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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約翰與賽菈菲娜』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 · みかみてれん · 1.5萬 字

以勇者可歌可泣的犧牲爲代價,成功打倒狂神的消息,傳遍了艾斯卡尼亞大陸各地。

即使是位在遠離王國中心,邊境地帶的這個偏僻村落也不例外。

「這樣啊。」

這裏有個將右手衣袖在肩膀處打結的獨臂青年。他有着因農務而曬黑的肌膚,以及雖然不算壯碩但十分結實的體格。不過,從長長黑髮縫隙間透出的黑色眼珠之光采卻給人不太可靠的感覺。青年的表情相當憂鬱。

他將鋤頭扛上肩,邊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邊低聲這麼說。

「一切都結束了嗎。」

村中廣場傳來歡喜的吶喊,還有像是在悼念勇者之死的哭聲。

不過,青年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將鋤頭砸向地面。彷佛是在爲人類與魔族長達數百年的戰爭打上終止符般,一次又一次地翻動土壤。

啪沙、啪沙。

青年才全心投入作業沒多久,一個肥胖的中年男性就來到了他身旁。

「約翰,你聽說了嗎?」

「⋯⋯請問您是指什麼?」

青年──約翰──暫時停止耕作,以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如此詢問。

中年男性是這個村子的村長,同時也是約翰的僱主。

「魔族們的邪惡之神終於被打倒了。前來襲擊村子的怪物數量應該也會大幅減少吧。哎呀,雖然這件事很值得高興,不過,我想有些話還是應該先告訴你會比較好。也就是說,那個,其實是這樣的,村子不得不削減防衛費用。你應該可以瞭解吧?」

「⋯⋯也就是說,要調低薪水吧?」

「今年受到寒流影響,農作物的收成也不理想。這個決定也是爲了村子着想。」

我的日子也一樣不好過啊──雖然約翰這麼想,但並沒有在心情似乎變得不太愉快的村長面前將之說出口。藉由保護村莊而獲取的酬勞,現在就已經稱不上足夠了,要是再進一步遭到削減的話,約翰可能會變得連想要養活自己都有困難。

不過,算了。

要說無所謂的話也的確是無所謂<、、、、、、、、、、、、、、>。

面對邊撫摸下巴邊笑的薩拉斯,約翰陷入了沉默。看到這個反應,薩拉斯隨即換上認真的表情。

「看來我就快要到哪裏都無處容身了啊。」

然而,奇妙的是,孩子們卻都頗爲仰慕這樣的約翰,爭先恐後跑到他身邊。這應該不是拐彎抹角的惡作劇吧──滿身泥土的約翰這麼想,帶着困擾的表情開起了玩笑。

獨自留在原地的約翰,看着自己的拳頭。他很清楚,自己離開村莊之後做了些什麼,肯定無法告訴他人。

伴隨着花香,佩帶聖劍的少女所說的話語。

女性清了一下喉嚨,接着緩緩跪倒。

「這樣的伴手禮實在太過份了吧。就連死了都還是這麼難搞啊。」

溫度從右臂傳到全身。

青年如此自嘲。

約翰搖了搖頭。

然而,她已經不在了。

「並非如此。」

「那很重要嗎?是你非做不可的事嗎?」

「啊、約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哎呀,真是多謝你了。你當初半死不活地回到村子的時候,是我們給你工作的。看來你還記得這份恩情哪。既然這樣,今後也拜託你多幫忙囉。」

「沒錯。一旦她死亡,詛咒就會擴散到整個大陸吧。除了身爲史上最強勇者的她之外,其他的人事物一旦接觸到詛咒,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學者們的見解是,到時多半會發生大地腐壞、海洋污濁、人類滅亡之類的慘劇吧。」

「你這話是⋯⋯」

約翰沒有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女性,打開了住處的門。

騎士們留在戶外,約翰與梅爾迪莎進入屋內,隔着桌子對坐。

約翰看向女性。

在約翰看來,村民們似乎都歡喜若狂。他想,可能是因爲來自王都,四處宣傳「勇者拯救了世界」這個消息的那羣人還停留在村中的關係吧。他們似乎非常小心地運送着什麼東西的樣子。或許是這種緊張感傳給了村民。畢竟,這裏是個不論從哪方面來說都非常容易受到影響的「脆弱」村莊。

那是真心求助者的眼神。但是,爲什麼──?

「村長對你終究還是心軟。但是,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因爲你這傢伙誇下海口離開村子的關係,父親跟母親都在失望之中過世了。約翰,不管過了多久,你都得繼續贖罪。永遠別給我忘記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話就說到這裏了。

約翰撇開了視線。

「這樣啊,原來就是你嗎。」

事到如今,自然不可能再跟別人說起。

「怎麼?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有的話就說來聽聽啊。反正一定說不出來吧。」

約翰向他們這麼說。

「爲什麼跟約翰玩會讓爸媽生氣啊?」

「我叫梅爾迪莎。」

「我也要訂正你這段話。我可是好好地向村長提出過『因爲那傢伙會破壞隊上的和氣,乾脆直接開除他比較好』這樣的建議。村長想都沒想就接納了喔。」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知道了。」

「似乎沒能好好地將我方的意圖傳達給你,在此重新說明。」

「我們到這裏來,是爲了尋求你的協助。」

「真是⋯⋯你爲什麼還能在這裏待下去啊,實在是個丟臉的傢伙。雖然你始終不肯透露自己離開村子之後做了些什麼,不過多半都是些不可告人的事吧。搞到一條手臂被砍斷的話,大概是跟人去犯罪而嚐到苦頭了吧?吶?」

