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悲愴賢者
《落第魔術師走向傳說的無盡之路》 · 榎本快晴 · 3.1萬 字

「悲愴賢者」
繆麗艾爾·拉瓦
被稱爲魔法時代智惠的頂點的女性魔術師。
擁有能夠看穿世間萬物的「千里眼」和活過數百年時光的「不老」兩種魔法。
她在擁有規格外的強大力量的同時,在邊境地帶過着晴耕雨讀的賢者生活。
她的力量爲「暴君」所忌憚,對方在暗地活動的初期就將她劫持。
此後雖然在「暴君」伏誅後被「不沉銀月」救出,但她在被幽禁期間承受了過分殘酷的拷問與凌辱,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傷害。
此後她雖然轉入靜養,但內心的傷痕始終未能痊癒,在永不停歇的淚水中度過了餘生。
「阿蘭先生,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啊?」
雖然格蕾宣稱要立即踏上旅途,但在颯爽地離開之前,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
首先我要向校方辭去勤雜工的職務,然後要花些時間做好旅行的準備。儘管我幾乎要忙得腳不沾地,但格蕾她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看着我忙活。
「做什麼⋯⋯首先你去把退學手續辦了吧」
「纔不要呢,一定會被攔下然後被強拉着解釋四階魔法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所以我要悄悄地跑路,後面的事情由法莉亞同學兜着」
她這是打定主意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啊。
「並且話說回來,我想問的纔不是那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我想問的是作爲一名將要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我接下來都要經歷哪些事情。阿蘭先生應該知道得很清楚吧?」
「倒是知道點」
「那咱就跟着劇情走吧,反正我也沒啥規劃」
雖然按她說的做令我有些不爽,但很遺憾,她的觀點我無從反駁。我一邊往揹包裏塞行李,一邊盡我所能地回憶格蕾的英雄故事。
「首先是在十五歲那年以首席身份入學,而後在得到拯救世界的神諭後出走」
「和現在的情況沒差太多呢」
「喂」
「法莉亞小姐,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我的知識嚴重不足,這傢伙也不靠譜,你這樣一位文武雙全的魔術師可抵百人之力」
時間拖得差不多了,我開始了講述。
有太多創作者爲了自己的作品能火而肆意篡改設定了。在一些博眼球的地攤作品中,甚至能寫出格蕾纔是真正的黑幕這種狗屁不通的玩意。不過那些對格蕾不敬的傢伙都沒啥好下場,在街上被人追着揍都算輕的。
格蕾將黑色巨人擊斃之後,巴利亞的魔術師們全體出動試圖找出巨人背後的操縱者,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因此究竟是什麼人將那個巨人送進來的完全無法判斷。哪怕參照史料記載,格蕾的敵人也絕不止「暴君」一個。
「前幾天襲擊城市的黑色巨人怎麼說?是不是和「操縱怪物」「影子吞噬一切」這兩點對上了?」
「格蕾·弗拉布的英雄故事主要着眼點大多都集中在和「暴君」的戰鬥上面。雖然各路創作者爲了博眼球怎麼說的都有,但大方向是不會錯的」
我一邊單手按着格蕾的腦袋不讓她撲上來咬我,一邊轉向法莉亞。
「不做任何防護跳進火山口裏能爬上來嗎?」
我腦海中浮現出了我和格蕾毫無防備地靠近城寨,而後眨眼工夫被啃成兩個骨頭架子的慘狀。
「哼嗯~話說最貴的遺物是什麼?一定和我有關吧?」
格蕾一聽到決戰地點的地名,就不知爲何臉上寫滿了嫌棄。
接下來的說明我其實是張口就來的,但我總感覺直接說出來心裏不是滋味,就裝模作樣地回憶了一陣子。
差遠了去了。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我們的認知似乎存在偏差,話說不到一路來。
格蕾的尾巴又翹起來了,看了真火大。
「沒、沒啥。你看,我的魔法很厲害對吧?簡直是世界最強的超級魔法吧?感覺好像不太適合用在這些事情上呢」
「不不不不,那附近活物稍微湊近一點就會死,是超特級的危險地區。」
「早就死透了」
「還有哪怕只剩一塊碎肉都能再生出一個完整的人的再生型格蕾⋯⋯這題材倒是很新穎」
「纔不怕呢!」
和他相比,其它兩名同伴至少可以確定真的有那麼個人。
「總之史料裏還有些其它東西是準的,例如進行最終決戰的阿爾甘城寨,在我的時代已經是遺蹟了。那附近的地表全都被高溫燒成了玻璃,據說是格蕾和「暴君」的魔法對波所導致的」
「是這樣的。阿爾甘城寨的情況是,飢餓而死的士兵們的怨念化作了將任何活着的生物「啃食乾淨」的詛咒。不僅城寨周邊寸草不生,靠近那裏的野獸的血肉會憑空消失,瞬間變成一具白骨」
「阿蘭先生在魔法方面過於菜雞,而我由於過於天才而導致常人的思考迴路跟不上我,只能拜託法莉亞同學爲我們折中一下」
「嗯」
「啊不行了我不想再說下去了,總之就是這麼個地方!」
「怎麼感覺你突然正經起來了?啊~該不會這些詞你早就熟得都能背下來了吧~?」
法莉亞少見地皺起了眉。
「確實挺瘮得慌的⋯⋯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那裏只是一座普通的廢墟吧?」
我對詛咒的印象並不算深。要說怨念集中在某人或某物身上在我原先的時代算比較常見,但沒聽說怨念集中到一定程度會產生怎樣的效果。
「我也覺得不會一點關聯都沒有⋯⋯但這不足以作爲線索」
「然後是反派「暴君」,這個傢伙和你一樣也被後人各種二創,導致他的真實能力完全不明。有說他能一眼瞪死死好幾萬人的,有說他能夠操縱死者和怪物的,還有說他的影子能吞噬一切的,總之怎麼說的都有」
眼看話題即將進入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高深領域,格蕾急忙打斷了她。
「什麼叫再生型的我啊,我就算再怎麼天才也做不到那一步的」
「那是一座如今已經廢棄的古城,在不好的層面上特別有名」
格蕾雙臂環抱,思考了一陣。
當時城寨四面被敵軍包圍,和解的可能完全沒有。
「這還是人嗎這」
不好,我怎麼說着說着也上頭了。
本以爲她會一如既往地膨脹,這次卻有些含糊。
「打贏了,結束」
「我非常樂意協助你們,請儘管問吧」
「有什麼問題嗎?」
「不喫不喝活一年呢?」
「嗚呃」
「格蕾·弗拉布在旅途中發現了種種異常,預感到有一個邪惡的存在正在暗地裏推動着某種可怕的陰謀,不久之後預感成真,數不清的城市甚至國家接連在一夜之間慘遭毀滅——」
「慎重起見我確認下,你應該不會巨大化吧?」
「意思就是說,下雨和蓋房你都不會唄」
「有點印象,好像是之前哪次在橋洞底下聽的」
「阿爾甘城寨是位於這個國家北部的一座古城,曾經有一股發起內亂失敗的士兵們在那裏因斷糧而全軍覆沒,這件事兩位是知道的吧?」
根據格蕾所說,在遙遠的過去,曾有一股發動叛亂失敗的殘兵在那裏駐紮。
「啊,哦,簡單來說詛咒這種東西就是臨死前的那麼一激靈了對吧」
「這個時候你應該用更加逼真的演技來歌頌我的英姿!」
「打擾了,有些事情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但詛咒在魔法體系中屬於特例中的特例。以走馬燈現象爲例,人在臨死之前精神活動會被最大限度地激發,從而引發一些通常情況下絕無可能的魔力性質變換,原本使不出魔法的人最高甚至能被拔高到三階概念魔法使的水平——」
隨後格蕾被我盯得心虛地移開了視線。她對自己的評價到底離譜到什麼地步了啊。
「你看着像嗎?啊?」
「然後呢?我收集完同伴之後怎麼樣了?」
格蕾突然在奇怪的地方燃起了競爭意識,而後被我一句話哄得眉開眼笑。
「我們今後某一天將要前往一個叫阿爾甘城寨的地方,但格蕾說那裏很危險,具體是怎麼個危險法?」
「死?爲什麼會死?」
「頭上長角,背後生翼?」
「阿爾甘城寨啊⋯⋯兩位的旅途果然充滿了艱險呢」
「那會死人的吧,都那樣了還怎麼逆轉勝利啊」
我缺乏知識,格蕾缺乏頭腦,這種情況下只能去找那個人了。
「總之!格蕾在發現異常之後開始尋找黑幕的同時增加同伴,這些同伴也都成了流傳後世的英雄。主要有這麼幾位⋯⋯「迅劍」「百器夜行」以及「無血之盾」。「劍」和「盾」守護在格蕾左右兩側,「百器夜行」在她們之後指揮軍隊——據說是這樣的陣型」
格蕾之所以「拯救世界」,其原因正是——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
「那裏很有名嗎?」
我刻意將語氣調整得很糙,換來格蕾不斷拿杖尖戳我的臉。
法莉亞的解說還在繼續。
城寨內的食物和水消耗完之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飢寒交迫的士兵們撲向同伴們的屍體——
看到格蕾越來越氣,我慌忙將對話拉回正題。
「這還用問嗎」
「那場慘案在那片土地上刻下了恐怖的「詛咒」。人在死前發動的「詛咒」在魔法中屬於特別棘手的種類」
「你在說什麼啊。慘案越嚴重、發生慘案的地方就越危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此結論是。
「如果非要加一個價格的話,你手裏那個杖把其它所有遺物打包在一起都換不來」
大意了,居然犯下了這等失誤。我將手裏的一捆襪子悔恨地甩在走廊的牆上。
「阿蘭先生的情報意外地沒什麼用呢」
「記不記得我之前說過,你在未來戰勝了一個號稱「暴君」的魔術師」
「不必擔心,大部分主線劇情都是那樣子的」
「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擁有一些魔力,但能夠使用魔法的人只佔其中的一小部分,強大的魔法使更是世間罕見」
「據說?」
「決戰場面每個人嘴裏說出來的都不一樣我怎麼逼真,不過你想聽的大場面要多少有多少。例如格蕾在戰鬥中一條胳膊一雙腿全被撕碎、內臟被扯出來散落一地這種比較獵奇的」
