會之後,站在通學路上笑臉迎接孩子們。在孩子們朝氣十足的招呼聲中,開始了一天的課程。

櫛笥不由得暗自叫苦,工作了一整晚,本來以爲終於可以回家,而且與自己搭檔的刑警早就離開了,調查工作也已經交接給了轄區員警……

翡翠現下所看的照片,是伏臥在地的遺體腰部的位置。西裝外套向上翻起,露出了半截塞在褲子後側口袋的賽馬報。仔細一看,確實有一小部分上頭有皺摺且微微變色。這報紙既然被死者胡亂塞在褲子口袋裏,就算沾溼了,想來死者也不在意吧!

「我想表達的是,爲什麼腳踝上有螞蟻?」翡翠噘起了嘴,嘟囔道。

「原來如此。」翡翠原本輕敲臉頰的手指,滑向粉色的脣瓣,接着她翻到了下一張。「現場周圍沒有其他的掉落物?」

如今繪里即將回歸日常生活,照理來說,接下來應該還得面臨一個難關。警察不知道是還沒有發現,還是正在研擬對策?田草的命案,似乎已被認定爲意外事故,這幾天完全沒有警察找上門來。

母親過世之後,原本只有國中教師資格的繪里,還特地參加通訊教育課程,取得國小教師資格。當國中老師也沒什麼不好,爲什麼一定要當國小老師?繪里直到現在依然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會不會是他曾經坐在溼漉的長椅上?」

孩子們見狀全都笑了出來。

田草墜落的位置是水泥地板,旁邊是地板的邊緣,再過去就是一般的泥土地面,因此就算有螞蟻也不是什麼奇事。根據櫛笥的多年辦案經驗,這張照片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或許是因爲背後有不認識的人的關係,這次孩子們舉手都非常安靜,不再發出聲音。

「不過就是一隻螞蟻……或許只是巧合。」

啪!啪!在繪里周圍閃閃發亮的泡泡,就這麼一顆顆破滅,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不見。

「不!」翡翠搖了搖頭,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這是一起兇殺案。」

利根川對着繪里微微頷首,似乎是希望繪里繼續上課,不用理會他們。有些孩子好奇地轉頭望向教室後方,繪里拍拍手後,所有的孩子都把頭轉了回來。

此刻,時間剛好早上六點整。臨時停課只到昨天爲止,今天要恢復上課了。

教師就是這樣的工作。從前繪里看母親擔任國小老師,心裏曾抱定主意絕對不做教師這一行。母親在世時,每天回家的時間都很晚,週末也得工作,還得對家長卑躬屈膝,看家長的臉色。每天的壓力都很大,以至於身體都搞壞了。

櫛笥不明白爲什麼翡翠翻眼瞪着自己?

「哇哇哇,對、對不起!」女人發出嬌柔的驚呼聲,慌忙蹲下身撿拾紙張。

***

翡翠此時所看的,是田草死亡時身上物品的照片。

「我們就先告辭了,不敢再打擾你。」

「對,應該沒有人動過。」

平常最怕麻煩的教務主任會親自帶她進教室,多半也是因爲抵擋不住美色誘惑吧!年輕女人身上穿着一件頗爲裸露的蕾絲上衣。如果是教師的話,大概只有在教學參觀日纔可能穿得這麼花枝招展。

繪里完全沒料到,自己也會和母親一樣成爲國小老師。繪里報考大學時選擇的是文組,還修了教育學程,其實在繪里的心裏,那只是爲了避免將來找不到工作的備胎而已。

「讓我們一起來想想看,小黑魚的計劃是什麼?這就是今天老師要考大家的問題,提示就在剛剛的發音裏面。」繪里一面寫着黑板,一面對着孩子們發問:「想到的人舉手!」

不用擔心,一定會順利過關的。繪里站在洗臉檯的鏡子前面,如此告訴自己。

「城冢小姐,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翡翠轉身快步離開現場,真默默跟在身後爲翡翠拉起黃色封鎖帶,當翡翠從封鎖帶下鑽過時,櫛笥慌忙將她叫住。

繪里在黑板上寫了「美」字,以圓圈圈起。

「不是討厭,只是生理上不太願意親近。」

周圍懸浮着無數閃耀着七彩光輝的魔法泡泡,母親每次念出咒語,再輕吹一口氣,彩色的水膜就像有了生命一樣不斷扭動、變形,形成新的泡泡。那反射着七彩光芒的無數泡泡,飄浮在年幼的繪里四周,天真無邪的繪里不斷央求母親,繼續施展那宛如能夠孕育出新生命的魔法。

「有沒有人想到其他的答案?」繪里再度對着孩子們提問。

因此,母親似乎也不希望繪里走上教師這途。當初繪里表示爲了保險起見,想要考教師執照時,母親還笑着說:「拜託別當國小老師,這工作會賠上健康。」

翡翠似乎不想再碰那張有螞蟻的照片,二話不說便看起了下一張照片,她以併攏的食指及中指輕敲着白嫩的臉頰。

「身爲刑警的直覺。」翡翠微微轉過頭來,臉上帶着戲謔的笑。

翡翠將一張照片塞到櫛笥手裏,照片中是遺體的腳底板,穿襪的腳踝上停着一隻螞蟻。

爲了從翡翠的口中問出詳情,櫛笥趕緊追了上去。

孩子有朝氣是件好事,但太吵會影響課程進行。

那聲音意外地清亮,馬上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

繪里送母親出門之後,獨自一人吹着泡泡,等待母親的歸來。但是肥皂泡泡的生命是如此短暫,即使繪里吹出再多,還是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鑑識人員在天亮之後又確認了一次,還是沒找到什麼可疑物品。」

「這報紙好像有一點溼了。」

「媽媽的肥皂泡泡有個祕密,只偷偷告訴繪里喲!」

年輕女人捧起資料夾,匆匆整了整頭髮後,正色面對教室裏的孩子。

在夢境裏,末崎繪里還是個年幼的小女孩。

過了好久好久,母親還是沒有回來。泡泡又破了一顆、兩顆、三顆……在完全沒有泡泡的景色裏,繪里只是愣愣地佇立不動。

或許是聲音太大,女人驚訝得瞪圓了眼。

「哇!大家真有精神。呃,讓大家嚇了一跳,對不起。」女人朝孩子們微微低頭鞠躬,接着說道:「我叫白井奈奈子,大家可以叫我奈奈子老師。我會待在二樓的輔導室,各位同學如果有什麼困擾或煩惱,都可以趁下課或午休時間,到輔導室來找我。」

說完,她笑着朝孩子們揮了揮手。

這幾句話說得四平八穩,聲音悅耳動聽,簡直就像是幼兒節目裏的大姐姐。孩子們全都興奮得不得了,有的問:「什麼是輔導室?」有的問:「輔導室在哪裏?」

繪里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女人是新的輔導老師。雖然學校本來就有輔導老師,但並非是專職,一星期只來學校一次。考量到這次命案的影響,學校高層確實曾提過這陣子會聘用短期的專職臨牀心理師駐校,對學生進行心理輔導。

繪里拍拍手掌,重新整頓喧鬧起來的孩子。

「同學們,現在是上課時間。你們這樣七嘴八舌,奈奈子老師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想要找奈奈子老師聊天的同學,可以在下課時間到輔導室去,知道嗎?」

孩子們聽繪里這麼一說,全都精神奕奕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在美女老師的面前,大家似乎都想當一個乖孩子。繪里看着翡翠臉上那傻里傻氣的微笑,不禁感慨果然還是高顏值的女人喫香。

奈奈子察覺到繪里的視線,也報以一個親切的笑容,茶褐色的瞳孔散發出奕奕神采,完全沒有看出繪里心中的想法。

***

老實說,繪里對白井奈奈子這個女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最讓繪里感到不滿的,就是奈奈子的服裝。

剛開始,繪里以爲奈奈子是因爲第一天上班才穿成那樣,沒想到隔天她的穿着也沒有太大改變。衣料質地單薄就算了,那裸露大片肌膚的蕾絲上衣及橘紅色短裙,真不曉得是穿給誰看的。髮型弄得漂漂亮亮,嘴脣上塗着粉紅色口紅。

真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怎麼會打扮成那樣到國小上班。

包含教務主任利根川在內的好色男教師們,當然都樂不可支,畢竟教師以女性居多,大多數女教師對奈奈子的印象都與繪里大同小異,這也讓白井奈奈子立刻成爲教師辦公室內的熱門話題。說穿了,就是個靠臉喫飯的女人,看起來腦筋不太聰明,一輩子就像只飛舞在衆男人之間的花蝴蝶。

另一個讓繪里心生厭惡的理由,來自於白井奈奈子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舉止。

好幾次繪里在上課時,奈奈子會突然跑進教室裏,觀摩學生們上課的狀況。過去繪里從來沒有遇過會做這種事的輔導老師,通常輔導老師都是兼任性質,只會在輔導室裏等着學生上門求助。像奈奈子這樣會在上課時出現的輔導老師,可說是相當罕見。

每次奈奈子一出現,學生們就會分心,上課的節奏也會被打亂,繪里實在不太喜歡這樣的做法。不過,聽說奈奈子已經獲得校長的同意,繪里也只能無奈接受,畢竟這只是暫時性的措施,並非長久的制度。

況且有輔導需求的孩子,尤其是低年級的孩子,不見得會主動踏進輔導室。輔導老師親自到教室觀察孩童狀況的做法,相信能發揮一定程度的效果。因此繪里主要在意的並不是輔導學生的策略,而是白井奈奈子的個人言行。

該怎麼說呢……總之,奈奈子的笨拙幾乎到了令旁人火冒三丈的程度。

奈奈子說得沒錯,那是一種偏見。

「不過,她的煩惱還挺溫馨的。」

「該怎麼說呢……我有類似通靈的能力,不僅能看見幽靈,還能看見一個人的氣場。」

「確認什麼?」

「嗯,她已經過世超過十年了。」

「不是,是我觀察他上課及休息時間的狀況,自己發現的。」

奈奈子以類似抱怨的口氣述說着心情。這女孩還真是有趣,簡直像是在居酒屋裏,一邊喝酒一邊發牢騷。繪里忍不住在心裏揶揄着。

「例如,小池大地同學,我發現他與其他男孩子之間有些隔閡。還不到霸凌的程度,而且大地的溝通交友能力似乎沒什麼問題。不知道末崎老師曉不曉得什麼內情?」

「還有嗎?該不會只有真央而已吧?」

驀然間,繪里的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爲什麼自己會當老師?

繪里聽到這裏,倒抽了一口涼氣,下一秒,繪里才察覺自己幾乎忘了呼吸。

繪里感到有些訝異,將身體轉向奈奈子的方向,只見眼前的年輕臨牀心理師一臉認真,顯得相當在意這件事。

「呃,沒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樣。」

「大概是因爲這裏有很多小空間吧!每次丹司不見了,最後都會在這裏頭找到。」

「噢……」繪里不禁笑了起來。

接下來奈奈子所問的幾個問題,令繪里不得不佩服她對孩子的觀察力,確實相當敏銳。果然術業有專攻,眼前這個女人還是有其過人之處。

奈奈子聽了不滿地嘟起了嘴。

國小裏的工作,並沒有輕鬆到可以用那種態度隨便應付,而且那樣的工作態度對學生有害無益。繪里實在沒有自信在面對自己討厭的人時,能夠完全隱藏內心的不耐煩。

「對不起……雖然我剛剛誇下海口,我還是看不出來末崎老師做出了什麼樣的決定?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顏色,唔……」

沒有錯,奈奈子很可能擁有這種能力,她一定看出了什麼。

她的每個表情及舉止都很幼稚,偏偏卻又可愛迷人,因此更讓繪里怒火中燒。

「我小時候對自己很沒有自信,其實現在也是一樣……我缺乏專注力,經常摔跤,老是忘東忘西,一天到晚被同學取笑,我一直覺得很丟臉。」

「戰鬥服?」

「呃……我差不多該走了。」

「沒錯,這也是原因之一,我認爲這個工作是我的天職。」

「末崎老師,你該不會殺……」

「我感到有些驚訝。」繪里老實地說出了心中的感想。「沒想到你對孩子們的觀察,如此入微。」

奈奈子似乎看出了什麼,睜圓了杏眼,瞳孔微微搖曳,雙眸中流露出的是驚愕和懷疑。至少在繪里看來是如此……

什麼哇哇哇,天底下最好有女人會發出那種尖叫。繪里不禁在心中暗罵。男老師們及孩子們都太容易上當,纔會對她抱持好感。總而言之,繪里實在很不喜歡她。

「末崎老師,你最近是不是……正在思考關於死亡的事?」

「因爲……」繪里被這麼一逼問,只好坦誠說道:「該怎麼說呢……你覺得穿這種衣服到國小來工作合適嗎?」

奈奈子站了起來,有如逃命般走向門口。

「啊!我知道了。末崎老師,你原本一定認爲我只是個腦袋空空的花瓶,對吧?」

奈奈子沉默不語,陡然眼中閃過驚恐之色,眼神倏忽左右飄移。

「我也不知道。」繪里歪着頭笑道。

「天職?」

在教師辦公室裏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把資料撒落一地的蠢事,更是不知發生過多少次。她每次都會發出類似卡通人物的「哇哇哇」叫聲,引誘男老師們上前提供協助。

「我真的在很多職場都被批評過。有人問我到底想要吸引誰的注意,還有人懷疑我想要勾引學生。可是我想要爲自己辯解,我穿着打扮並不是爲了任何人,是因爲我喜歡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這麼做是爲了我自己,不是要給任何人看。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實在沒有辦法提起幹勁努力下去。」

繪里默默注視着奈奈子,奈奈子的臉上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

「嗯,有啊!真央來找過我。」

「我這一班的學生,有人到輔導室找你說話嗎?」

「白井小姐,你是因爲小時候有了這樣的經驗,才選擇成爲學校輔導老師?」

「呃,沒什麼,就只是一種主觀的感覺。」

「末崎老師,你應該也有像這樣的武器,或是能夠讓自己擁有自信的某樣東西吧?」

「大人心中的一些小事,有可能是孩子心中的重大煩惱。」奈奈子面露微笑,歪着頭說道:「既然是煩惱,就必須一一排除。」

奈奈子將身體湊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盯着繪里的雙眼。繪里心裏有股想要逃離那視線的衝動,但繪里知道此時絕對不能轉頭,一旦別過頭,恐怕會更加不妙……

「不需要。」

奈奈子挺直了腰桿,眼鏡背後的一對茶褐色瞳孔認真地注視着繪里,這讓繪里有種心思會被看穿的錯覺。

應該不可能吧!繪里如此告訴自己。

「那就好。」

奈奈子低下頭,紅框眼鏡微微傾斜,與瀏海一起將她的表情掩蓋了一部分。

奈奈子站在門口處,似乎又察覺了不對勁,只見她轉過頭來,一臉詫異地朝着教室裏左右張望,下一秒,奈奈子說出了讓繪里全身爲之凍結的一句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可以當安心寶寶了。」