「爲了打倒狂神,她持續戰鬥到了超越極限的地步。不過,如果只是這樣,應當並非無可挽救。但是,現在的她還遭受狂神的詛咒侵害。不⋯⋯說她正拼命壓抑着詛咒,或許纔是比較正確的描述吧。」

表情陰沉的不祥男子、獨臂的苟且偷生之人、不成材的礙事者、既不討人喜歡又缺乏協調性的討厭鬼──這些都是村民們對約翰的看法。約翰自己也不曾想要讓衆人改變評價。

「薩拉斯。」

「欸欸,今天也要教我劍術喔。」

勇者。

跪在地上的女性抬頭仰望着自己的眼神,約翰有印象,即使說他以往始終受到這樣的眼神注視也不爲過。

當約翰揮手趕人的時候,傳來了「是啊」的聲音。走向他的人物,是一個腰間掛着長劍的俊俏男子。約翰皺起眉頭。

青年的腳步停了下來。

「同意。」

「⋯⋯這條手臂是有理由的。」

住處的門前,現在站着兩個騎士。

不過,雖說是這樣的日子,面對結束農務返回位於村莊外側住處的約翰,村民們的眼神卻還是跟平時一樣。

這個字眼喚起了約翰記憶中的聲音。

「世上還留有唯獨過去曾與勇者一同旅行的你才能做得到的事。」

青年的呼吸爲之一滯。

不在意自己會受傷,依然爲了拯救世人而奮戰的少女之高潔,讓約翰懷有憧憬。不論遭遇怎樣的逆境都還是不放棄,繼續前進的堅強,使青年感到羨慕。雖然也曾對比自己小兩歲的她懷有強烈的嫉妒,不過,能夠站在對方身邊的自豪感,總是讓內心激動不已。

與她同行的騎士們也是如此。

在約翰要走過三人身旁時,女性試圖加以挽留。

約翰本能地壓低了重心,然後才發覺自己已經進入了戰鬥態勢。荒廢太久了──青年這麼想。他認爲,如果是過去的自己,在實際看到對方之前就已經因爲氣息而提高警戒了吧。

「⋯⋯詛咒?」

「要說壞事的話,我做了很多喔。全都是些不能跟別人說的事。要是跟我在一起,就會被傳染而變成壞人喔。好啦好啦,快點走開。想學劍術就去找別人吧。」

「⋯⋯大哥。」

女性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隨便怎樣都好──反正我也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了。

約翰宛如爆發般大喊。

彷佛爲了隱藏自己的想法般,青年刻意以調侃語氣開口。

由於胸口遭到薩拉斯出手推擠,約翰不禁腳步踉蹌。

但是──

面對天真地詢問的孩子們,約翰點了點頭。

「喔喲,原來是那方面的事啊。真是,明明狂神都已經消滅了,但全世界的貧困問題還是一樣嚴重呢。可以啊,我們這就一起來啃樹根吧。一開始要先忍耐一下喔?因爲啃久了慢慢就會感覺到甜味了。」

「劍神約翰‧普雷迪亞,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離開這裏。」

「等等,我無意與你起衝突。」

「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那個名號,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過沉重<、、、、>了。用看的也知道吧,我現在連劍都沒辦法好好揮了。何必呢,不是都成功打倒狂神了嗎?還沒死的我們這些人就感情融洽地活下去吧。與其被迫參加人類之間的戰爭,我寧願繼續當村民們眼中的累贅。」

「如果是劍術的話就由我來教吧。別接近這種遭到守備隊開除的傢伙,小心會被咬喔。」

「約翰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勇者賽菈菲娜依然在世。爲了拯救她,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約翰位於村外的住處,原本是村莊的倉庫,現在由他租用。雖然不少地方都已經被老鼠啃壞,不時有風透過縫隙吹進室內,但至少還算是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場所。

曾經一同旅行的少女。不論白天或夜晚都形影不離,互相輔佐,將背後交給對方守護。

「我什麼都沒能做到,拜託不要再對我有更多期待了。明天要是沒有一大早就去耕田的話,又得捱罵了⋯⋯」

「喂喂,饒了我吧,下田工作已經很累了啊。還有,要是來找我玩,不是會挨爸爸媽媽的罵嗎?今天也已經預定啃樹根填飽肚子,不要害我消耗不必要的體力啊。」

女性的表情文風不動。

這名將暗紅色頭髮在後腦綁成一束,眼神銳利的女性,身穿由漂亮銀線與魔布所織成的王國制式術衣,頭上戴着頂貝雷帽,散發出一股若隱若現的兇狠氣勢。

約翰甚至沒有目送村長離開就又繼續揮起了鋤頭。獨臂傳來痛楚。宛如火燒般的疼痛讓約翰皺起了臉,嘴角緊閉。

「等等,讓我訂正一下。我並不是遭到開除,就只是他們單方面調低了薪水而已。」

「⋯⋯這裏是我住的地方喔。」

她相當有實力──約翰感到獨臂刺痛,咬住嘴脣。

已經不復存在的右臂彷佛熱了起來,約翰不禁發出呻吟。

──比拯救她還更加重要的事?