老實說聽到這個之後,我並沒有產生太大的情感波動。這幾天的經歷教會了我,傳說和實際情況是有差距的。這差距並不只有法莉亞善意的美化,還包含了後世創作者們在千年時光中疊加的各種各樣的私設。打倒巨人的無友傷光炮雖然格蕾本人都沒怎麼理解,但在我看來那一招終究還是側重於戰鬥的。
「比起那些,請多給我來點華麗地打倒壞人的劇情吧。那種的我更擅長,也更帥氣」
「怕就直說」
「「迅劍」庫蘭·拉拉·阿修雷和「百器夜行」巴澤爾·羅來自同一個國家,那個國家一夜之間就被毀滅,於是他們爲了復仇而和格蕾走到了一起。順帶一提,「迅劍」用過的劍據說已經挖出來了;而「百器夜行」的遺物主打一個量大管飽,完全賣不出好價錢來,據此後人推測他是一個擅長製造道具和裝備的魔術師。並且他的遺物就沒有保存狀態良好的、大概是因爲批量生產保量不保質吧,也被稱爲盜掘者噩夢」
「旅行的初期主要是輾轉於世界各地助人爲樂,像是在乾旱的地區下雨、一晚上就將被地震摧毀的城鎮重建之類的」
「阿爾甘城寨⋯⋯這還真是一個極端不祥的地方啊,當反派的老巢實在是太合適了,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去那裏誒⋯⋯能不能換個地方打?」
「因爲關於這些同伴的記載真實性存疑。尤其是「無血之盾」,挖出來和他有關的遺物一件都沒有,甚至連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因此主流觀點認爲他有很大可能是虛構出來的人物」
如今學院已經放學,我拜託格蕾將在宿舍裏自習的法莉亞請了過來。
我和格蕾一同點頭。
「能被兩位拜託,我實在是太榮幸了!」
「沒錯,例如我這樣的」
「也就是說現在還不是去那個城寨的時候,延後啦延後。其實我一點都不怕也不覺得瘮得慌,但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嘛」
「誰問你了」
阿爾甘城寨的情報很好地說明了她的重要性。如果我們就這樣一無所知地深入險地,最後大概率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我可是世界最強的超級天才魔術師,怎麼就不靠譜了。有我在能有什麼搞不定的事情,還不快撤回你的發言」
格蕾的力量驟然增加,我用上兩隻手將她的腦袋牢牢攥住。
法莉亞無視了我們的爭執,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對不起,真的特別不好意思,我個人非常願意和你們同行⋯⋯但因爲家庭方面的原因,我無法站在兩位身側」
「⋯⋯啊,這樣啊」
這我還真是沒想到。法莉亞家經營商會,也就是所謂的名門大族。她做事需要顧及自己的身份和立場,突然離開學院踏上一場目的不明的旅行是不行的。
格蕾也贊同地拍了拍手。
「是啊,當然是這樣。寶貝女兒突然說出「來自未來的預言家指引我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這樣的話,當家長的一定會懷疑她是否被人給騙了的」
「根據情況,對方派兵追殺我們都有可能」
「對。恐怕兩位每到一個地方,都會遭到商會僱傭的私兵的攻擊」
「現實意義上的恐怖啊⋯⋯」
法莉亞豎了一根手指,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
「我將會在幕後提供各種力所能及的支援。兩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家裏一定不會置之不理」
能夠得到大規模商會在金錢和情報方面的支援,真是個好消息。
「啊,對了,法莉亞同學,這根杖的錢能否幫我付了?」
「誠惠,十萬先令金幣一億枚」
「這實在是力有未逮,我家會破產的」
我在收到金幣後學習了這個時代的貨幣體系。先令是當下普及範圍最廣的貨幣單位,十萬先令夠一個普通人過小康生活一個月,而我要了一億個十萬。
聽到如此離譜的報價,格蕾氣勢洶洶地揪住了我的領口。
除了穆麗艾爾之外,我還拜託法莉亞調查和魔法消失有關的事宜,看現在有沒有什麼可能暗示魔力枯竭的預兆。
就在這時,換好衣服的格蕾噹的一聲推開房門。
要和學院的教師談一談嗎。不,不用——
「放心交給我吧。我會挑選出最適合我的裝備,然後——絕對,絕對會將穆麗艾爾小姐平安無事地保護起來的」
「百里⋯⋯這個距離不近但也算不上遠。話說那個城寨不是任何活物都靠近不了嗎,居然還有村子?」
「對。她在村子裏的地位很高,村民們都稱她爲長老」
「兩位,問個事」
「阿蘭先生,三百,請掏錢」
我和格蕾從清晨就開始進行採買,做着出發前最後的準備。
「法莉亞小姐,有沒有和那位穆麗艾爾的能力相關的情報?萬一她和我瞭解的那位「千里眼」穆麗艾爾不是同一個人,那不就白跑了」
「阿蘭先生這個守財奴,買個葡萄都摳摳縮縮的可不好,接下來要買的東西可比這個貴多了」
「我們找到了一位,疑似你們提到的穆麗艾爾小姐的人物」
「你們聽說過一個叫繆麗艾爾·拉瓦的魔術師嗎」
「很遺憾,並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
我並不是什麼惡魔。只要她從今往後不再胡吹大氣,做好一個英雄該做的事情,我也會將杖的價格降到一個合理的程度。
我向法莉亞和格蕾開口發問。
法莉亞展開了手中的地圖。
我在未來的時候也是這樣,號稱會詛咒入侵者的遺蹟我闖過不知多少個。
「希望能找到吧」
如果敵人——「暴君」現在就潛伏在阿爾甘城寨裏面,那就意味着在不遠的將來和他交手的可能性極高,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況。
「我的稱霸之路就此展開!走你!」
繆麗艾爾·拉瓦。
然而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
「這就開始用上我了嗎⋯⋯話說你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不可能啊,你當勤雜工不是有工資嗎?」
「真的沒問題嗎?我可是會買下一些連個線頭都找不到的長袍之類的最高級的東西哦?」
不,應該說由於她的力量太過強大,她從一開始就被針對,甚至都沒能登上歷史舞臺。
「拿走,我不喫」
「看我表現⋯⋯?這到底怎麼個意思啊!不會是想以欠款爲由脅迫我做這樣那樣的事情吧!你這個變態!」
「誠惠,三百先令」
我和格蕾興奮得一蹦三尺高。
如果能夠及早應對,就算魔法衰退無法避免,或許至少可以確保魔力不會完全消失。由於事關賣給格蕾的法杖能換多少錢,爲了我將來的富裕生活,在我還活着的時候魔法最好能夠存續下去。
這似乎是包含巴利亞市在內的梅爾茲國的全國地圖。雖然名義上是國家,但各個都市擁有高度的自治權限,尤其是巴利亞這種規模的城市,幾乎到了聽調不聽宣的程度。
「是的,據說她爲金礦的開採提供了建議,並且還有一點和阿蘭先生的描述一致」
路過路邊的水果店的時候,格蕾突然毫無徵兆地做出了一句毫無邏輯的發言。
「對。有情報稱,一位名叫穆麗艾爾·拉瓦的女性魔術師正停留在北方的村莊」
我的看法和她相同,只限這次我將使用自己的財產對她進行全面且充分的前期投資,無論她花多少錢我都不會記在賬上。
「我知道,這是前期投資,可不是心疼錢的時候」
然而格蕾她——
她說的有道理,餓着肚子確實沒法戰鬥。
「雖然關於千里眼沒有明確的證詞,但我認爲是同一人物的可能性很高」
根據我所瞭解的歷史,穆麗艾爾被「暴君」劫持後一直幽禁到「暴君」被格蕾擊倒之後才被格蕾救出。在此期間她承受了非人的拷問與凌辱,獲救之後幾乎成了廢人,在無盡的淚水中度過餘生。
「要是連這種品質都沒有,我會很頭疼的」
雖然她擁有千里眼這樣強大的能力,卻並沒有成爲英雄。
第二天。
我們走了一陣,來到了今天的重點店鋪。
腦仁疼。
穆麗艾爾·拉瓦的武器概括起來共有兩點。其一是能夠看穿世間萬物的千里眼搭配上最大限度活用情報優勢的驚世智慧,其二是在「長生不老」魔法的作用下、數百年時光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
「嘿誒,是一位占卜師啊。聽上去像是有千里眼的感覺」
「真的嗎!? 」
*
「你怎麼不去搶!這我賺多少錢都不夠還的啊!」
「嗯~~甜甜的好好喫哦。啊,阿蘭先生就不要想了,是我掏錢買的葡萄,一顆都不會給你的~啊~好好喫~」
但是。法莉亞在語氣上強調了接下來的轉折。
「找到之前,希望真有這麼個人吧⋯⋯」
這是一座樸素的石砌三層小樓,在一層入口前擺滿了杖、劍、盾、鎧甲等各類裝備。
爲了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情況。
「誒~~?但我今天起晚了沒趕上宿舍的早飯誒~萬一出點什麼意外,人家餓着肚子可是沒法戰鬥的哦~補充營養不算亂花錢~」
「嗯?」
法莉亞展開了一卷資料。上面的字我看不懂,格蕾卻一邊讀一邊點頭。
然而這些情況怎樣都好,問題出在法莉亞在地圖上點出的位置。
一定要用最高等級的裝備將自己武裝起來。
我從她那裏徵收的只有法莉亞給的旅費,她的個人財產我一分沒動。
既然如此,那就沒得說了。
格蕾撇着嘴望向地圖。
起了個大早的格蕾打着哈欠,小聲嘀咕道。
知識。智囊。
「是說她很長壽?」
「說實話,關於魔力會從世界上消失這種事,我實在難以想象⋯⋯」
就這樣,我不情不願地把錢付了。格蕾接過葡萄後當即摘了一顆送進嘴裏。
「不出所料,看來這件事只能去問穆麗艾爾了」
「商會會員目擊到她是在一段時間之前,不確定她現在是否還平安無事地留在那裏。並且,還有一件事令人擔憂」
她在後世記載中的稱號是「悲愴賢者」。
這裏是巴利亞市最大的魔法裝備店。
她換上了一身裝飾着金線的純白色絲質長袍,長袍在腰部以下是高開叉設計,還配了用來插法杖的腿環。她一頭灰髮梳成長辮,末端用小小的裝飾髮夾紮好。
「那就是阿爾甘城寨。目擊到穆麗艾爾小姐的村莊和阿爾甘城寨直線距離僅有百里,普通人步行需要兩天,搭乘魔力車之類的載具只需幾小時。對一名優秀的魔術師而言,這點距離幾乎不費任何力氣就能走完」
「我入學的時候決定狠狠地獎勵一下自己,就把那部分錢都花光了」
「老闆,來一串葡萄」
雖然被黑色巨人破壞的市中心正在重建,但損失較少的其它地段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那就長點記性,不要亂花錢」
那是一個有能力在漫無目的的迷霧中爲我們指明方向的存在。
我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一個暗戳戳地藏在英雄故事背景板一角的名字浮現在我的眼前。
