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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應當迴歸的日常所在之處』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 · みかみてれん · 1.6萬 字

在賽菈取回「因西尼米亞的獄門」的控制權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喲,我來探望你們囉。」

穆德邊探出頭邊這麼說。

在地下庭園之中,賽菈正坐在椅子上。梅爾迪莎蹲在她面前,爲少女把脈。約翰在旁擔心地守望着她們。附帶一提,露妮亞感到極度緊張,整個人僵得像是石像一樣。

穆德站到約翰身邊,一再點頭稱是。

「少女的狀況這可不是變得相當好了嗎?魔力的循環也很流暢。看來已經順利地將魔神器置於自己支配之下了。實在非常好,這都要歸功於青年你啊。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到喔。」

「你又在說這種得意忘形的話啊。不過今天是個好日子,就不跟你計較了。」

因爲魔力逐漸恢復,賽菈的臉頰變得紅潤許多。不但氣色變好不少,視力也幾乎已經完全恢復了。至少,從外表看來,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恢復速度快到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步。反過來說,或許也可以當成是失控的魔神器消耗掉了少女如此大量的魔力。

能夠自由操控「因西尼米亞的獄門」之後,圍繞在賽菈身邊的黑霧隨之消散,讓她能夠像現在這樣與其他人見面。

不過,由於另外兩個魔神器還是沒有反應,所以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在取回所有魔神器的主導權,進而將之封印爲止,賽菈的身體都無法恢復到完全正常的狀態。

話雖如此,不過暫時擺脫了眼前的危機也是事實。正因如此,穆德與約翰纔會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另一方面,梅爾迪莎則是以懷疑的眼光轉頭看向兩人。

「穆德老師,還請您不要說得過於樂觀。我現在正在仔細確認。」

「那是因爲你太遲鈍的關係啦。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喔。除了受到狂神的詛咒之外,她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問題。梅爾同學,你還得再多磨練磨練喔。」

「⋯⋯」

梅爾迪莎像是覺得自己過於多嘴似地低下頭,以似乎不太愉快的表情重新面對少女。賽菈浮現些微苦笑。

「謝謝你,梅爾迪莎。爲我這麼擔心。」

「⋯⋯不客氣,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雖然梅爾迪莎堅持這麼說,不過,能夠來到賽菈身邊,最高興的人也同樣是她。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對賽菈抱持的關切之情,絕對超出「工作」兩個字的界線。

「賽菈菲娜大人的肌膚、頭髮都還是一樣漂亮。你確實地遵守了我的囑咐,好好幫她打理了呢。」

「這樣的話,明年的這個時候,我想應該就連賽菈也已經加入會議,正在認真討論新婚旅行要去哪裏的問題了吧。」

在場其他人都睜大了眼睛。文件上有着「外出許可證」的字樣。蓋在上面的國璽,正是如假包換的,統治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之證明。

「你在說什麼傻話。」

但是,約翰難免感到憂慮。

自從迴歸之後就一直被關在這個地下空間的少女,雖然拯救了世界,但卻始終沒有機會聽到人們喜悅的聲音。

「你有所覺悟了嗎?」

「吶,梅爾迪莎,看賽菈現在恢復到這個地步,差不多應該可以外出了吧?」

約翰對她說了「我們結婚吧」。原本以爲再也無法見面的他,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還得知彼此相思相愛。

「青年,你有地方誤會囉。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什麼保證。」

「是啊。」

「我都再三強調過沒問題了,梅爾同學你卻還在表示反對,難不成你就這麼想要將少女關在這個鳥籠裏嗎?這可不是適合公然說出口的事喔,你得好好反省。」

「不過,你們也很清楚,以這個情況而言,這樣的做法其實不是很適合,對吧?現在這個時機,可以說正好。在魔神器之後,接下來應該要設法對抗詛咒。少女越是感到幸福,詛咒的效力就越弱。雖說整件事當然沒有這麼單純,不過,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趁這個時候先放輕鬆一下,應該會比較好。」

「我倒是相當感謝你喔,小穆。託你的福,我才能夠阻止『因西尼米亞的獄門』繼續失控。全都得歸功於小穆。」

「嗯。」

「老師,如果您有空像這樣閒聊,麻煩來幫忙。您應該遠比我俐落多了吧?」

「決定權還是掌握在你手上,少女。」

約翰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想讓賽菈看看她所拯救的人們。正是因爲賽菈打倒了狂神,許多人才能開始過起和平的生活。賽菈她應該要正確瞭解到,自己究竟達成了多麼驚人的豐功偉業。希望她親眼看清楚、用耳朵傾聽,實際體會。」

瞭解到對老師不管說什麼都是白費工夫的梅爾迪莎,默默地診視着賽菈的狀況。然後,她突然開口。

梅爾迪莎畢恭畢敬地鞠躬。不過,約翰最爲在意的,終究還是賽菈──她早已做好了一輩子都將被幽禁在這個地方的心理準備了嗎?那是多麼堅強而又多麼寂寞的生活方式啊?