「王國的理術師<精英>,到這種地方有何貴幹?該不會是任性的國王說了『想看看鄉下的窮苦人』之類的話,派你們過來找人嗎?這樣的話就傷腦筋了,因爲在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可說是絕佳人選哩。」

約翰以左手遮擋陽光,眯起眼睛仰望。天空依舊晴朗,彷佛閃耀着無憂無慮的蒼藍。與那時相比,明明一切都應該沒有絲毫改變,但天空的顏色卻截然不同了。

兩名騎士都沒有回答。代替他們開口的是從兩人後方出現的一名女性。

「她現在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

世界獲得拯救,而她卻──

「⋯⋯倘若你希望如此,那也不好勉強你。如果那件事比拯救她還更加重要的話。」

「那傢伙已經死了吧!我不可能代替她成爲什麼勇者!我只不過是個慣用手被砍斷就認輸<、、、、、、、、、、、、、、、>而拋棄了那傢伙的人啊<、、、、、、、、、、>!」

『約翰──我不會有事的,約翰,你不必擔心。爲了你,我會拯救世界──』

「難道說村長擅自借給你們了嗎?這樣的話,今晚就得在外面過夜了啊⋯⋯。哎,其實也無妨,我已經習慣了。不過,你們這些騎士就是到各地宣傳成功討伐狂神消息的人吧?既然如此,應該要準備更像樣一點的地方給你們住的⋯⋯不好意思,這裏的村長很吝嗇。」

賽菈菲娜管理官──梅爾迪莎如此自稱。

薩拉斯彈響舌頭髮出一聲「嘖」,帶着孩童們離去。他眼中的怨恨是貨真價實的。

「沒錯,爲了能夠活下去。在那傢伙所拯救的這個世界,我必須過着像是曝屍荒野般的日子。這是我唯一能夠回報那傢伙恩情的方法。」

「我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應該看得出來吧?以我現在的實力,最多隻能勉強應付襲擊村子的怪物而已。一切都結束了,不管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拜託,請你們回去吧。」

心跳快得彷佛要將身體燃燒殆盡一般。

從梅爾迪莎在燭光照耀之下的表情,無法推測出她內心的想法。

「再這樣下去,她隨時都有可能會死。」

「她的傷勢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身體方面的外傷幾乎都已經痊癒了。問題是內在。她來日無多,現在是十萬火急的情況。」

梅爾迪莎往下說。

「在她完全化解詛咒之前,必須讓她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因此,希望你能夠待在她的身邊,成爲她的支柱。」

「⋯⋯你說要我支撐她,不過,她不是隨時可能會死嗎?」

「爲了避免世界毀滅,我們努力尋求能夠延續她生命的手段。你也是其中之一。無可諱言──這個任務非常危險。你當然也有拒絕的權利。」

說到這裏,梅爾迪莎將一個金屬箱子放到桌上。

梅爾迪莎慎重地逐一解除箱子上的封印,箱上畫着宛如花紋圖案般的魔法陣。

「爲了能夠接近現在的她,這是不可或缺的。」

梅爾迪莎打開箱蓋,約翰覺得周圍的溫度彷佛一下子升高許多。隨着蒸氣出現的東西是銀色的護手──一整條右臂。

「這是魔族們打造的究極兵器──魔神器。雖然這個已經損壞,但依然屬於封忌指定品。倘若想要接近爲了打倒狂神而裝上三種魔神器的她,你也同樣必須裝備魔神器。如果不這麼做,就連想跟她交談都辦不到。然而,如果無法適應魔神器,你有可能會死。即使能夠適應,多半也得承受足以令人發狂的痛楚吧。你的精神可能會在她死去之前就先遭到破壞。」

原來如此,他們小心翼翼運來的就是這個吧。

約翰「哈」地笑了一聲。

「實在很離譜啊。」

「肯定。」

「爲了拯救那傢伙,不只是人生而已,連命都得賭上嗎?對於一個鄉下農夫來說,這樣的期待未免太重了吧。⋯⋯哎,不過就是死而已,這倒是無所謂。如果世界就快要滅亡的話,那麼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問題而已。更不如說,這樣我還可以爲當時沒能死成的事多少贖點罪,再好不過了。」

梅爾迪莎搖搖頭。

「否定。要是你死掉的話會讓人非常困擾。」

一直沒能說出口、對任何人都說不出口,始終陪着笑臉,一直矇混到現在。在內心深處悶燒的真實之火,到此刻都還沒有熄滅,依然存在。從那天開始,一直都是如此。

「我想問你一件事。」

約翰感到胸口一痛。

青年覺得,這樣的夢,自己彷佛已經做過了幾十次、幾百次。

術式持續進行了長達三天三夜的時間。

「在此感謝你的勇氣與兩年來的愧疚。休息一下之後就開始施行術式吧。你不妨趁這段時間寫些信件。畢竟你應該也有想要寄送遺書的人物吧。」

「即使術式成功,但倘若你衰弱至死的話,依然毫無意義。先休息一陣子吧。我也已經耗盡體內所有魔力了。」

伸出手之後,青年才突然察覺,自己的右手確實有了感覺。他看向該處,發現肩膀處已經長出了一條銀色的手臂。雖然這條手臂非常沉重,充滿異樣感,但手指能夠隨心所欲活動,無庸置疑是屬於自己的手。

青年說話時的聲音有些沙啞。

由於事前已經考慮到可能會對周遭也造成損害的可能性,因此決定就這樣直接在約翰住處施行術式。宛如一層一層剝掉薄皮般,梅爾迪莎逐漸解除施加於魔神器上的封印。在此同時,約翰則已經受到理術影響而陷入沉睡。