格蕾將校服的斗篷往地上用力一甩,留下一句「不許偷看」就衝進宿舍的廚房關上了門,似乎打算當場更衣。
「那位穆麗艾爾小姐的能力簡直方便到犯規啊」
我雖然也沒喫早飯,但我已經習慣了餓肚子,因此沒啥大礙。
雖然看得出她比起數值更重視外表,但根據店主的點評,這一套行頭至少不差。
一想到要和這麼個玩意踏上一場漫無目的的旅行我就頭大。至少得有一個可靠的智囊一樣的人物加入我們,以頂替無法同行的法莉亞的位置。
「久等啦!」
我拜託法莉亞動用商會的資源調查穆麗艾爾是否真實存在,她如今正在本地的商會支部裏進行調查。幸運的是,對於各路比較特殊的魔術師,商會都收集了關於他們的詳細情報
「這是時價,根據你的表現可以打折」
當天下午我們回到宿舍之後,法莉亞帶來了好消息。
「是啊,傳說穆麗艾爾擁有「看穿世間萬物的魔眼」,也就是千里眼的魔法。如果能讓她成爲同伴,接下來怎麼做最合適就很清晰了」
「看來和觸手可得的黃金相比,再不祥的地方都有人敢闖啊」
「名字符合,兩種稀有的概念魔法符合,那看來就是她了」
「是因爲近期在村子附近發現了金礦。由於那裏常年無人靠近,豐富的礦藏幾乎沒有被開採過,人們就這樣一點點聚集了起來」
在等格蕾換衣服的時候,我和法莉亞聊了起來。
爲了「暴君」的討伐,爲了魔法的存續,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將穆麗艾爾保護起來。
「關於另一件事,調查得如何了?」

「呵呵呵呵呵呵⋯⋯爲了不被學院的人發現我的打算,我一直忍着沒敢換,但馬上就要跑路了我還藏什麼藏!將我帥氣又颯爽的背影烙印在腦海最深處吧!」
正所謂人靠衣裝,她換上這一身之後乍一看還真有點一流魔術師的樣子了。並且和圍裙三角巾的打扮相比,她的面貌也顯得清秀了起來。不過對於瞭解她本性的人來說,這點程度的濾鏡什麼都不算。
「接下來!就這樣走到宿舍大廳裏和大家打個招呼吧~當聽到我要踏上拯救世界的旅行的時候,他們會是怎樣的反應呢~啊,阿蘭先生也請快點收拾行李,我顯完聖之後立即出發」
格蕾興致勃勃地衝了出去。
明明搞得跟逃命一樣,真到執行之前還要最後再秀一波,真是令人相當無語。
法莉亞面露微笑。
「哎呀,格蕾同學真是的,明明不用那麼着急⋯⋯」
*
我追着格蕾來到學院宿舍,那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前幾天襲擊了巴利亞的那頭黑色的怪物!毫無疑問!那正是會將世界拖入毀滅深淵的危險存在!擁有對抗它的力量的人只有我。因此,我要出發去旅行了!如果條件允許,我還想要和大家共同精進的啊⋯⋯啊啊!多麼無情的命運啊!」
格蕾這一波可把自己演爽了。
雖然她說出的話聽上去很扯,但由於她秒殺黑色巨人的戰績歷歷在目、她自己編造的四階魔法的謊言也還沒被戳穿,學生們的情緒全都被她調動起來,圍着她不停歡呼。
「加油啊!」
「這就要出發了嗎?」
「怎麼會!明明還有很多東西想要請教⋯⋯」
同學們的話語充滿了激勵和不捨。格蕾聽得心滿意足,以一種大人物的姿態落落大方地張開雙臂轉了回來。
「謝謝大家。如果時間足夠的話,我必定知無不言。但眼下情況緊急,一分一秒都不容耽擱」
然後,格蕾注意到我和法莉亞終於追了過來。
「那麼阿蘭先生,我們出發吧。還有許多人等着我去拯救!」
「咱明天才出發」
「啊?」
「
吾爲月,自身無光,遍收陽光
⋯⋯感覺不太對」
雖然格蕾在和巨人戰鬥時天才般地即興發揮打出了成噸輸出,但從她如今拼命刻苦的模樣來看,她顯然沒有完全掌握這些技能。眼下最直觀的證據就是,她沒了杖什麼都放不出來。
「今晚要盛大地送行啊!」
「但、但是?白天有光的時候不是很無敵嗎?上天啦疊盾啦什麼都能辦到哦?正負相抵之後還是挺強的吧」
我脫下自己的外衣,向格蕾丟去。
「哎呀怎麼會呢,我也不想新買的袍子這麼快就弄髒,咱們正好雙贏」
「阿、阿蘭先生!」
「唔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
「呵、呵呵⋯⋯悠閒地等到明天?你在說什麼夢話?本來有條件拯救下來的生命會因我們的拖延而失去拯救的機會的」
「嗯?等一下,雖然阿蘭先生借我外衣的時候看上去有些不情願,但這件衣服你明天是要穿的吧?」
淪落到這一步的原因很單純。隨着太陽逐漸落山,格蕾的魔法也變得越來越弱。最後我們判斷魔法的強度不足以支撐飛行,不得已找了個相對還可以的地方降落,準備過夜。
「那就睡吧」
我無視了格蕾的呼救。她早該長點教訓了。
看來不是什麼危險。我閉上眼準備睡個回籠覺的時候,又聽到格蕾開始小聲嘀咕起來。
「她所在的村莊離這裏很遠。根據法莉亞小姐所說,陸路過去至少要走三天」
「太好了,可以盡情交流感情了呢」
「啊!」
格蕾將我的外衣鋪在草地上,躺了下去,然後。
「沒有飛行船就不能飛了嗎!我自己飛!應該可以吧吧!不對是絕對沒問題!」
「誒?阿蘭先生?這情況是否有些⋯⋯你不是應該一邊生氣一邊否認的嗎?」
⋯⋯————————有聲音。
格蕾將錯就錯地挺起胸膛。
她將雙手伸向篝火,一副很拼命的樣子詠唱解放詞。
望着城市在我腳下不斷縮小,我不禁慘叫起來。
「那你試試現在這情況能出幾分力」
「當然,眨眼功夫就能到達目的地」
「可別再有下回了」
「我剛也說了,是陸路要走三天,所以我們要坐明天一早的飛行船過去」
光球隨着她的動作開始上浮,而後一個猛子朝天邊紮了過去。
「怎麼了」
「
吾於宵暗之地
⋯⋯再來一次」
她整個人突然精神了,驚恐地後退到距我幾步之外。
「什麼啊~~原來你喜歡這種的啊。嘛,總好過,這點程度我就滿足你吧~?」
「諸位!不要忘記我壯烈又華麗的旅程啊!後會有期!」
*
「走得太急,全扔在宿舍了」
格蕾揮了一下法杖。
此處荒無人煙,周邊甚至連個遮擋物都沒有。
「那不是更要快點走嗎」
格蕾一邊心驚膽戰一邊情緒高昂,不斷給光球提速。
「嗯」
我從懷中取出地圖,攤在了地上。這個地圖很方便的一點是有一個紅色箭頭實時顯示我們的位置,甚至還能根據面朝的方向實時調整箭頭的方向。雖然我們走得很倉促,但只要有這個,至少人丟不了。
如今太陽徹底落山,甚至連月亮都沒有,唯一的光源只有我們面前的這堆篝火。
「天一亮就能起飛沒錯吧?」
格蕾很明顯開始急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發動魔法一定要周圍有光纔行。因此一旦太陽落山周圍變暗,力量也會跟着下跌」
「是的,我想兩位一定很急,就擅作主張爲你們安排上了。飛行船運用了風魔法可以高速飛行,明天早上出發、中午之前就可以抵達」
格蕾的神色認真了幾分。
格蕾開始歪嘴。
「那個,晚飯呢?帳篷呢?」
格蕾愣住了。
「⋯⋯對不起」
雖然地圖、小刀之類最低限度的生存用品我都帶在身上,但前幾天採購的旅行用品全白瞎了。
格蕾從腿環中抽出世界樹之杖,迎着夕陽用力一揮。
「⋯⋯喂,這弱點是否有些過於致命了?這也就意味着你一到晚上就屁用沒有?」
格蕾尷尬地將那個小光球抹掉了。顯而易見,她的戰鬥力大幅下跌。
「不要!飛都飛了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格蕾的魔法在追出宿舍的師生們之間引發了激烈的騷動。格蕾趁機將法杖朝天一指。
「哪怕被我壓在身下一整晚?」
「仔細想了想,我現在豈不是特別危險嗎!三更半夜,荒郊野嶺,一個魔法都用不出來的情況下⋯⋯和一個敢在大庭廣衆之下毫不避諱地聲稱喜歡我的男人待一起一整晚!不要!我的貞操啊!」
——冒出來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腳下只有薄薄的一層膜,下面是縮成一個個小點且飛速變換的地面場景,這擱誰不怕啊。
我無奈地長嘆一聲合上了眼,同時並沒有放鬆警惕。萬一夜裏來一夥強盜之類的可就糟了,因此我哪怕睡覺也會保留一部分感知能力以便及早發現外敵——
「且不說這話題已經完全偏了,我又不是炮仗一點就炸。有你的魔法在,明天完全可以先救下穆麗艾爾然後回學院取行李,啥都不耽擱。所以不必在意,今天趕緊睡吧」
「哼!你以爲我是誰啊!」
格蕾之所以這麼囂張是因爲她本打算裝完B就跑,但誰曾想她跑路的時間點不得不延後到明天,並且這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再瞎想些有的沒的就把衣服還我」
她沒有持杖。
我們墜機了。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火光在深夜中燃燒得劈啪作響。
格蕾有些消沉,看來多少意識到是自己的責任。
雖然能力很逆天,但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誇讚她的心情。
「街、街上至少有路燈吧?月亮出來的話也挺亮的?」
望着格蕾在火光映照下的側臉,我一時間甚至忘記了呼吸。
她還沒說完,我已經翻過身去背對着她。
「怎怎怎怎怎怎麼樣!我果然是無所不能的天才!看吧飛起來了!」
格蕾召喚出一個巨大的光球,將我和她包裹其中。
「所以不是說了嗎,現在慢點將來會更快」
「知道了!我看到了所以咱能不能先下地上歇會!」
沒過多久,學院的教師們紛紛手持紙筆魚貫而入,擺明了一副徹夜審問的模樣,要榨乾她腦海中最後一絲知識。
「會教我們魔法嗎!」
幾小時後,我聽到一絲奇怪的聲音,驚醒過來。
格蕾彷彿放棄掙扎般地喊着,隨後向我跑來,揪着我的衣襟將我拖出宿舍樓。
在巴利亞和北方村莊之間的一處平原上,我和格蕾點燃了一堆篝火。
她每次發出稍大一些的聲音時都會慌慌張張地反覆確認我是否沒被她驚醒。我試着假裝睡迷糊了翻了個身,就見她幾乎是飛撲般地躺回原地裝睡。
格蕾硬直了。
根據我在學院裏得到的知識,咒語和解放詞近似於一種自我暗示,目的是強化自己對想要釋放的魔法的特性的認知,從而更加順暢地以意象控制魔力。
「光啊!帶領我們啓航吧!」
「不不不不,阿蘭先生你在說什麼啊,咱們不是要儘快將穆麗艾爾小姐保護起來嗎?」
我躺倒在篝火旁邊,餘光看到格蕾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她該不會打算沒條件硬跑吧。我剛想到這裏——
「謝、謝謝」
「你說過會根據我的表現減少欠款的吧。記得將今晚的特殊服務加算到印象分裏,一定能加很多吧」
「你沒露宿過吧,用這個鋪在下面能舒服點」
我悄悄地眯起眼睛一看,發現格蕾正在悄悄地做着什麼。她將一些枯枝雜草投入到半明不滅的篝火之中,重新升起了火焰。