「沒想到,是什麼意思?」

繪里點了點頭,試着說明孩子的狀況。

「哈哈,真不愧是真央,她真的很喜歡丹司。」繪里笑着說道:「不過,你可以跟她說不用擔心,丹司很喜歡這個地方,每次從籠子裏溜走,都是跑到這裏來。」

「你可以試試看。需要看手相嗎?」

其實正是奈奈子所想的那樣,繪里有些尷尬地別過了頭。

「類似祕密基地的概念?」奈奈子有點錯愕地說道。

這天下午五點多,繪里將奈奈子叫進教室裏,讓她坐在教師辦公桌旁邊的風琴椅子上。自己在角落的辦公桌椅子一坐下,便立刻切入正題,爲了儘早結束對談,繪里一句閒話也不想與她多說。

奈奈子這番話當然不無道理。教育委員會特地編出預算額外聘用輔導老師,可不是爲了處理這種芝麻小事。繪里在心裏不以爲然地暗想。

注意力散漫的問題,或許是發展障礙的症狀之一。奈奈子從小爲這種症狀所苦,繪里身爲國小老師,應該要能夠看得出來纔對。然而,自己卻只是戴着有色眼鏡,批評她的穿着打扮及人格氛圍。

這女孩果然是個怪人。或許她是個愛說謊的人也不一定,但是她剛剛說中了許多學生們的事,讓繪里沒辦法對她的話完全嗤之以鼻。

「是啊!所以完全不用擔心。輔導老師的工作也不好做,還得解決學生的這種煩惱。」

「……怎麼可能。」繪里不知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只能嗤嗤一笑置之。

「是啊!」奈奈子一臉認真地點頭說:「我也不太會解釋。總之,我能夠藉由氣場大致瞭解一個人。也因爲我有這個能力,才能看出每個孩子的問題。」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爲什麼不說出來?」

「溫馨?」

那充滿懷疑的眼神浮現在繪里的腦海,久久揮之不去。

安心寶寶是什麼意思?繪里看着奈奈子那充滿稚氣的笑容,心裏有股想要皺眉的衝動。

「什麼……?」

纔剛對這個女孩有點刮目相看,她又說了奇怪的話。

「你在開我玩笑吧?」

奈奈子的坐姿非常端正,腰桿打得筆直,雙膝併攏,兩手放在大腿上,雙眼正視着繪里。相較之下,繪里則是微微側身,並沒有與奈奈子正眼相對。

「末崎老師,最近是不是有人死在這間教室裏?」

「主動到輔導室來找我的貴班學生,只有真央而已。不過,我個人到是觀察到幾件事,想要順便跟末崎老師確認。」

「我想應該不要緊,並不是他們的相處有什麼問題,因爲大地在今年四月才轉進來,和大家還不是非常熟。不過,像宗也和秋秀都跟他滿要好的。」

「咦?大地去找你談這件事?」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到底發現了什麼?爲什麼她會以那樣的眼神看着自己?

能夠讓自己擁有自信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呢?

「而且就在最近這一陣子,你下了一個與死亡有關的重大決定,這個決定足以改變你的整個人生。」

「氣場?」

「我在貴班發現的狀況,大概就是以上這些。雖然大多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是請末崎老師稍加留意……咦?末崎老師,你怎麼了?」

例如,奈奈子連續猜出好幾名學生的家庭問題,雖然大部分都是繪里知道的事,但其中也有一、兩點是繪里只看出不太對勁,卻不清楚實際的狀況。而奈奈子能夠根據孩子的言行舉止,說出連繪里也認同的合理推測。當全部聽完後,繪里已連人帶椅子轉向奈奈子,不再是一開始將身體側向一邊的姿勢。

「咦?」

奈奈子在到任的數天後,向繪里提出了一對一面談的請求。老實說,繪里真的很不想答應,她打從心底認爲,這個女人一定不尊重自己的工作。畢竟人長得美,不管做錯什麼事大概都會受到原諒。

繪里感覺背上冷汗直流,身體微微顫抖。真正的通靈能力……。當然繪里並不太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力量,也沒辦法完全置之不理。

「不,沒事……」奈奈子慌忙搖頭。

「是真的。」奈奈子鼓起了臉頰。「我朋友常勸我改行當算命師呢!末崎老師,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試着說出你的事。」

「是關於倉鼠『丹司』的事。」奈奈子轉頭望向教室後方,一整排的置物櫃上方有一個小籠子,裏頭養了一隻倉鼠。「聽說,丹司逃走過好幾次,真央很擔心有一天會再也找不到它,擔心到晚上睡不着。」

奈奈子瞪大了眼睛,顯得有些摸不着頭緒。

像是,奈奈子就算走在平坦的地方也會摔跤。每次在走廊上看見奈奈子,她不是正在跌倒,就是快要跌倒。到教室裏觀察學生上課狀況時,也好幾次腰際撞到學生的桌子,而發出尖叫聲。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奈奈子說着,拉動着椅子,整個人朝繪里湊近。

「末崎老師,你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潔癖。你爲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也深愛着孩子們,正因爲如此,你才做了這樣的決定。不過我看不出你做了什麼樣的決定……唔……而且家人對你的影響很大……啊!是你的母親。你心中有着很強烈的迷惘,你很想要詢問母親的意見,只是你做不到……末崎老師,你的母親是不是已經……?」

「這是一種偏見。」奈奈子一雙水眸深深凝睇繪里,眼神雖然有點兇,嘴脣卻微微噘起,與其說是想要吵架,更像是小孩子在撒嬌。「不過,你說的也沒錯,我不管在哪個職場,常會被當成外表好看,但中看不中用又常跌倒的草包。」

「上了國中之後,這個情況也沒有改變。直到有一天,朋友說了一句話……她說,奈奈子長得太可愛了,就算做錯事,大家也都會原諒。或許她說那句話帶有揶揄諷刺的意味……不過,我聽她那麼說之後,決定把這個當成自己的武器。只要這麼做,就算失敗好幾次,我還是能對自己抱持自信,不會討厭自己。」

從另一方面來想,或許這代表前工友墜樓死亡的案子,在孩子們的心中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情。當然如果警方發現了「那件事」,那麼奈奈子的工作在未來,將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只不過,把這麼重要的輔導工作,交給這種不太可靠的年輕女人,繪里實在放心不下。

繪里望着辦公桌下方,那裏放着很多紙袋,裏頭都是一些上課必須使用的道具,並沒有整理得很整齊,看起來有些雜亂。

「末崎老師,這是我的戰鬥服。」奈奈子微微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奈奈子雖然點了點頭,臉上卻帶着不相信的表情,就這麼走出了門外。

「原來你很清楚自己的外表好看。」繪里有些哭笑不得。

奈奈子的表情異常凝重,彷彿回想起當年的決心。繪里見狀,不禁感到有些慚愧。

***

熾熱陽光照射下,額頭不斷冒出汗珠。

自己簡直就像是鐵板上的烤肉。想到這裏,繪里發出了自嘲的乾笑,以戴着工作手套的手背抹去宛如肉汁一般的汗滴。

雖然已接近傍晚時分,七月的豔陽依然不容小覷。位於校舍後方的農作區,沒有任何遮蔽物,繪里只能忍受腰痛,不停做着拔除雜草的動作。

二年級的農作區裏栽種着小蕃茄、青椒、尖椒、番薯及茄子。繪里身爲二年級的生活科主任,必須經常爲這些栽種物澆水,若有枯萎還得挖掉重新種植。這種苦差事當然沒有人願意做,最後都落在繪里的頭上。

因爲經常以工作手套拭汗的關係,臉龐越來越髒。繪里雖然已擔任教師多年,直到現在仍舊無法喜歡這種園藝類的工作。如果只是照顧自己班上的農作物,或許還會產生呵護之情,如今自己要關照的是二年級所有班級的,當然不會有那種閒情雅緻。

總之,必須儘可能在天黑之前完成,如果在這項工作上花費太多時間,其他工作當然就得往後延,如此一來,回家的時間就會越來越晚。

繪里手上戴着防曬用的臂套,頭上戴着遮陽帽,臉上戴着口罩。每流下一滴汗水,妝容就被抹掉一分,滲入眼中的感覺相當不舒服。自己簡直就像是個農婦。母親生前是否總是毫無怨言地做着這樣的工作?繪里思忖着。

如果可以的話,很希望能與母親多說幾句話。站在從事教職的立場,與一輩子做着相同工作的母親,好好聊一聊這個工作。

正當繪里蹲着身子忙着拔草時,猝然有一道腳步聲逐漸靠近,她微微抬頭一看,旁邊的水泥地上出現了一雙美麗的細跟高跟鞋,踩着高跟鞋的是一雙修長的美腿。

「真是刻苦耐勞。」

繪里抬起頭來,只見白井奈奈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穿着一身清涼的洋裝,一手拿着白色陽傘,那裝扮不僅與農作區格格不入,還跟自己的形象天差地遠,繪里不禁有股想要哭的衝動。

刻苦耐勞個屁。繪里在心中咒罵,皺着眉頭站了起來。

「末崎老師,你在做什麼?」

「我在拔草,看不出來嗎?」

「原來如此。」奈奈子點了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剛剛我本來沒認出是末崎老師呢!看起來就像是個務農的人。」

被一個穿着清薄洋裝、手上轉着陽傘的人說這種話,繪里感到怒火中燒。

她取下口罩,瞪了奈奈子一眼。

「你以爲我喜歡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嗎?請問有什麼事?」

「啊!對了。我現在正在調查那起案子,有幾個問題想要問末崎老師。」

「那起案子?」

「所以他被殺也是活該?」

「啊……末崎老師!那個長在棒子上的東西是什麼啊?」

「白井小姐,你真有趣,簡直像是動畫裏的神探。防盜裝置被觸動的時間,好像是晚上十點左右。照你這麼說,那個時間還留在學校裏的人就是兇手?」

「末崎老師,我知道你因爲天氣熱而煩躁。」奈奈子聳了聳肩,慢條斯理地說。

「很抱歉,看來我要讓你失望了。」

絕對不會錯!這個女人一定懷疑是自己殺了田草。繪里惴惴地忖度。

「我不這麼認爲吔!」奈奈子對着繪里露出深意的微笑。「我認爲這是一起謀殺案。」

這突然間的大量冒汗,當然並非單純只是天氣炎熱的關係……

「或許只是臨時起意吧!話說回來,你對這案子真是清楚,我還不知道那個人身上只帶了一把小鐵錘。」

原來如此,那個教務主任是個好色之徒,一定把被警察問的問題都告訴了奈奈子。

「還有什麼事?」

「三位女老師在學校裏留到這麼晚……若運氣不好,可能會跟竊賊遇個正着呢!」

繪里瞥了她一眼,重新戴上工作手套。

「你不會害怕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挑上我問這個問題?」繪里帶着戒心觀察奈奈子的表情。

「我說你啊!」煩人的糾纏加上炎熱的天氣,讓繪里的煩躁攀升到了頂點。「不過只是個輔導老師,又不是刑警,沒事調查那種人的意外事故,是要做什麼?我現在很忙,能不能請你別再煩我?」

前兩天,繪里曾對她的工作能力刮目相看,此時冷靜思考後,還是覺得自己實在是不喜歡白井奈奈子這號人物。

「那又怎樣……使用哪間廁所是我的自由,你調查這種他人隱私,到底想幹什麼?」

「沒錯!正確的時間是九點四十八分。有沒有人在那個時間還留在學校的?」

「這衣服很可愛吧?我很喜歡呢!」

「根據警方的調查,前工友田草先生爬上排水管,從三樓陽臺潛入理科教室,卻誤觸了防盜裝置,逃走時失足摔死。聽說理科教室的準備室裏,有一些可以變賣的值錢物品,纔會引來前工友的覬覦。」

「真是辛苦啊!」奈奈子以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呢喃道:「需要我幫忙嗎?」

奈奈子雖已走遠,繪里卻只能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發愣。

奈奈子以試探性的眼神望向繪里,她完全沒有因繪里的怒目相視而退縮,反而是繪里被她搞得方寸大亂,不知該不該生氣。

「打擾了。」奈奈子說完,轉過身去……

「我從來沒想過,或許確實有點危險吧!這就是你想問的問題?」

「什麼樣的目的?校舍三樓除了二年級及五年級的教室之外,就只有理科教室、準備室及廁所。另外還有一間雜物室,但也被鎖住了。田草先生到底打算溜進哪裏?」

「如果這是一場兇殺案,孩子們也可能置身於危險之中,每個大人都有把這起案子好好調查清楚的義務,不能置之不理。」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不好意思……」

「很可惜,那個時間我們都已經回家了,學校裏並沒有老師……要是有人的話,一定會觸動防盜裝置。那應該只是一起單純的意外事故。」

到底有完沒完啊!

「你說那起意外事故?你查這個做什麼?」

「或許這與案子無關,我還是想確認一下。末崎老師,你爲何從來不用三樓的廁所?」

「我小時候一直住在國外,沒上過日本的國小。」

這丫頭竟然是歸國子女,從她的服裝、鞋子乃至於提包,全都是名牌品,區區一個學校輔導老師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收入,顯然是個富家千金。再加上那張沉魚落雁般的臉孔,實在讓人不禁懷疑,她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工作?