這個選擇是錯誤的嗎?──約翰如此自問。什麼都看不到,就只是一味地墜入黑暗之中。自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彷佛肉體消失,只剩下最後一絲意識仍在四處遊蕩。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然而,即使如此,這次施術依然相當危險。不只是約翰本人,連掌控術式的梅爾迪莎也不例外。

那個一心只想像着幸福未來的時期,一去不返的時光。對於這令人爲之目眩,既溫暖又溫柔的景色,約翰厚顏無恥地伸出了應當已經失去的手臂。

「她現在只記得你的名字。」

直到剛纔爲止,約翰都還抱持着「隨時可以死在路邊」的想法。

梅爾迪莎的眼睛下方也出現了讓她看起來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非常深刻的黑眼圈。約翰心想,她多半是一直陪伴在側,照顧着承受魔神器反動的自己吧。梅爾迪莎也跟自己一樣在浴血奮戰。

約翰恢復了意識。

如果還能夠找回來的話。

「這樣啊。」

「術式成功了。」

「爲什麼是我?」

銀色護手與約翰的手臂之間,出現了許多條細微的光之絲線。光絲挖穿約翰的舊傷,開始將神經與神經連結起來。鮮血噴灑而出,應該還在沉睡的約翰臉上露出苦悶的表情。青年此刻多半正感受到宛如內臟被鋒利刀刃翻攪般的劇痛吧。

梅爾迪莎的話語中沒有絲毫迷惘與疑惑。

無論如何,我都要⋯⋯。

──還要再重複同樣的錯誤嗎?

已經無法再隨心所欲使劍的少年返回村莊,打算就此度過餘生。這是潛藏於拯救了世界的勇者背後,無人知曉的配角的故事。

獲得原諒,能夠爲了她而再次奮起的夢。

「我是有必要的嗎?」

「如果真的重視賽菈,那就該繼續陪在她身邊纔是,但我卻往回走了。哈哈,實在很不像話哪。居然留下那傢伙一個人。什麼劍神咧,坐在你面前的男人,其實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什麼事?」

雖然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非常難過的夢,但是內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內心之中有着真正的心聲。

約翰說得十分果決。雖然他視線所到之處盡是牆壁,然而,眼中的景色其實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樣嗎?」

梅爾迪莎並沒有以看似感到滿意的樣子點頭,就只是默默低頭致意。

「那麼,你願意接受?」

現在不說的話,什麼時候纔要說?

青年將手放上腹部,傳來了令人不快的黏膩感。原本應該鋪着乾淨純白牀單的牀鋪,現在已經成了宛如泡在血海之中的鮮紅色。約翰自己的身體也是如此。

「有可能支撐起那傢伙的人,應該還有很多吧。既然如此,爲什麼非得是這樣的我不可?所謂的魔神器,應該不是多到可以隨便拿來亂用的東西吧。」

無數話語在約翰心中來來去去。

「⋯⋯我的,名字。」

或許,自己纔是那個始終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人──梅爾迪莎如此鞭策自己,投入全副精神掌控理術。

當約翰的住處遭到連老鼠都無縫可鑽的魔力結界加以徹底隔離後,梅爾迪莎在其中開始詠唱理術。

在他眼中,銀色的護手宛如自己遭到斬斷的右臂。

青年覺得自己彷佛聽到了某人的聲音,於是開口詢問,但沒有得到回應。

然而,約翰搖頭否定。

約翰抬起頭。

約翰說話時帶着嘆息。

約翰覺得,發自乾渴喉嚨的問句,簡直不像是自己說出的話語。

約翰因爲吐血而恢復意識,就發生在不久之後。

「⋯⋯這場戰鬥將會相當漫長哪。」

「沒有任何需要交代的事,就只有想要傳達的思念而已。」

我的、這個選擇、絕對沒錯。

「沒有。」

她一邊以雙手操控着比頭髮還細的光絲,一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歷代最強的勇者。爲人類與魔族長達數百年的戰爭畫下句號的少女。深愛世人,溫柔體貼,有着一頭金髮的賽菈菲娜‧芬波特。

「⋯⋯哈哈,真是不得了哪。這些全都是我的血嗎?簡直就像是原本便穿着紅色的衣服一樣。」

◇ ◆ ◇ ◆ ◇

青年看向銀色的護手。

「不是我的話就不行嗎?」

來自戶外的朝陽,使得被擡回牀上休息的約翰眯起了眼睛。

完全沒想過居然會聽到有人對自己說出這種話。

不對。

「如果能夠回到那一天,這次我絕對不會逃走!直到最後都要待在那傢伙身邊!不是爲了什麼世界!就只是爲了賽菈!」

「肯定。至少我們抱持着『對她來說,你是有必要的』這樣的認知。」

在光的彼端,約翰看到了那一天的自己與賽菈菲娜。

「如果你無意與她見面的話,那就不該知道。因爲,你多半得永遠揹負着她的這句話。」

「⋯⋯嗯,讓我一試吧。既然還有我能做的事,我會盡全力去做。」

或許,那正是約翰在內心之中一直描繪着的未來吧。

我也希望能夠變成那種人。

「肯定。」

由梅爾迪莎所率領的多位理術師也各自就位。這些人都是賽菈菲娜管理官的助手。負責提供術式所需的魔力,爲了做好萬全準備而召集的工作團隊。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那傢伙就只把我當成路邊的小石頭而已。就算名字一樣,肯定也是在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吧。事情就是這樣,我就當成沒聽過這件事。拜託你們回去吧。我明天還要下田耕作啊。好啦,辛苦你了。

