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沉銀月
《落第魔術師走向傳說的無盡之路》 · 榎本快晴 · 3.6萬 字

「不沉銀月」
格蕾·弗拉布
平凡的鄉下家庭的獨女,自幼便展現出非凡的魔法才能。
十五歲以首席身份入學巴利亞魔導學院。
她被譽爲魔導學院創立以來最強的天才而備受期待,在得到「世界陷入危機」的神諭後毅然投身於與毀滅之魔術師「暴君」的戰鬥之中。
她將被「暴君」毀滅的馬古貝爾特王國倖存者「迅劍」和「百器夜行」收爲同伴,後有傳聞稱一名出身不明、人稱「無血之盾」的魔術師也加入了她們。
她在阿爾甘城寨的決戰中將「暴君」討伐。
她在魔法喪失時期竭盡全力將損失降至最少,拯救了衆多生命。
「過去的世界⋯⋯?」
怎麼會有這種事。
雖然難以置信,但卻不得不信。
原因無他,光是那些沿着懸在空中的光帶到處運人運物的車輛就足以說明問題了。疑似魔導學院的巨塔也是,有多條光帶沿不同的方向和高度延伸進塔中。
如此超脫常理的光景,除魔法外不作他想。
我不由得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在摩肩接踵的行人們接二連三的衝撞之下,終於是回過了神。
雖然我依舊無法理解究竟了什麼,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確定。藏在我懷裏的世界樹之杖稍有疏忽就會變爲索命的利器,一定不能有失。
我警惕地四下掃視,發現街道兩旁的商店生意興隆,稍有分神就會被人流裹挾到不知哪裏去。
陳列在貨架上的商品也很不得了。首先是售賣食材的店鋪,它們出售的魚類肉類沒有經過曬乾、醃製、煙燻等任何加工,而是維持着生鮮狀態就這樣擺在貨架上,且沒有散發出任何腐敗的氣味。
在我原先的時代只會出現在大富大貴之人餐桌上的珍饈美饌,在這裏彷彿觸手可得。
光是看一看,渴望的口水彷彿就要噴湧而出。
如此場景對一個餓肚子的人而言太過誅心,我急忙遠離了和喫有關的區塊。
一定有哪裏搞錯了。
巴利亞魔導學院的巨塔屹立在城鎮中央,在夕陽的映照下紅豔似火,靜靜地守護着腳下的繁華。
夢想中的一獲千金,暴富後的奢侈生活。從天而降的幸運令我的嘴角瘋狂上揚。
然而——
我朝着最繁華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躥了過去。
我突然猛一激靈,抬起了頭。
——然而哪怕換了個地方結果也依舊沒有改變。這次接待我的是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女性,態度上絲毫不加掩飾的憐憫和之前的男人一般無二。
「那倒不是。格蕾·弗拉布這個人有是有⋯⋯」
店鋪的種類不僅涵蓋了一些我只聽過名字的面向富裕階層的生意,還有許多我甚至連概念都無法理解的謎之店鋪。以上所有的一切在短短几分鐘內鋪滿了我的視野,全盤刷新了我的世界觀。
我放棄了大商會之後轉投一些稍小一點的流通商,也是對方剛看一眼就趕我走。
那就是這根杖的主人,世界最強的魔術師,「不沉銀月」格蕾·弗拉布。
我一個摸金校尉本就遊走於灰色地帶,既沒有錢也沒有房,更沒有家人或朋友。這種情況下,我是瘋了纔會想要回到一個連喫飯都成問題的貧困時代啊。
「格蕾·弗拉布?」
「啥⋯⋯!」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我的心情也沉入谷底。
男人輕施一禮,而後隨着噹的一聲關門聲消失在了門後。
服裝店,書店,不知賣什麼東西的店。
店鋪看板上寫下古代文字我也能看懂個大概。再加上我倒斗的時候學習過大量文獻和歷史資料、以及古代語的基本語法和我所在的時代差異不大,用來找地方足夠了。
「⋯⋯雖然我爲您買到假貨的事情感到同情,但這次的失態同樣也是您作爲商人成長的食糧。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時,能夠完成一些雙贏的交易」
「這段時間有很多不夠成熟的商人都被騙着買到了這種粗製濫造的假魔杖。在我看來,以一名魔具商人而言,你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建議你以此爲戒,將基礎知識從零開始好好補一補」
我一邊平復呼吸,一邊和門衛們攀談起來。
這根杖帶着我跨越了千年的時光,這是不爭的事實,怎麼可能只是根破樹枝。一定是因爲它的存在本身太過超模,才導致絕大多數的商人都無法準確判斷其價值。
*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我的底線越來越低。
「是一根普通樹枝」
然而商會的男人說完上一句話之後掉頭就走,並沒有繼續交談的打算。