「很快就會恢復的。別爲這種小事擔心,少女的體質,跟你們稍微有點不同。」

約翰與梅爾迪莎,不由自主面面相覷。

萬一在人潮洶湧的地方失控,就會引起傷亡慘重的悲劇。

「不是這樣的嗎?」

賽菈的未來變得更加寬廣。

「那時就由青年你用『維爾姆的真腕』,從內側把門關上就沒問題了吧。」

沒什麼好着急的,自己傳達出了心意,而對方也願意接受。現在,光是這樣就已經太過幸福了。

「你真是優秀,值得給滿分。」

如果要說是什麼樣的覺悟,那就是「對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的覺悟。

「我說梅爾迪莎,賽菈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裏?」

「老師,我依然無法接受。」

對於賽菈狀況好轉而感到喜悅的人,並非只有約翰。至少這裏就有三個。如果放眼世界各地的話,相信必然會有更多更多的人願意祝福她吧。

「咦?」

梅爾迪莎最後一次看到的賽菈,是一副經歷漫長冒險,疲憊至極的悲慘模樣。此時此刻的少女,已經找回了即使與任何國家的公主相比都毫不遜色,宛如寶石般的美麗。

這時用力握緊拳頭的人,是約翰。

賽菈輕輕一笑。

對於賽菈看似還有話要說的視線,穆德以爽朗的笑容回應。

穆德對繼續抗議的梅爾迪莎露出像是在捉弄人的笑容。

沒錯,我們確實在往前邁進。

穆德看似無奈地搖着頭,約翰將手放到對方肩膀上。

這次輪到梅爾迪莎感到困惑了。賽菈以聽似意外的語氣發問。

坐在長椅上翹起腳的穆德,向約翰尋求贊同。

「不會、沒有這種事!對露妮亞、對露妮亞來說,您這些話實在是過獎了⋯⋯嗚嗚嗚嗚⋯⋯」

對於採取嚴厲態度的梅爾迪莎,賽菈發出幾聲輕笑。

即使如此──梅爾迪莎用帶着感傷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不,應該不至於一輩子都得只能在這裏度過。」

「真是熱情呢。年輕的情侶實在很不錯,你說是吧,梅爾同學。」

雖然受到對方認真批判,不過,這多半也是出於對賽菈健康的顧慮吧。

青年固然希望等到少女的狀況更穩定一點之後就開始詳談結婚的事,不過,他也不想催促大病初癒的賽菈。約翰認爲,對男人來說,有時候展現餘裕也是很重要的,何況穆德也說過類似的話。

青年遭受嚴厲瞪視。

「雖說已經得以成功控制三個魔神器中的一個,但目前依然是不能有絲毫大意的狀況。好好聽着,或許你看不出來,但是,在我們理術師眼中,賽菈菲娜大人的身體,其實還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所謂的生命,並不是只要肌肉可以活動、血脈暢通就好。」

「我纔沒有那麼說!」

「⋯⋯現在我還沒辦法說什麼。不管是詛咒,或者是魔力何時會恢復,都還有待調查。不過,由於現在已經可以直接接觸賽菈菲娜大人的萬金之軀,所以調查應該很快就會有所進展吧。」

冷漠而又嚴峻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單是如此簡短的讚賞,露妮亞便已淚如泉湧。

只是,不知爲何連賽菈都說着「就是啊」,點頭表示贊同,這就讓青年有點莫名其妙了。

「不論是身爲女僕或身爲一個人,同樣都不怎麼可靠的你,做得非常好。你很努力呢,露妮亞。」

「我可是全身都處在詛咒之中喔。如果這是會傳染給別人的詛咒,那我就連人多的地方都不能去了。因爲大家已經打造出了這麼一處氣派的庭園,讓我即使一輩子都待在這裏也不會覺得有半點不自由。」

「既然如此,到時我想必也還是會對你的樂觀意見表示反對吧。」

「⋯⋯但是,失去的魔力⋯⋯」

「正是如此。」

「這樣啊,謝謝你,梅爾迪莎。光是這份心意就讓我很高興了喔。」

「即使成功掌控一次,並不保證第二次也能夠同樣順利啊。」

「可是,老師!」

梅爾迪莎以凝重的表情搖頭。

「你們看起來都是一副『爲什麼我會帶着這個』的表情耶?哈哈,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我不是說過了嗎,少女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問題。既然如此,爲什麼還得繼續窩在這個地下空間?偶爾也不妨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這是身爲人應盡的禮節,賽菈菲娜大人。」

「約翰,賽菈菲娜大人選中的人是你,就照你想的去做吧。倘若沒能找到你,或者是你不願意提供協助,抑或是無法適應『維爾姆的真腕』,賽菈菲娜大人的心,此刻依然未能復原,還是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我先前從來沒想過,居然有一天能夠像現在這樣,討論是否應當讓那位大人外出。」

賽菈與約翰四目相交。青年早已察覺,恢復視力後的賽菈,經常專注地望着自己。面對露出看似感到難爲情的笑容的少女,約翰也同樣因爲不好意思而搔着臉。

「⋯⋯在場的女性們,似乎都相當害羞呢。」

「青年,你打算怎麼辦?如果少女想去城鎮,我希望能夠由你來當她的導遊。」

穆德像是在稱讚答對問題的學生般,高舉雙手輕輕鼓掌。

梅爾迪莎答覆時,出現了罕見的曖昧態度。

在約翰看來,雖然露妮亞淚流滿面,但也像是感到頗爲幸福的樣子。

「我果然還是無法贊成。即使會因此受到責罵也無妨,我害怕賽菈菲娜大人會感到心痛。」

穆德大動作點頭,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將之攤開,原來那是一份文件──。

由於賽菈表示想要獨自思考一下,因此約翰等人返回地上,來到了梅爾迪莎的房間。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不過,你好像還沒有完全恢復呢。大可跟平常一樣,叫我小穆就好了喔。」

兩人的心靈,的確曾經相通。在那個瞬間,真的有股筆墨難以形容的全能感。

「也多謝賢者先生來探望我。好久不見了呢⋯⋯您近來可好?」

「啊⋯⋯是!」

梅爾迪莎甚至沒有看向宛如彈簧玩具般跳起來的露妮亞。

「露妮亞。」

「當然。賽菈菲娜大人是拯救了王國的勇者,我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讓您受到這種待遇。」

「我現在已經知道,狂神的詛咒並不會傳染給其他人。至於會吸取周遭人物生命力與魔力的『因西尼米亞的獄門』,賽菈也能確實控制了。不過,另外兩個魔神器,到現在都還沒有動靜吧?」