梅爾迪莎回答時,始終注視着約翰的眼睛。

「⋯⋯啊。」

「⋯⋯這兩年來,我一直感到後悔。」

還得持續多久?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場所是一處從未見過的教堂。兩人正互相依偎,開心地笑着。

「而且,她似乎有事情想要告訴你。」

梅爾迪莎的詢問,宛如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始終沒能對其他人說的心聲,不停流瀉而出。

約翰低頭看着銀色的右臂,握緊了拳頭。

不對,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話。

梅爾迪莎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露出軟弱表情的青年。

想要活得跟她一樣美好。

然而,梅爾迪莎也沒有比較輕鬆。必須讓或許是唯一有機會拯救賽菈菲娜、拯救世界的青年身陷險境的她,揹負的壓力與辛勞,甚至可能不下於約翰的痛楚。

當約翰睜開眼睛時,看到了一個陌生人。

約翰以左手重捶桌子,呼吸變得急促。

「請儘管問。」

「總該還有什麼可以做的事纔是,就算只是幫忙拿行李、負責做飯也好。即使只是陪她聊天,應該也可以做得到吧。然而⋯⋯受到挫折的我卻就此放棄了。利用了那傢伙的溫柔。因爲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丟臉的樣子⋯⋯我就只考慮到自己而已⋯⋯!」

「雖是已經失去力量,變成無用之物的魔神器⋯⋯不過,你成功適應了。恭喜你,約翰。你名副其實地掌握了可以和她見面的資格。」

已經,什麼都──。

『──既然如此──』

──不。

每一秒都不停襲擊而來的痛苦,達到了讓人覺得即使手臂遭到砍斷也不過只是擦傷的程度。在這段期間,約翰無數次以爲自己會就此死去。在宛如永恆的時間之中,青年一再向神祈禱,多次請求雙親原諒自己的不肖,然而,痛楚依然沒有停歇,宛如刑罰般持續帶來苦痛。

當年,有個曾經與勇者並肩奮戰的少年。少年十分單純,內心懷抱着夢想。在窮究劍術之道的旅程途中,少年與勇者相遇了。然後,少年在戰鬥中敗北,失去了一條手臂。

梅爾迪莎輕撫那條手臂。約翰也能感受到對方指尖的觸感。

這可真是⋯⋯。

光之絲線逐漸變得具體。彼此交纏,捆成許多束的光絲,正是青年本應已經失去的右臂。閃耀着銀色光芒的右手。

話雖如此,終究還是沒有其他比梅爾迪莎更適合這個任務的人物。

「魔神器『維爾姆的真腕』。」

「不要緊,我們走吧。」

「⋯⋯你還正常嗎?真想讓你看看自己在術式施行期間的模樣呢。」

「我纔剛從鬼門關前回來,很難說自己正不正常耶。不過,現在就此睡着的話,我也會怕啊。一旦休息,讓繃緊的精神放鬆下來,搞不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既然如此,我想先邁出腳步。」

雖然梅爾迪莎有一瞬間彷佛感到躊躇般皺起眉頭,不過隨即重重嘆了一口氣。

「好吧,快點去做準備。考慮到或許會有這種情況,已經安排好了頂級的馬車。那輛馬車的車資,大概就算你存一整年的薪水也不夠付,應該可以讓你靜養吧。我也去召集其他人。」

梅爾迪莎說完之後就準備離開。

「梅爾迪莎。」

看到對方停步轉身,約翰這麼說。

「謝謝你。」

然而,她的眼神卻與方纔不同,非常冷淡。

「⋯⋯我沒有做任何值得你道謝的事。別忘了,從現在開始纔是地獄。」

拋下這句話之後,梅爾迪莎就走出了約翰的住處。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沒有必要的話啊──約翰邊這麼想,邊坐了起來。下一瞬間,宛如活着遭到大卸八塊般的痛楚竄過青年全身。眼前一陣昏暗,約翰不由得用力閉住眼睛。淚水從眼角滴落。

「原來、如此⋯⋯這樣看來,得在地獄待上一段時間了。」

嘴角甚至帶着笑意的約翰翻身下牀,站了起來。他拖着纏繞着四肢,宛如荊棘般的疼痛感,跨出了腳步。

「不過,就算一樣是地獄,如今還比較像樣。可以感受到自己還活着。比起在這個村子裏只是繼續苟活,內心逐漸腐爛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了。」

寢室一角有個上面積滿灰塵的巨大木箱。約翰一邊護着右手,一邊開啓箱子上的鎖,掀起箱蓋。

沉睡在箱中的物品是青年以前穿戴的甲冑。在盔甲之下,還有一把收在黑色劍鞘中的長劍。

「最後,就只剩下你沒被我扔掉啊⋯⋯搭檔。」

約翰以左手握住劍柄,拔出劍後高高舉起。陽光照耀下的劍刃閃耀着白色光輝,像是爲了重逢而感到喜悅。雖然這把劍並不是擁有什麼傳說或逸聞的聖劍,但依然是曾經與青年一起旅行的同伴。

同時,某個聲音傳入約翰耳中。

來到持續通往地下的階梯盡頭之後,梅爾迪莎說出這句話,停下了腳步。

雖然感到畏懼,但薩拉斯還是開口了。他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青年腰間的黑鞘長劍也不是他平時應付怪物時所用的那一把。男子還是頭一次看到那樣的武器。