「唔……真的嗎……?」

「咦……?」繪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繪里嘆了口氣,重新戴上口罩,蹲下來打算繼續拔草。

「不是,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古茂田老師向警察說了一段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證詞。她說,那天晚上八點左右,她曾經到理科教室拿忘記帶走的東西,當時她還順便檢查了所有的窗戶,確認都已經上鎖之後才離開。」

原來如此。繪里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這樣的疑問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你不知道這是你造成的?」

「不知道,我跟田草幾乎沒說過話。」

「沒爲什麼……只是想把三樓廁所留給孩子們用,而且我不喜歡在吵鬧的環境上廁所,不行嗎?」

「我好幾次在走廊上看見你,你總是從三樓走樓梯到二樓,進入教職員專用廁所,其他老師都是就近使用教室附近的。爲什麼你上廁所要跑到二樓,不使用三樓的呢?」

繪里聽見奈奈子的推理,不禁嗤笑了出來。

「你不這麼認爲?」繪里反問。

繪里完全沒有意料到,古茂田會在那個時間前往理科教室。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又怎麼樣?」

「我本來以爲末崎老師一定會想到什麼好理由。」奈奈子的臉上掛着傻乎乎的微笑。

這個女人……繪里啞然無言。

「能不能請你再好好想一想?」

繪里聽到這裏,表情不由得微僵,不斷冒出的汗水化掉了臉上的妝。

「噢……」繪里假裝漠不關心,點頭問道:「這有什麼不合理?」

「噢,是嗎?」

「末崎老師,你應該也很清楚,準備室平常都是上鎖的狀態。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得提防學生們,擅自把危險的教學道具或化學藥品拿出來玩。準備室的鑰匙平常都放在教師辦公室,深夜裏教師辦公室當然是上了鎖。田草先生想要侵入準備室,勢必得設法將門打開。只是……他的身上只有一把小小的鐵錘,他打算怎麼把準備室的門打開呢?」

「好吧!那你知道有誰對田草先生心懷怨恨嗎?」

「那很好,看來你幫不上忙。」繪里表情不屑道。

「當然不合理,非常不合理。」紅色鏡框後頭的雙眸,滴溜溜地轉着。奈奈子一邊扭着陽傘,一邊問道:「田草先生打算如何進入理科教室的準備室?」

奈奈子一邊轉着陽傘,一邊握拳在頭上輕敲。

「我是因爲那起案子的關係,纔會來到這所學校,所以有點好奇。我問了許多老師關於那案子的事,結果發現了幾個不合理的地方。」

繪里厭煩地嘆了口氣,雙手插腰,怒視奈奈子。

「你想問什麼?調查那起案子對你有什麼好處?」

在灼熱陽光照射下,一滴汗水自繪里的額頭滑落。

就在繪里蹲下身想要繼續拔草時,頭頂上又傳來說話聲。

繪里鬆了一口氣,正要蹲下繼續工作時,頭上又傳來說話聲。

「我還想問末崎老師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有誰對田草先生心懷怨恨?」

「你穿成這樣,能幫什麼忙?」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要調查那起案子?難道是因爲她的能力……?

「哎呀呀,如果惹你不高興了,我向你道歉。」奈奈子吐了吐舌頭,臉上卻不帶任何歉意。「喜歡在小事情上鑽牛角尖,是我的壞毛病,真是要不得啊!」

「警察似乎也覺得這一點很可疑,所以問了教務主任相同的問題。」

「好吧……」奈奈子露出一臉沮喪的表情。

不過,現階段警方對這一點抱持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要針對這一點深入調查,對繪里來說,也是不痛不癢。

「我問過真央,她說,老師你在去年之前,都是和孩子一起使用相同的廁所。」

奈奈子不再開口,一隻手抵着臉頰,偏着頭表情茫然,似乎陷入了沉思。

「呃……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繪里瞪視着奈奈子一會,接着眼神遊移,思考該如何回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之他給人的感覺很不好……更何況,他還想要溜進學校裏偷東西。」

「拜託你別再煩我了,好嗎?」繪里不耐地起身。說道:「你看不出來我正在忙嗎?我想在天黑前完成這個工作。」

「聽說,那天晚上最後留在學校的,是你跟一年級的級任導師古茂田老師,以及四年級的級任導師松林老師,是真的嗎?你們在晚上九點時一起離開學校?」

「你還想問什麼?」

「咦?」奈奈子愕然地睜圓了眼。「末崎老師,你怎麼說這種話呢?田草先生也算是你以前的同事吧?你們好歹曾經在同一所學校裏工作,怎麼會說他是『那種人』?你不是說你跟他幾乎沒說過話嗎?」

「這個?不就是青椒嗎?你國小沒種過?」

「大概是搞錯了吧?古茂田老師平常有點迷糊。如果窗戶上了鎖,竊賊要怎麼進來?」

「啊!末崎老師,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奈奈子聽了繪里的譏諷,絲毫沒有造成影響,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一條美腿往前舉起,洋裝的下襬隨之搖曳。

「不合理的地方?」

繪里再次起身,淡淡地看向奈奈子。

「就是前工友墜樓死亡的案子。」

「然而,田草先生侵入理科教室時,並沒有使用鐵錘敲破窗戶。這不是很奇怪嗎?原本警方認爲田草先生能夠不必破窗就侵入理科教室,是因爲窗戶剛好沒有上鎖。既然八點的時候,有老師確認過所有窗戶都已上了鎖,爲什麼在九點四十八分時,窗戶的鎖是打開的狀態?是誰在八點之後打開了理科教室的窗戶?」

「我可沒那麼說。你到底夠了沒有?那只是一起單純的意外事故!」

而且她是靠着能夠看見氣場的超能力察覺了真相。聽起來是如此荒誕不經的事情,繪里卻感覺到全身正冒出冷汗……

「謀殺案?」

「你問我,我問誰?」繪里喝了幾口礦泉水,蓋上蓋子。「或許田草另有目的,他根本不打算進入理科教室的準備室。」

繪里脫下工作手套,拿起身邊的寶特瓶,一邊補充水分,一邊準備洗耳恭聽。

「嗯……警察似乎也是這麼想。」奈奈子歪着頭,手上不停轉着陽傘。

奈奈子露出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哼着歌轉身離開。

平日教師們並不會頻繁確認理科教室的窗戶,畢竟理科教室在三樓,而且還有防盜裝置。最後使用完理科教室的老師即使會將窗戶鎖上,之後又被頑皮的學生打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沒想到古茂田竟然會到了晚上八點,還去檢查理科教室的窗戶……

「沒錯!假設學校裏有一個人幫助田草先生潛入校舍,整件事情就說得通了。兇手事先告訴田草先生,自己會在晚上八點之後偷偷打開理科教室的窗戶。田草先生依照約定,沿着排水管爬上陽臺,想要進入教室時,兇手早已埋伏在旁邊……一個正要爬上陽臺的男人,就算是女人也可以輕易將他推下去,僞裝成意外事故……」

***

到了隔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警方調查出田草明夫企圖潛入學校的動機。

原來田草是裝設針孔攝影機的慣犯,據說他生前在好幾所國中及國小都擔任過工友,經常會偷偷潛入這些學校,在更衣室及廁所安裝針孔攝影機,並且把拍到的影像在網絡上高價販賣出去。換句話說,他偷拍並不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異常慾望,而是將偷拍影像當成了生財工具,從中獲取高額利潤。

直到現在,繪里依舊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人願意花錢買那種影片。

受害的不只是學生,就連女老師也難逃田草的魔掌,有很多受害者甚至毫不知情。田草除了會違法販賣偷拍影像之外,還會利用影像來威脅師生,其他國中有些學生似乎還被他取得了個資。

一想到田草不知會拿那些學生個資來做什麼,繪里便感到不寒而慄。

沒錯,田草是個死不足惜的男人。

警方先是調查田草的住處,發現了他的惡行,於是開始在校園內進行搜索。果不其然,警方在學校的廁所及更衣室,發現了偷拍用的針孔攝影機,印證了其推論。這些針孔攝影機都已經沒電,拍攝到的影像並沒有被取走的跡象。警方依此推測,田草墜樓而死的那天晚上,是爲了取回針孔攝影機的影像而潛入學校。

一名女警以私下一對一交談的方式,把這些事告訴了繪里,還告知她也是受害者之一。繪里曾遭受田草脅迫,對自己也是受害者一事當然心知肚明,不過她在女警的面前表現出大驚失色的模樣。繪里對自己的演技沒有什麼自信,但似乎沒有引起女警的懷疑。

學校緊急召開家長說明會,向受害孩童的父母說明案情。由於歹徒曾是學校的工友,引發了家長們的激烈譴責。繪里雖然沒有參加這場說明會,從隔天校長及教務主任那副死魚般的表情看來,不難想像校方在說明會上承受了多大的壓力。詢問及責罵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大量媒體記者湧入校園。

明明校方也是受害者,許多報導卻宛如將校方當成了加害者。學校到底在搞什麼?我們怎麼能夠把孩子託付給這種無法保護學生安全的學校?爲什麼不多花點錢裝設多一點防盜裝置?老師真的有心想要保護學生嗎?孩子們的未來就這麼葬送在你們手上……諸如此類。

繪里也接到了不少來自家長的電話,在電話裏被罵得狗血淋頭。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應付,放學後留在學校的時間當然也變長了好幾倍。改考卷、寫聯絡簿及備課的時間都受到擠壓,往往忙到半夜十一點還沒辦法回家。

每當爆發校園醜聞,學校教師總是會像這樣受到單方面責難,簡直毫無尊嚴可言。

只有願意犧牲人生的人,才能當老師……

該如何對孩子們說明這起事件,每個家長的態度都不相同,校方也不干涉。有些事情不知道確實會比較幸福,何況要讓低年級的孩童理解狀況,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孩子們都有着敏銳的觀察力,相信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從學校老師及父母的表情中,看出了不對勁。由於課程進度不能延誤,即使是在校方大受抨擊的期間,學校也不可能停課。

對於各個家庭及孩童的心理輔導方面,校方因應這起案子所僱用的臨牀心理師,似乎發揮了不小的功效。輔導室在放學後不僅接受學生的心理諮詢,同時也開放給家長提問,因此白井奈奈子變得異常忙碌。繪里實在不喜歡奈奈子這個女人,她的工作能力似乎相當不錯,家長們對她的評價意外地好。

雖然警方發現針孔攝影機的時間,比繪里原本的預期要晚一些,但整個事態可說是完全依照繪里事先擬好的劇本發展下去。對繪里來說,讓事態這麼發展,可說是逼不得已的抉擇,因爲她永遠忘不了田草當初那得意洋洋的嘴臉。

當初田草聲稱自己與一羣駭客攜手合作,不擅長IT辦案的日本警察,絕對無法查出影片販賣管道與途徑。繪里當然並不完全相信田草的鬼話,只是自己並不具備相關知識,以至於無法反駁。

然而,繪里心裏推測,只要田草在潛入學校時意外身亡,警方應該會對田草的家進行搜索,如此一來,多半能夠發現田草違法的蛛絲馬跡。即使這麼做會導致那些可怕的影片被警察搜檢到,爲了孩子們好,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要田草不法的行徑曝光,警方必定會對影片的購買方進行徹查。爲了永遠不再讓任何人受害,這可說是必要的手段。

偷拍的事情曝光之後,校園裏經常有警察到處走動。這一天,繪里在操場上收拾好體育用具,正要回到校舍時,看見了一名身穿西裝的男人,而男人所站的位置,正是當初田草墜樓的地點。男人看起來頗爲年輕,繪里一眼就看出那是名警察,他正在和一個女人說話,女人赫然就是白井奈奈子。

繪里趕緊躲到了校舍牆的後側,偷聽兩人對話。警察會問奈奈子什麼樣的問題?繪里感到相當好奇。只可惜從繪里所躲的地點,聽不清楚兩人說話的內容。

「能夠準時回家的人,大概只有你而已。」

「咦?」繪里略一思索,說道:「搜查一課不是……」

「松林老師雖然年輕,卻相當有責任感,很認真照顧每個孩子。」

有很多問題想要問?繪里也正想說這句話。

「末崎老師,要不要喫甜甜圈?只有我一個人喫,實在不太好意思呢!」

繪里瞠目啞口地緊盯着奈奈子走進校舍門口,心中充滿了焦躁與不安。

繪里手邊還有着堆積如山的事情,奈奈子卻說個不停,完全沒有想要起身離開的意思,繪里無計可施,只好一邊拿紅筆批改起孩子們的作業,一邊應付煩人的奈奈子。

爲什麼專門處理兇殺案的刑警會出現在校園裏?田草的案子不是已經被判定爲意外事故了嗎?難道是警方找到了什麼顛覆判斷的新證據?不,絕對不可能。自己的犯案過程絕對沒有任何疏失。繪里接着又忖度着:爲什麼奈奈子說她經常協助警方辦案?那是什麼意思?一般民衆怎麼可能協助警方辦案?

「末崎老師,我晚點再去找你。」剛走沒幾步的奈奈子,倏然轉身面對繪里,偏着頭面露嬌笑。「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末崎老師呢!」

「國小老師也完全不輕鬆啊!尤其是低年級的導師,真的是非常辛苦,幾乎所有的私人時間都花在工作上。一個老師要照顧三十個孩子,每天還要照顧那麼長的時間。在我看來,這個工作的制度根本就有問題。就算是經驗再豐富的母親,頂多只能照顧幾個孩子而已。即使是幼稚園,也是一個班有好幾個幼教老師一起分擔。」

奈奈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臉上漾起了笑容,從盒裏又拿出一顆甜甜圈。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昏暗,末崎繪里獨自在教室裏批改作業。

「不能收家長送的禮物。」

「對啊!剛剛那個刑警。」

繪里聞言轉頭一看,奈奈子那眼鏡後頭的一雙水眸,正望向陰暗的窗外。凝重的氣氛,讓繪里下意識輕咳了一聲,原本打算不管她問什麼都三緘其口,沒想到卻忍不住發起了工作上的牢騷。

「咦?末崎老師,你真是辛苦。」

「甜甜圈是誰給你的?」繪里疑惑道。

繪里別過了頭,假裝只是偶然經過,走向校舍正門口。

「不不。」繪里剋制住心中的不耐煩。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奈奈子理解地點了點頭。

奈奈子大剌剌地走進教室裏,未經同意就坐在附近的學生座位,把紙盒放在桌上。

哇你個頭,這個臭娘們!