梅爾迪莎勉強擠出的玩笑話,這次終於讓約翰發出了笑聲。

「這⋯⋯」

「哼哼,果然沒錯吧。畢竟我們有這麼深厚的交情嘛。雖然我很想要好好得意忘形一番,不過不行。那是唯有你才能辦得到的喔。同樣的事,就算換成我來做,其實也不一定能夠成功。精神魔法是相當纖細的。也就是說,嗯,這是愛情的力量吧。」

寄宿於賽菈身上的詛咒,以及依然困擾着她的魔神器,兩者都是問題。

「謝啦。因爲,想要讓賽菈獲得幸福的話,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事終究有限。不論如何,還是得要讓賽菈喜歡上這個世界纔行。」

賽菈對穆德點頭致意。

「我當然非常樂意接受囉。畢竟不管在哪個世界,公主都得要由騎士來守護啊。」

當然──穆德邊晃動手上的紙邊笑着這麼說。

「真的是這樣呢,賢者先生。」

「我知道了,小穆。」

負責照顧賽菈的露妮亞,雖然還年幼、不夠成熟,但依然非常努力把事情做好。梅爾迪莎從來不曾聽她吐過苦水──即使那段時光肯定非常艱苦。

然而,梅爾迪莎隨即閉上了嘴。因爲她發覺,如果穆德提出保證的話,自己根本沒有反對的理由。

「你還真是頑固哪⋯⋯你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個性呢,真是。」

◇ ◆ ◇ ◆ ◇

「只要少女還活着,魔神器失控的機率就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零。如果她在生活之中還得一直考慮到這點,那麼大概永遠都無法離開地下庭園了吧。不,地下都還太過寬容了,應當要把她扔到遠離人煙的監獄的最底層。」

賽菈抱着膝蓋坐在泉水邊,注視着搖曳不定的水面,想着今後的事。

這些宛如從天而降的幸運,讓自己一時樂昏頭,打從心底有了想要繼續活下去的願望。再加上獲得他的幫助,所以自己現在才能像這樣過着平穩的日子。

成功阻止「因西尼米亞的獄門」繼續失控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對少女而言,與青年不經意的閒聊、一起度過的日常時光,全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不必毀壞任何事物,也不需要與任何人爭鬥。這段宛如寶石般的時光實在過於耀眼,幸福到讓人感到害怕的地步。

所以,已經非常足夠了。

和狂神交戰之前,少女原本已經懷有「即使同歸於盡也無所謂」的心態。全身都受到詛咒的賽菈,感受到自己逐漸衰弱,做好了「我大概會就這樣死掉吧」的心理準備。

然而,自己卻撿回了一命,可以體會到魔力流經全身每個角落的感覺。四肢都能隨心所欲活動,大概就連使劍都沒問題了吧。

對於有機會外出的事,當然也不可能感到討厭。大家盡力拯救自己的這份心意,真的讓人非常高興。

但是,穆德說過,決定權還是掌握在少女<自己>手上。

賽菈心想,要是自己的魔神器依然有可能失控,那麼就不該外出。

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罷了,爲了個人的幸福而讓更多人面臨危險,這樣的行爲,應該是不對的。

「⋯⋯我是勇者喔。從小就接受教導要怎麼做才能稱得上是個勇者。」

賽菈把臉埋進膝蓋之中,小聲自言自語。

出生後便以勇者身分被撫養長大的賽菈,從來不曾擁有過自由,她也因此無法理解「不自由」是怎麼回事。即使被關在地下庭園之中,她也不曾懷有絲毫不滿。因爲,對少女來說,只要繼續待在這裏,自己就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困擾。

賽菈注意到泉水出現微小波紋,於是開口。

「露妮亞,有什麼事嗎?」

「咿!沒、沒有,露妮亞沒什麼事!」

賽菈看向從她後方接近的女孩,對方不停揮動雙手。少女認爲,露妮亞似乎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的樣子。因爲她是負責照顧自己生活起居的女僕,所以或許是關於晚餐菜色的問題吧。

「那、那個⋯⋯」

「你想說什麼呢?」

「勇者閣下不想到外面去嗎?」

她一頭霧水。

在艾斯卡尼亞大陸的都市中,庫拉格涅王國的首都貝亞美爾,規模算是中等程度。由於與其他國家相鄰,因此陸上貿易相當發達。另外,因爲這裏同時也是國家的防衛據點,所以士兵的數量也遠多於鄰近其他都市。雖然不曾遭受戰火蹂躪,不過城鎮居民都已經做好隨時可能遭遇類似狀況的心理準備,存在許多懷有堅強獨立心的人物。

然而⋯⋯

對於找不出原因何在的自己感到悔恨,希望能夠知道,大家爲什麼會說喜歡我。

因爲目的地是城鎮,所以少女穿的並不是平常那種過於高貴的衣服。胸口微敞,給人乾淨感覺的白色上衣,搭配淡綠色的裙子。鞋子也是純白色,爲賽菈楚楚動人的魅力增添了幾許可愛的感覺。