「喂!難道你又要離開村子嗎!後面那羣王國兵都是些什麼人啊!爲什麼你總是⋯⋯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決定啊!吶,你又打算半路拋下田裏的工作不管了嗎!」

「這是什麼話,不要說得好像我們是爲了你着想才這麼做的一樣!你得一直留在村子裏,爲村子做牛做馬!這就是你唯一能夠贖清罪孽的方法!」

總之,現在就先休息,專心調養吧。

「那條手臂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的手會⋯⋯?」

她正坐在一個特別高的臺階上,將未着鞋襪的腳泡在乾淨的水中,抬頭仰望着天空。

「賽菈⋯⋯?」

「──謝謝你,大哥。」

衆人此刻正處於其中一條通路上。

雖然從街道任何一處都可以仰望到巨大的城堡,不過,城堡地下其實還有着相當深的空間,存在着許多條錯綜複雜,無人知曉的地下通路。

「嗯。」

歌聲之中沒有任何感情。這個嚴重走音,曲調與節奏都亂成一團的歌聲,讓約翰感到十分不安。

喊聲響徹了廣場。

「你現在道歉也無濟於事!」

「等一下,約翰!」

看到邁出腳步的自己,少年一定會以充滿毫無根據的自信的笑容,說出「加油喔」的鼓勵話語吧。

已經踏出腳步的約翰沒有回頭。

青年感到難以呼吸,有種彷佛是在生物體內摸索前進般的驚悚感。從牆壁滲出的黑色霧靄,逐漸纏上約翰的四肢。有股自己好像會就此遭到溶解、吞噬的恐怖感。在強烈的頭痛與嘔吐感影響下,約翰不由得用手扶着牆壁。本應是石造的牆壁卻有着宛如死屍般的觸感,青年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走下一段非常長的階梯後,就是對外保密的城堡地下部分。這是一條古老得似乎無法判別完成於何時的石造通路。

即使能夠在輕飄飄的內心之中化爲具體,隨即就又被打掉重做。

我究竟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象?

青年想起梅爾迪莎說過的話。

所以,也就是說,我自己的期望,就是這麼回事吧。

少女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這樣。

不過,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現在想要告訴她的,就只有這句話。

「我們現在就一起去見賽菈吧。」

即使是抵達都城貝亞美爾的那一天,約翰也一直都在睡覺。對於梅爾迪莎拿來大量需要自己簽名的文件一事,青年也只有模糊的記憶。

只要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 ◆ ◇ ◆ ◇

「不要忘記!你是這個村子的人!應該是要一直、一直在這個小村子裏活下去的人!我不會幫你照顧那塊田地!直到你回來繼續贖罪爲止都會放着不管!」

青年無法判斷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約翰伸手阻止跟在自己身後,正準備上前回應的術師。

是歌聲。

「大哥,我要爲至今爲止的事向你道歉。」

簡單地說,我一直──想要跟賽菈結婚。

穿着一身黑色盔甲的那個青年,右手戴着銀色的護手,莊嚴而威風凜凜的步伐,簡直就像是率領舉國士兵的將軍。

薩拉斯抓住約翰的肩膀。

沿路上的火把,彷佛從古代至今都不曾熄滅過一樣,在黯淡光線中搖擺不定。約翰覺得,如果有人說這是通往冥府的入口,搞不好自己還真的會相信。

在兩個星期的旅途之中,約翰一心只想着重逢的時刻。

只是舉起右手揮了幾下。

約翰撫過銀色手臂,感受到一股溫熱。憑藉着這股溫熱,他在冰冷的走廊上持續前進。

「你要去哪裏!又在自作主張了嗎!」

曾經浮現溫柔微笑的嘴角、顯露出堅定意志的眼神、宛如聚集星光編織而成的耀眼金髮⋯⋯全都已經無影無蹤了。

「從這裏開始就是我們無法進入的區域了。」

「賽菈菲娜大人就拜託你了。」

就這樣,在沒有任何人歡送的情況下,約翰離開了生長的村莊。

就只是想要跟你再次見面而已。

她的嘴脣蒼白,眼神無光,頭髮也褪成了彷佛生鏽黃銅般的顏色。手腳變得骨瘦如柴,少女身上那件原本應該可以更加襯托出天生麗質的純白洋裝,現在反倒讓她看來像個人偶。

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至今爲止都始終沒有察覺呢。

青年一直認定,多半隻會感到失望或厭惡吧。

約翰露齒一笑。那是彷佛已經沒有任何牽掛,宛如藍天般的笑容。

◇ ◆ ◇ ◆ ◇

這裏無疑是地下深處。青年抬頭往上看,發現天花板全都是玻璃。他推測,陽光可能是從地上收集後送到這裏的吧。

如果賽菈有困擾的話,希望能夠助她一臂之力。想要支撐賽菈。希望能一直待在她身邊。與賽菈共度一生。

一大早就在廣場中教導孩童們劍術的男子,看到從村外走來的青年後,不禁睜大了眼睛。

離開村莊之後,青年一直在沉睡。

爲了與所愛之人共度一生,得怎麼做纔好,這種事任何人都知道。

薩拉斯發出像是感到傻眼的聲音。

在通路的前方,總算出現了光明。

就在這個時候,銀色的手臂發出些微光輝。雖然亮度只有如同遭到雲層遮蔽的月光般微弱,但是,在光線照耀之下,黑色霧靄無聲無息地消失。青年的身體狀況也隨即恢復正常。

在馬車之中的約翰,忍不住以手遮着臉。他覺得,甚至還不清楚賽菈處於何種狀況就懷有這種邪念的自己,是個非常不誠實的男人。

不過,再過不久就能夠與賽菈見面了。

我⋯⋯

約翰心想:六年前,當時對於未來還只懷着希望的少年,要是看到現在這副模樣的自己,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都城的範圍比約翰居住的村莊要大上數十倍。位於正中央的就是貝亞美爾城。讓人聯想到巨大岩石的粗獷外觀,源自於過去這個地方經歷的戰亂。