「喂—!能打擾一下嗎!? 」
「他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把人叫來?」
很巧的是,爲此我需要做的事情和穿越前是一樣的,那就是賺錢。
「但你一個旅行商人找她?是有什麼事?」
開口前的一瞬間我有想過是否要用敬語,但考慮到我的敬語被警察和黑喫黑的同行們打磨成了陰陽怪氣的模樣、很有可能反而給對方留下很惡劣的第一印象,只得無奈放棄。
「⋯⋯沒有嗎?」
——對了,這不是有嘛。
然後如果順利的話,無論通過怎樣的手段也要把這根杖出售給她。
「真的嗎!? 」
我的腳步一下子輕快了起來。
「啊?」
「告辭」
「這是根普通樹枝」
我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呼喊,將兩名手持長槍的門衛叫到近前。
我不知道格蕾如今是否還留在學校,但只要有見到本人的可能,就一定要過去看看。
想到這裏,我朝着學院巨塔全速衝刺。
我目前最需要的是找到一個值得信賴的買家。這個買家需要不過分在意貨物的來源,並在保證我人身安全的前提下給出與之相匹配的價碼——在我餓死之前,也不知能不能遇到這樣的人。
我從今天天亮到現在就沒正經休息過,準確來說應該是從千年後的天亮到千年前太陽快落山來着。這說的都什麼玩意,我先是被自己意義不明的胡思亂想給整樂了,而後才注意到自己已經瀕臨極限的現實。
說到動情處,我已然跪倒在地低下了頭。我很清楚自己的行爲有多麼爲人不齒,但如果是那位格蕾當面,她一定能準確地判斷出這根杖的真正價值。
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冒着危險進行非法交易。
然而門衛的反應卻出乎了我的預料。
我完全可以以一名旅行商人的身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找一家大型鋪面或是商會請他們收購我的東西。雖然地位的差異會導致收購價被大幅壓低,但哪怕這樣、賣出去的錢也足夠我奢侈一輩子了。
這可是世界樹之杖,大英雄格蕾愛用的最強法杖。並且不同於未來被當成古董,這東西放在當下毫無疑問擁有最頂尖的數值和最輪椅的機制。根據傳說記載,格蕾只要全力揮杖,強大的威力甚至能夷平一整座山。
「你來本校有什麼事?」
雖然事情很玄幻,但如果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管他過去還是未來。
等我賣完東西暴富之後,首先要挑最美味的酒菜喫個痛快,剛剛見到的魚和肉喫一塊扔一塊都不嫌多。然後要弄一套正經房子,有牆壁和屋頂的那種。
就這樣,我徹底打消了想要回到原本時代的想法。
「⋯⋯啊?」
門衛們商量一番之後,其中一人回到門衛室裏將一個東西抵在嘴上開始說了起來。那個或許和大型建築裏的傳聲管類似,是用來和校內聯繫的東西。
這樣的交易對象既有足夠的支付能力,又會遵守交易的規則,我對此行的結果充滿信心——
「就這樣吧」
我一邊流着冷汗,一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接待我的是一位兼職保安的壯年男性接待員。在我提出要委託鑑定之後,對方的視線在世界樹之杖上停留了僅兩秒就得出了結論,看着我的眼神中充滿了憐憫。
「你搞錯了,這多半是因爲這根杖很特殊—」
「打擾了,我有件事想要打聽。這所學校裏有沒有一個叫格蕾·弗拉布的人在?我是一位旅行商人,我有急事要找她」
格蕾在學院就讀的時間非常短,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趕上了正確的時期。
只要有一個識貨的人。
僅僅窺探到微不足道的一角,就讓我對「魔法時代是人類歷史的巔峯」這一觀點產生了深刻的認同。如此豐饒的物產,和失去魔法的未來——也就是我原本所在的現代簡直是天壤之別。
「很遺憾,沒有正式鑑定的必要了。魔杖是一種由神祕度很高的材料製成,能夠對魔法起到增幅作用的裝置;但您這根杖就只是在樹枝上加了個握把,裏面一絲一毫的魔力都沒有,實在不適合當作商品出售。您請回吧」
幸運的是,街上的人們說的話我都能聽懂,也不知是語言體系本身沒有產生變化、還是我穿越的時候得到了某種力量的加持。不過不論原因是啥,結果好就行。
「⋯⋯嗯?等一下」
根據傳承所說,格蕾以首席身份入學之後,沒用多久就學無可學,而後踏上了拯救世界的旅途。
事態發展出乎意料,我開始方了。
對方的態度極其冷淡,第二次嘗試也宣告失敗。
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學院四周設置了高度堪比城牆的石砌外牆,牆下每個出入口都有專人守衛,我接近了其中之一。