因爲,我就只是埋頭旅行,爲了救人而殺死魔族,重複做着這些事而已。沒有任何能夠引以爲傲的事物。

「謝謝你喔,梅爾迪莎。託你的福,讓約翰說我可愛了呢。這是很棒的回憶。」

但是,不知爲何,內心就是有股悔恨之情。

「這還用說,當然是公主殿下中意的地方了。」

雖然賽菈的語氣像是在鬧彆扭,不過臉上卻笑顏逐開。

「既然已經拯救了世界,我的工作也就結束了喔?剩下的使命,就是在化解掉這個麻煩的詛咒之前都不能死而已。」

因爲,我所記得的,全都是自己沒能拯救的人。

「⋯⋯拜託我朋友選的。哎,不過因爲人是我找的,所以就跟我自己選的一樣吧。沒錯,是我挑的。」

「我認爲,再怎麼樣都還是不能公開自己的身分吧⋯⋯?因爲,我活着的事還是祕密。」

「是,不敢當。」

「我想,希望向勇者閣下道謝的人,想必非常多吧!所以,勇者閣下應該要好好地逛遍城鎮各處!」

賽菈沒有發出聲音,在內心對女孩致謝。她覺得,要是真的把話說出口,自己似乎也會忍不住落淚。

對於這些忠於職守的勤勉者,雖然可能不太適合用「代替」之類的說法,不過,約翰決定要連他們的份也讓賽菈確實享受到,在內心中默默地燃起了鬥志。

他覺得自己也慢慢習慣被梅爾迪莎瞪視了。那麼──約翰在賽菈面前單膝跪地。

「不是這樣的!」

想到這裏,賽菈忽然覺得胸口發熱。

聽到這段話,不知爲何反而是露妮亞先哭了出來,賽菈不得不拍着女孩的背安撫對方。

「如果是你挑的,那我願意老實道歉。答案呢?」

「果、果然⋯⋯還是有點怪吧?這副模樣。該說完全不像我的風格嗎?」

「這、這樣的嗎⋯⋯?」

爲了以防萬一,梅爾迪莎與身爲她部下的理術師們已經事先分散到了城鎮各處。不過,賽菈並不知道這件事。這是考量到擔心自己的行動會造成衆人困擾的賽菈,想必會因此感到在意的緣故。

「不,沒那種事。因爲實在太適合,讓我嚇了一跳。即使你不當勇者,改行當服飾店的專屬模特兒,應該也能過得不錯吧。非常可愛喔。」

「因爲勇者閣下拯救了世界嘛!」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這句話又不是對你說的。」

怪了。

約翰與穆德花了相當多時間討論如何才能說服賽菈外出,最後帶着四個精心策劃的方案返回少女所在之處。不過,賽菈隨即欣喜地說出「嗯,我們走吧」,點頭同意。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真的不懂是怎麼回事。

因爲,這處幸福的地下庭園,看來突然變得黯淡許多。

「我就只是個比其他人更擅長殺魔族的人而已喔。跟露妮亞你不一樣,既不會打掃,也不懂得洗衣服,而且也種不好花。」

「這種理論太牽強了吧。」

「那麼,我就斗膽開口了!」

露妮亞抱着頭,發出「唔唔唔~~」的苦惱聲音,陷入掙扎。賽菈輕輕一笑,催她開口。

「⋯⋯其實,我對自己完全沒有自信。」

約翰與賽菈一同度過的,平凡無奇卻也無可取代的一天,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賽菈眨了幾下眼。

「沒問題的!勇者閣下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因爲,勇者閣下是受到大家喜愛的勇者嘛!」

就這樣,外出的那一天到來了。

「因爲,大家、每個人都非常喜歡勇者閣下的關係啊!」

「我知道了,謝謝你喔,露妮亞。我果然還是不行呢,像這樣一個人思考的時候,很快就會變得淨會想些消極的事。」

「在此將本人賽菈菲娜‧芬波特的假日奉獻給您。請您爲我指引去路。」

露妮亞這次就說得十分斬釘截鐵了。

露妮亞的話語中沒有絲毫迷惘。

「當然了!⋯⋯其實也不一定真的會是這樣啦⋯⋯」

「⋯⋯爲什麼大家會爲我活着的事感到高興?」

少女掌控自我的力量變弱,言語宛如淚水般流瀉而出。

「⋯⋯只要去城鎮就能知道這件事嗎?」

「既然露妮亞跟約翰都這麼說,我也想相信你們。雖然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所謂的幸福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

不過,少女此刻卻有種十分舒暢,甜美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心情。

「話說回來,這套衣服是誰挑的啊?簡直就是爲了給賽菈你穿而做出來的一樣啊。梅爾迪莎嗎?哎,不可能吧,我不認爲她有這種眼光。」

這還用說嗎──露妮亞發出大喊。

態度從充滿自信一下子轉爲畏縮的露妮亞,讓賽菈忍不住微微一笑。

「明明就是這樣,爲什麼你會覺得傷心?爲什麼,不管是約翰或是你⋯⋯都會這麼關心我?」

「我說,露妮亞,這是值得我不惜冒着可能害大家面臨危險的風險,也應該要知道的事嗎?」

走出王城的賽菈,彷佛覺得陽光刺眼似地仰望天空,向青年問起今天的預定行程。約翰原本打算儘可能讓賽菈做她想做的所有事,但總之還是先從正門開始閒逛。

「坦白說,我真的很想去城鎮,有很多想做的事。在旅途之中,我一直在想要做這個、做那個。不可以太過寵我喔,露妮亞。就像在做夢一樣,會讓我想哭呢。」

要是前往城鎮,看到更多人的話,是不是就能體會到更多更多這樣的感情呢?

「唔哇──!沒想到小女子露妮亞能夠對勇者閣下有所幫助,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嗎!」

◇ ◆ ◇ ◆ ◇

「⋯⋯真是,你明明就不是這麼想的。」

那隻小小而溫暖的手,確實是活人的手。

「好呀。」

賽菈握住了露妮亞的手。

彷佛打從心底感到喜悅而扭動着身體的露妮亞,讓賽菈覺得十分惹人憐愛。原來如此,如果自己成功破壞了這孩子遭到魔族殺害的未來,那麼,自己的旅程或許也就有了意義吧。

以身爲騎士而言,這時對自己應當守護的女性看得入迷,應該是不合格的吧。青年強逼自己低下頭,做出了「是」的回答。由自制心獲得勝利之事,多少讓約翰感到有些空虛。

「怎麼會這樣⋯⋯要是知道勇者閣下平安的話,大家一定都會非常高興的說⋯⋯」

「這、這個嘛⋯⋯」

「⋯⋯怎、怎麼樣呢?」

「公主殿下,倘若本人今日能有幸獲得爲您導遊的名譽,將是無上的喜悅。」

感覺稍一鬆懈就會哭出來的樣子。

「⋯⋯⋯⋯」

賽菈牽起約翰的手,浮現堅定的微笑。她整個人的氛圍確實有了改變。照入地下的陽光,形成讓她更加耀眼的光輪,宛如大國公主般的美麗少女在此現身。

賽菈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面帶微笑向你道謝──賽菈溫柔地將嬌小的女孩擁入懷中。