格蕾卻沒有放棄。
或許是冷了吧。早春時節的氣候是這樣的。
我混雜在平穩的呼吸聲中,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平日裏丟人丟成那德行都不在乎,偏偏要將自己最正經最腳踏實地的部分隱藏起來。
或許是因爲她常時以天才自居,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努力的模樣吧。
不久之後,格蕾悄悄地直起身子,再度面朝篝火練習起來。
「當一個法杖架子一點都不帥⋯⋯!」
她這樣自言自語道。
沒有那回事哦。我滿意地睡了下去。
或許是夢吧。在我的眼皮即將合攏之前,篝火的光似乎稍微亮了一些。
一夜過後。
「拿好~本美少女墊在身下一整晚的衣服哦~~哎呀~~~好害羞啊~~阿蘭先生你怎麼說?有沒有想要把欠款減少一大截?一定很好聞的~啊,但如果你真的去聞,可是要被我狠狠地鄙視的哦?」
格蕾起得很早,一上來就將昨晚悄悄上升的好感度敗了個乾淨。
當然,我給她減錢的心思也全沒了。
*
飛在空中的光球一點點下降,接觸到地面後徹底消失。
我和格蕾平安無事地降落在了目的地的村莊之前。
「哈哈哈哈哈哈!阿蘭先生我們到了!之前你說走陸路過來要多少天來着?如今這麼快就到地方了,是不是應該對身邊的同伴表示一下感謝~?」
「好,進村」
雖然昨天下午不幸墜機了,但今天一路上特別順利。我們幾乎是在太陽剛一露頭就啓程,現在時間還早,靴子踩在草地上甚至沾上了清晨的朝露。
如今距離格蕾變回廢物點心的日落時刻,還有充足的時間
「誒~誇我兩句又不會少塊肉」
「找穆麗艾爾優先,跟上」
我和格蕾又一次被故事裏的人物形象和真實存在的本人之間的落差給震撼到了。
穆麗艾爾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草藥茶,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名礦工一樣的壯漢朝我們走來。
「到了,就在那裏」
我這下徹底震驚了。纔剛見面,我就連底褲都被她扒了個乾淨。
「好好動動腦子你這蠢貨。一個能看穿世間萬物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關起來啊,在情況發展成那樣之前早就跑了或者藏起來了好不好」
「什麼啊,是這麼回事嗎。跟我來,我帶你們去」
「哦喲!年輕女人!」
「⋯⋯怎麼了嗎?感覺你樣子有些怪」
「當然。你是格蕾·弗拉布,雖然是一個看上去一點本事都沒有還愛自吹自擂的丟人丫頭,但只要有那根杖,就能使出非同尋常的魔法」
「剛剛你說回頭長老揍不死他們,是說穆麗艾爾小姐很能打嗎?」
萬一我們打算對穆麗艾爾不利——
「穆麗艾爾小姐還在村子裏,真是太好了!」
她這模樣看上去實在太像個騙子了。說起來我在未來世界好像也見到過,跑到礦山附近的城鎮假稱山是自家的地的騙子基本都這德行。
村子的外牆和大門完全是被密密麻麻的廢棄鶴嘴鎬給堆出來的。和各種黑科技秀我一臉的巴利亞相比,這裏的環境更加貼近我的常識。
時間僅過去十幾秒,我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那個⋯⋯你就是穆麗艾爾小姐嗎?」
「哇!好厲害!那你認得我嗎?」
「可沒有這回事啊小姑娘。能來這種不祥的地方挖金子的傢伙,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不要命的傢伙。就在不久之前,我們還隔三差五會爲爭地盤打的頭破血流呢」
「抱歉,我有心尊敬,但實在不擅長用敬語」
穆麗艾爾指向了我的眉心。
誤解還沒來得及澄清,壯漢就將我們帶到了裏村莊稍遠一些的一處林間小道之前。
雖然面前擺着草藥茶,但我和格蕾一口都沒有喝。
「你小子擱哪拐來的?」
穆麗艾爾如今還算安全,我們趕上了。
「那我就跟到這裏,不要對長老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哦」
「怎麼就沒頭腦了!我覺得我身材還不錯啊!雖然腿不如法莉亞同學的長,但整體印象更加清純可愛一些!」
礦山集落大抵如此,但這裏的人們的面相明顯和我印象中差異很大。
這時,酒館裏爛醉如泥的男人們注意到了我們。確切來說,是注意到了格蕾。
沙拉一聲,樹叢裏突然鑽出來一個人。
聽到穆麗艾爾含有一絲憂慮的低語,我總算是回過了神。
「不是都說了嗎。」
「那麼方便的東西怎麼可能有」
我和格蕾在壯漢的帶領下在村子裏走了一遭,發現到處都有戴着惡趣味的大金鍊子大金錶的男人在喝酒,女人和孩子幾乎不存在,看來他們大多屬於外出做活的那種。
然而她說話的語氣卻是用的老奶奶的。
「話說你們兩位專程跑過來求長老占卜,是剛結婚沒多久吧?是來算結婚的良辰吉日?還是給孩子起名?」
「那可太能打了。大概半年前她剛來的時候上來就說「金礦歸妾身所有!」,我們還尋思她什麼玩意就來找茬,然後就被她一個不剩地全都打至跪地。我們這能用肉體強化魔法的傢伙可不少呢⋯⋯」
村子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量廉價的臨時木板房和供小推車使用的道路,村子不遠處的山體幾乎要被挖禿,從中傳來連綿不絕的鎬擊聲和不時出現的爆破聲。
醉漢們笑着向格蕾道歉,格蕾的心情明顯見好。
「等一下,怎麼那麼多負面的東西啊?」
壯漢就這樣離開了,完全沒有對我們做任何像樣的盤問,該說他是疏忽大意呢還是和平日子過傻了呢,總之在我原先的時代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向格蕾使了個眼色,她立即緊張地將法杖握在手中。
放眼望去,小道的盡頭有一間圓木搭建的小屋。
「啊、哦」
「最近穆麗艾爾小姐周圍有沒有什麼可疑的動靜?」
我原先時代的礦工多是些四肢纖瘦的奴隸,而這裏淨是些身強體壯的猛男,且精神面貌特別的好。
「不,但是⋯⋯你不是正因爲看穿了所有的一切,才知道我們爲什麼來嗎」
「穆麗艾爾小姐,您真的如傳聞那版擁有「看穿世間萬物的千里眼」嗎」
這是一位穿着純白連衣裙的金髮少女——不如說還是個孩子更加恰當。她外表看起來只有十歲上下,比格蕾小了足有兩圈不止。
「暴君」的魔掌無時無刻不在向着穆麗艾爾逼近,可千萬不能放鬆。
「要不怎麼說沒頭腦的傢伙不容易內耗呢」
這個人該不會就是。
仔細一看,放聲大笑壯漢臉上有幾道疤。
「啊?沒有啊。她可是我們村子的信仰,有人敢對她搞事情,首先要被我們打趴」
「沒有!」0;注:阿蘭1;
「抱歉抱歉」
「對,就是你們要找的穆麗艾爾大人」
果然沒錯,不同於格蕾那時的失望,這次終於見到真傢伙了。
聽到我半信半疑的詢問,金髮少女皺起了眉。
「不是!」0;注:格蕾1;
引路的壯漢憤怒地蓋過了醉漢們下流的聲音。
「接下來的事情要保密。妾身雖然以千里眼作爲占卜的賣點,但其實——」
「唔姆,來自未來的阿蘭,妾身知道你。讓一個本職工作是盜掘的人正確使用敬語,是妾身的疏忽」
格蕾噗的一聲噴了出來。
然而格蕾卻不管不顧地走上前去,微笑着和壯漢交流起來。
⋯⋯啊?
不過對於能讀心的穆麗艾爾而言,我們說不說話似乎都無所謂。
「哎⋯⋯美麗也是一種罪啊。我這樣的美少女來到一個只有男人的村子,大受歡迎自然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原諒他們了」
「話說妾身居然會被壞人監禁到最後變成廢人,真是難以置信吶。並且魔法還會從這個世界上小時,未來還真是有夠悽慘」
「沒錯,妾身正是穆麗艾爾·拉瓦。你們不正是來找妾身的嗎?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進屋說。跟上」
「長老這個人喜歡住在偏遠的地方。我們說了很多次要在村子中央給她蓋間大房子,她非要堅持待在這邊」
也就是說。
「魔導學院所在的巴利亞不是剛被謎之巨人襲擊了嗎,那裏一點都不安全。不論逃去哪裏都沒有用,隨便亂跑反而會導致更多的地方受災」
「你這個叫法是打招呼該用的嗎。別看妾身這樣,妾身比你小子年長多了。要更加尊敬一些」
「你們這羣酒蒙子都給我消停點!這位是長老的客人!客人懂嗎!瞎說些有的沒的回頭長老揍不死你們!」
「長老是說?」
「沒啥⋯⋯只是覺得他們對外人應該更加警惕一些纔對」
「啥啊原來是客人」
「打擾一下~請問村子裏有沒有一位叫穆麗艾爾小姐的占卜師?我聽說她算的非常準」
我條件反射地擺出了架勢。像這種擁有寶貴資源的村子都有強烈的領地意識,比較排外。如果有外人糊里糊塗地走在村裏,一定會被懷疑是不是賊
「妾身只是讀了別人的心」
「阿蘭先生你心理是有多陰暗啊?鄉下地方的人情是很深厚的」
我無視了格蕾的抗議,繼續詢問壯漢。
*
自己都快死了,她怎麼能這麼鎮定的。
「哦,生面孔,是新來的嗎?」
「我可以用魔法飛着帶你去安全的地方,巴利亞魔導學院一定很樂意接受你」
「我們現在能安定下來全都是多虧了長老,各自的地盤和收入的分配全都被她安排的得恰到好處。不幹活喫白食的傢伙偶爾會有,但很快就會被發現然後打出去。哎呀,她真是我們的女神啊」
我無視了低着頭不停嘀咕的格蕾,向村子走去。
「沒有萬一,如果是敵人妾身馬上就會發現,而後將其反殺」
「是嗎?」
聽到這裏,格蕾喜氣洋洋地舉起了雙手。
穆麗艾爾撓了撓頭,標誌性的金髮抖了抖。
「大致的情況妾身已經讀到了。你們是來從即將到來的威脅當中保護妾身的,辛苦你們了」
「占卜比起算的準不準,更重要的是讓對方從心裏相信妾身說的話。妾身首先展現了自己的實力,然後點出了那些人心中的祕密,就這樣收攏了人心。這裏的礦產資源十分豐富,隨便指個地方都能挖出金子來,他們還得謝謝咱呢。這就叫躺着來錢」
「是啊。穆麗艾爾小姐,敵人隨時可能出現,能請您現在立刻做好撤離的準備嗎?我們這邊關於今後的事情還有許多問題想要和您商量」
穆麗艾爾放聲大笑,露出了絕對不應該出現在十歲少女臉上的毒辣表情。
原來如此,就算能力不是千里眼,她還有長年累月的經驗和智惠。
「穆麗艾爾小姐,關於敵人——「暴君」的真身您是否有什麼線索?就算沒有千里眼,您也活了很久了吧?」
「唔姆,和你們相比妾身的確年長許多,但妾身今年才十九歲,並沒有積累到那種程度」
「⋯⋯啊?」
我又一次陷入了宕機。
「⋯⋯您剛纔是說過,您比我們要年長許多吧?」
「那邊的格蕾十五歲,你大概十六七吧,這個年齡段大兩歲可不就是年長許多嗎。要是大家都在上學,你們在妾身面前甚至都抬不起頭。要更尊敬一些」
「那這個老奶奶一樣的語氣呢?」