「哇……」奈奈子發出陶醉又性感的嘆息聲,笑臉盈盈地說:「恰到好處的糖分鑽進大腦的每個角落,真是太美味了。」

「沒錯,田草既然當過工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有必要在所有老師都已經離校之後,冒着觸動防盜裝置的風險進入校園,回收針孔攝影機的影像。趁着教師辦公室裏還有老師時,偷偷溜進校園,就不用擔心會觸動,不是更加安全嗎?他只要小心不被老師們發現就行了。教師辦公室的位置在二樓,田草並沒有在二樓的廁所裝設針孔攝影機,從這一點就可以證明,田草也擔心在裝設針孔攝影機時被老師們撞見。」

繪里蓋上紅筆的蓋子,拿在手裏轉圈圈。

「你剛剛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繪里沉着嗓子,試着拉回正題。

***

奈奈子面帶微笑,輕輕提起手上的小紙盒。從包裝來看,裏頭裝的似乎是甜甜圈。

「啊!對……」奈奈子停頓了一下,以中指抹下嘴角的砂糖碎塊,雙眸注視着繪里。那動作有一股奇妙的妖豔之美,彷彿可以看穿人的心思。「田草爲什麼只在那一天觸動了防盜裝置呢?」

「等等,白井小姐!不能這麼做啦!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對了……你來找我做什麼?是不是有話想問我?」

奈奈子一臉沮喪地看着已被打開盒蓋的甜甜圈盒子。

「咦?」奈奈子在繪里正要開口時,歪着頭搶話:「對了,末崎老師,你似乎從來不用三樓的廁所,對吧?你的教室明明在三樓,卻總是到二樓使用教師辦公室旁的廁所,真是有先見之明呢!」

「家長找我面談時帶來的伴手禮。」

「每一所學校都是這樣的,只要不被教師發現,任何人都可以輕易闖入校園,這確實可以說是校園的一大問題。」

「嗯,從前我只待過國中。」

「畢竟這一行很少有人能做得久,現在每一所學校都鬧教師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不僅要做很多雜事,一旦孩子發生事情,必定是第一個遭到批評的對象。就像這次的命案,很多家長都把錯怪到級任導師頭上,像松林老師似乎就受了很大的打擊。」

繪里躲在牆後靜靜地觀察,只見男人露出了困擾的表情,說話也越來越大聲。

「自從針孔攝影機的事傳開之後,很多家長跑來問我問題,害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準時回家。今天我也跟其他老師一樣,工作到剛剛呢!其實我有點驚訝,以前完全不知道當國小老師要工作到這麼晚。」

「那個摔死的田草先生……」奈奈子說到一半,倏然皺起了眉頭,似乎覺得稱安裝針孔攝影機的歹徒爲「先生」很不妥當,趕緊改口說:「那個摔死的田草,聽說已經偷偷潛入這所學校好幾次。裝了針孔攝影機之後,他得經常回到學校來,回收攝影機裏的影像。換句話說,他摔死的那天,並不是他第一次偷偷潛入學校。末崎老師,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剛剛那個人是誰?你們好像很熟?」

繪里轉頭一瞥,追上來的只有奈奈子,那名警察已不知去向。

奈奈子說着,憤憤不平地咬着甜甜圈。

這所學校的教室裏沒有裝冷氣,從窗外吹進陣陣熱風拂過沾滿汗水的皮膚,感覺更加不舒服。相較於全身冒汗的繪里,奈奈子看起來卻相當清爽,妝容一點也沒有掉,肌膚上更是看不見一滴汗珠。繪里想起輔導室裏有冷氣,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你是第一次到國小當輔導老師?」

「協助警方辦案……是什麼意思?」

「真的不喫嗎?」奈奈子問完,咬了一口甜甜圈,露出幸福的表情。

奈奈子確實是個怪人,就算她真的有超能力,似乎也不是什麼令人震驚的事。只不過,超能力不能作爲證據,她纔會想盡辦法要套自己的話。雖然奈奈子在警界有熟人這一點頗令人擔憂,警察總不可能以超能力爲理由逮捕繪里。當時那位搜查一課的刑警與奈奈子交談時,不也說了一句「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嗎?

不過話說回來,繪里也想知道奈奈子的證詞,能對警方發揮多大的影響力,以及警方是否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兇手。換句話說,不僅是奈奈子想套繪里的話,繪里也想從奈奈子的口中問出一些端倪。

奈奈子說得頭頭是道,完全不像是個腦袋單純的女人。或許她是把白天那個刑警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繪里不禁如此思忖。照理來說,警察應該不會把這麼詳細的案情告訴一般民衆,搞不好那男刑警被她灌了迷湯,就全都說了出來。

「我這陣子腸胃不太好,經常拉肚子。」

「就算你要喫,也不必在我面前。既然工作做完了,怎麼不快點回家?」

自從遭受田草威脅之後,繪里便不再使用三樓的廁所。這是因爲繪里從田草的口中得知,二樓的教師用廁所並沒有裝設針孔攝影機。爲了避免遭警察懷疑,繪里早已事先想好了一套說詞。雖是用來應付警察的,但拿來應付一個輔導老師,似乎也並無不妥。

雖然很想休息,但手邊囤積的工作可不是隻有批改作業而已。只要一天沒批改完,隔天馬上又會增加相同的分量,因此繪里無論如何,都想要在今天之內把作業全都批改完。

「末崎老師,這麼晚了還在工作?你餓不餓?有人送了我甜甜圈。」

由於田草事件的原故,許多工作都沒有辦法如期完成。如今繪里正坐在教室角落的教師辦公桌,批改着孩子們所提出的習字作業。三十人份的作業,每一張都要仔細檢查,以紅筆訂正錯誤的部分。因爲是二年級的作業,寫錯的機率很高,批改起來也特別費時費力。

「啊!嗯。」奈奈子合攏雙手,笑着說:「其實他是我的朋友。」

繪里認爲奈奈子的心中一定懷疑自己殺了田草,所以纔會纏着自己不放,想要找出證據,這幾乎已是無庸置疑的事情。問題就在於,讓奈奈子發現真相的理由,竟然是她擁有超能力,真的是太過荒唐可笑。

「咦?」奈奈子喫驚地杏目瞪圓。「爲什麼?」

「你有那種警察朋友?」

「末崎老師,請等一下!」奈奈子一邊朝着繪里跑去,一面叫喊着。

「啊!糟糕……」奈奈子看了一眼手錶。「我跟家長約在輔導室見面,先走了。」

「當老師真是辛苦,你們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吔!」

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她來找自己,一定是爲了那起案子。

「是啊!因爲我經常協助警方辦案。」

「爲什麼你最近不用三樓的廁所?」

那些離職者之中,真正因爲遇上了什麼無法克服的難題而辭職的人並不多。由於從事教職的多是女性,大多數是因爲結婚而辭去工作。只要一得到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部分的女性都會選擇離開。說穿了,還是因爲這個工作太累人,纔會讓大家一逮到機會就想逃走。能夠找到理由順利離職的人,就某方面來說,是相當幸福的。

「不,沒這個道理,末崎老師,你仔細想想。這所學校就跟其他大部分的學校一樣,在所有的老師離校之前,防盜裝置是不會啓動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是防盜裝置一天到晚被留在學校裏的老師觸動,保全公司的人恐怕會累死。唯一的例外,是設置在校門口的監視器,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錄影。然而,國小校園這麼大,有心人士能從很多地方爬進校園,根本不必通過裝設了監視器的門口。換言之,從孩子們放學回家之後,到所有老師回家之前,在這段老師們加班的時間裏,校園幾乎可說是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專門偵辦兇殺案的單位。」

這個女人絕對不會那麼輕易被說服。繪里在心裏暗忖。不過,至少自己這套說詞並沒有任何矛盾之處。

此時已過了晚餐時間,肚子因飢餓不斷地發出抗議。

「或許只是從前運氣好。」

「這種有責任感的老師,通常都做不久。」繪里說完,嘆了一口氣,低頭望向學生們的作業,心中多了新的感慨。她以筆蓋輕敲桌面,輕聲說道:「像批改這個作業也是一樣。有些老師爲了學生着想,仔細訂正學生所寫的一筆一劃,家長卻氣得將照片貼在社羣軟體上,大罵老師矯枉過正。有些老師因而心灰意冷,決定辭職不幹。自己不眠不休地爲孩子付出,換來的卻是父母的咆哮。在接下來的時代,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老師想對學生給予特別的照顧,也會越來越困難。」

繪里倏忽轉念一想,那自己的母親呢?母親並沒有因結婚或生產而放棄教職。那自己呢?自己是否有一天會精疲力竭,屈服於現實的殘酷?母親如果還活着,她打算做這個工作到什麼時候?這種喫力不討好的工作,母親是否能堅持到最後?

「啊!他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奈奈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只是碰巧而已啦!我是最近纔開始不用三樓的廁所,以前也曾經用過,所以我也是偷拍的受害者。」

繪里默然無語,直勾勾地看着奈奈子轉過身,嘴裏哼着歌,踏着輕快的步伐離開。

拿着紅筆不停寫字,手指當然會感到疲累。更重要的一點,是白天奈奈子所說的那幾句話,不斷妨礙着繪里的專注力。就連眼睛也異常痠疼,已不知按摩眼角多少次了。

奈奈子那一對彷彿看穿了一切的大眼睛,浮現在繪里的腦海。

這丫頭果然開始套話了。繪里暗自尋思該如何應答。

「國中老師還得忙社團,有時週末也要到學校,恐怕比國小老師更辛苦。」

「你到底想說什麼?」

繪里看着輕敲作業紙面的筆蓋,回想起過去那些放棄教職的同事。

繪里嘆了口氣,抬起頭來。站在前方的人物,果然是白井奈奈子,只見她臉上掛着清爽的笑容,彷彿全天下的勞累工作都與她無關。

教室門口傳來了開朗又溫吞的聲音。

「啊!對,我想再跟老師談一談那起案子。」奈奈子此時已喫掉了一個甜甜圈,她像孩子一樣舔着手指,仰頭看着繪里。「我們剛剛也聊到了,這所學校的老師們每天都很晚回家,有時到了晚上十點,教師辦公室還亮着燈呢!早上的時間又早,還不給加班費,真是黑心企業,我真的很佩服你們。」

就在此時,奈奈子猛然與繪里四目相交,奈奈子漾起了笑容,對着繪里揮揮手。

「是的,所以我不希望被孩子們發現自己一直在廁所裏,那會讓我覺得很丟臉。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繪里顯得興味索然,重新改起手邊的作業,以紅筆訂正少了筆劃的字。

「這就叫做熱臉貼冷屁股吧!」奈奈子淡淡說道。

「他來做什麼?那起案子不是意外事故嗎?」

「有什麼事嗎?」繪里露出狐疑的表情。

繪里悄悄窺探了一會,察覺到兩人的表情不太尋常。他們似乎頗有交情,看起來十分熟稔,像是已經認識很久了。那氣氛也不像是單純的警察問話,更不像是男警察被狐狸精般的白井奈奈子給迷得團團轉。

「這是規定。」

「哪裏奇怪?」

「唔……總不能眼睜睜看它壞掉,看來也只能偷偷喫掉了。啊!不過,我不會強迫末崎老師喫的。導師必須以身作則,當學生們的楷模,絕對不能隨便壞了規矩。至於我呢,就當個壞孩子吧!」

「末崎老師,你的工作還沒有做完?」

「等等……」

「你的朋友?」

繪里看在眼裏,頓時啞口無言。

「經常拉肚子?」

奈奈子說完,舉起拳頭輕敲自己的後腦杓,吐了吐舌頭,接着她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

「你看不出來嗎?」繪里以手指頭轉着紅筆,厭煩地反問。

「回到剛剛的話題吧!田草既然沒有在教師辦公室旁邊的廁所裝設針孔攝影機,這表示過去他一直是在老師們還留在學校裏的時間潛入校舍。偏偏就在那一天,他在防盜裝置已經啓動的時間裏,沿着校舍的排水管往上爬,企圖從三樓的陽臺進入理科教室。到底是爲什麼他要這麼做?」

「這我怎麼會知道。」

繪里內心嘆了一口氣,再度蓋上紅筆的筆蓋。就算很想不理奈奈子,她這個質疑確實切中了案情的核心,要是警方在這個部分發現矛盾之處,因而開始懷疑這是一起兇殺案,局勢恐怕會對繪里自身不利。

如果能夠說服奈奈子,她應該會把自己的說詞轉達給那個熟識的警察。繪里聲色不動地思索着。

「既然他確實是在那個時間潛進了學校,有沒有可能是他基於某種理由,必須要在那個時間回收影像?畢竟他偷拍那些影像是爲了賣錢,有可能是買家特別要求,一定要在那天之內拿到。我實在不願意想像背後有着什麼樣的理由……」

「嗯……原來如此。」奈奈子以食指抵着嘴脣,歪着頭低喃道。

「或許田草本來想要在我們離開之前潛入,卻因爲某些原因而延誤了抵達學校的時間。學校裝設紅外線感應裝置,是在田草離職之後的事,他應該並不知情,可能以爲在那個時間溜進學校應該不難。沒想到卻觸動了裝置,他倉皇逃走,就這麼失足摔死了……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沒什麼好奇怪的。」

「對了,末崎老師,你知道田草的興趣是賽馬嗎?」奈奈子突然提出毫不相關的問題。

「賽馬?」繪里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

「是這樣的,警察在田草的錢包裏,發現了便利商店的收據。」

「然後呢?」

「咦?末崎老師,剛剛你的肚子是不是叫了兩聲?我看你還是喫一顆甜甜圈吧!」

奈奈子裝模作樣地將甜甜圈的盒子遞了過來。

繪里雖然忍飢挨餓,但並沒有聽到肚子發出任何聲音。繪里皺起眉頭,強忍着焦躁的心情,起身從奈奈子遞過來的盒裏拿出最後一顆甜甜圈,咬了一口。

「然後呢?那收據代表什麼意義?」

「末崎老師,請用溼紙巾。」奈奈子充耳不聞地遞出了溼紙巾。

「然後呢?」繪里粗魯地伸手奪過,再次催問。

「啊!對,收據……呃,我剛剛想要說什麼?」奈奈子舉起拳頭,輕敲自己的太陽穴。「哦!對了。警察查看那張收據後,發現田草在當天晚上八點左右,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了賽馬報。這份賽馬報被田草胡亂折起,塞在褲子後側口袋裏。」

「噢……所以呢?」

「咦?末崎老師,你還不明白嗎?」奈奈子說得煞有其事,繪里只好拼命思考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只是沒等繪里想完,奈奈子就已解釋道:「田草八點就來到這附近的便利商店,卻到九點四十八分才潛入校舍。這中間的一個半小時,他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事?」

「田草是個敗類,他一死,很多孩子都會得救。雖然你堅持那是一場兇殺案,我認爲那只是一場意外事故。就當是意外事故,不是皆大歡喜嗎?爲什麼要繼續追究?」

繪里內心暗自鬆了口氣,幸好田草並沒有留下「等等要到學校見末崎繪里」之類的訊息,證明自己遭受威脅。

真央依然緊拉着奈奈子的手不肯放,奈奈子則一臉十分困擾。

繪里鎮定地笑着回應奈奈子的推想。

明明是很溫馨的場面,但奈奈子或許是不習慣與低年級孩童如此親近,從頭到尾只是任憑着孩子們擺佈,臉上帶着疲累的表情。繪里見狀,忍不住在心裏竊笑着。

「只有走廊上才裝設有防盜裝置,教室裏並沒有,所以或許我們可以這麼推斷——在學校裏接應的這個人一直躲在理科教室內,這個人把田草推下樓之後倉皇逃走。換句話說,田草根本還沒有進入校舍,就已經從陽臺掉下去了。觸動防盜裝置的人不是田草,而是在學校裏的接應者。」

「現在輪到我問你了。如果換作是你,會不會想要殺了他?」

「是啊!你覺得不對嗎?」

繪里長期遭受田草脅迫。那一天,田草要求與繪里在教室裏見面,時間是田草所指定,只是繪里遇上了一定要參加的會議及無法暫時離開的工作,因而遲到了。田草曾經當過工友,知道繪里非常忙碌,他也預期到繪里恐怕無法準時赴約,纔買了一份賽馬報來消磨時間。由於繪里曾提醒田草不能打開教室電燈,以免被人發現,田草只好打開教室的門,靠着走廊的燈光閱讀起報紙。

然而定睛一看,奈奈子正被自己班上的孩子們包圍着,臉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照理來說,下課時間奈奈子必須待在輔導室內,或許是因爲被孩子們纏住了,一時之間無法脫身吧!