「沒關係,你想說什麼就說吧。願意這麼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喔。」

這句話讓少女有點意外。

「這個⋯⋯我自己也不太確定,不過不是不想出去喔。我想,一定會很愉快吧。如果身邊還有約翰相陪,想必可以度過像夢一樣美好的時間吧。」

應該沒有任何特殊力量的女孩,此刻看來卻像是非常強而有力的人物。

「請您不要說這種令人傷心的話⋯⋯。因爲勇者閣下是女孩們現在最憧憬的對象⋯⋯」

賽菈以不解的態度回望全力搖頭否定的女僕。

賽菈一邊以雙手安撫興奮不已的露妮亞,一邊發出一聲「嗯」,點頭稱是。

由於始終等不到約翰的回應,少女感到有些不安,捏着裙子的下襬。

將寬檐帽壓得相當低的賽菈,抬頭看向身旁的約翰。

面對「賽菈外出」這個重大事件,賽菈菲娜管理官自然不可能不在場。約翰對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交抱的梅爾迪莎聳了聳肩。

一舉一動都相當誇張的露妮亞,驚訝時果然也不例外。

這樣的打扮,讓賽菈看來就像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宛如與爭戰無緣,甚至連刀劍都從來不曾碰過一樣。

「因爲我出身貧困農村,所以一直很嚮往這種騎士般的行爲啦。」

賽菈眨了幾下眼睛,沒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回應。

籠罩於朝陽之中的地下庭園裏,換上外出服的賽菈,將手放到背後,似乎感到頗爲害羞。

謝謝你,露妮亞。感謝你給了我勇氣。

露妮亞一下子跳到賽菈面前。她因喫驚而後退時,女孩已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賽菈也笑了出來。

賽菈並不是在自嘲,因爲事實的確如此。

賽菈的臉頰泛起紅暈,宛如憧憬着孩童時代的夢想般,以害羞的態度開口訴說。

雖然約翰猜不透賽菈的心境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不過,她終究也是個人,總是會有改變心意的時候吧。對於不知爲何趾高氣昂地說出「要好好感謝學姐喔!」這種話的露妮亞,約翰向她合掌行禮打發過去。

「你竟然在當事人面前說出這種話啊。你又沒看過我的便服,居然就敢這麼說。」

「今天要帶我到哪裏去呢?騎士大人。」

「真讓人期待呢。」

大路上有許多駱馬車來來去去,人羣充滿活力。道路左右兩側的攤販,賣着琳琅滿目的商品,攬客聲不絕於耳。

在彷佛隨時會與約翰走散的人潮之中,賽菈手按着帽子,發出「哇喔」的感嘆聲。

「大家都很早就起牀了呢。居然有這麼多人從一大早就如此忙碌。」

「貿易都市貝亞美爾有兩段顛峯時間。早上時段是商人們離開這裏去採購的時間,傍晚則有好不容易抵達這個城鎮的驛馬車。所以,人們也自然而然地照着這樣的步調過日子。等現在這段時間過去之後,就暫時沒這麼熱鬧了。」

「原來是這樣的啊!那麼,約翰你想讓我看的就是這些人嗎?」

「沒有沒有,我纔不會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除了出發採購的商人之外,要回原本市鎮的商人也會一大早就出發喔。如果要回去的話,應該會盡量設法少帶一點沒能賣掉的貨物,對吧?或許在這些打折品之中可以發現什麼好東西也說不定喔。」