「大哥,不是這樣的。我現在正要確實去完成那天拋下的事。」

「是啊,就是這樣。罪孽是必須清償的。」

陽光從空中灑落,讓約翰有一瞬間差點忘記自己現在位於何處。

爲了讓失去的血液恢復正常,需要相當長的休息。約翰覺得,身體受到的傷害,似乎遠比想像中更爲深刻。

找到了。

「我從你那邊學會如何使劍,爲了想試試自己能夠做到什麼地步而離開了村子。就這樣把獲得的田地以及家畜全都拋下不管,給老爸他們添了不少麻煩。就算是這樣的我,村子也還是願意再次接納,對此我懷着發自內心的感謝。」

約翰鞠躬。薩拉斯則是咬牙切齒。

面對緩緩增大的光,青年已經無法回頭了。

光籠罩了約翰全身。

對方身後跟着一羣身穿王國軍軍服的術師。照理說,那些術師應該全都是區區村民甚至不許與之攀談的高官。

「約翰!」

這次絕對不會再離開你、要用一生陪在賽菈身旁──約翰一直在思考這類如何表明自己心意的誓言。

──愛上了賽菈。

雖說青年並未感到畏懼,但身體就是拒絕繼續往前走。

『別忘了,從現在開始纔是地獄。』

實在太令人難爲情了。

對這副充滿威嚴的姿態看得入迷的孩童們,發出了感嘆的聲音。薩拉斯這時纔回過神。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是⋯⋯

約翰簡短回應,踏出了腳步。

「賽菈!」

宛如受到魔神器之間互相連結的力量拉扯一樣,約翰繼續往前走。

「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啊。」

他在通路中往前走。

我究竟想跟賽菈建立什麼樣的關係?希望賽菈如何看待我?爲了支撐她,什麼樣的形式最爲理想?約翰持續探索自己內心更深層的部分。

青年尋找着受到詛咒的少女身影。不時可以聽到斷斷續續的歌聲。

不過,現在的約翰,想法有了改變。

有人在唱歌。

前面有着某個極爲恐怖的事物──約翰的本能發出慘叫,哭喊着想要馬上返回村莊。這是已經脫離賽菈掌握的魔神器失控所造成的嗎?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不得了啊。約翰用力握緊拳頭。

附近有水路,還有綻放的花朵。雖然風景宛如庭園般美麗,不過,這裏終究是牢獄。在煉獄的最底層,囚禁着一個應該已經拯救了世界的少女。

這就是,那個⋯⋯?

少女宛如水晶球般的眼睛,映出了約翰啞口無言的臉孔。

存在於這個地方的人物,並不是打倒狂神,拯救了世界的勇者賽菈菲娜。

這裏就只有一個精神失常,唱着走音歌曲的少女。

約翰踏入水路,邊將水撥開,邊逐漸走近賽菈菲娜。

雖然少女將視線朝向青年,但絕對沒有看着對方。她的眼神沒有焦點。

「我說,賽菈。」

沒有回應。

連膝蓋都已經泡在水中的約翰,來到了少女面前。坐在比青年的視線稍微高一些的位置,賽菈菲娜依然邊望着約翰後方邊唱歌,彷佛根本沒聽到任何聲音的樣子。

「我來這裏見你了。一直想跟你見面,想跟你再說一次話。」

少女的胸前有着黑色斑紋。

這就是狂神的詛咒嗎?

打倒了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之後,又爲了防止詛咒擴散,所以她決定犧牲自己?

爲何要逼她面對如此艱難的選擇?

你爲什麼要踏上這條像是在萬念俱灰之中活着等死的路?

「賽菈,你明明就是個愛哭鬼⋯⋯。跟號稱劍神的我第一次相遇時,不是用比試之類的理由向我挑戰嗎?不過你完全贏不了我,最後甚至已經搞到淚眼盈眶了吧?雖然你一直逞強說沒有哭就是了。這樣的你,實在不適合什麼『爲了世界而犧牲自己』之類的事啊。」

不對,我來到這裏,不是爲了跟她講這些。

「你大可逃跑啊,狂神什麼的,放着不管就好了。世界又不是說馬上就會毀滅。畢竟人類跟魔族都已經纏鬥了一千多年,就算你不在了,還是會有下個勇者出現啊。其實你根本沒有必要去賭命。」

不是這個。

「但是,你卻還是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真是太傻了。什麼魔神器啊,我才裝上一個就以爲自己會死,你居然裝了三個?受點皮肉傷就誇張喊痛的你,不可能做得出這種事吧⋯⋯。吶,賽菈,你其實不喜歡這樣吧?恐怖也好、痛苦也好,都是你討厭的事嘛。這些我都懂,畢竟我曾經跟你一起旅行啊。我一直都很清楚喔。」

雖然根據梅爾迪莎的說法,這個魔神器的功能應該早已停止,但是,無庸置疑地,它現在正在全力運作。魔神器發出的光,照亮了整個世界。

「約翰。」

青年憶起了少女將臉湊上來低聲細語時,臉上的促狹笑容。

即使無法傳達給對方,依然想要表達。

約定?