繼宗也之後,大地也一邊蹦蹦跳跳,一邊喊叫。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的推理。

「九點四十八分。」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電視連續劇中兇嫌所說的臺詞。

「老師,奈奈子老師應該可以來吧?」真央問道

繪里乍然想起手上的甜甜圈,拿起來咬了一口。

「哎呀呀?」奈奈子發出了驚叫聲,但表情看起來絲毫不訝異。

「唔……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奈奈子說着,慢慢地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但是末崎老師,你知道嗎?警方分析田草的智慧型手機中的紀錄,發現田草在八點四十分左右,跟販賣偷拍影像的買家有過聯繫。」

「末崎老師有什麼吹泡泡的訣竅嗎?」被孩子拉扯得歪斜不穩的奈奈子,好奇問道。

繪里目送奈奈子的背影漸行漸遠。今天就得做個了結?那是什麼意思?不要想太多,絕對不會有事的。繪里如此告訴自己。

繪里對於愛作怪的她,連瞧也沒瞧一眼。

「你想問的,都問完了?」繪里問。

奈奈子聳了聳那嬌小可愛的肩膀,接着她站了起來,拿起甜甜圈的盒子。

「我不是討厭小孩。」奈奈子鼓起臉頰,搖着頭說:「只是不喜歡跟他們太親近。」

「怎麼了?」

真央整個人攀在奈奈子身上,奈奈子差點因真央的體重而向前撲倒。

「田草真的是一個大壞蛋。末崎老師,如果換作是你,會不會也想要殺了他?」

「好了好了,奈奈子老師快被你們煩死了。」繪里一臉苦笑地說:「反正她會來參加送別會,你們今天就先放過她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符合末崎老師剛剛的假設了。在時間上,田草絕對可以在老師們還沒離開學校前潛入學校,沒有必要在所有老師離開後才冒着危險做這件事。」

優太即將在這個暑假轉學到其他學校,他的送別會卻因爲田草的案子而延期了。原本送別會應該是很悲傷的活動,由於繪里準備了吹泡泡遊戲,同學們也各自有變魔術之類的才藝表演,因此有不少孩子一直在期待着。

「你跟誰在一起?」

「當然不一樣,我喜歡孩子一天到晚說謊的特性。」

「不過,我跟這起案子無關。田草潛入學校的時間……是幾點來着?」

「你雖然是輔導老師,卻好像很討厭小孩?」

隔天的下課時間。

繪里話剛落,奈奈子及孩子們同時轉過頭來。

「或許是到處閒晃,也或許是去喫飯什麼的。」

奈奈子轉頭望向質問的繪里,繪里正面承受着她的視線,並沒有選擇逃避,只是藏在眼鏡背後的盈眸無法看出一絲一毫的情感。

「繪里老師的泡泡很厲害喲!」

「內容只是隨口閒聊一些關於賽馬的消息。總而言之,田草並沒有如你所猜測的,遭到買家威脅,必須立即到學校取回偷拍影像。」

「什麼樣的聯繫?」

繪里雖然很想在旁邊看好戲,畢竟是自己班上的學生,無法法坐視不理。

「應該會吧!」

奈奈子依然沒有答話,默默地走出教室。

「應該是吧!不然還會有什麼理由?」

「哪有什麼訣竅。」

「去年的生活課上讓他們玩過,他們很喜歡。如今隔了快一年,我想趁這個機會讓他們再玩一次。上次玩是在一年級的九月,升上二年級之後就沒機會玩了。」

繪里臉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有何不同?」

「我可沒有說謊。」

「總不能一直在這裏打擾末崎老師工作,今天就先這樣吧!」

「什麼意思?」

「嗯,聽起來確實不是不可能。」

繪里看着映照在夜晚窗戶玻璃上的自己,那張臉似乎泛着淡淡的笑意。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學校裏有一個人那天假裝離開學校,卻一直躲在理科教室裏?」

「那些關於賽馬的閒聊,搞不好是某種暗語,那種人都是很謹慎小心的,買家或許是以暗語要求田草立即取得影像。」

「送別會要玩吹泡泡?」奈奈子好奇地提問。

繪里轉頭望向奈奈子,臉上的表情充滿自信。

***

奈奈子再度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

繪里瞳孔倏地一縮,瞇眼盯着手中的甜甜圈,在心中不斷要求自己的手指不能顫抖。

「有沒有可能……是跟某個人約好了要見面呢?」奈奈子歪着頭,彷彿在想像那畫面,她以食指抵着臉頰,滔滔不絕地說:「等等就要潛入校園,反而先到便利商店購買賽馬報,這聽起來有點古怪。如果是跟某個人約好要見面,那就說得通了。田草來到學校附近時,發現時間還太早,打算買一份賽馬報來消磨時間,沒想到那個與他相約見面的人,卻下手將他給殺害了……」

奈奈子聞言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可以啊!一起來玩吧!」繪里笑着回答。

「這麼說來,田草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賽馬報,也是一場偶然?他只是剛好來到了學校附近?」

奈奈子以雙手將眼鏡的邊框往上推,一面調整位置,一面望向繪里。茶褐色的雙眸彷彿可以貫穿繪里的全身,洞悉繪里的心思。

「一起來玩吹泡泡吧!」

「怕衣服沾上鼻涕跟口水?」奈奈子沮喪地自嘲。

田草是個做事相當小心的人,他從來不使用手機與自己聯絡,以免自己帶着證據向警察求助。正是因爲如此,繪里才大膽推測,田草的手機裏應該沒有任何與自己有關的紀錄。

就算奈奈子再怎麼懷疑,繪里猜想她也是無計可施,因爲自己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而且直到現在還沒有遭到警察逮捕,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更何況還有不在場證明。奈奈子那句話大概只是虛張聲勢而已。

繪里低頭沉吟,一來奈奈子的推斷本身並沒有什麼破綻,二來這樣的揣測對自己並沒有什麼壞處,似乎沒有必要加以反駁。

孩子們離去之後,只見奈奈子一臉憔悴,有氣無力地整理着頭髮,同時不斷檢查着衣服下襬的髒污。

「同學們想邀請我參加優太的送別會,我跟他們說,沒有經過末崎老師同意,我不能隨便答應……」

「一定會很有趣的!」

「噢,是嗎?」

「我的工作是看穿孩子的心思,所以喜歡說謊的孩子,更能讓我獲得成就感。」

「你上次也說過類似的話。有人在學校裏接應田草,又將田草從陽臺上推了下去。」

「是啊!你不覺得這很有可能嗎?」

「這個揣測有破綻,恐怕拿不到一百分。防盜裝置在那個時間是啓動的狀態,如果有人留在學校裏沒有走,應該會觸動防盜裝置纔對。」

奈奈子朝着孩子們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繪里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前方出現白井奈奈子的身影,繪里霎時提高了警覺。

孩子們不停呼喚着「奈奈子老師」,拉着她的手腕。

「奈奈子老師!你也來嘛!」

「這個嘛……兇手應該是個知道田草惡行惡狀的人,而且很可能也是偷拍的受害者,還遭到田草威脅。田草強迫兇手提供協助,但這種違背正義的行爲,對兇手來說是一大恥辱。簡單的說,兇手是爲了保護孩子們,才犯下了殺人罪。」

「好吧!就算田草真的是遭到殺害,兇手的動機又是什麼?」

或許是因爲話題輕鬆的關係,繪里與奈奈子的對話少了緊張感。

「或許是事出突然吧!搞不好那天他原本並不打算溜進學校,在我們都離開之後,他臨時被迫必須在當天晚上取得影像資料。當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他做那種買賣,一定會跟一些具有反社會人格的人扯上關係,遭到了威脅也不一定。」

奈奈子說完,鞠了個躬,轉身離去。

「現在你知道我們爲什麼一年到頭都穿運動服了吧?」

優太、宗也、大地及真央你一言我一語地邀約奈奈子。

繪里想到這裏,驀然靈機一動。

繪里轉頭望向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的空間,看不到任何街燈,也沒有點點星辰。

繪里沉默不語,只是不停轉動着手中的紅筆,半晌後纔開口。

「我有不在場證明。」

「跟其他老師的泡泡不一樣,真的很厲害!」

「那個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跟古茂田老師在附近的家庭餐廳喫晚餐。」

奈奈子說完,轉身走向教室門口,繪里看着她離去,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開口。

奈奈子的推測幾乎完全正確。

「原來如此……末崎老師,你的想像力真是連推理作家也自嘆不如。」

「讓你失望了。」

「如果真是如此,不知該有多好,可惜今天就得做個了結。」

「原來如此,真是強力的不在場證明。」

「就算你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你畢竟不過是個輔導老師,爲什麼非要做這種像偵探一樣的事情?」

繪里甩開心中的不安,正要走進教室,忽然被真央叫住了。

「老師……」

「怎麼了?」

真央剛剛抓住奈奈子時,還是個朝氣十足的頑皮小女孩,此刻卻一臉憂慮地仰望繪里。

「老師,你不會離開我們吧?」

「爲什麼這麼說?」繪里驚訝地在真央旁邊蹲了下來。

「因爲我媽媽說……松林老師要離開我們了。」真央偏着頭說。

繪里一聽,登時恍然大悟。

松林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在這次的事件裏,也是受害者之一。光是這一點,便已讓她身心受創,她卻還要承受學生家長的無情指責。或許是打擊太大的關係,從昨天就沒有到學校上課了。

事實上,這也不能怪松林太過軟弱。一來她遇上了幾個連教務主任也窮於應付的「恐龍家長」;二來松林資歷較淺,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內心的挫折想必更大。

繪里不清楚松林是否真的會離職,真央多半是聽到一些在家長之間流傳的臆測或謠言。

「老師,你不會離開我們吧?」

「傻孩子,老師怎麼會離開你們?」

繪里輕撫着真央的頭,接着起身走進教室,一一凝視每一個孩子的臉龐。

奈奈子曾問過繪里,會不會想要殺了田草?繪里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直到現在,這樣的心情依然沒有改變。不過,繪里心裏有個小小的疑問……

如果是母親呢?如果生前長年從事教職的母親遇到這種事,她會怎麼處理?繪里猜想,母親應該也會與自己做出相同的決定吧!

無論如何,不能讓孩子的臉上失去笑容。面對朝着孩子逼近的慾望魔掌,自己當然應該要挺身保護。繪里甚至有點後悔,自己這個決定下得太晚了,如果能夠再早一點殺死田草,應該能夠減少受害的人數。

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爲了這羣孩子,自己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被警察逮捕。

***

這天放學後,繪里在操場上收拾好了教學用具,正要回到校舍。

繪里撇過頭,腦袋裏快速思考應對方式。

「還沒有找到那臺攝影機嗎?」

「去年使用過的道具,已經送給一年級的老師了,全部都得重新制作纔行。」

「啊!我知道了。我用手機操控,讓攝影機拍照,這樣就會發出電子音,一聽聲音就知道在哪裏了。」

「我哪有眉開眼笑?是你看錯了吧?」

當怒氣平息之後,繪里的思緒逐漸恢復了冷靜。說到底,奈奈子正因爲沒有任何證據,纔會安排這種卑劣的陷阱,幸好自己並沒有屈服。警察找不到證據,就拿自己沒輒。

「這種東西長期放在教室裏有誤飲的危險,而且也會變質。當初製作的泡泡液已經丟掉了,這一瓶是我剛剛纔重新調製的。」

「就是這間教室?」

背後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繪里嚇得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她反射性地轉頭一看,奈奈子竟然就站在自己的正後方,她趕緊翻過身,將拿着小攝影機的手藏到腰後。

「沒……」繪里說話變得結結巴巴,由於太過緊張的原故,心臟彷彿隨時要爆炸一般,她顫抖着說:「沒什麼……」

「啊!就是這個吧?」

「你問這個做什麼?」

「啊!這是因爲……」繪里心頭一驚,拼命似地想擠出理由。「因爲我剛剛在外頭處理事情,突然很想上廁所。」

不過,這種拐彎抹角的譏諷,對眼前這個少根筋的女人是不管用的。

只見奈奈子正以一副狐疑的表情看着自己。不要緊!對方還沒有抓到任何關鍵性的把柄。繪里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卻還是忍不住用力捏緊了藏在後腰的攝影機,掌心不斷滲出汗水,濡溼了機身。

「一臺攝影機。孩子們放學回家時,明明是在這教室裏。」

「好,我也會到一些可疑的地點找找看。」

「那又怎麼樣?你有證據嗎?你有明確的證據能夠證明我是兇手嗎?如果有的話,就拿出來看看吧!」

「原來如此,這麼多的道具,製作起來確實要花二十分鐘吧!」

「真是奇怪……」奈奈子沒有回答繪里的問題,不解地偏着頭,以食指抵着臉頰。「孩子們明明告訴我,是放在這裏頭……」

二年級的教室裏有許多的雜物,到處張貼着摺紙作品及五顏六色的裝飾物,角落還堆放一些上課會用到的教材。能夠安裝攝影機的視覺死角實在太多了,在警察進行大舉搜索之前,一定要把攝影機找出來纔行。

「你掉了一樣東西?」

爲了孩子們,自己絕對不能被那種女人抓到把柄。

「你是故意的吧?」

「這不代表任何意義!」繪里大聲喊道:「教室裏出現這麼貴的東西,我當然會想要把它帶到教師辦公室去,這完全是合理的行爲!」

「只是想確認一下,或許你聽見了什麼不尋常的聲音。」

「末崎老師,什麼事情那麼好笑?」

「咦?」奈奈子做作地側着腦袋,露出錯愕的表情。「怎麼會在末崎老師的口袋裏?」

「我不是說過嗎?我最近腸胃不太好。」繪里瞪着奈奈子說道:「因爲很急,沒有時間走正門,就從側門進來了。你不提,我自己也忘了,等等得去換回涼鞋纔行。」

「是啊!沒錯。是這樣的,古茂田老師跟我說起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她告訴我,那一天雖然你們是一起回家,但末崎老師在回家之前,曾經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不在教師辦公室裏。請問你那時候去了哪裏?」

「咦?」繪里喫了一驚,不由自主地望向桌上的鋁盒。

實際上,繪里早已事先做好這些道具,在殺害田草當天的傍晚,偷偷拿到教室裏擺放。即便繪里已預期到送別會將會延期,孩子們暫時沒有機會吹到泡泡,只是若沒有把吹泡泡的道具準備好,被其他的老師發現的話,可能會引來懷疑。那天晚上能從背後偷襲,成功殺害田草,算是運氣不錯。