約翰話還沒說完,賽菈的注意力就已經被攤位上光彩奪目的裝飾品給吸走了。

手環、胸針、項煉⋯⋯每樣物品上都嵌着作爲象徵的寶石。賽菈看中的是鑲着白色寶石的戒指,不過,她並沒有拿起來把玩。

「你不買嗎?梅爾迪莎應該給了相當多的零用錢吧?」

「嗯。不過,在戰鬥的時候,戒指果然還是會造成妨礙呢⋯⋯即使不考慮戰鬥,總覺得套在手指上就會讓人無法保持冷靜⋯⋯」

「唔,這樣啊。⋯⋯那麼,不要戒指會比較好囉。」

聽到約翰這句宛如自言自語的話,賽菈的臉頓時變紅許多。

「咦?這⋯⋯這個、那個,重要的戒指是沒關係的喔,一定是這樣的、嗯。在那個時候來臨之前,我會努力特訓,想辦法先讓自己習慣。」

看到賽菈慌張地揮手,約翰笑着說「可別太勉強自己喔」。雖然她長年累積下來的行事風格多半沒那麼容易改變,但是,既然她願意爲了自己而努力,依然相當令人高興。

雖然兩人接下來又逛了好幾個攤位,不過賽菈始終不曾主動購買任何物品。

對於提出「因爲看得很愉快,所以我是不是應該爲了答謝而買些什麼比較好?」這個問題的賽菈,約翰搖頭以應。

「用不到的東西,買下來也不能怎樣吧。這種行爲就叫做浪費。與其這麼做,不如多逛幾家看看。說不定能碰上自己真正中意的東西喔?」

「唔~⋯⋯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約翰。」

騎士心想,這位公主真是一板一眼啊。

在這之後,下午首先前往的地點,似乎就連賽菈也沒能預料到的樣子。

「吶,賽菈,你是應該要獲得幸福的喔。再怎麼說,要是你沒辦法過得幸福,絕對是有哪裏搞錯了吧。因爲,有這麼多的人因爲你而能夠獲得幸福啊。」

約翰馬上就想到,賽菈說的「那時」指的是哪個時候。

年輕的修女以手輕撫臉頰,用看似相當喜悅的模樣這麼說。

「我想讓約翰獲得幸福。對於表示願意跟這樣的我在一起的約翰,我想辦個能夠讓他覺得很棒、感到自己真的很幸福的婚禮。」

這裏是教堂的諮商室。除了約翰與賽菈之外,還有大約十組的男男女女,大家都正在與坐在對面的修女請教、討論。

「人很多吧。」

「近來舉行婚禮的貴客實在太多,單憑我們教會的人力難以應付,所以還得拜託附近教會的修女來幫忙呢。」

「可是、怎麼會、我⋯⋯」

哎呀哎呀這可真是──修女再次微笑。

約翰很清楚,一旦再提起這個話題,自己的立場明顯處於劣勢,於是只能發出不滿的呻吟,老實地接受賽菈的「好乖好乖」發言。

這個突如其來的炸彈,讓約翰不知該如何回應。

諮商室之中,有着年輕的情侶,也有比自己等人更加年長許多的長輩。

「嗯⋯⋯的確,是我不好。對不起。」

「⋯⋯咦?啊、嗯,就是說啊。大家都想結婚呢。」

聽到賽菈認真詢問,約翰忍不住笑了出來。察覺自己遭到捉弄的少女,頓時面紅耳赤,加快了腳步。他隨即趕上。

約翰就是因爲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所以那時纔會盡力把自己僞裝成一個令人厭惡的傢伙,然而,賽菈竟然連這點都瞭若指掌。

因爲,雖然賽菈過去號稱是爲了守護人們的和平而戰,不過她始終沒有想到具體的人物,一直都只是爲了約翰而奮戰的緣故。

約翰邊笑邊回答。

「那麼,公主殿下,我們這就去下一間店吧⋯⋯。因爲是雜亂無章的店,所以或許不合您的口味也說不定。」

當然,如果賽菈完全沒有想過結婚這回事的話,約翰也不至於貿然帶她來這種地方。不過,在賽菈的內心之中,她的確描繪過自己與約翰結婚的情景。她肯定已經想像過無數次了吧。

「當然知道啦⋯⋯。因爲我們相處很久了嘛。」

在修女暫時離開的期間,賽菈漠然地環顧四周。

真是,跟賽菈重逢之前的我,明明就過着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的生活,再次見到她之後卻動不動就會想哭。

沒錯,既然賽菈已經答應自己的求婚,那麼,差不多也是該讓她好好面對這件事的時候了。不能放任她一直懷着「只要能夠跟約翰在一起就很幸福了」這種心態。

實在非常高興,太過高興了。

或許是一直無處可去的感情,宛如爲了取回失落的幾年時光而在劇烈燃燒也說不定吧。

「我說你啊,不該用這種語氣吧,我可是比你大兩歲喔。」

「⋯⋯咦?」

「不是這樣的喔。」

所以,雖說少女依然非常害羞,但還是慢慢地開始說了起來。

「⋯⋯」

賽菈畏畏縮縮地做出斷斷續續的回應。

「纔沒有這種事呢。你把我說得太好了。約翰,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總是隻考慮到我,就連那時也是,爲了不想讓我擔心而逞強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然而,即使說這處場所就是約翰今天最重要的目的,其實也不爲過。

大家都以彷佛相當難爲情,但也十分幸福的模樣,談着關於舉行婚禮的願景。

「那個學姐,只要你說句『謝謝』就會痛哭流涕了吧。如果送給她什麼禮物,搞不好會害她心臟麻痹而倒下喔。」

賽菈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拉着約翰的手,回到了第一個攤位。她對正準備要收攤的老闆開口攀談,買下了那個白色的戒指,另外還買了一個黃色的胸針。

現在,賽菈竟然將之稱爲「逞強」。

因爲──少女感到很高興。

「不要開這種奇怪的玩笑,說什麼露妮亞會死⋯⋯這是會令人傷心難過的事呢。」

「我想這次是個好機會。趁現在來討論看看我們之間對於結婚的看法等等的。」

爲了不讓喊聲脫口而出,約翰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看到這幕景象,修女悠閒地笑着說「感情這麼融洽,真是非常美好的事呢」。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不,想必懷着許多煩惱吧。我十分清楚,畢竟這是人生的分歧點。來到這裏的人們,大家都思考着非常多的事喔。」

面對自己的幸福,進而描繪出對於今後的展望。

「這種事⋯⋯」

「嗯⋯⋯是這樣沒錯啦。」

「既然這樣,我覺得,都是開奇怪玩笑的人不好喔。」

「咦、我、我嗎!?這個⋯⋯那是⋯⋯」

碰上這種簡直把人當成小孩對待的態度,癟起嘴的人換成約翰了。

即使是現在,舉行婚禮與葬禮時,由教會主導的情況還是頗爲常見。類似這種免費諮詢等等無微不至的呵護,應該就是大受歡迎的理由吧。由於擁有長久累積下來的豐富經驗,切合新郎新娘需求的典禮規劃備受好評。

「請問新娘小姐希望舉行什麼樣的典禮呢?」

「⋯⋯這個,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哎呀,這位新娘小姐還真是清心寡慾呢。」

「兩位非常相配呢。不管是新郎先生或新娘小姐,一定都可以獲得幸福的喔。請放心,誕生在世上的生命,全都受到了祝福。」

低聲對青年說話的少女滿臉通紅。在約翰與賽菈的正前方,坐着一位面帶微笑的美麗修女。

賽菈邊說邊不時偷瞄約翰的臉。她的眼神彷佛是在表達「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啦」之類的埋怨。

「就算是這樣,這裏還是⋯⋯」

「我先前只提過『我們結婚吧』,不過完全沒談過具體的內容不是?」

水滴滴落。

對於深感震驚的約翰,賽菈噘起了嘴。

「就是啊,她總是把自己的事擺到後面,只顧着別人的幸福。真的喫了很多虧。」

不過,雖然約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當然也十分不好意思、感到緊張。他想,要是換成自己出於驚喜而被帶到這裏來的話,多半也會跟賽菈一樣,完全無法保持平常心吧。