爲什麼我早沒想到呢。哪怕整個世界都否認這根杖的價值,也一定會有一個例外。
*
我調整了一下心情,決定到不遠處的另外一家商會試試。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以這個時代的角度來看,我挖出的這根杖並不能算是非法所得的「盜掘品」,而是我從未來世界帶來的、毫無疑問屬於我的隨身物品。
我懂了。
恰好來到「銀月」格蕾所處的時代,終究還是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啊。
我做好了錯過的心理準備。
我將注意力調整到胸前,感受了一下法杖的觸感。
到最後我哪怕衝進一家號稱什麼都收的雜貨鋪一樣的當鋪,都被店主一邊叫罵着「拿我這當垃圾站了」一邊踹了出去。
——結果連商會大門都沒進去。
這是一種PUA式的砍價套路。他的下一句話一定是「不過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便宜點收」,這樣一來又能低價買入又不會得罪人。一定是這樣。
不會吧。
識貨的人。
這樣的神裝擁有怎樣的價值,我簡直無法想象。
「等、等等,請再仔細調查一下,這毫無疑問是一根特別厲害的杖啊」
「可惡,識貨的人到底在哪⋯⋯」
「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希望她能看一眼的商品,買與不買完全取決於她。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旁聽我說出的每一句話。如果她說她不需要,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發誓絕對不會搞強買強賣那一套的。所以拜託了,請務必讓我見她一面」
我意氣風發地衝進了數條大街交匯處正中央一家最大的商會,從進出商會的人們口中得知,這裏的名稱是「艾斯貝爾商會」,是一家在各地都設立了分部的貨真價實的大鋪面。
「還沒完,這隻能說明剛剛那廝眼光不行⋯⋯疑似商會的地方還有很多,下一家一定⋯⋯」
誰都可以。
我一刻不停地走訪了十幾家大小鋪面,如今累得跌跌撞撞地在街上毫無目的地四下亂晃。
雖然我可以這樣自我安慰,但如果找不到識貨的人,這杖就砸我手裏了。
兩名門衛對視一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無論如何,和格蕾的會面敲定,我的緊張感稍微緩解了些。
「哎呀,看來格蕾這個人還挺出名的啊」
以這所學校的規模來看,學生的數量一定多得非同尋常。但這兩名門衛被問到後
然而不知爲何,門衛的表情很微妙。
「嗯,你要說她出名,那確實挺出名的⋯⋯」
這句話聽上去感覺有些含糊。
看來天才和凡人之間終究隔着一層可悲的厚障壁啊。她入學沒過多久就在實力層面上凌駕於高年級學生甚至教師,周圍有些風言風語和怪異的目光也很正常。
不過無所謂。
不管格蕾擁有怎樣的人際關係,只要把杖買下來就行。
當然也不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格蕾現在還是學生,拿不出太多現錢。
如果是那種情況,我可以只收定金,尾款等她出人頭地之後再說。對方可是必定會名留青史的偉大英雄,在她發育起來之前賣她一個人情怎麼想都不虧。
不久之後,我心心念唸的見面終於到來。
「客官久等啦~是要打掃嗎?買東西嗎?還是有什麼小物件要修理?一定一定要交給我,超級勤雜工格蕾·弗拉布隨時聽候吩咐—!」
一名穿着髒兮兮的圍裙和三角巾的少女面帶燦爛的笑容,以猛烈的勢頭從校園內飛奔而來。
她的瞳色和髮色並不像歷史文獻記載的那般「珠寶首飾般華麗的銀白」,反而第一眼看上去有種「燃燒殘渣般的暗灰」的感覺。

不,重點不在她的外貌,而在於她一登場就說出的那一大堆完全無法聽之任之的問題發言。
「打掃?」
「對!無論什麼活都可以交給我超級勤雜工⋯⋯話說門衛先生,他是誰啊?」
「招呼你的時候不是說了嗎,並不是要打掃,是這位旅行商人先生專程過來找你有事」
「等一下」我伸出手掌打斷了他們。
格蕾的呼吸逐漸粗重,暗灰色的雙眸開始充血。
我拿起垃圾桶裏開出的小刀,在肉燒焦之前將它叉了起來,慢慢送入口中——
我不想相信。
我在小巷裏隨便找了個垃圾桶翻了翻,衣服和飯食就都有了。雖然只是些垃圾,但放到我那個時代,這樣的品質已經能擺上貨架售賣了。
事已至此,先燒肉吧。
和格蕾見面後的第二天清晨,我坐在河邊烤着從垃圾桶裏收集到的腐肉。
「不是,她就是個學校裏打雜的」
是從未來的文獻上看到的這種話說了也不會有人信,我決定裝糊塗。
她拼到這地步反倒顯得我成壞人了。一位一直流傳到遙遠未來的大英雄,就這?