眼尖的奈奈子順着繪里的視線望去,立刻便發現了盒子。

繪里趕緊躡手躡腳地躲在校舍牆壁的後側,再次偷聽警方搜查的最新進展。

沒錯,這顯然是一道陷阱!奈奈子爲了陷害自己,故意泄露她與刑警的那段對話。白天奈奈子說的那句「今天就得做個了結。」也只是要佈局,讓自己更加焦躁。

「是啊!那應該不是偷拍用的針孔攝影機,而是一般的攝影機。多半是用來裝設在密會的現場,留下讓對方無法背叛的證據。我們找到了一些影片檔,裏頭拍的是其他學校的教師將學生的個資告訴田草的畫面。但我們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拍攝這些影片的攝影機。」

「嗯,若真的是如此,那臺攝影機有可能拍下了行兇的過程。接下來,我們會向校方提出申請,在校舍內進行搜索。」

奈奈子以一副充滿好奇心的表情,往紙袋裏看了兩眼,倏忽像是想起了某件事,轉頭朝繪里看過來。此時的繪里已完全恢復了冷靜,剛纔一度相當驚險,不過攝影機已平安落入繪里的口袋裏。

「這種東西絕對不會是小學生的遺失物,根本沒有必要放在這盒子裏頭。我把它帶到教師辦公室去,有什麼不對?」

「老師,你知道遺失物招領盒在哪裏嗎?」

「那天回家之前,我一直待在這間教室裏。」

既然到處都找不到,或許……。繪里打開盒蓋朝裏頭一望,鬆了一口氣,果然看到一臺小型數位攝影機。

「你要找的攝影機,是不是這一臺?」繪里從口袋取出,遞給了奈奈子。

「咦?」

「你一直認定我就是兇手,但你唯一的根據,只是你的超能力而已!」

「好吧!你說得有道理。」奈奈子聳肩說道。

寶特瓶的旁邊有個紙袋,裏頭放着許多以鐵絲衣架製作成的吹泡泡用鐵絲環,還有盛裝泡泡液的鋁盤,以及吸管等各式各樣的吹泡泡道具。

「我昨天來的時候,還沒有看到這瓶泡泡液。」

繪里指着教師辦公桌上的一瓶寶特瓶,奈奈子一臉好奇地轉頭望去,繪里趁機將手裏的小型攝影機塞進運動服的口袋裏。

「什麼故意的?」

「又是那案子的事?」繪里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噢,是嗎?我看你眉開眼笑,還以爲是孩子們送了多棒的禮物,讓你這麼開心呢!」

奈奈子做出捏起裙襬的動作,微微屈膝,朝着繪里行了一禮,宛如下半身穿着一條透明的裙子。接着她轉過了身,踏着輕快的腳步走出教室,並沒有取走繪里手上的攝影機。

心中的不祥預感迅速膨脹,終於化成了現實。

這原本是用來應付警察的答案。

繪里仔細確認每一座置物櫃的上方,就連倉鼠「丹司」的籠子也檢查,棚架、打掃工具櫃、講桌……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只是繪里找了許久,就是沒有攝影機的影子。

「有沒有可能是田草把攝影機裝設在這所學校裏,想要拍下與教師的密會過程,兇手不知道這件事,把田草殺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攝影機一定還留在學校裏。」

看來……就是這個了吧!多半是某個孩子以爲是遺失物,放進了鋁盒裏。真是千鈞一髮,要不是剛好偷聽到奈奈子與刑警的交談,搞不好就要喫牢飯了。繪里心中感謝着那個刑警被狐狸精撒嬌個幾句,就把偵辦的內容全都說了出來,這下子就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自己的犯行了。

「嗯……我掉了一臺攝影機啊!」奈奈子一面說,一面在盒裏翻找。

「你到底掉了什麼?」

此時,繪里心念一轉,望向放置在教師辦公桌角落的一個鋁盒,原本那是裝糕餅的盒子,繪里拿它來當作遺失物招領盒。孩子們在教室裏撿到遺失物,通常會交給繪里,再由繪里放入遺失物招領盒;當遇到繪里不在時,有些孩子會直接把遺失物放入盒裏。

「唔……」奈奈子以中指輕敲自己的額頭,淡然地說:「很可惜,我目前還沒有找到證據,可是我一定會找到的。」

沒想到田草竟然安裝了攝影機。

眼鏡後頭的水眸閃爍着戲謔的鋒芒,過去天真無邪又少根筋的笑容,如今卻有如惡魔一般令人憎恨。

爲了不讓兩人發現,繪里趕緊沿着原路往回走,從側門進入校舍,穿上訪客用的拖鞋,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平常自己所穿的涼鞋放在正門口的鞋櫃裏,如果從正門口進入,一定會被那兩個人發現。繪里走進一個人都沒有的教室裏,打開了電燈,一顆心劇烈跳動,雙眼在教室內左右張望。

「但是……末崎老師總不會是在教室裏調製泡泡液吧?」

「上廁所?」

奈奈子面對繪里的怒吼,只是眨了眨水亮的眸子。

「你要做什麼?」

「是啊!」奈奈子哼着歌,打開了鋁盒的盒蓋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歪着頭說道:「咦?怎麼會沒有?」

繪里聽完這段話,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繪里激動地怒瞪奈奈子尖聲對峙,明知道太過感情用事會中了她的詭計,卻怎麼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滿腔怒火。

「咦?你是不是把什麼東西藏在背後?」

「唔……」奈奈子露出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旋即她看着繪里的腳下說道:「咦?末崎老師,你爲什麼穿着訪客用的拖鞋?你平常穿的那雙涼鞋呢?」

繪里隨即緊緊閉上了雙眼。至於爲什麼要閉眼睛?她自己也不明白。過了好半晌,她努力說服自己恢復冷靜後,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不是超能力,是通靈能力。我是從末崎老師身上的氣場看出了真相。」

「有什麼事嗎?」

「不,絕對不會錯的。啊!你看。」奈奈子的服裝明明沒有口袋,卻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隻智慧型手機,只見她舉着手機螢幕,說道:「那臺攝影機有藍芽連線功能,這上面顯示連線中,表示攝影機就在附近。沒錯,一定在這間教室裏。」

「是這樣的,我在這間教室裏掉了一樣東西,正不知如何是好,孩子們告訴我在遺失物招領盒裏。」

「呃,好的。對了,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繪里說着,無其事地與奈奈子拉開距離。

「如果腸胃狀況一直不佳,最好到醫院做個檢查。」奈奈子笑着建議。

「攝影機?」繪里握緊了口袋裏的攝影機,拼命思考該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過了好半晌,還是隻是冷汗直流,什麼好辦法也想不到。「……會不會是你搞錯了?」

嬌軟的嗓音一聽就是奈奈子,刑警迅速提供了目前的調查狀況。

爲了避免孩子們誤飲,繪里在寶特瓶的瓶身上纏了一層膠帶,上頭還以簽字筆寫着:『吹泡泡用,不能喝。』

「原來如此,這也說得通。」

「你,掉了什麼?」

仔細想想,他本來就是在廁所裝設針孔攝影機的偷拍狂,裝設攝影機是他的看家本領。當初田草威脅自己交出學生的個資,自己若真的就範,過程還被他拍攝下來,又會成爲新的把柄。這確實很像田草會幹的事,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對了,末崎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經過田草墜樓地點時,繪里驚覺有兩個人站在那裏。如同上次一樣,是白井奈奈子與那個搜查一課的刑警。

「嗯,每當我想要一個人專心做事,或是要準備隔天的課程時,我就會留在教室裏。我記得那天因爲隔天要舉辦優太的送別會,我待在教室裏準備一些東西。你看那邊不是有一瓶泡泡液嗎?」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怎麼做才能度過眼前的難關?這女人怎麼會如此碰巧,在這教室裏掉了一臺攝影機?不,等等……這搞不好是……

仔細想想,自己的運氣很好,一定是母親在天上守護着自己吧!

繪里一邊說,一邊將掌心的汗水擦在運動服上。

繪里拿着攝影機,一個人暗自竊笑。

問題是攝影機到底在哪裏?

「全班有三十個孩子,市售的泡泡液一定不夠用。」

「該死的!」繪里抓着攝影機用力敲打桌面。

「哇!那該不會是老師自制的泡泡液吧?」

「我在教室裏製作的是吹泡泡用的鐵絲環,就是旁邊那個紙袋。」

***

千和崎真站在廚房吧檯邊,一邊哼歌,一邊攪拌着蛋白霜。

由於僱主像個完全不會做家事的三歲孩童,因此不管是打掃、洗衣、準備三餐,甚至是開車接送,都是真的工作。

家裏的廚房雖然寬敞,僱主卻從來不曾使用過,這塊區域就像是真一個人的城堡。偶而放鬆一下,做做自己喜歡的料理或糕點,可說是在這嚴苛的工作環境裏唯一的悠閒時光。

客廳的門猛然被打開,剛衝完澡的城冢翡翠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猶如正在夢遊似地腳步虛浮,彷彿隨時會癱倒在地上。頭髮呈半乾的狀態,似乎是吹頭髮吹到一半就已用盡了所有氣力。身上只穿着一件清涼的小可愛,肌膚上還掛着不少水珠。

翡翠一走到沙發邊,便整個人趴倒在沙發上。真站在吧檯內,能把翡翠那珠圓玉潤的臀部看得一清二楚。

「喂!你別用那種奇怪的姿勢躺着!看起來真礙眼!」真擰着眉罵道。

「黑心企業啊!真的是黑心企業……」趴在沙發上的翡翠嘟噥道:「日本的國小竟然是如此嚴苛的工作環境,這社會真的是沒救了,難怪義務教育會這麼失敗。一羣在不友善的環境裏接受教育的孩子,長大後出了社會,當然也只能一輩子活在苛刻的工作處境中。」

「要比活在嚴苛的工作環境裏,有誰比得過我?」真一臉嘲弄地反諷道。

翡翠默不作聲,彷彿沒有聽見。

據說要當一名神探,必須擁有一對順風耳,以及對不利於己的事情裝聾作啞的能力。

真嘆了口氣,繼續攪拌起蛋白霜,由於攪拌機壞掉了,只能使用攪拌棒土法煉鋼。

「既然這麼累,爲何不放棄算了?反正這又不是什麼重大的案子,那個老師的殺人動機,也頗有令人同情之處。」

「阿真,如果是你,你會殺了那個人嗎?」

翡翠緩緩坐了起來,在沙發上呈小腿外翻的半跪坐姿。

由於翡翠背對着真,真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隱約瞧見她的側臉。

「我是不至於會那麼做啦!」

「沒錯,不管怎麼說,殺人就是不對。」翡翠說着,輕輕地搖了搖頭。「以現有的證據,就算強行逮捕她,最後也是落得不起訴處分。如果驗屍能夠找到他殺證據,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可惜頭部傷口狀態不佳,無法完全排除事故死亡的可能性。我只能說這是一起命運之神眷顧兇手的命案,在逮捕她之前,至少要找到足以將她起訴的證據纔行……」

翡翠是個很少陷入沉思的人,大部分的懸案,她都能在一瞬間破解。這次的案子,她也是在案發現場一眼就看出是一起兇殺案,而且斷定兇手是末崎繪里。

至於翡翠到底是靠着什麼樣的邏輯推論,纔得到這樣的答案?真並不清楚。即使翡翠能夠一瞬間就看出兇手是誰,但要找出明確的證物,卻往往讓翡翠傷透腦筋。翡翠擅長的是以環環相扣的各種情況證據,來推導出兇手身份。然而,這樣的推斷手法很難令檢察官信服,因此警方也不敢貿然行動。這起案子也跟以往一樣,在尋找證據的環節上遇到了瓶頸。

好半晌後,翡翠嘆了口氣,走下沙發,朝着真走來,兩隻腳在地板上留下不少水滴。

原本只是訪客的白井奈奈子,正站在講桌的後方,像是即將要開始上課的教師。綁着公主頭的茶色頭髮、紅框的眼鏡、清秀雅緻的淡妝、有着白色折邊的上衣……穿着打扮明明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今天的奈奈子卻散發出一股有別於過去的詭異氛圍。

「讓泡沫安定?」

「不,那是一起兇殺案。」

「什麼?」真握着攪拌棒,愕然地愣怔在原地。

「應、應該是在逃走的時候,順手關掉了吧!」繪里聲音發顫地說道。

翡翠依然咯咯笑個不停。

「末崎老師,今天我會拿到一百分喔!」奈奈子合攏雙手,微笑着宣告。

翡翠朝着真伸出食指,將蛋白霜抹在真的鼻頭上。

「啊!等等!」

「什麼答案?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說對了,現在這個時代非常方便,智慧型手機就有照明的功能。只要身上帶着手機,根本不需要帶手電筒出門。然而說來奇怪,田草的手機是放在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裏,照明功能也是關閉的狀態。」

「咿咿—噢……」翡翠倏忽哼起了古怪的旋律,舉起攪拌盆做出拉小提琴的動作。

翡翠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下襬很短的小可愛。

「嘿咻!」翡翠倏忽將手指插進蛋白霜裏,掬起了一手指的白色泡沫。

奈奈子乍看之下與平時毫無不同,然則說話的口吻卻有着極大的差異,這阻礙了繪里的思路,讓她無法深入思考這番話的重要性。

翡翠踏着輕盈的步伐,伸手關掉了電燈開關,客廳霎時變得一片昏暗,只剩下角落的一盞氣氛燈仍舊釋放着橘紅色的光芒。

翡翠舔了一口食指上的蛋白霜。

「阿真,你從剛剛就一直往裏頭倒糖,爲什麼不一次倒足?」

「是啊!這確實是必須思考的可能性之一,不過呢……」

「防盜裝置分成很多種,這次被觸動的是三樓走廊上的紅外線感應裝置。只要有溫度的變化,紅外線感應裝置就會啓動,並不見得必須是人。常有野貓溜進學校,誤觸警報裝置的新聞,不是嗎?」

這種過度的性暗示的動作,讓真無言地嘆了口氣,不過既然翡翠上演了這一齣戲碼,就代表案子已經破了。

另一方面,這裏也是擊殺田草的犯案地點。

繪里穿過了一個人都沒有的走廊後,拉開了教室的門,整個世界彷彿只有這裏才點着燈光。這裏是繪里所帶班級的教室,宛如繪里的城堡一般。

「末崎老師,你的不在場證明根本稱不上是不在場證明。」奈奈子豎起食指,像指揮棒一樣左右搖晃。「你仔細聽清楚了。防盜裝置發出警報聲的時間,是九點四十八分。你在那個時間,確實正在和古茂田老師一起用餐。然而,九點四十八分只是防盜裝置被觸動的時間,並不等於田草的死亡時間。田草如果是死於意外,那也就罷了,既然田草是被人謀殺的,當然不能直接把死亡時間認定爲九點四十八分。事實上,早在這個時間之前,田草就已經遭到了殺害!」