「我也跟她一樣,想要舉行讓賽菈打從心底覺得自己誕生在這個世間實在是太好了,這樣的結婚典禮。」

因爲自己實力不足而棄賽菈於不顧,甚至還說出了無法繼續跟她同行的話。當然,其中並未包含半點真心。正因如此,那時的話語,讓約翰感到極爲後悔。他一直十分悔恨,覺得應該還能找出其他更好的道別方式。

「我的?」

她說的,是自己失去右手時的事。

「好啦,修女正在等你開口喔。只要老實說出賽菈你的想法就好了。」

賽菈本來立即想加以否定,但是,話卻卡在喉嚨深處,始終說不出口。

看到約翰低頭道歉,賽菈「嗯」了一聲點點頭,對青年投以微笑。

「賽菈,抱歉抱歉。」

「嗯,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懂了。」

「世界因爲狂神遭到消滅而變得和平了。人類不需要擔心威脅的時代來臨,所以,大家這下子總算可以放心追求幸福了。全都是你的功勞喔,賽菈。」

「雖然還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不過,即使規模不大也沒關係,可以舉行實在是太好了──希望能夠有個讓人懷着這種感想的典禮⋯⋯」

「是、是啊、哎⋯⋯」

「是啊。洋溢在這裏的幸福,都是因爲你一個人努力的結果喔。」

聽到約翰從旁插嘴,賽菈的臉變得更紅,發出沒有意義的「唔唔唔」低喃。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沒有阻止我的嗎?」

「這個是給露妮亞的禮物喔。因爲她總是對我很親切,所以我早就想要爲她做些什麼了,不過平時實在很難找到機會。」

「因爲你坦率認錯,所以就原諒你吧。懂得反省是很棒的喔,約翰。好乖好乖。」

「我決定了。」

這樣倒也讓人覺得介紹起來沒什麼意思耶──約翰這麼想。

兩人在像是酒吧兼旅館的店家喫了午餐。畜牧業相當盛行的貝亞美爾,在大多數店裏都能喫到美味可口的肉。只不過,賽菈就如同她宣稱的一樣,不管喫到什麼都是一副覺得十分美味的表情。

「別擔心。畢竟我的味覺纔剛恢復不久,能夠感受到味道就很令人高興了。」

這是爲了讓賽菈能夠往前邁進的儀式。

害得我得要拼命忍耐,設法不讓淚水流下來。

這是由賽菈眼中滑落的淚水。

這份明確的溫暖,在此時此刻比任何事物都更讓人憐惜。

賽菈一路上失去了許多夥伴,拿生死當成玩笑的言論,實在是過於輕率了。

就是因爲你還在說這種話⋯⋯

對少女來說,這句話的衝擊實在太強了。

光是逛完大路的半邊,太陽就已升到高處,大多數攤位開始準備收攤。人潮也逐漸減少,接下來就要等到傍晚纔會再次熱鬧起來了吧。

賽菈抬起頭,看着修女的眼睛,對她這麼說。

甚至可以說,就連約翰的驚訝,似乎也不是賽菈想看到的反應。她或許是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孩看待了吧。

「咦,這樣的嗎⋯⋯。或許還是不要送比較好⋯⋯?」

對賽菈來說,這樣的光景,讓她覺得有些奇妙。

「像這樣的驚喜也不錯吧?公主殿下。」

青年從來沒想過,少女居然早已看穿了自己的意圖。

看到賽菈微微點頭,青年感到身體深處開始發熱。不完全是因爲感到羞恥的緣故,還包含着其他更爲不同的,對於賽菈的亢奮感情。

並肩而坐的賽菈與約翰,握住了彼此的手。

少女正在哭泣。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顆淚水,敲擊着她的手背。

泣不成聲的話語。約翰將賽菈的頭擁入懷中。

「這都要歸功於你喔,賽菈。」

「我、纔沒有、就只是、拼命地戰鬥而已。」

「是啊,就是這樣,你真的很努力,應該要獲得回報纔是。」

不行,淚水停不下來。

真是太丟臉了。自己居然像這樣在大庭廣衆之下毫不掩飾感情,淚流滿面,真是太丟臉了。簡直就跟小孩子沒兩樣,非得快點整理好心情纔行,因爲會讓約翰感到困擾啊。

可是,沒辦法,眼淚就是停不下來。像這樣無法照自己所想來行動的狀況,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過了。

少女感到青年正在撫摸自己的頭。

「賽菈,我們來辦場好婚禮吧。」

沉溺於淚水之海中的賽菈,宛如喘不過氣般地點頭。

「──嗯。」

兩人離開教堂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賽菈,要再去大路那邊看看嗎?」

「⋯⋯不了,我想繼續這樣待一會。」

「嗯。」

在沒有什麼路人的廣場之中,賽菈與約翰坐在長椅上,互相依偎。

少女將頭靠在青年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今天謝謝你了。讓我看到了這麼美好的事物。」

「我什麼都沒做啊,全都要歸功於賽菈你喔。」

「不對,纔不是這樣,我是個幸福的人呢。」

從衣服縫隙間微微可見的斑紋──狂神的詛咒──正彷佛擁有生命般搖擺不定。

如果要問約翰會不會感到恐懼,答案是否定的。

「謝謝你,約翰。讓我做了一場美夢。願意把我當成普通女孩一樣對待,謝謝──」

直到賽菈能夠清楚感受到她今後的人生爲止,一次又一次。

約翰踩到了某個東西,他低頭一看,發現那是失去頭部的女孩屍體。

「這肯定纔是我得活下去的世界吧。即使成功打倒了狂神,我還是無法逃離那個宿命。」

濃煙的形狀改變,纏繞在賽菈手上,逐漸形成了一把長劍──

彷佛想藉此將心愛之人帶回來似地。

這是第三次的求婚。

我們要回去的場所是一樣的吧──那處提涅花盛放的地下庭園。

戰鬥在瞬間分出勝負。

不過,不管多少次,約翰應該都會繼續重複下去吧。

在夕陽照耀下,女孩的影子拖得非常長,幾乎佔滿了整個廣場。

女孩拿出的是有着大片花瓣的紅花。

「既然這樣⋯⋯」

剩下的「在做什麼」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少女就已經甩脫了青年的手,踩過花朵逐漸遠去。