「哦」
——傳聞中偉大的英雄,真面目竟是如此嗎。
「你站住!」
雖然我對格蕾的真面目極其失望,但卻獲得了一些意外驚喜。
「我說你啊⋯⋯都說了我不會去告密了啊」
「讓我整理一下⋯⋯在這裏的這位格蕾同學,她不是學生嗎?」
早知會被這種傢伙纏上,還不如我昨天收下銅幣呢。還有雖然昨天那錢我因爲太失望了就沒要,但我其實太是能被金錢打動的人了。
我嚇得猛一回頭,發現了和昨天同樣髒兮兮打扮的格蕾·弗拉布。
雖然從垃圾桶裏翻出的食物多少有些破損和腐爛,但只要烤到十分熟,也還是能喫的。
在我宕機的時間裏,等得不耐煩的格蕾又一次撲了上來。
——十幾枚銅幣。
格蕾的臉上露出了小混混般的陰險笑容。
「我出多少錢你纔會向故鄉的鄉親們保密?」
「是的非常抱歉我發自內心反省但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要讓老家的人們開心開心我的動機非常純潔我覺得我沒有錯這裏如果你保密的話大家都會幸福沒有人會悲傷這樣的結局對大家都好請你理解」
白高興一場,我早該想到會有不止一個人叫格蕾·弗拉布這名的。穿越過來之後這一天過的都什麼玩意,就沒碰上過一件好事。
這哪裏「高潔又謙遜」了,史書的記載完全是虛假宣傳,寫下這段評價的史官應該下地獄永世反省。
「說什麼呢,要真有那樣不得了的學生,我們第一個想到的就不是這勤雜工了啊」
*
「啊?」
雖然名義上是腐肉,但這肉放在我的時代那也是上品中的上品。就讓我久違地享受一番,爲將來養足精神吧。
有一說一,我現在太想要錢了。
那就是,這個時代的物產比我想象中要豐富許多。
我回頭一看,發現先前那個打雜少女格蕾就站在我背後。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或許是追我的時候跑的有些急。
我失望地準備離開。真正的格蕾不在,那我在這裏就沒有要做的事情了,還是繼續找識貨的主吧。
就算法杖一時半刻賣不出去,光是能來到這樣的環境就夠讓我謝天謝地了。不過如果史書記載屬實,不久之後魔法就會消失,也算不上多麼安寧就是了。
「你、你是專門來看我的吧?是村裏的大家拜託的嗎⋯⋯?」
目前來看除了名字之外,她和那位大英雄像不了一點。逸聞是編的,外表和聖像的「長髮絕世美女」模樣一點都不像。她一頭灰撲撲的天然捲髮胡亂紮成辮子,並沒有特別長;外表雖然看上去還算可以,但搭配上試圖賄賂知情人士的骯髒表情、和絕世美女這個詞也算是毫無瓜葛了。
我本想隨便糊弄一下,誰知少女的氣勢一下子強大許多,雙手扣住了我的肩膀。
橋洞可以遮風擋雨,附近還有足夠的垃圾桶供我補充物資。這種地方放在我那個時代可是流浪漢們的必爭之地,甚至打得血流滿地都不稀奇。
按常理來說,自己寫給故鄉的家信內容只有親人才會知道。而我一個外人知道的這麼清楚,只可能是被看過信的親人派來,邏輯是通的。
「嗯,吶,不要這樣說嘛」
雖然魔導都市巴利亞在未來變爲了一座完全失去水分的風乾遺蹟,但這個時代有一條大河橫穿整座都市,往來船隻沒有風帆也能夠航行自如,其中甚至有不少無人駕駛彷彿幽靈船般的存在。
事情變麻煩了。
格蕾的疑惑是很正當的。
「⋯⋯封口費不需要。我壓根就不知道你老家在哪,也不會去告密。你走吧」
真是糾纏不清,我暗自咋舌。
我快步離開了魔法學院。
在杖子換成錢之前,得想想自己的衣食住怎麼解決——
這或許也是名爲魔法的技術帶來的恩惠。
「而是以首席身份通過入學考試之後一路跳級,不知不覺甚至比教師還要厲害的天才優等生格蕾·弗拉布——是這麼一個人纔對」
「那個⋯⋯容我問一下,您剛剛提到的那些學院首席天才優等生格蕾·弗拉布那些⋯⋯您是從哪裏聽到的?」
「那個,門衛先生,我找的不是這個打雜的格蕾」
「對不起!天才學院首席那些⋯⋯我寫給老家的信上的那些內容全都是我瞎編的!入學考試成績墊底沒考上這種事情,對鄉親們實在是說不出口啊⋯⋯!」
在我面前,格蕾豎起了一根手指。
我嘆了口氣。
這錢握在手裏實在太膈應了,我用力地朝遠處撒了出去。
但我不得不信。
於被認定爲格蕾·弗拉布出生地的地區發掘出的文書,內容以她在巴利亞魔導學院求學期間,向故鄉的親人彙報自己情況爲主。
強烈的虛無感籠罩了我的心頭。
突然,我感覺有什麼人從背後拉我衣服。
在新發現的鼓舞下,我的心情大幅好轉。
「不,昨天的事情讓我瞭解到你不是能被金錢打動的人。因此今天我打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說服你」
*
我懸着的心死了一半。
該文書被認定爲記錄了她求學時期達成的偉業的第一手資料——
「不記得了,或許是哪裏的傳聞吧」
我則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話說居然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幹,簡直難以置信⋯⋯」
我一邊伸出手臂把撲上來一通念連標點符號都沒有的勤雜工少女格蕾的腦袋推開,一邊理解到事情大條了。
格蕾從背後抓起我的手,往裏面塞了些什麼。
我在大河旁邊選了一個橋洞,當作自己的臨時據點。
至於那些賣魚賣肉的店鋪,那附近的垃圾桶更是稱之爲不爲人知的寶山都不爲過。
「啊?」