「妾身生在很偏遠的地方,這是當地的方言。不過爲了凹人設,妾身在礦工們面前確實表現得比較老成」
看來歷史文獻果然不能全信。格蕾是這樣,這個穆麗艾爾本人和後世記載之間的差距也絕非一星半點。
「失敬」
穆麗艾爾越過桌子,朝我的方向探出身體。
「你所謂的未來傳承讓妾身看看。回憶你記憶裏的文獻和英雄故事」
穆麗艾爾將手掌搭上了我的腦門。
我突然產生了強烈的不適,彷彿有個人正揪着我的每一根神經從大腦最深處往外拽。各種各樣的情報在我的眼底不斷閃回,甚至連撕裂般的劇痛都來得慢了一步。
「抱歉,將不在意識表層的情報抽出需要稍微粗暴一點的手法。不過效果很不錯,你所瞭解的歷史和英雄們的情報妾身已經全都看到了」
「哇,好方便的魔法啊,是怎麼做到的?」
「通過三階的概念魔法將魔力轉換爲「能與思考共鳴的波動」,通過照射後的迴響讀取思維,原理和蝙蝠的回聲定位差不多。讀取的思考越深,魔力的照射量就越大」
「能不能說得稍微簡單點?」
「總之是一個以你的水平絕對無法理解的技術就是了。妾身也沒見過除妾身自己之外還有誰會這個的」
「就算這樣說,但我讀到你內心深處就是這樣想的啊。要不我再讀點?啊,剛好看到了令人面紅耳赤的臺詞」
「誒~~但那個人到頭來不還收我嗎~~嗚哇,四捨五入一下這和告白有什麼區別?好害羞啊~」
「妾身之所以成爲一名占卜師四處旅行,也是因爲老家的村子已經待不下去了啊。所有人都疏遠妾身。妾身只是——只不過是——」
「哎呀——!妾身終究是做得有些過了頭啊!妾身十八歲成年的時候村子裏開大會,全體村民一致同意把妾身趕出村子!不過那段時間妾身早就在準備跑路了,畢竟再待下去保不齊會被什麼人敲了悶棍嘛」
「爲什麼啊?只要有這根杖,我就是世界最強者沒有之一」
「哪怕她的本性垃圾到這份上?」
「這裏頭有你什麼事。我尊敬的是留名青史的大英雄格蕾,那個人絕對不是你」
「也就是說希望我和你們同行嗎?好麻煩啊,和妾身的興趣不符」
然而。
「不對,傳說中的格蕾和你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獨立個體,不許自作多情」
「誒嘿,那還用說」
「那我們就先離開這個村子再說!穆麗艾爾小姐在這裏的傳聞已經傳開了,首先躲遠一點總沒有錯!並且就算沒有安全的躲藏地點,只要和我一起,來多少敵人都不成問題!我來保護你!」
「唔⋯⋯」
接下來要解決的——
我和格蕾各退一步,達成妥協。
確認了,是人渣。
格蕾繃起了小臉。
「妾身不介意再聽一段兩個笨蛋的相聲,但妾身想要回避那個「悲愴」的未來,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阿蘭,你說過自己來自千年之後的未來吧?」
看到我表示肯定,穆麗艾爾聳了聳肩。
「嗚哇快停下求你了穆麗艾爾小姐!不對是穆麗艾爾大人!」
「不必擔心,除了難受一會之外沒有任何副作用。比起這個,妾身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呢。原來如此,你小子——」
「沒錯」
格蕾被穆麗艾爾泫然欲泣的神情搞得不知所措哦。儘管穆麗艾爾年齡更長,但她的外表還只是個孩子,不擅長應對小孩子哭也算是人之常情。
「很有精神,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格蕾」
格蕾再一次驕傲地仰起了頭。
「和本性怎樣沒有關係!在巨人襲擊的時候,我不是也幫了阿蘭先生嗎」
「看着不是很聰明的樣子,要不扔了吧?」
「要做這個您倒是早說啊」
當然有很大概率會導致我這個個體不復存在。情況發展到那一步,我帶着杖穿越回過去的事情也就不復存在了,一切閉環。
「穆麗艾爾小姐,你應該知道我們沒有在說謊吧?爲何你如此淡定?」
「穆麗艾爾小姐,咱們走吧」
「我?」
「你小子似乎很尊敬那邊那個叫格蕾的小姑娘呢?記錄裏歪歪斜斜地寫着歷史和英雄的故事,仔細一看字縫裏寫的全是對格蕾·弗拉布的敬愛之情,喜歡格蕾喜歡到妾身光是掃一眼都覺得難爲情的地步」

雖然格蕾被說得有些支吾,但依舊不肯放棄。
「不⋯⋯不可以!因爲沒用就拋下不管是不好的」
「嗯?已經結束了嗎?不用在意妾身,你們繼續。請」
格蕾露出微妙的表情點了點頭。
「往後絕對絕對不許翻舊賬,清楚了沒」
「同上,你要是敢提,杖錢提到把你賣了都還不清的地步」
同時,她的另一隻手朝我揮了揮。
「叫阿蘭的,我之所以判斷逃跑沒有意義,最大的原因就在於你」
這次敲桌子的力道甚至比剛剛更甚。
穆麗艾爾先指了指我,而後將手指轉到了格蕾的方向。
穆麗艾爾的語氣變得強烈了幾分。
「所以說,要妾身逃到哪裏呢。你們有哪怕被敵人追殺也能保證絕對安全的地方嗎?不信的話咱們可以賭一把,那個巨人和叫「暴君」的人物不可能毫無關聯」
這性質比格蕾還要惡劣,稱得上是人形天災了。
「⋯⋯妾身只不過是傳了一些諸如「那誰喜歡那誰」「那家人買彩票中了獎」「那家媳婦和小姑子關係很差」「村長禿頭戴假髮」之類的閒話,把村裏的人際關係搞得一團糟而已啊哈哈哈哈!」
「也就是說,既然這個阿蘭還存在,就證明無論怎樣掙扎都會導向他存在的那個未來。歷史不會被改變,否則就會產生時間悖論。簡單來說就是,格蕾,你將來一定會拯救世界,但你拯救世界過程中的犧牲一個都不能少」
這次即使我再怎麼還嘴,格蕾臉上欠揍的表情都沒有崩。看來只能忍過去了。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
「格蕾啊,如果你你完成你口中了「拯救世界」,歷史會產生極大的改變,包括妾身在內的許多被「暴君」殺害的人都會活下來。在此基礎上經過千年的時光,這個男人不復存在的可能性會變得特別的高,這是理所當然的」
穆麗艾爾還在繼續滔滔不絕。
「哎呀~~阿蘭先生真是的~~表面上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心裏原來是這麼看人家的啊?嗚哇~~~原來是會故意去欺負喜歡的孩子的那種人哦~~羞羞~~」
不久之後,她注意到我們兩個都安靜了下來。
她如此事不關己的態度,令我察覺到嚴重的違和。
格蕾一時間沒有理解,歪了歪頭。
「讀取他人內心的能力很方便的同時也很麻煩。妾身之所以假稱自己的能力是千里眼,可不僅是爲了占卜的生意。一旦被旁人知道妾身能讀心,他們很快就會遠離妾身的⋯⋯」
不過有一說一,能容忍這麼個玩意直到她十八歲成年,那村子鄉里鄉親的關係是真的鐵。
「問題不在那裏。你仔細想想,當你達成你的完美結局的時候,這個叫阿蘭的人在未來還存在嗎?」
在我用心思考的時候,格蕾突然笑出了聲。
「格蕾啊」
「請你大爺啊請。我們是認真的。而且我們是在討論你的生命安全問題,請你認真一點好嗎」
「我知道了,那就我們兩個剛剛什麼都沒聽到,可以嗎?」
「穆麗艾爾小姐你這就有些過了吧~一個魔法都不會用的阿蘭先生確實就是個弱雞,但那是和我比,說他純拖後腿未免也太可憐了~」
「說誰拖後腿,你那杖是不是我給的?」
雖然格蕾上了當,但我早在她第一次拍桌狂笑的時候就確定了她嘴裏吐出來的東西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純是在博取同情。
眼看我和格蕾又要吵起來,穆麗艾爾這次卻一個響指制止了我們。
看到穆麗艾爾聲音慢慢變小還低下了頭,格蕾面露同情。
格蕾站起身,朝穆麗艾爾伸出了手。
格蕾慘叫着撲了過去,試圖捂住穆麗艾爾的嘴。
突然有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等一下!」
這一點我倒不會否認就是了。和讓她打一輩子白工湊錢還杖錢的收益相比,區區幾句壞話隨她說吧。
「你以爲這個能力用起來沒有一點負擔嗎」
「在誰都不死的前提下把那個叫「暴君」的人車翻,讓世界上每一個人都稱讚我爲英雄中的英雄!這纔是最棒的完美結局!」
正如穆麗艾爾所說,那樣的巨人僅一頭就將巴利亞逼到幾乎毀滅。
我拍了拍還沒從被騙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的的格蕾的肩膀,這樣提議道。
穆麗艾爾說到一半又開始狂笑起來。
「哦呀~~~~?」
穆麗艾爾冷靜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兩個笨蛋咬在一起真是太有意思辣!」
「怎麼了阿蘭先生!剛剛那些都是穆麗艾爾小姐隨便亂說的!我絕對沒有想過那樣的事情!」
「那邊的小姑娘也是,一點都不坦率。「那個時候,謝謝你相信了我」——如此熾烈的思緒妾身哪怕不碰你都能讀出來,你還不如他呢」
——就只剩這個一邊瘋狂捶桌,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差沒憋死的穆麗艾爾了。
回頭一看,格蕾露出了從我認識她以來最令人火大的歪嘴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妾身從來都是讀到什麼就說什麼」
能夠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話,也是個人才。
話說到這一步,我終於稍微理解了一點。
「穆麗艾爾小姐⋯⋯」
時間靜止了。她突然在說什麼鬼東西。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都這時候了就別開玩笑了」
千年之前按理說我的某位祖先是活着的。千年的時光經歷了幾十上百代人,和這位祖先有關聯的人數將會膨脹到幾千甚至上萬。
穆麗艾爾一邊被格蕾揪住衣領不停地搖,一邊高聲大笑。
我抱着頭痛苦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那意思我也被她歸在垃圾那一欄了?
「你在說什麼啊!杖的事情我是有些感謝他不假,但他後面對我態度那麼差早就抵消了啊!不對應該說我還受委屈了呢!」
穆麗艾爾將手肘撐在桌子上,支起了臉。
「如果你稍微聰明一點,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不過無所謂。你現在正在和那邊的格蕾一起進行「拯救世界的旅行」,那我問你,你知道拯救世界是怎麼回事嗎?」
「因爲妾身是長輩,這種時候比起慌亂更應該理性思考。妾身理性思考之後,判斷逃跑是沒有意義的」
雖然有些難以理解,但我拼死開動腦筋,總算是跟上了話題。
如果說格蕾在拯救世界的過程中,改變了其中哪怕一個人的命運,未來會變成怎樣?