因爲使劍而長出硬繭的手指,冷到無法相信是活人的手。約翰宛如對待寶石般慎重輕撫,然而,即使如此,少女仍然沒有看向青年。

約翰的右手──「維爾姆的真腕」──竄過了紅色的線條。線條發出耀眼光芒,以強光驅走了賽菈與約翰的影子。

在謁見廳再次見面的時候,少女穿在身上的,正好也是跟現在相仿的純白禮服。面對眼前的絕世美少女,約翰一時之間說不出半句話。

約翰緊緊抱住賽菈。

『約翰──』

在王國舉辦的武術大會中獲得冠軍的約翰,受頒了「劍神」的稱號。他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就只是想要變強而已。獲選成爲勇者夥伴的約翰,原本只懷有「如果跟隨勇者旅行,應該就可以變得比現在還要更強」的想法。

『十三。』

獲得了回握。

直到她將詛咒完全化解爲止,五十年,不、就算是一百年、一千年,我也依然會陪在她身旁吧。

「──爲了你,我拯救了世界喔。」

「賽菈。」

少年轉頭,看見少女露出笑容。這段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約翰不久之後才得以理解。

揹負着放棄、後悔、逃避、過錯,兩人正要踏上滿是荊棘的道路。

「賽菈,你⋯⋯」

『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裏啦!啊呀、真是的!我還沒輸喔!比試現在纔開始!對了,五戰三勝!不對,先勝十場的人才算贏!啊,你爲什麼露出像是覺得很麻煩的表情!?不行不行,站起來站起來!』

「我⋯⋯」

『──你就是大家提到的劍神吧。明明年紀跟我差不多,但似乎已經相當厲害了嘛。對了,可以請你跟我比試一下嗎?』

放聲大哭。

青年有種彷佛體內某個東西被拉扯出來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他注意到自己差點就失去意識了。

再也不會把手放開。

此時此刻,只有想要傳達給對方的思念。

現在回想起來,從那天開始──

約翰握住了賽菈的手。

賽菈的眼神有了光采。

在水面、大理石牆面的反射之下,光線將房間染成一片雪白。

『哎呀⋯⋯果然跟傳聞中的一樣,真的很厲害呢⋯⋯不過,嗯,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話,或許可以,放心吧⋯⋯?』

從逆光之中裝模作樣現身的少女,單方面向約翰要求進行比賽,但是一轉眼就遭到擊敗。

彼此雙手相系,並肩同行。

──與身爲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

拯救世界的勇者,遭受狂神詛咒。失去手臂的男人,站在她的身旁。

這正是賽菈一直想要表達的,送給約翰的話語。

『你可以發誓,今後願意用那份力量來保護我嗎?』

就在青年以彷佛重重敲擊般的語氣喊出這些話語的下個瞬間。

『足足比我小兩歲啊。』

『你幾歲啊?』

不是爲了補償,也不是爲了贖罪。就只是單純因爲想要這麼做而已。這次,一定要徹底完成自己過去想做的事。

約翰的劍就變得只爲了一個人而存在。

「我好高興。」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1 第一話『約翰與賽菈菲娜』插圖(1)
《與勇者的你再一次由此開始》 · 1 · 第一話『約翰與賽菈菲娜』 · 第1張插圖

抱着少女輕盈而柔若無骨的身軀,約翰雙眼淚如泉湧。

『⋯⋯。怎麼會這樣,我還是第一次輸給大概跟自己同年的人⋯⋯』

青年就只是注視着她的眼睛,對她坦白心意。

「我,喜歡你。」

「老實說,世界會變成怎樣,我根本不在乎⋯⋯我知道這麼說肯定會讓你生氣,對我感到輕蔑,所以始終沒說出口⋯⋯其實,只要能夠保護你就好了⋯⋯所以,我覺得失去右手的自己沒辦法保護你,於是就逃跑了⋯⋯」

對方再三糾纏。少年與少女一次又一次交手,最後,雙方都耗盡了體力,在夕陽之中累倒在地。

用力緊握。

「賽菈,我愛你。」

手。

原本只是一直在內心之中不斷重複的,那些往日的話語、笑容、悔恨,過去的一切。

「在旅途中,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跟你告白,然而,我不過就是個平凡的劍士,而你卻是世界的勇者。不過,要是當時能夠說出口就好了。我!對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還要更愛賽菈菲娜你!」

青年回想起兩人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約翰沒有察覺這件事。

賽菈要走下高臺時,因爲雙腿使不上力,就此撲進約翰懷中。

眼中映着約翰面容的賽菈先開了口。

相信必定可以獲得溫柔和善的未來、無比幸福的日子。

「我,守住了,約定喔。」

青年內心滿滿的澎湃思緒,甚至到了產生「要是這樣的時間能夠永遠持續下去該有多好」的地步,讓他說不出話。

銀臂發出微光。

因爲,我是打從心底愛着她的。

約翰握住賽菈的手。

全都被現在的她改寫了──

裝在約翰身上的魔神器,究竟引發了什麼樣的奇蹟?

「──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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