然而在這個時代,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試圖在這裏安家。
「對不起,是我找錯地方了,告辭」
「⋯⋯瞎編的?」
「我不信。你知道我天才學院首席的故事,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是村子派來的坐探,不可能是別的。你騙不了我」
「你、你有事嗎。我都說了不會去打你小報告了」
哈哈哈哈哈哈,門衛們放聲大笑。
「你收下了對吧?你剛剛確實收下了沒錯吧?如此一來交易成立,一旦你去告密,我就反告你敲詐勒索。如果不想事情變成那樣,就要將我天才學院首席的故事傳遍十里八鄉,記住了沒?」
「國寶指定遺物:格蕾;弗拉布的親筆信」
「你先閉嘴」
突然從背後傳來了彷彿剛從地獄最深處爬上來一般,充滿怨念的聲音。
那一天,我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昏暗的小巷之中。
「嗯?」
未來世界最頂級的遺物之一、格蕾學生時代諸多逸聞最直接的證據、格蕾寫給故鄉的信件,其真面目是面前這個打雜少女因自我表現欲而編造的謊言?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要她的錢。
「那你想怎麼做呢?又要賄賂?」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這是怎麼個事,就見少女一個猛虎落地式撲倒在我面前。
「——多少錢?」
雖然我之後還是在金錢的強烈誘惑下回了一次頭,但看到格蕾滿地亂爬撿錢的模樣,失望之下我所有的慾望全都消失殆盡。
格蕾慌忙開始撿錢,我趁機向反方向飛奔而去。
「啊——!我一天的工資!」
「終於找到了⋯⋯找到你了⋯⋯」
「商人先生,關於那封信——你知道我爲什麼要那樣寫嗎?」
「爲了吹牛唄」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之所以含淚欺騙故鄉的大家,背後是有非常深刻且重大的理由的」
格蕾握住了拳點了好幾次頭,彷彿真的傾注了熱切的感情一般。不過有一說一,就衝昨天她又是下跪又是威脅的狼狽樣,感覺非常不像。
然後,格蕾驕傲地挺起了胸。
「我將來會成爲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在這裏停下腳步回老家是不行的」
她這絕對不是真的看到了未來。
不管怎麼聽,都只能聽出一個極端自戀的二貨在這裏做白日夢。
「我是大器晚成型的!現在⋯⋯對了!現在是我的積累期!總之我的情況一旦暴露給老家,肯定會被強行送回到沒有半點娛樂的鄉下種地種到死,這不就沒法給老家增光添彩了嘛!」
雖然我已經開始專心喫肉了,但格蕾的熱情沒有衰減。
之後她嘴裏又蹦出了諸如「我偉大的才能不能在這裏枯竭」「現在下定論還爲時尚早」「等我真的當上首席的那天那封信就不算撒謊了」「不如說我說的都是實話」「只不過將未來會發生的事情稍微提前了一些」之類的夢話,橋洞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行了行了我懂了,你成功說服了我。接下來你繼續努力吧,我不會做多餘的事的」
「不行我不信!你一定會去告黑狀的!」
「都說了我不會了!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們的爭吵越發激烈。
我有那麼一瞬間想過乾脆當真跑到她老家告她一狀算了,但我不瞭解這個時代的人文地理只怕很難找,並且就算找到了、我也沒那個閒工夫專程跑這一趟。
「不要再撒謊了。如果你真的沒有外傳的打算,爲什麼要專程到學院把我叫出來呢?一定是村裏的人拜託你來看我的情況的吧?」
「那是因爲⋯⋯」
一瞬的猶豫過後,我最終還是選擇了找個藉口。
「好吧,我坦白。在我來到這裏之前,的確路過了你出身的村莊」
我自然是沒有特意跑一趟鄉下的打算,但拿這個威脅她是見效最快的。
——不對,等一下。
「我想想哦⋯⋯在那場考試裏得第一的那個人可厲害了。她用火魔法放出了沖天的火柱,用水魔法召喚了覆蓋整個考場的暴雨,用風魔法將木頭啊岩石啊輕鬆切碎⋯⋯」
「那、那啥,這說明我將來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啊?都讓我回去了還問問題是要鬧哪樣啊你?」
不錯,看來是個有眼光的。
「哦哦!這就是你壓箱底的寶貝了嗎!快說說它都厲害在哪!? 」
雖然從客觀角度來看她純純的是在胡吹大氣,但她的名字確實流傳到了後世,保不齊真的藏着什麼足以逆轉整個人生的驚世才能也不好說。
「你走吧,我很忙」
「你、你在說什麼啊!一定是杖有問題!以及我今天狀態稍微有些不太對⋯⋯啊!太可惜啦!如果是平時的我,一定能展現出非常厲害的魔法的啊—!」
「所以說,我真就只是單純地過來想要做個買賣。雖然情報是假的令我很是失落,但事情變成這樣我得抓緊時間找下家,纔不會專程大老遠跑回村子去告你的黑狀」
很好,麻煩總算甩掉了。
「果然是這樣!」
「臂力啊強化吧!唔哦啊啊啊啊——!」
然而木頭僅僅稍微變彎了些,並沒有斷開的跡象。