她將進入自己攻擊範圍內的手臂斬斷,接着砍掉腳,使之失去行動能力,然後砍飛對方的頭。這三次攻擊比眨眼還快,更重要的是,她出手時毫無猶豫。

「我願意,約翰。」

賽菈以水汪汪的眼睛抬頭看向約翰。

◇ ◆ ◇ ◆ ◇

賽菈沒有回頭看向約翰,就這樣直接對他開口。

「從今以後,時間要多少有多少,讓我們一起走下去吧。」

約翰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賽菈在女孩面前蹲下,小聲說了句「這花真漂亮呢」。

一直在監視的理術師們,應該不用多久就會趕過來了吧。約翰努力壓抑內心震驚,朝着賽菈走去。

約翰知道這是唱喚魔法,利用音階與誓詞,使二重世界的裝備實際化爲物質之力。

一切都在轉眼間就結束了。

賽菈站得筆直,張開雙手,突然開始歌唱。高亢嘹亮的旋律,彷佛能夠穿破雲層,響徹天空。少女的周圍冒起了白色的濃煙。

出現在賽菈手中的,是一把有着白花色裝飾的劍。

這個彷佛將眼前確切的幸福一個一個撿拾、收集起來的日子,即將結束。

懷着強烈惡意的人羣,爲了打倒賽菈而前仆後繼湧上,少女則是輕鬆寫意地橫劈、直砍。

一名年幼的女孩,來到兩人面前。

雲層遮住了夕照,四周逐漸暗了下來。

「只要你願意的話。」

但是,爲什麼她要在這裏使用魔法?

女孩提着一個裝滿花朵的籃子,笑着對兩人攀談。

賽菈壓低姿勢,躲過了第一波攻勢。十分適合她的寬檐草帽被一條手臂貫穿,讓少女的金髮散了開來。揮舞着手中長劍的賽菈,耀眼的金髮變得凌亂。

「大姐姐,要不要買朵花?」

賽菈接過了女孩遞出的紅花──那朵顏色鮮豔到看來有點恐怖的花。

先前籠罩在夕陽之下,所以沒注意到這點。那朵花原本就是這個顏色嗎?

「⋯⋯怎麼了嗎?突然說起這種話。現在就沉浸在感傷裏未免太早囉,直到回家爲止都還是約會吧。」

「約翰,我今天真的很開心喔。謝謝你。你帶給我的許多事物,全都非常閃閃動人,讓我覺得很耀眼呢。」

轉身面對他的少女,純白的衣服血跡斑斑,表情冷若冰霜,宛如死神。

他就只是覺得賽菈變得十分遙遠而已。

約翰將手伸向賽菈纖細的背影。

女孩眼睛睜得老大的頭部被砍飛,裝滿紅花的籃子摔落在地。

這幕景象,宛如現世與魔界正在互換。

青年覺得,賽菈似乎有一瞬間轉頭看向了自己。

賽菈她,一劍砍掉了女孩的頭。

「⋯⋯賽菈!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忍不住大喊。

約翰揮去方纔讓自己動彈不得的震驚,再次發出吶喊。

「不對喔,約翰。其實,在兩人分開的時間點,約會就結束了。」

在傍晚時分的回家路上,賽菈與約翰繞往可以眺望整座城鎮的廣場。

「我不是一開始就表明自己的心情了嗎?」

「正因爲是這樣,所以,約會就到此結束了。」

賣花的女孩。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點害怕⋯⋯雖然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嗯,如果是跟你的話,感覺應該可以相信。你看得到我無法看見的事物呢。」

「我們結婚吧,賽菈。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少女讓自己與約翰十指交纏,以彷佛處在夢境之中的語氣開口。

「⋯⋯不管你說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的。我的答案是不會改變的喔,約翰。」

賽菈露出甜到像是快要融化的笑容,輕聲回應。

直到她懷有「即使自己獲得幸福也無妨」的確信爲止,持續挑戰。

約翰覺得賽菈的模樣有點不太對勁。

她身邊有數量達到十具以上的死屍。明明就在眼前不遠處,但約翰卻覺得賽菈變得遙不可及。

同時急着想要拔劍──然後纔想起自己今天沒有帶劍。

「賽菈!你這是──!」

胸口不停傳來強烈的鼓動。明明就覺得心滿意足,應該十分安祥的,但是,每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就覺得胸口繃緊,彷佛快要喘不過氣。

但是,這究竟是怎麼──

賽菈手持此刻依然不停滴着鮮血的聖劍基岡特馬奇亞,背向約翰佇立着。

「還不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喔,因爲你將會幸福到全世界任何人都覺得羨慕的地步。」

約翰看出,這是她的訣別。賽菈已經捨棄了原本或許有機會獲得的日常,跨過了界線。

「賽菈!?」

「我也想看到跟你一樣的事物。」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1 第四話『應當迴歸的日常所在之處』插圖(1)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 · 1 · 第四話『應當迴歸的日常所在之處』 · 第1張插圖

只能注視着發生於自己眼前的殺戮。

兩人手牽着手,踏上歸途。

少女握住那把隨處可見儀典用裝飾,在戰鬥時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的華美長劍,將劍尖指向了⋯⋯

她的表情已經不能稱之爲寂寞,只剩下與世隔絕的達觀──

從巷弄、從民家的窗戶、從建築物的陰影之中,陸續有什麼東西竄出。約翰發覺,那些其實都是人影。許多人對賽菈發動攻擊。

在約翰看來,那簡直就像是束縛着賽菈靈魂的拘束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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