穆麗艾爾也被逗笑了。
當我偶然轉向格蕾的時候——
「雖然完全沒聽懂,但只要我再多努力一點就沒問題了吧?」
——發現她停止了思考。
這貨還是別管她了吧。深思熟慮之後,我的心頭湧上了更多疑問。
「但是穆麗艾爾小姐,我出現在這個地方,這件事本身在歷史上就是不存在的啊」
「英雄格蕾在接受神諭之後踏上旅程。如果那神諭是來自未來的知識,那麼你的存在已經被編織在歷史的軌跡之中了」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眼前的情況歷史上肯定沒有。至少我是沒聽說過「不沉銀月」格蕾有做過提前將「悲愴賢者」穆麗艾爾保護起來的嘗試。這是否表明,未來已經改變了呢?」
我和格蕾已經切實地走在改變歷史的路程上了,她再怎麼強調歷史無法改變沒有意義。
「嗯,有道理。你穿越時間導致過去的世界和原本的歷史產生分歧、進而通向不一樣的未來,這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現在逃走一定會沒事——」
穆麗艾爾突然伸出手,打斷了我的話。
「但是妾身已經見識到了,不會有分歧的。妾身可以斷定,這個世界就是你未來世界的前置,一定會走向相同的未來」
「你爲何這樣想?」
「事到如今就算妾身說了你也不會信,再吵下去完全是在浪費時間。你只要知道妾身見到了切實的依據,沒有在臆測或放棄掙扎就足夠了」
說到這裏,穆麗艾爾強行扯開了話題。
「所以妾身就留在這裏哪也不去。歷史無法改變的情況下,無論逃到哪裏都沒有意義。既然妾身一定會被囚禁,那就要想一些次善之策」
「次善之策?」
「對,那邊的小姑娘,格蕾」
「啊?叫我嗎?」
格蕾一直在神遊天外,被點到才堪堪恢復意識。
並且格蕾雖然和我的想法方向不一樣,但也對穆麗艾爾提出反對。
穆麗艾爾說完之後,開始趕人。
「要是你哪怕有自己吹的一半厲害,我早就感動得五體投地然後把杖白送你了」
「阿蘭先生!那邊!」
「阿蘭先生!你這⋯⋯你竟敢!」
周遭的天空被橫七豎八的樹木枝幹遮擋,陽光幾乎透不下來,光球的光芒也隨之變弱。
「阿蘭啊,未來的歷史記載中,關於特定人物的記錄大多語焉不祥,因此妾身「變成廢人哭泣着度過餘生」的未來或許也不是絕對的。或許會回想起「暴君」悽慘的死相,而後每天一邊笑一邊哭也說不定呢。既然被囚禁無法改變,妾身想要在這樣的可能性上面賭一把。所以你們快走吧」
我整個人儘管重重地砸在一棵樹上,卻沒有感到一絲痛苦,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亂。與此同時,黑袍人的追擊已經達打到了我的眼前。
我集中精神,專注地回味穆麗艾爾表達的觀點。
「不遵照歷史就無法打敗「暴君」,情況就是這樣的。如果你真的想要幫助妾身,就應該立即啓程環遊世界、「復刻歷史」地聚集同伴,而後儘早趕來救助妾身才是」
然而我並沒有能夠呼喊出聲。
光球彷彿一件脆弱的玻璃製品般被擊得粉碎,爆裂般的餘波將我和格蕾吹飛。
黑袍人揮出右拳,擊打在光球之上。
她突然就轉變了觀點,讓我有種一拳打空的感覺。
——誒?
我沿着格蕾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一個黑色的人影將一名疑似穆麗艾爾的少女夾在腰間,消失在茂密的森林深處。
「你將來是要將「暴君」打倒的吧?那就請你遵照歷史的軌跡搞快點,妾身被囚禁的時間也會變短」
原因出在格蕾剛剛那一聲慘叫上面。
「格蕾!」
「雖然完全沒聽懂,但穆麗艾爾小姐,你不能放棄啊。我的力量比你想象中要強大很多,只要我先把「暴君」車翻就不用之後再回來救你了。來,我們走」
我想起了記憶中的歷史傳承。
黑袍人甩出一顆石子,將格蕾的法杖擊飛。
那你送啊!我無視了格蕾的大喊。
我就這樣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打得滿地亂滾,心中古井無波。
然而她說的有道理。
我還沒站起來,就被黑袍人一記迴旋踢擊中側腹。
「沒、沒問題!這點程度我還能戰!」
「爲啥啊!我們都快追上了!」
「不是說這個,是希望你「遵照歷史軌跡」地結束戰鬥」
他速度就算再怎麼快也衝不破如此密集的彈幕,會被打成篩子的。
騙人的吧。
——一個人影從樹叢深處衝了出來。
「看招!」
「離開巴利亞魔導學院後巡遊諸國,旅途中察覺到「暴君」的存在,在馬古貝爾特王國被「暴君」毀滅後,與一心復仇的「迅劍」和「百器夜行」合隊,遇到衆說紛紜的「無血之盾」並收服,並藉助其它各種配角的力量,和他們一同前往「暴君」的據點阿爾甘城寨,在那裏將「暴君」討伐,大概是這樣吧?就照這樣子執行」
「咕啊!」
「你仔細看看周圍!暗下來了!」
雖然她的外表與其說妙齡少女不如說完全是個孩子,但連這點小事都吐槽很耽誤時間,於是我們就這樣目送穆麗艾爾走進房屋深處自己的房間。
「哎,真是蠢得無藥可救。妾身都解釋得這麼詳細了,怎麼就是聽不懂人話呢」
「等一下!你說誰蠢!」
「行行行,既然你們如此堅持,妾身就試着將自己的命運賭在你們身上吧。是要先從這裏逃走吧?」
就在這時,無數拳頭大小的光球浮現在我周圍。
光球的數量足有好幾十,顯然是格蕾在這個條件下能打出的最高輸出。
我和格蕾急忙衝過去踹開房門,發現房間裏空無一人,僅有碎玻璃碴散落一地。
「不沉銀月」格蕾·弗拉布討伐「暴君」的流程記得應該是——
不過要是真的不管她的話後面會覺得心裏彆扭,所以還是管管吧。
那人的身體包裹在漆黑的長袍之中,還戴着遮擋面容的兜帽,先前被他夾在腰間的穆麗艾爾已經不見蹤影。
「我們追!」
——歷史不會被改變。
下一瞬間,黑袍人已經衝到了格蕾眼前。
「⋯⋯請再稍等一下」
*
「覆蓋吧!」
然而。
穆麗艾爾轉向了我。
「等一下,妾身雖然外表看起來是這樣,但還是一位妙齡少女,至少要準備些最低限度的行裝。妾身要回房間收拾行李,能否稍微寬限些時候?」
下一瞬間,黑袍人的拳頭擊打在我的頭上一秒鐘所在的位置,將我之前背靠的大樹打成兩段。
我奮力睜開眼,見到了手持法杖的格蕾和敵人對峙。
「不過話說回來,總感覺穆麗艾爾小姐說了一大堆聽不懂的話,像是收集同伴之類的。不是我吹,我其實特別不擅長處理這種很麻煩的事情」
一個光球將我和格蕾包裹起來,穿過被撞碎的窗戶衝進森林。
伴隨着格蕾的怒火,無數的光球再度生成。
光球一齊朝黑袍人襲去。
光球的速度遠非常人所能及,然而——
「呼⋯⋯這樣一來就成功地救下她了吧,我的偉大事蹟又增添了一筆」
在我們的緊逼之下,穆麗艾爾嫌棄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然而。
所有光球在半空中突然消失了。
人影消失的下一瞬間,格蕾氣勢洶洶地抽出法杖。
「好痛!」
「阿蘭先生?不覺得自己剛剛那句話很過分嗎?我可是未來的大英雄誒?難道不應該是領袖氣質與人格魅力的結晶般的存在嗎?」
格蕾話還沒說完,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未來爲什麼無法改變。
「怎麼這樣!」
「穆麗艾爾小姐,我再問一次。你說未來無法改變,我們不遵照歷史就無法擊敗「暴君」,請問你這樣說的依據是什麼?至少這個請務必說給我聽」
「唔」
「我倒是覺得不管她其實也沒啥⋯⋯」
「嘎⋯⋯」
「嗚哇!」
「格蕾快停下!調頭!」
就在這時,穆麗艾爾的房間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玻璃被撞碎的巨響。
「每一名優秀的魔術師都是國家的重寶,不是相當嚴重的事態絕不可能放手,國家的大人物們是不會允許他們和一個來路不明莫名其妙的小丫頭一起旅行的。還是等國家毀滅之後再嘗試招攬他們更快一些」
我條件反射地向側面飛撲。
而格蕾由於自始至終處於狀況外,倒是很開心。
歷史上打倒「暴君」的人正是格蕾,這意味着即使現在立刻開打,格蕾的勝算也不能說完全不存在。然而穆麗艾爾卻始終堅持如果不還原歷史就沒有絲毫勝算,這讓我們如何採信。
話題突然超出了我的認知,我實在無法接受。
「放心交給我!我不知道阿蘭先生所瞭解的歷史是怎樣的,但有我這個超級天才的大英雄出馬,不會有任何人被殺死或者被綁架的!趁現在太陽還大着,我們快走吧!」
「當然,如果能通過交涉之類的手段收服他們那更好,或許國家也不會走到毀滅那一步,但在妾身看來那百分之百是不可能的。那些事情就和妾身被囚禁一樣,是一定會發生的」
穆麗艾爾表達了肯定。
要死。我瞬間明白了自己的結局。
大量光球再度朝敵人的方向砸去。
「是因爲你的人望低得壓根處理不來吧」
「誒,請等一下,遵照歷史軌跡也就是說⋯⋯那些國家和城市一定要毀滅不可嗎?」
格蕾突然插了進來,坦率地陳述自己的感想。
與此同時,黑袍人將地面踏碎,向格蕾猛撲過來。
何等不經大腦的說服啊。
「啊,果然只要打倒敵人就萬事解決了吧?放心交給我,她敢來找穆麗艾爾小姐的麻煩,看我將他當場反殺」
「蠢貨!萬一敵人是「暴君」你要怎麼戰!那可不是狀態不佳的情況下能戰勝的對手!」
在得到合理的解釋之前,我沒有半點遵照穆麗艾爾的指令行動的打算。我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哪怕從一個反派的角度來講,比起坐等國家毀滅,還是救下它們、賣它們一個人情更有性價比。
「阿蘭先生快趴下!」
在幹什麼啊,快撿起來。
那樣的攻擊只要捱上一下,我必死。
他一發光球都沒有捱到。
太魯莽了。
黑袍人的攻擊明明擁有將我的身體擊成碎末都不奇怪的強大威力,在我身上卻沒有發揮任何效果。
彷彿雨中漫步一般,輕鬆寫意地從彈幕中穿了過來。
「格蕾快跑!」
然而已經晚了,我什麼都做不到。
黑袍人的拳頭就這樣在我面前嵌進了格蕾的胸口,將她整個人隨着周圍的落葉一起轟上了天,而後像條砧板上的魚一樣狠狠地砸在地上。
她握緊法杖的手無力地鬆開,法杖再度隨着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怎麼會這樣。
早知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該深追的。不,應該說試圖提前救助穆麗艾爾的行爲打一開始就不應該——
事到如今,後悔已經晚了。
我和格蕾的命運即將終結於此。
「⋯⋯嗯?」
本以爲萬事休矣,卻發現情況似乎不對勁。
我的意識不僅沒有消散,反而逐漸變得清明起來。我被迴旋踢踢中的腹部一點都不疼,試着吐了口唾沫也沒有帶出血來。
「唔咕~好痛⋯⋯嗯?好像也沒那麼痛⋯⋯?」
格蕾也注意到自己並沒有受什麼傷,開始蛄蛹着直起身子。
對方手下留情了?