格蕾將法杖從我手中一把奪過,喜氣洋洋地指向天空,模樣竟和聖像的姿態產生了一絲相似。
她將法杖朝向河面,中氣十足地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格蕾的姿勢開始逐漸向奇行種的方向轉變。
「誒?」
我稍一威脅,格蕾小妹就滿臉緊張地立正了。
「哈—!火啊燃燒吧——!」
「世界樹⋯⋯!雖然沒聽說過,但從名字上看一定很不得了!」
「原來如此!那個真正的主人一定就是我了!一兩座山什麼的輕輕鬆鬆!」
格蕾得意洋洋地抹了抹自己的鼻子,看上去對自己將要釋放的招式的威力沒有絲毫懷疑。
「⋯⋯哈?」
「然後恰巧我得了一件不得了的寶貝正在找合適的賣家,聽說了你的故事之後就決定上門推銷給你」
「行吧,我就破例讓你看上一眼」
「你不要急,聽我說完」
格蕾走到河邊,從水裏撈起來一截浮木,雙手握住兩端。
從她開始到現在,魔法引發的不可思議的現象一件都沒有發生。
格蕾氣勢洶洶地朝我低下了頭。
「當然沒問題,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手下留情的啦~」
「你看是不是斷了!不瞞你說,這個臂力強化魔法我之前就成功過一次」
不過有一說一,這是確認她究竟是真有東西還是真傻最快的方式了。如果她揮一揮真的能發揮出驚人的力量,順水推舟地將這筆買賣做下去也無妨。
「你當真一個魔法都不會用?」
「別埋怨了,快告訴我」
這丫頭真不擅長撒謊啊。我這樣想道。
我還沒怎樣呢,格蕾自己就把天聊爆了。她用折斷的浮木擋住了自己的臉,低下了頭。
這次不是藉口。既然法杖短時間內換不成錢,我就得想辦法找點別的活做。
這說不通。就算格蕾通過一封虛假的家信開啓了自己的構史生涯,那她對世界的欺騙未免太過成功了一些。史料中記載的那場史詩般的銀月救世傳奇,我不認爲裏面一點真材實料都沒有。
最後還是她掄着木頭在河邊的石頭上反覆地敲,這纔給它弄斷。
「對,那就是通過令魔力在全身各處流動而實現的身體強化。雖然世人將這一招稱爲基礎中的基礎,但在我看來這既是基礎又是極致,正是魔法的精髓所在。將這一技藝鑽研精通的我,稱一句一流魔術師也不爲過」
「既然是這麼厲害的杖,請務必讓我試着揮上一揮!」
她灰色的雙眸熠熠生輝,興致勃勃地打量着我手中的世界樹之杖,和只看一眼就說這是根破樹枝、無情地拒絕了我的商人們截然不同。
我則默默無語,開始用腳底踢土將烤肉的火堆掩埋。
那就這樣吧,給她看一眼也沒什麼損失。
「呼,這杖壞了吧,完全不中用誒」
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
「尋常法杖哪怕數以億計疊加在一起,蘊含的魔力總和也不及它的九牛一毛,正可謂世界最強」
本以爲塵埃落定,誰曾想這格蕾又一次突發暴論。
格蕾的魔法究竟是怎樣的,史料中並沒有詳細記載,或者說流傳的版本實在太多了。後世的作家和吟遊詩人們每一位都會給格蕾加一點私設,到我所處的時代的時候,格蕾已經被他們疊成了一個全知全能的超級大爹。
「風啊咆哮吧!風!暴風!」
事情解決了,我終於可以和這個廢柴的格蕾說再見了。
「啊」
「水啊噴湧吧——!」
「你就是個勤雜工而已吧?錢夠嗎?」
格蕾忿忿不平地轉了回來。
「不夠的份等我出人頭地之後再給。我可是終將成爲學院首席的人,在我身上前期投資一筆你不喫虧」
我想到了某種可能。
主要依據在於她的反應比較傻,從中感受不到知性的氣息。
格蕾的表情顯而易見地鬆弛了下來。
至於她爲何入學考試成績墊底,其實是因爲她的數值已經不是常理所能理解而導致考官們無法準確評價,這樣的可能也並非完全沒有。
「我的確從村民們那裏聽說了你天才學院首席的故事,但他們只是單純地爲你感到自豪,並沒有拜託我來找你。她們都很自豪,像是「我女兒當上了魔導學院的首席」之類的話一說就是一天,整座村子裏沒有一個人表示懷疑」
她既沒有華麗的長髮,也沒有耀眼的銀光,甚至連最基礎的魔法都用不出來。
格蕾神采飛揚地打了一個響指。
「世界最強!」
「給我說實話。你要是再敢胡吹大氣,別怪我去你老家告密」
「可不要弄壞或弄髒哦」
與此同時,一絲不安在我的心中盪漾開來。
格蕾突然發出一聲怪叫。
由於昨天已經被打擊過一回,對於今天的結果我並沒有太多失落。反正她也就這樣了。
「啊?」
「最擅長?」
每一名盜洞客都很擅長言語上的交鋒。和應對黑商們的千層套路相比,一個小丫頭只要稍微上點手段就能糊弄過去,這就是閱歷的差距。當然了,我和她之間的年齡差距並沒有那般離譜就是了。
驗證已經足夠了。
我從懷中將世界樹之杖取了出來。我走過的所有店鋪都將它識別爲一根普通的樹枝,不知它真正的主人格蕾有何高論。
「我一個商人被如此沒有技術含量的謊話騙的五迷三道實在太丟臉了,我張不開這嘴」
「就一次?」
「格蕾啊,我問你,真正的學院首席是怎樣的人?」
然而法杖四周連個火星子都沒蹦出來。
「炸飛一整座山的高威力魔法不要亂放」
格蕾傾盡全身力量到了渾身顫抖的地步,試圖將浮木折斷。
「我會小心的!」
「該說能還是不能呢⋯⋯今天之前就用成功過一次吧⋯⋯」
「關於你那件不得了的寶貝,請務必出售給我」
雖然她沒有表現出否定的意向很令我歡喜,但是——
這丫頭從見面到現在,對自己的信心是否太過充足了一些?