繪里聞言膩煩地吁了口氣,身旁是宗也的座位,雖然對宗有些不好意思,繪里決定先坐下來休息一下,長時間站着工作,雙腿已經又酸又累。

繪里已察覺到自己的失策。

「各位紳士淑女,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將公佈謎底……」

「我想你應該猜到了。沒錯,手上戴着工作手套,是沒有辦法開啓或關閉手機上的照明功能。當時校舍里正響着警報聲,田草倉皇逃走。難道他會先脫掉工作手套,關閉手機上的照明功能後,再把手機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裏,重新戴上手套,接着沿着陽臺水管往下爬……?」奈奈子漾起狡黠的笑,晃着腦袋說:「不管怎麼想,這都太不合理了。」

「由紀乃?」翡翠將臉湊近攪拌盆,像小狗似地嗅聞。「嗚,腦袋開始渴望糖分了。」

「他一定要帶在身上的東西?你指的是什麼?」

千和崎真打開了電燈,心裏只想趕快繼續做自己的戚風蛋糕。

自己在什麼階段之前還算安全?應該如何反駁?繪里完全沒有了頭緒。這個女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應該說,還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這就是提示。請各位想想看,爲什麼這能夠成爲逮捕兇手的鐵證?已經知道答案的讀者,也可以思考另一個問題……我爲何能夠斷定這起案子是一起兇殺案?我又爲什麼知道兇手是末崎老師?請大家根據末崎老師的不在場證明,以及過去文中提過的種種線索,來試着進行推理。」

「好吧!」繪里氣定神閒地吸了口氣,反正自己依然保有優勢地位。「我們就暫時假設那是一起兇殺案。不過,就算田草是遭人殺害,也跟我無關。田草遭到殺害時,我正在和古茂田老師一起喫晚餐,兇手絕不可能是我。」

「一百分?」

「我說過了,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晚餐的前置作業已經完成了,現下我正在做戚風蛋糕,因爲新谷小姐送給我們一些特別美味的雞蛋。」

繪里靠着本能察覺到這一點,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話還沒說完,繪里恍然大悟。

真一邊迅速攪拌,一邊無奈地從記憶中挖出關於蛋白霜的知識。

「聽起來一點也不科學。」翡翠鼓起了臉頰反駁道。

「當然是兇殺案的答案啊!」

「這次的案子讓我喫了些苦頭,不過我特地潛入學校,還是有些收穫。兇手是末崎老師,這是無庸置疑的事情。然而,要逮捕這種基於信念而行兇的人,我們需要無可撼動的明證,而且是最特別的鐵證。到底是什麼樣的證據,能夠指正末崎老師的犯行?聰明的各位讀者,是否已經看出來了?」

雖然臉上笑容可掬,凌厲的視線卻彷彿要貫穿繪里的身體,好似一個不留神,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處境。不知爲何,繪里的心裏有着這樣的預感。

「廢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笨蛋喫這種狀態的蛋白霜!」

***

聽到這裏,奈奈子已發出了「呵呵呵」的詭譎笑聲。

奈奈子作做地反問,將手指向外攤開,做出有如開花的動作。然後她在講桌後頭來回走動,並將波浪卷的髮絲卷在手指頭上,侃侃地開口說明。

「你仔細聽清楚了。我們先假設田草從陽臺潛入校舍,來到了走廊上。在這樣的假設之下,我認爲他的身上應該要帶着某樣的東西,但是這樣東西卻不在他的身上。在我看過案發現場的照片之後,首先推測這東西可能是掉了,經過我向機動搜查隊的人員求證,他們在現場及周邊一帶也沒有發現。換句話說,田草打從一開始就並未攜帶這樣他一定得帶在身上的東西。」

繪里在奈奈子的凝視壓力下,低頭垂目,抿緊着脣線。

繪里看着那不斷轉動的滾筒,整個人怔愕住了。

「歡迎你的到來。」

「很簡單,請看看這個。」

「不要!住手,噁心死了!」

翡翠拿着攪拌盆,在客廳中央停下了腳步。

真一頭霧水,不明白翡翠是喫錯了什麼藥。

這個臭丫頭。

「哎呀呀,你不懂?真的不懂?」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給的提示。」

「啊——!喂——!」

「這就是製做蛋白霜的訣竅,就像是一種魔法。」

「蛋白霜太甜是因爲,砂糖的目的除了增加甜度之外,還有讓泡沫安定……」翡翠像個孩子一樣咬着手指低聲嘟噥着。「砂糖……這麼說來,『那句話』應該是謊言?」

自己纔是這間教室的主人。

「工作手套?戴着工作手套,有什麼不對嗎?」

「太甜了!」翡翠將手指舉到嘴邊舔了舔,眉心微微一顰,嫌棄道。

倉鼠是夜行性動物,籠子裏的丹司還在滾筒裏跑個不停,雖然籠子被奈奈子拿起來,丹司似乎也不特別慌張。

奈奈子攤開雙手,輕搖着手指回應,接着她將雙手的指腹併攏,擺出類似膜拜的奇妙姿勢,在講桌的後方緩步走動,以側臉面對着繪里。

「末崎老師……」奈奈子露出略帶刻薄的苦笑,搖頭說道:「那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校舍在校園的正中央,街燈全都照不到。理科教室全拉上了窗簾,室內必定是一片漆黑的狀態。理科教室裏有實驗桌,地板上到處是紙箱、電纜線等障礙物,一旦摔跤了,很有可能會打破棚架上的燒杯之類的玻璃物品。在這種狀態下,田草一定會選擇開啓照明,不可能摸黑前進。況且就算附近鄰居看見了燈光,也會以爲是學校老師還沒有離開。」

「詳情我也不是很懂。總之,就是砂糖吸了水分之後會產生黏性,讓泡沫不容易破裂。如果一次加太多砂糖,反而會變得太黏稠。」

奈奈子說着,將飼料放在講桌上,丹司一抓起來就張口大嚼。

「接下來……」

整間教室陷入了片刻沉默——

「你有證據嗎?」

「讓我察覺案情不單純的第一個點,是遺體的手上戴着工作手套。田草企圖潛入校舍,誤觸了防盜裝置,倉皇逃走時墜樓身亡……在這樣的情況下,遺體卻戴着工作手套,這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在蛋白霜里加入砂糖,除了增加甜味之外,更重要的是讓泡沫安定。」

奈奈子笑着彎下了腰,從講桌底下取出了一樣東西,輕放在講桌上——那是原本放在教室後頭的倉鼠籠子。

「阿真,就是這個!」翡翠以食指掬起一些蛋白霜,自鳴洋洋地大喊。

「不愧是阿真,過來讓我親一下。」翡翠一臉興奮地請求。

「喂,你幹什麼!」鼻子沾上蛋白霜的真尖聲喝斥。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警報會被觸動?」

「沒錯!我今天的答案,一定能從老師的手上拿到一百分。」

「照明器具?」繪里嗤嗤一笑,試着反駁道:「現在這個時代,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拿出智慧型手機……」

「如果只是要證明那是一起兇殺案,證據打從一開始就多得數不完。」

翡翠的興趣是變魔術,最喜歡做出一些表演動作,當她開始練習或玩起舞臺遊戲,真的工作就是在一旁當觀衆。

真一邊擦掉鼻子上的蛋白霜,一邊心裏直犯嘀咕:這傢伙又開始了。

「答案就是,手電筒之類的照明器具。天底下有哪一個小偷,在晚上犯案時會不帶照明器具的呢?」

「別急,做好就可以喫了。」說完,真在蛋白霜裏倒了些砂糖,又開始攪拌。

奈奈子一邊解釋,一邊打開籠子的門。她的手上似乎捏了一樣東西,或許是飼料吧!丹司雖然有些畏畏縮縮,還是被引誘出了籠外。

「他可是要溜進校舍做壞事……」繪里勉強擠出了辯駁的理由。「爲了避免被人發現,故意不使用燈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工作手套?繪里聽得一頭霧水,腦袋完全會意不過來。

「噢,聽起來有夠麻煩的。」

微弱的燈光中,只見翡翠緩步向前。

「阿真,那是晚餐嗎?」

翡翠捏起根本不存在的透明裙襬,行了一禮。

奈奈子放開手指,原本纏繞在纖白手指上的髮絲迅速彈回原狀,她以側臉橫睨着繪里,翠綠的雙眸射出了犀利的鋒芒。沒錯,正是這麼回事,藏在眼鏡後方的翡翠色眸子,此時竟是如此冰冷。

末崎繪里走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一踏進教室,前方旋即傳來輕柔的說話聲。

翡翠凝睇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雙眸綻放出妖豔的光芒,下一瞬間,她從真的手中搶過攪拌盆,目不轉睛地盯着盆內。

「好,有尖角了。」真低頭看着尖起的細緻泡沫,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晚,田草死在自己的手裏。

「天性善良的真央曾經告訴我,丹司經常逃出籠子外。而末崎老師你也曾說過,丹司就算逃走,最後也會回到相同的地方……」

窗外一片漆黑,如此靜謐的氛圍,讓繪里想起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說得好像這裏是你的教室一樣。」繪里嘲諷道。

「換句話說,只要在離開校舍前,先把籠子和教室的門打開,即便無法精準控制時間,可愛的丹司仍然會逃出教室外,觸動防盜裝置。過了一段時間,聰明的丹司又會回到它最喜歡待的地方……現在我們就先讓它回到籠子裏,免得它又逃走了。」

奈奈子以熟稔的動作將丹司捧在掌心,放入籠內的同時,側頭睨了繪里一眼。

「這是魔術戲法中常用的手段,大部分的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之中,把兩件不相關的事劃上等號。藉由把『田草的死亡』與『警報』這兩件絲毫沒有關連的事結合在一起,不僅可以捏造出不在場證明,還可以加深警方認定田草是意外死亡的印象。」

猶如翠綠寶石般的眸子,閃爍着一絲詭異,一步步朝着繪里進逼。

「這只是你自己的想像而已……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

「唉,果然沒有證據,就沒有辦法拿到一百分?」奈奈子鼓着腮幫子說道。

「那還用說嗎?而且我不是兇手,所以你也不可能拿得出證據。」

「好,你要證據,我就讓你看。」

奈奈子將手伸到半空中,彈了一下指頭,啪的一聲輕響,眼前出現了一條紅色的手帕。那手帕自空中慢慢飄落,吸引了繪里的目光。當落在講桌上後,中央向上隆起,似乎蓋住了某種細長狀的物體,就好像那物體原本就放在那裏,手帕只是剛好落在上頭。

然而,直到剛剛爲止,講桌上除了倉鼠的籠子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繪里只感覺自己彷彿在看了一場魔術表演。

「這就是我找到的證據。」

「你找到的證據……?」

絕對不可能!一定只是虛張聲勢而已!繪里心中暗忖。

那條紅色的手帕有點厚度,看不出來底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有一樣東西,我本來沒有多加註意,後來我才發現那是破案的關鍵。而那樣東西就是,田草褲子口袋裏的賽馬報。」

「賽馬報?」

「那份賽馬報上頭有一點濡溼的痕跡。田草將它折了好幾折,塞在褲子的後側口袋,也就是這個位置。」

奈奈子特地自講桌後頭走出來,將小巧可愛的臀部向後突出,指着臀部的左後方。

「就是這個露出口袋外的部分,有一點溼掉了。我上次已經說過,田草是在案發當晚纔買了這份賽馬報,由此推想,這份報紙很有可能是在遭到殺害的前一刻弄溼的。但爲什麼會弄溼,以及被什麼弄溼,我原本完全摸不着頭緒。不,正確來說,我原以爲是被水弄溼了。所以我推測或許是兇手在拖拉屍體時,通過了某個地上有水的地點。只是那地點到底是哪裏?我想不出來,也不認爲可以當作證據。畢竟國小校舍裏有太多接近水的地方,有可能是廁所,也有可能是水龍頭的旁邊,我一開始只當這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田草的遺體溼了……?繪里驀然想起,那天晚上確實發現田草所穿的拖鞋有一點溼。

「我的手變成了這副模樣,要怎麼洗頭髮?」

浴缸裏堆滿了白色泡沫,正中央坐着一個人——沒錯,正是城冢翡翠。泡沫蓋住了她絕大部分的雪白肌膚,只露出一部分嬌小可愛的肩膀。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繪里忐忑地低喃着。

「矛盾就藏在這裏頭,末崎老師,你仔細再聽清楚。你曾經告訴我,小池大地是今年度才轉進這所學校的轉學生。你也曾說過,上一次讓班上同學玩吹泡泡,是一年級時的九月的生活課,距離這次要在優太的送別會上玩吹泡泡,已經相隔了一年。換句話說,小池大地根本沒有參加過你所舉辦的吹泡泡活動!」

「末崎老師,你仔細聽好了。當時宗也先說了一句:『繪里老師的泡泡很厲害。』接着大地也說了一句:『跟其他老師的泡泡不一樣,真的很厲害。』有聽出來了嗎?」

「可是……可是……或許在我進入這間教室以前,田草就已經被人殺了……」

奈奈子將手指像指揮棒一般搖晃着,語速卻越來越快,最後根本就如連珠炮似地。

繪里倒抽一口涼氣,頹然地垂下了頭,她心裏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這是城冢翡翠砸下重金精心打造的超豪華浴室。

「你是三歲小孩嗎?」真再次重重嘆了口氣。

「一百分,白井小姐。」繪里嘴角揚起一抹苦笑,低聲呢喃道:「但我身爲教師……那種人我非殺不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來如此……如果母親還活着,或許也會說出相同的話。

八點四十分,那正是自己爲了殺死田草而踏進這間教室的時間。繪里細細回想,當時田草的手上確實拿着智慧型手機,螢幕的光芒微微照亮了他的臉孔……原來他正在和另一個人互傳訊息。

不知爲何,繪里感到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這是怎麼回事?爲何自己會感覺到兩腿痠軟?