不,那個黑袍人是認真的想要殺死我們兩個,他的每一擊都威力十足。
「你們兩個,尤其是格蕾,之前傲成那樣,如今是否清醒了些?」
突然傳來了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
是穆麗艾爾。
然而我們四下掃視了一圈都沒見到她人,她究竟在什麼地方。
「⋯⋯是因爲我穿越而導致的嗎?」
正好我們走回到了穆麗艾爾的小屋之前。穆麗艾爾背靠附近的一棵樹,聳了聳肩。
「妾身還有一手「抑制老化」的魔法,原理很複雜就不細說了。總之那個魔法需要持續輸出魔力,將魔法解除掉,那部分魔力用在臂力強化上就能變強」
「奇妙的力量?那個和魔力是不同的嗎?剛剛刀子碎掉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受到有魔力⋯⋯是單純的偶然吧?」
「根本就沒有四階魔法這種東西,只有小孩子纔會有數字越大就越了不起的幼稚想法,魔法只到三階爲止——妾身一直是這樣認爲的,直到剛纔」
穆麗艾爾指向自己的胸口。

那個替身人偶單純就只是用枕頭填充身體,用木棒代替四肢而已。雖然我真的被騙到了不好多說什麼,但仔細一看這做工着實有夠粗糙。
「穆麗艾爾小姐,你想給這傢伙一個教訓的想法我理解了,但你剛剛動真格的想要殺死我們,這是爲什麼?」
穆麗艾爾豎起手指。
「蠢貨,不是威力的問題」
穆麗艾爾毫不猶豫地將小刀刺向自己的喉嚨。
「想啥呢,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穆麗艾爾小姐,你爲何要襲擊我們?就算是玩笑,這也太過頭了」
「想來不會是人類的手筆,這超出目前已知魔法的範疇太多了。時間、神明、世界、命運,大概是這個層級的超常存在爲了防止發生時間悖論而出手了。被這種東西纏上,妾身也束手無策」
展露在我們面前的容貌——是一位金髮的妙齡女性。
我盯着穆麗艾爾,面色不善。
穆麗艾爾有些傻眼,雙臂環抱嘆了口氣。
「但我覺得還是我的魔法更厲害,這樣的小刀無論幾千把我都能碎」
穆麗艾爾一記腦瓜崩彈在格蕾的額頭。
格蕾的表情突然變得苦澀起來。
我和格蕾跟着穆麗艾爾向林間小屋的方向返回,途中穆麗艾爾恢復了平靜,細緻地爲我們講解。
「妾身認爲這也是魔力的一種,但是一種極其異質的魔力」
由於我嘗試改變歷史,導致穆麗艾爾遭遇了無妄之災。
「——哦?看穿了嗎?」
細小的的金屬碎屑散落在林間。
寄宿在力量中的意志?
看到厚實的刀身和詭異的反光,我剎那間緊張起來。
「穆麗艾爾⋯⋯小姐?」
雖然格蕾和穆麗艾爾相談甚歡,但我心頭的緊張感卻絲毫沒有消失。
下一瞬間,她的面部表情消失了。
「沒有什麼法子能取掉嗎?」
「是能夠將周圍的光擬似轉換爲自己的魔力的能力。月亮本身不會發光,卻可以反射太陽的光。你自己的魔力量少得比不可回收垃圾還不如,但只要有光就擁有無限的魔力可供使用,是一種堪稱論外的超規格魔法」
「問題重點也不在這裏」格蕾明明不會解毒魔法還硬擱這逞強,而後又被穆麗艾爾打斷。
「煩死了沒有犯規這是妾身的實力」
就比方說。穆麗艾爾說到這裏,用手指捉住了格蕾的下顎。
「話說在前,刀子一點問題都沒有。妾身剛纔是真的想要自盡,而後情況變成了這樣,和攻擊你們時的情況是一樣的」
「穆麗艾爾小姐!」
「誒⋯⋯?」
我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喉嚨中發出含混的聲音。
穆麗艾爾在附近一棵樹的根部附近拔出了一顆一看就很不祥的鮮紅色蘑菇。
這是什麼意思,是有人不希望我們死所以用這個「奇妙的力量」來保護我們嗎?那倒是挺不錯的。
我和格蕾目瞪口呆,只有穆麗艾爾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通常情況下這種魔力甚至無法被感知。妾身讀取到的也並非這股力量本身,而是寄宿在力量中的意志」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你們好說不聽,所以妾身不得不改用實踐的方式進行說明」
在格蕾呼喊之前,刀尖就已經貼上了穆麗艾爾的喉嚨。
我和格蕾困惑不已。
「「歷史不會被改變」,妾身這個時候還不能死,就只是這樣而已。含有這種怨念般的思念的魔法守護了妾身,或者說纏上了妾身更爲妥當?」
「解除毒蘑菇的毒性也不是什麼高深的魔法啊」
「魔法中寄宿着施法者濃厚的意志,咒語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看作意志的象徵。妾身如果接觸到一個魔法,就能夠讀取出這個魔法的效果和詳細信息」
「是妾身啦,妾身」
就在這時,穆麗艾爾從斗篷內側取出一把小刀。
「妾身在先前光球攻擊的時候大致明白了你魔法的性質,還真是配得上「銀月」之名」
「這不叫卑鄙,而是單純的戰術,誰規定敵人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和你戰鬥了。並且拋開場地因素不算,妾身不也直面你的彈幕而沒被打中嗎」
——而後,整把刀碎了。
「妾身和你們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死。一旦試圖強行奪走我們的生命,就會有一股「奇妙的力量」妨礙事態的進行,就像碎掉這把刀子一樣」
「唔姆,妾身的確想要殺死你們,發出的每一次攻擊都懷抱着將你們打至內臟破裂吐血而亡的意志」
「這怎麼說都太犯規了吧!」
「這是一株毒蘑菇。放在平時妾身將它服下,不接受治療的情況下一定會死。但如今妾身就算喫它喫到撐,蘑菇的毒性也會像小刀一樣被無效掉而後死不了。這蘑菇難喫的要死,妾身就不演示了」
「誒!這也太猛了吧!」
穆麗艾爾隨手扔掉了手裏的刀柄。
「當然,這點程度我還是能看清的」
「妾身之所以一上來就斷了逃跑的念頭,多半也是被這股力量給影響了,它通過近似洗腦的手段影響了妾身的思維。平時的妾身可不是這種會輕言放棄的人」
「都那麼論外了,不應該是四階魔法嗎?」
「但、但那是因爲穆麗艾爾小姐太卑鄙了啊!又是打落我的法杖,又是引我們到這麼暗的地方⋯⋯」
「那是將枕頭塞進妾身的衣服裏製作出的替身。看」
「碎掉小刀使用屏障魔法就好,無效蘑菇的毒性使用解毒魔法就好。但妾身被施加的絕不是那些小家子氣的玩意,而是更加單純也更加恐怖的東西」
我的語氣有些自責,穆麗艾爾表示了肯定。
「穆麗艾爾小姐又在開玩笑了~」格蕾居然還笑得出來,已經沒救了。
「對,當接觸到你的那一刻,這東西就像傳染病一樣附在妾身身上了。但妾身並不恨它。比起歷史上被毫無前兆就被囚禁,如今至少內心能夠平靜一些」
「誒?是怎樣的魔法啊?我自己都還沒全搞清楚呢」
聽到格蕾的提問,穆麗艾爾點了點頭。
「⋯⋯誒?」
「我之所以說「暴君」的討伐急不得,也是因爲這個。如果不按照歷史的軌跡過劇情,就算對「暴君」發動攻擊也會被那個力量阻礙。而反過來說,只要按劇情走你們必贏。現成的優勢一定要用好」
「沒錯,是十分強大的三階高等魔法」
作爲一名法外狂徒,察覺危險的能力是必須的。
「沒啥,不過是妾身讀心能力的一種應用罷了。妾身在讀取你的思考之後,很輕鬆就能預判攻擊的軌跡」
「首先你們還嫩得很,實力完全不夠看。明明發下了號稱世界最強的豪言壯語,卻被區區一個妾身玩弄於股掌之間,這可不好笑啊」
如果連一個人殺意的真僞都判斷不出來,我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成人形態的穆麗艾爾從附近的草叢裏拽出一個人形的東西。
「那,那啥,請等一下,你逃跑時抱着的那個穆麗艾爾小姐是怎麼回事?」
「通常的魔法一個術式只會引發一個效果。「產生火」的魔法不會有「產生火」之外的任何效果。但這個東西不同,它爲了達成「歷史不會被改變」的結果,可以倒果爲因地變化出屏障、解毒、洗腦等一切能想到的東西,簡直是聞所未聞,稱它爲四階魔法一點都不爲過。妾身作爲第一發現人,將它命名爲四階因果魔法」
*
「蠢貨」
「冷靜點,這不是用來刺你們的。我再讓你們看點更直接的證據」
「不要」
她幾分鐘前還貌似十歲孩童,如今已經發育成了完全的成人模樣。
這句話不知是出自穆麗艾爾的真心,還是被那種詛咒般的力量影響,我無法判斷。
「你、你怎麼做到的?我回過神就被你衝到臉上好恐怖的⋯⋯」
黑袍人脫下了兜帽。
穆麗艾爾讀到了我的想法,冷笑一聲。
「啊嗚」
「阻止妾身自盡的這股力量,或許真的能定義爲四階」
坦白來說。穆麗艾爾繼續說道。
穆麗艾爾看向地上的小刀碎片。
「⋯⋯這麼厲害的魔法是誰放的?」
「有,只要你們一行人從今往後忠實地還原歷史就可以了。如此一來這份力量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逐漸消散掉的」
穆麗艾爾冷靜到了近乎豁達的地步。
格蕾突然插了進來。
「就算不借助那種不知所謂的力量,我的魔法也足夠解決一切。在這樣的前提下獲得勝利,更能證明我的強大」
「氣勢倒是不錯」
「當然,我可是未來的大英雄」
或許正因爲她一句都沒聽懂才如此樂觀的吧。望着一如既往充滿自信的格蕾,穆麗艾爾笑了。
「妾身繼續掙扎的心思已經沒剩多少了,但一想到這是因爲受到外部干涉,妾身就感覺有些不悅,這份不悅的感情還殘留着。讓妾身告訴你們一個破局的希望吧。」
「有那種東西嗎?」
穆麗艾爾點了點頭,指向了格蕾的法杖。
正是我從未來帶來的那根「世界樹之杖」。
「那就是那根杖。它比這個「奇妙的力量」——就稱它爲歷史修復力吧——的神祕等級更高」
「哦哦!我的愛杖果然蘊藏着恐怖的力量!潛力無限啊」
「不過很奇怪的是,妾身無論從哪裏怎麼看,都覺得這就是根普通樹枝」
「哈?」
格蕾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穆麗艾爾伸出手,摸了摸世界樹之杖。
「妾身能夠讀取魔法中的意志,甚至連歷史修復力都能感知。就算施加了什麼魔法將這根杖僞裝成樹枝,裏面至少會有施術者「僞裝」的意志殘留,妾身不可能發現不了。但這根杖甚至連僞裝過的痕跡都找不到,是一根貨真價實毫無特色的普通樹枝」
「這真就是根普通樹枝?真的嗎?那也就是說⋯⋯」
格蕾一副被震驚到的樣子,氣勢洶洶地轉向了我。
「⋯⋯阿蘭先生!你果然就是撿了根破樹枝裝成魔杖在騙我!? 太過分了!我明明覺得你這人多少有點可取之處的!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是個騙子!」