「對、對了!爲了挽回我的名譽,我可以給你看看我最擅長的魔法!」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早說啊~」
她將法杖向天一揚再度發號施令,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一旦由真正的主人將它握在手中,隨手一揮的威力都足以削平一座大山」
——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是因爲她眼光實在太差,所以我說啥她就信啥?
這得疊多少層濾鏡才能美化到那地步啊。把自己吹成學院首席還好,但就這樣一封信連拯救世界的功績都能給安到自己身上,多少沾點離譜了屬於是。
就算在家人面前想把自己描述得厲害一點,那也得有個度吧。或許是察覺到了我飽含憐憫的視線,格蕾的眼神開始遊移,語氣也變得吞吞吐吐。
我原本連吐槽的力氣都快沒了,但突然靈光一閃。
「吶!求你了!就一下!讓我試試吧!? 」
哪怕我一個外行,都能看出這十有八九不是杖的問題。
「也、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啦。我倆同歲,水平也沒有差很多吧大概?當然作爲宿敵我對她還算認可就是啦」
「這根杖首先從材質上就比一般的杖高到不知哪裏去了。它的原身來自一切生命的原點,世界樹的一根枝丫,取下之後近乎原封不動地加工成了法杖模樣」
我將法杖遞了出去。
「我說,虧你之前給自己吹成那樣⋯⋯」
在那之後格蕾又手舞足蹈地折騰了一番,最後大概是累到了,將杖還給了我。
雖然這時候恰好吹過來一陣冷風,但多半和格蕾沒啥關聯。
格蕾垂頭喪氣、沒精打采地離開了。她落寞的背影和聖像那美麗的身姿如雲泥之別。
「原來你剛剛選的那幾個魔法,是在模仿她啊」
火,水,風,和格蕾剛纔在河邊嘗試釋放的魔法完全相同。
看來她雖然嘴上說沒啥大不了,心裏還是很在意的啊。
「她外表看起來怎樣?」
「和、和外表有什麼關係啊?就算再怎麼漂亮,一個魔術師水平高低也是要看內在的不是嗎?」
「漂亮,也就是說是位女性。她是不是還長髮及腰,銀髮銀眼?」
「是這樣沒錯⋯⋯什麼啊,你這不是很清楚嗎,那還問我幹啥。誇讚和自己爭奪學院首席的宿敵這種事情最討厭了,哼」
格蕾氣鼓鼓地扭過了臉。雖然她依舊在醜陋地虛張聲勢,但看在獲得關鍵信息的份上我不予計較。
果然是這樣。
我就說怎麼可能憑一封毫無事實根據的信就編出流傳那麼久的故事呢。看來信的內容和歷史上真正發生的事情是有一些共通之處的。
具體來說就是——格蕾在信中假冒的那位「巴利亞魔導學院學院首席」,纔是真正完成了諸多偉業的大英雄。
或許是銀髮銀眼的特徵一致,就給搞混了吧。格蕾的髮色和瞳色與其說是銀,不如說是灰色比較妥當。
既然如此,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只要把交易對象換一換就可以了。
如果是那位真正的英雄,是有可能看穿這根法杖真正的價值的。爲了應對終將到來的魔法消失的未來,我需要用這根杖換來儘可能多的財富,早做準備。
「格蕾啊,你是在學院裏打雜的吧?」
「是這樣沒錯」
「你能幫我把那位學院首席叫出來嗎?我想把杖賣給她。如果交涉順利的話,我可以付你跑腿費」
「嫑」
格蕾雙臂環抱,皺起了眉。
燃燒這個描述或許不夠準確。我只看到箭在一瞬間被紅色的閃光包圍,而後連點灰都沒留下。
不論在過去還是未來,錢都是很重要的。
或者我換一種說法,只要有足夠的錢,大部分問題其實都不算問題。包括和「真正的學院首席見面」這件事也是,只要我給學院門口的守衛加錢,或許就能請他們幫我帶個話。當然了,剛纔舉的那個例子是基於我原先所處時代的人們靈活的道德標準,在這個時代是否適用還未可知。
「再等一下」
*
「稍微有些失算了,這點事情居然要花那麼多工夫。從現狀來看,還需要大概兩三天吧」
我望向格蕾手指的前方,驚訝地睜大了眼。
「我和那個首席可是競爭對手,你懂對手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而且這根杖不是很厲害嗎?我纔不要做這種給敵人送鹽的事情咧。開玩笑要適可而止——」
箭書這種開玩笑一樣的手段完全是下下策,格蕾就算再怎麼智障,這種程度應該還是能想到的。
「那你不用擔心」
萬一發展到最極端的情況,法杖沒賣出去,那時就用這樣的思路來賺錢吧。
法莉亞銀色的雙眸轉了過來,同樣安靜地凝視着躲在景觀樹後面的我們。
「祕密行動?」
「你⋯⋯你要幹什麼!」