奈奈子舉起了拳頭,彷彿在確認着這悲哀的事實,那翠綠色的盈眸正含着淚水。至少在繪里看來是如此。

真再次發出絕望的嘆息,一把拿起洗髮精,就翡翠的頭上亂倒一通,接着在浴室專用椅上坐了下來,粗魯地在翡翠的頭上亂搓亂抓,害得翡翠慘叫連連,真完全充耳不聞。

「末崎老師,你忘了嗎?田草在八點四十分,還曾經與買家互傳訊息。換句話說,他在八點四十分之前一定還活着,絕不可能在你走進教室之前,已經被人殺死了。」

翡翠優雅地伸出了手腕,只見那纖纖玉指上包紮着OK繃。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繪里定晴一看,照片拍的是田草的腳底板,他沒有穿皮鞋,露出穿着襪子的腳踝。

放在講桌上的那個東西,正是繪里爲了優太的送別會特別調製的泡泡液。

奈奈子重新打起了精神,繼續振振有詞。

繪里話聲才落,奈奈子杏目瞪圓,對着繪里猛烈搖頭。

「打扮得性感一點,對我有什麼好處?」

奈奈子比着門口,以繪里從來不曾聽過的溫厚聲音提出建議。

「末崎老師,你教了那麼久的書,心裏應該很清楚……」奈奈子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孩子往往會做出讓大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請警方對遺體上濡溼部位的液體進行檢驗,根據分析結果,不管是砂糖比例,還是界面活性劑的種類,都與這泡泡液的成分完全相同。由此可知,那天放學之後,大地一定是跟朋友一起偷偷回到教室,拿走你所準備好的泡泡液,玩起了吹泡泡的遊戲。或許是因爲同學們都說你調製的泡泡很厲害,他不甘心只有自己沒玩過,纔會做出這種舉動。當時吹泡泡的道具都放在教室裏,這讓他興起想要搶先一步的念頭。然而,當他在玩的時候,泡泡液不小心滴了出來。滴在桌上的泡泡液,或許都被他擦掉了,但滴在地板上的,他並沒有發現。那個時期全校除了你的班級之外,並沒有任何班級使用泡泡液當作教材,更何況這種含有砂糖且成分完全一致的泡泡液……末崎老師,只有你才調得出來。」

「這是放大之後的照片。」

「另外還有一點,請看這張照片。」

原本懸浮在空中的泡泡驟然破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繪里拼命苦思,卻已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起死回生的藉口。

「末崎老師,你能帶着自豪的心情,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告訴孩子們嗎?你能告訴孩子們,只要自認爲沒有錯,就算殺人也沒關係嗎?你能抬頭挺胸地告訴孩子們,一個自以爲正義的殺人魔,有權力殺死任何人嗎?」

奈奈子的翠綠雙眸瞬間綻放出凌厲,彷彿早就在等這句話。

然而,這樣的一句話,換來的是悲傷的回應。

「真是這樣嗎?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你願意爲了這個工作……犧牲自己的人生?」

「就在前幾天……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我喜歡孩子,是因爲孩子常說謊。」

只是……到底是碰到哪裏的水?

「不對!末崎老師,這是不對的!你聽清楚了,殺人絕對不會是正義的行爲!所謂的正義,就跟泡泡一樣短暫而脆弱!這個世界不需要自以爲正義的殺人兇手!」

「爲什麼我還得幹這種事……」

「能不能請你拿着……?」奈奈子背對着繪里請求。

不知爲何,奈奈子竟別過了頭,原本臉上充滿自信的表情,完全不見蹤影。她的動作,看起來像是想要趕快把手上的髒東西推給繪里。

「我們只有一條命!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生命是如此短暫、如此脆弱,所以我絕對不會對任何自以爲正義的殺人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有緊緊守護着不能殺人的社會規範,我們才能排除一切危害生命的暴力行徑。就算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一旦殺了人,就必須接受制裁、必須付出代價!如果沒有辦法守住這個規則,我們要如何捍衛所有的生命不受殺人暴力的威脅?」

「末崎老師,那你就錯了。」奈奈子緩緩地搖頭說道:「你自己曾說過,那天你離開教師辦公室的期間,一直是待在這間教室裏。」

驀然間,心裏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就好像懸浮在空中的泡泡突然破裂了。繪里猛然驚覺,原來奈奈子的想法纔是對的。

奈奈子又說起了毫不相關的事情,更讓繪里一頭霧水。

翡翠的舉止儀態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女王,令真不禁搖頭嘆息。

「我唯一隻掛念優太的送別會……這件事能麻煩你多費心嗎?」

「放心交給我吧!變魔術是我的拿手好戲。」奈奈子溫柔地笑道。

真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上頭印着一隻滿臉無奈的藏狐,看起來確實沒有一絲性感的要素。

「噢,那其實很簡單。」翡翠聽了真的提問,點頭回應。

這次的辦案手法要是被警界高層知道,肯定會引來非議吧!

「拍你的頭。」真往翡翠頭上敲了一記。「對了,我差不多該把報告書寫一寫了。」

繪里木然地看着講桌上的那樣東西。

「不對……等等……就算這可以證明田草是死在這裏,也不能證明是我殺了他……」

「既然他從來沒有參加過,又怎麼會說出那種話?爲什麼他能夠自信滿滿地說出,你製作的泡泡『跟其他老師的泡泡不一樣』?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麼他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體驗?」

襪子上確實停着一隻螞蟻。回想起來,奈奈子確實是個很怕昆蟲的人,繪里曾好幾次目睹有孩子拿着從校園裏抓到的昆蟲給她看,嚇得她尖聲大叫。

就算事情已成定局,繪里無論如何也想要抒發自己的心情。

「田草在這裏遭到殺害,身體沾上泡泡液,必定是在八點四十分之後。末崎老師,那個時間你正在教室裏。而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當然這隻螞蟻或許只是剛好停在那裏而已,這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原本也這麼認爲。但是……如果這隻螞蟻的存在具有特別的意義呢?這似乎是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田草的遺體溼了、上頭停着螞蟻,綜合這兩個線索,能夠得到什麼結論?沒錯,我一開始也沒有想通。」

奈奈子向繪里走近了一些,將照片遞了過來。

「當然!若不是抱着這樣的決心,這工作早就做不下去了。」繪里捂着臉輕聲嘆息。

繪里見奈奈子裝模作樣地露出驚詫的表情,臉上漾起了無力的微笑。

這幾乎已是雙方心照不宣的事情。

繪里越聽越是納悶。她到底想表達什麼?螞蟻爲何能成爲證據?

這個部分當然沒有必要老實寫在報告書上,至於翡翠爲什麼能靠着初步勘驗的資料及照片,就鎖定兇手的身份,這點還是應該在報告書中說明清楚比較好。只是真自己也不清楚翡翠是怎麼做到的,因此想要問個明白。

「阿真,說真的,你的服裝太中性了。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乏善可陳。爲什麼你不把自己打扮得性感一點?」

翡翠在破案之後,依然遵循當初簽訂的契約,在學校擔任輔導老師一職,直到學校放暑假爲止。這種敬業之心當然令人佩服,只是到頭來給真添了不少麻煩而已。

「上頭不是有一隻螞蟻嗎?」

「爲什麼你能夠斷定,殺害的第一現場是在三樓?也有可能是其他老師在其他樓層殺了人,再把屍體搬到三樓去啊!」

「這哪能當作什麼證據……」

「爲什麼?我並沒有做錯事!我保護了孩子們!爲什麼我必須受到懲罰……」

不能後悔,無論如何都不想爲了這種事情而後悔。身爲一個教師,是自己最大的驕傲,若非如此,要如何忍受這麼艱辛的工作?

「末崎老師,只要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可以視爲自首。」

繪里迫於無奈,伸手接下奈奈子戰戰兢兢遞上來的照片,而奈奈子立即回到了講桌的後方,簡直就像要倉皇逃命一般。

「就算是唱高調,我們也只能選擇相信!你聽清楚了、你聽清楚了!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沒有陰曹地府,沒有死後復活,也沒有輪迴轉世!」

擁有綠色瞳孔的獵人,正盯着眼前的獵物。

奈奈子說完這串話,猛然伸手拍向講桌,原本覆蓋在那神祕物體上的紅色手帕,輕輕地滑落到覆蓋物的旁邊。繪里這才清楚看見,那令自己心驚膽戰的東西是什麼?

繪里一臉困惑地搖了搖頭。

「難得你幫我洗頭,要不要拍張紀念照?」

繪里頓然醒悟,原來那泡泡液是代替母親給自己的一記當頭棒喝。自己原本想守護的孩子,卻做出把自己逼上絕路的意外舉動,或許也是一種啓示吧!

and…again.

繪里抬起了頭,瞧見奈奈子正拿着吸管,沾了一點泡泡液,接着將吸管的尾端湊到嘴邊。七彩的泡泡緩緩膨脹,下一秒,懸浮在靜謐的教室內。

——媽媽的肥皂泡泡有個祕密,只偷偷告訴繪里喔!

「如果是市售的產品,當然不能當作證據,但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太一樣。聽說蛋白霜要打得好,訣竅就是加入一些砂糖。砂糖溶於水之後,會提高泡沫的黏性,黏性一高,泡沫就不容易蒸發,也就不容易破裂。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吹泡泡的泡泡液上。末崎老師,你的特調泡泡液正因爲加入了砂糖,纔會引來螞蟻。」

「Bubble Judgment」ends.

奈奈子伸出手指,兩指之間驟然出現一張照片,照片中拍的是田草遺體的某部位特寫。

「當我們認定這是一場兇殺案,殺害的第一現場必定是那一樓層的某一間教室。若不是班級教室,就是理科教室、理科準備室、雜物室的其中之一。如果第一現場是理科教室,警方在進行初步勘驗時,應該會發現血跡;準備室及雜物室都上了鎖,當然也不考慮;排除了這三間之後,就只剩下班級教室了。兇手既然要犯案,一定會在自己擔任導師的教室裏下手,不會選擇其他老師的教室。畢竟在自己的教室,就算爲了湮滅證據而進行清掃,也不會引來任何人的懷疑。我又另外確認了案發當天晚上,有哪些老師留在學校裏。一查之下,便知道有一年級的古茂田老師、四年級的松林老師,以及二年級的末崎老師。在案發的那個樓層,班級教室就只有五年級的教室及二年級的教室。其中符合條件的,只有二年級的末崎老師,因此她當然就是兇手。」

說穿了,只是被紙割傷手而已。

「你絕對不是單純的學校輔導老師。」繪里怔然地盯着飄浮在空中的泡泡。

「螞蟻……?」

母親特別傳授的泡泡液調製法,是能夠讓孩子們展顏歡笑的魔法泡泡。

原本繪里以爲那是因爲田草在與自己見面前,曾潛入過廁所,才把拖鞋弄溼了。然而,若是連放在褲子後側口袋的報紙也溼的話,那肯定是自己在搬運遺體時弄溼的。

「可是……可是……」

千和崎真氣得差點不省人事,她站在浴室的門口,浴室寬敞得令人咋舌,正中央擺着一座有着傳統彎腳造型的浴缸。

翡翠說得頭頭是道,真卻感覺腦袋有點轉不過來。

「那只是唱高調……」

「因爲我在那個時候,發現孩子們話語中的矛盾之處,而我的腦袋裏正想着這件事,才說出了那樣的話。孩子是常說謊的生物,話中出現一些矛盾,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當時我的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那孩子說了謊。然而,後來我才知道,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完全是我錯怪孩子了。末崎老師,當時那些孩子的話中出現了什麼樣的矛盾,你猜出來了嗎?」

問題是,螞蟻在這案子裏又代表什麼意義?

「末崎老師,這是不對的,你別再說了。」奈奈子垂首,嬌靨左右輕晃。

真雖然看不見翡翠的表情,但從聲音聽來,她的心情相當不錯。

「白井小姐……」繪里顫抖不已地說道:「你應該也很清楚,那種人就算死了,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要是他還活着,肯定會有更多的孩子成爲犧牲者。一旦有孩子被他掌握個資,必定會遭受更直接的傷害。只要你……只要你不說出去……」

奈奈子眼神冷冽,波浪卷的秀髮劇烈搖擺,語氣卻宛如懇求般的大喊着。

「那所學校雖然有推車,卻沒有電梯設備。死者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憑女人的力氣,不可能扛着屍體上樓。那天晚上留在學校的三名教師,都是女性。」

「唔……你怎麼不會認爲田草是在更早的時間遭到殺害?剛開始,你也不知道田草最後傳送訊息的時間,在那種情況下,怎能斷定兇手一定是最後留在學校裏的老師?」

「如果田草死得太早,警方勘驗屍體時的死亡推測時間,會與警報被觸動的九點四十八分,產生太大的誤差,因此絕對不可能。」

真聽得似懂非懂。

每次聽翡翠的推理,真都有一種被騙得團團轉的感覺。她總是不禁懷疑,翡翠其實是靠通靈能力看出了真相,而那些所謂的推理,其實都只是事後想出來的藉口。

姑且不論真相爲何,爲了寫出報告書,真也只能在心中反覆推敲翡翠的說詞。

真一邊思考,一邊抓洗着翡翠那包着小小腦袋的頭皮。爲了避免泡泡滲入眼中,翡翠維持着將頭往後仰的姿勢。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堅持擔任輔導老師到最後?心裏在打着什麼算盤?」

真問話的同時,手忙着按摩翡翠的頭皮,不過翡翠並沒有答腔。由於看不見她的表情,真還以爲她只是因爲太舒服,不想開口說話。

「因爲我有責任。」

過了好半晌,翡翠才說出了令真頗爲訝異的答案。

「我給那些孩子帶來了悲傷……」

真不由得停下了雙手的動作。

「我是不是不該這麼做?」

真無言地輕撫着翡翠那滿是柔軟泡沫的秀髮。

「騙你的啦!」翡翠聳了聳白皙的肩膀,轉過頭來,吐了吐舌頭,輕笑道:「我只是覺得……偶爾體驗一下身上沾滿了鼻涕跟口水的感覺也不錯。」

「什麼嘛!」

翡翠沒有理會真,自顧自地哼起歌。真只好繼續爲翡翠搓揉起了頭髮,翡翠不時會以雙手掬起泡沫,朝着空中吹出。

「我問你,」真忍不住開了口。

對於翡翠這個人,真所知相當有限,雖然多少知道一點關於她的事情,但那可能都是假的。不管是姓名、年齡,還是出身,或許都只是一場謊言……

真不禁也想要以同樣的話來詢問翡翠:你呢?你願意嗎?

真朝着手裏的泡沫輕吹一口氣,翡翠開心地接下飄來的泡沫,笑得有如花枝亂顫。

當初翡翠與末崎繪里的對決過程,真一如往昔透過耳機全程監聽。當時,翡翠喊出的那些話,如今依然在真的腦海裏迴盪。翡翠很少會表現出如此激動的情緒,真清楚記得她大聲說出的每一個字。

那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時的美夢,轉眼之間,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你成爲偵探的理由?」

你想要守護的人是誰?那是否也只存在於虛構的世界之中?

「沒什麼。」

「你想問什麼?」翡翠轉過頭來反問。

當時,翡翠曾問了末崎這麼一句話:你願意爲了這個工作,犧牲自己的人生?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