「你拿着這杖都放出多少個魔法了,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那不是我的個人實力嗎?我以爲是杖的效果,但其實是我天才般的天賦終於得以展現⋯⋯」
與此同時,和我一同被擊飛的格蕾站起了身。
穆麗艾爾突然停住了。
因此無論對我們哪一方而言,能夠感知到歷史修復力的穆麗艾爾都是必不可少的。
「抱歉,接下來的路只能由你們走下去了。妾身全面投降之後不能再爲你們提供幫助。請見諒」
對方的攻擊對我們無效,成功逃離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能夠防住我的「吸收」真是了不起,但沒有那根杖你什麼都做不到,是這樣吧?」
這樣啊。
「怎麼了,穆麗艾爾小姐?」
「當然,一名合格的紳士不會令淑女爲難」
「現在立刻飛走!快!」
「雖然無法造成損傷,但看來限制你們的行動是能做到的呢。穆麗艾爾小姐,就這樣將他們囚禁起來可行嗎?」
說到這裏,「暴君」打了個響指,圍繞在我們四周的黑霧朝我們聚攏過來。
最大的問題在於,我方最關鍵的道具、格蕾的法杖被破壞了。
「你們兩個快逃」
我哪怕久經考驗都被這廝給整無語了,煩躁地撓着頭。
穆麗艾爾這次說錯了。
「啊,阿蘭先生沒事啊,太好了」
「正因爲明白所以妾身才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這明明是一根強大的法杖,在正確的使用者手中也發揮出了明確的效力,在未來甚至成爲了引發時空穿越的鑰匙,但只要妾身開始觀察,看到的永遠只是普通樹枝。真是件遠遠超出常識之外的東西」
「「暴君」啊,我真是被取了很過分的稱呼呢」
隨後,「暴君」的視線交替在我和格蕾身上掃過。
「⋯⋯妾身只有投降了啊」
「唔姆⋯⋯看上去確實不像演的。順帶問一句,我的「吸收」對歷史修復力有效果嗎?」
「唔嗯⋯⋯歷史修復力看來確有其事呢,我的攻擊竟然對一個毫無反抗的外行人無效」
然而,僅此而已。
格蕾不逃不躲,架起法杖守護在我和穆麗艾爾身前。
「嗯?要逃跑嗎?我不會阻止的,畢竟我似乎無法在這裏殺死你們」
我強忍着吐槽的衝動,再次轉向穆麗艾爾。
「說話的力氣留着跑路吧。快走」
「那女人已經叛變了,我們幫不了她」
「杖!我的杖!弄斷了你負得起責嗎你!還有偷襲是不對的!話話話說!你就是「暴君」嗎!? 爲何會在這裏!性格得是多彆扭纔會因做壞事而沾沾自喜啊你!哪來的熊孩子!」
一道指尖光束就像折斷格蕾的法杖那般,精準地穿透了我的胸口。
不,老實說我們能不能逃掉都要兩說——
我們沿着光線射來的方向抬頭望去,發現天上浮着一個人。
下一瞬間,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場面都這樣了你居然還覺得自己是優勢方哦⋯⋯」
穆麗艾爾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
穆麗艾爾少見地慌張了起來,然而她的警告沒能說完。
——格蕾的法杖被從天而降的光束擊中,斷成了兩截。
「格蕾別唸了,快跑」
看到我痛苦的模樣,穆麗艾爾收回了手。
她或許是在嘗試說服對方,然而詞彙量少得可憐,導致看上去完全是在胡亂發火的樣子。
「請不要再說怪話了。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普通樹枝,你應該早就明白」
天上的「暴君」饒有興致地低語道。
「很遺憾,沒有杖的你無法對我構成任何威脅。再加上」
誰曾想「暴君」竟然擺了擺手,主動放我們離開。
「你們就是將來要打倒我的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
我的身體並沒有感受到多少疼痛,更沒有受到任何像樣的損傷。按說以這一擊的威力,將我的心臟徹底擊毀都不稀奇。
「誒?」
「原來如此,你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是一位稱職的參謀」
也就是說。穆麗艾爾說道。
「總而言之,如果你爲了幫助妾身可以不顧一切,那就首先揭開這根杖隱藏的祕密吧。如果能將足以穿越時空的力量掌握在手中,妾身或許會改變想法——」
「初次見面,諸位有趣的談話我都聽到了」
「訂正,看來他已經適應了這個時代,被奪走魔力後一樣會動彈不得」
「多半不行。就像妾身刺自己喉嚨的那把小刀那樣,無論怎樣的監牢在關住他們的那一刻都會不自然地損毀」
「⋯⋯敗給你了。妾身一時不察,竟被你接近到了這裏」
下一瞬間。
「防禦!」
「不愧是賢者,賢明的判斷」
「啊!」
哪怕不說我也明白。此人外表看上去沒啥,卻散發出驚人的威壓,比先前的穆麗艾爾還要恐怖百倍。
「不對!這只是試探!注意上面」
「不可以!如果我逃了,穆麗艾爾小姐她就!」
這次沒有防護罩保護我們。
「暴君」伸出兩根手指,分別指向我和格蕾。
目前的局勢雖然對我方而言很嚴峻,但在歷史修復力的影響下「暴君」的生命已經開始倒計時了。他也在尋求破局。
「暴君」一邊輕拍着手稱讚,一邊面露微笑。
這是一種彷彿溺水般痛苦、無法呼吸的感覺。
黑色的某種物質從森林深處如浪潮般湧了過來。
「我也希望今早在穆麗艾爾小姐的協助下探尋改變歷史的手段,不想無意義地浪費時間。畢竟放任事態發展下去,最終輸掉的一方將會是我啊」
「沒錯!繼續做下去的話你會敗在我的手上!如果不想與我爲敵,就請現在立刻釋放穆麗艾爾小姐然後向我投降!」
她的臉上同時浮現出震驚、狼狽、恐懼、憤怒等各種情緒,混雜成了一副極度詭異的表情。
事態發展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再告訴你一個情報,那邊那個叫阿蘭的男人來自沒有魔力的時代,也就不會被剛剛的黑霧影響,不過妾身不認爲他到了這一步還有反抗的膽量⋯⋯哦呀」
我揪住格蕾的後脖領。
這一招的衝擊較之穆麗艾爾的踢擊更甚,我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打飛出去。
「既然妾身主動投降,俘虜待遇是否可以提高一些?」
我搜颳起自己的記憶,試圖找出對應的線索。
然而格蕾卻將我的手甩開,反而向「暴君」的方向前進。
那人一頭紫發,舉止如紳士般溫文爾雅。
「穆麗艾爾小姐看我發揮!這點霧什麼都不算!」
與此同時。
這傢伙是。
說到擅長製作道具的英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格蕾將來的同伴「百器夜行」,他是世界樹之杖製造者最有力的候選人。
「沒有。話說這聽着也太假了吧。妾身不認爲那種只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東西會是真實存在的。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根杖一定有一個製造者,否則根本不會存在」
我和格蕾就這樣被黑霧吞沒其中。
是襲擊巴利亞的黑色巨人釋放出的那種,能夠吸收魔力的黑霧。
「穆麗艾爾小姐不必自怨自艾,你的思念探知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若不是我在身上覆蓋了一層「吸收」的霧,或許此時先下手的就會是你了」
「這根杖裏或許寄宿着比歷史修復力更加強大的某種未知的力量,甚至到了以妾身的水平完全無法察覺的強度。如果說有什麼能改變未來,那就只能在它上面了」
「⋯⋯我所在的未來稱這根杖爲「世界樹之杖」,取自一棵種植在世界的終焉之地的神聖樹木,這個您聽說過嗎?」
那種事情我再清楚不過了。
隨着她的詠唱,我們面前出現了半球形的光之護盾,在黑霧的衝擊下屹立不倒。
這麼巧的事情怎麼可能啊。
「等!等一下!那邊天上那個!」
「退後!」
但就目前這個情況,我方沒有任何奪回穆麗艾爾的手段。失去了法杖的格蕾和我一樣只是凡人,怎麼想都不會是「暴君」的對手。
不得不說她能做到這一步也是個人才,但她幼稚的言語「暴君」並沒有回應。
「她肯定是在逞強啊!」
「咕⋯⋯」
被黑霧吞沒後,我和格蕾一樣跪倒在地,同樣失去了行動能力。
格蕾的魔力被抽乾,無力地跪倒在地。
「很遺憾,雖然那也是魔力的一種,但性質從根上就不一樣」
「暴君」再度向我們發射光線,雖然將我們雙雙打趴,但依舊沒有造成損傷。
「嗯,確實沒有吸到東西的感覺。再實驗下去只是單純的浪費力量,這次就帶上你撤退吧」
「暴君」很有紳士風度地向穆麗艾爾伸出了手。
——此時突然飛來一發光彈,正中「暴君」臉龐。
「穆麗艾爾小姐,快逃」
我們三人回頭一看,發現發在地上的格蕾拼死朝「暴君」的方向伸出了手,她周圍漂浮着幾個小小的光球。
「少瞧不起人了⋯⋯就算沒有杖,打倒你也是輕輕鬆鬆!」
然而她周圍的光球卻像壞掉的電燈泡一樣忽明忽暗,懸停的位置也不穩定,似乎控制起來還有困難。
大概是危急關頭吊住的那一口氣吧,但這種程度不足以戰鬥。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被多枚光彈命中的「暴君」毫髮無傷。
「看來命運也在護佑着我,現在還沒到我敗北的時候」
「不!已經到你敗——」
下一秒鐘,格蕾的身體浮了起來。
穆麗艾爾彷彿踢皮球一般將格蕾整個人踹進了森林深處。她周圍的光球由於環境變暗,也接二連三地消失了。
穆麗艾爾咋舌,而後向我走來。
「阿蘭啊,如果還能動就把那個小姑娘盯緊,不要讓她來追妾身」
「⋯⋯說得好像我盯得住似的」
「也對,真是麻煩」
穆麗艾爾的音調沉了下來。
她爲何會這樣說。
「那就這樣告訴她吧。妾身已經不再擔憂自己的將來了。妾身不會受到折磨,變成廢人的未來記載當它是錯誤的就好。踏下心來去還原歷史吧」
在我產生疑問的同時,她的回答也到了。
「暴君嗎?」
「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他不是什麼惡人」
一個企圖毀滅世界的大反派怎麼可能不惡啊。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就被穆麗艾爾踢飛出去。
「言盡於此。你們就放心地譜寫英雄的傳說吧,妾身會耐心地等待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