格蕾這遣詞用句着實不怎麼講究。不過說到「症狀極其嚴重的老好人」,這個個性倒是和「不沉銀月」品格高尚的記載是一致的。
我和格蕾安靜地站在原地,渾身上下都是壓抑不住的戰慄。
格蕾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我偏頭朝格蕾一看,當時就被驚到了。
「對,是叫法莉亞來着。如你所見,她邊上跟班太密,靠不過去」
路邊告示牌之類的我還能根據前後語境看個大概,但工作的詳細內容我實在是沒轍了。
「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安心等着就完事了~人我今天就給你帶來。輕輕鬆鬆~」
我以大街小巷各處公告板上的招工告示爲目標,在城市裏找起了工作。
「那就別怪我說漏嘴,把你在信裏吹牛的事情抖摟出去了」
我這種居無定所的可疑人物姑且不論,格蕾是正經的校內勤雜工,朝在校生喊個話按理說不會有問題的。
「沒錯,她一定會上鉤的」
快逃。
正如格蕾所說,打眼一看她四周至少圍着十好幾個年輕人,都穿着帶斗篷的統一制服,大概是魔法學院的學生。衆人一邊談笑風生,一邊在道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四周信步閒遊。
「對不起請您再等兩天我求您了千萬不要去我老家告密啊」
恰好法莉亞和跟班們正停留在一家小喫攤附近買喫的,是絕好的狙擊時機。
「她就是真正的學院首席嗎?」
然而問題來了,最關鍵的招工告示我一份都看不懂。
她之前天天來、今天突然不來了,產生懷疑很正常。
「哎呀真是,又怎麼了」
「⋯⋯也就是說,只要鑽到那幫親衛隊的空子直接接觸到本人,就穩了?」
「我就是不想向那個可惡的傢伙低頭!她可是奪走了我首席之位的敵人啊!我要把你腦袋上吸着吸盤的不堪入目的模樣!複製數億份免費給世人欣賞呀!」
「嗯,無論是大聲喊還是老老實實地將信遞給她都能收穫更好的效果,這些我都懂。但是——」
一定要快。
「哇!」
格蕾的動作停下了。
「格蕾⋯⋯」
她宛如一位盯上獵物的獵人,對準法莉亞架起了一把弓。
精準地朝法莉亞射去的箭沿着拋物線飛到一半,突然開始朝上飛,彷彿被局部發生的強風乾擾。
對了,她不叫這名啊。我一不小心發出了聲音。但既然這邊這個格蕾問了,我也就順水推舟地將對話進行下去。
不會魔法的人也能找到工作,這個世界的勤雜工格蕾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倒不如說能使用魔法的人其實才佔少數。根據我這些天的觀察,絕大多數人類都是通過使用由魔法制造而成的道具的方式享受着魔法帶來的恩惠。
我並沒有責怪她的打算。不如說學院首席那樣的風雲人物被一個打雜的隨隨便便就叫出來,這纔不正常。
「嗯?叫我幹啥?」
現在立刻衝到她面前推銷顯然不可能,我在進入正式商談之前就會先被跟班們給丟出去。
其實我並沒有強制要求她每天必須向我彙報,是她自己每天雷打不動地專程跑到我這橋洞底下找藉口。
她一頭銀色長髮垂至腰間,容貌光彩照人,神聖的姿態和那位未來世界每座教會標配雕像、以「不沉銀月」之名廣受推崇的少女一般無二。
「我仔細想了想,想要越過跟班直接聯繫本人其實用不着箭書,直接大聲喊「法莉亞同學有事找!」不就行了嗎。本人能聽到,跟班們也絕對反應不過來」
我千鈞一髮之際制止了她。
「對。你看那裏,那就是我們的目標」
看來只靠一個格蕾是不夠的,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因此。
格蕾射出的箭徑直朝法莉亞襲去。
「事情比我預想的要複雜很多。首席那*魔法時代粗口*的傢伙身邊圍的全是跟班,我完全湊不過去」
雖然撿垃圾睡橋洞可保我衣食無憂,但這種時候不爲將來做些打算,是沒有前途可言的。
就這樣,事情很順利地敲定了。
我憤憤地背過了身。
「⋯⋯嗯?」
「可惡」
「你想搞箭書?」
然後——失去力道的箭突然毫無徵兆地燒了起來。
在我煩惱的時候,突然在前方不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真貨」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法莉亞。
「終究還是露餡了嗎」
——然而並沒有屆到。
「你爲什麼會覺得一般人看不出來呢」
「放心交給我。無論使用怎樣的手段,我一定會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格蕾露出了放棄掙扎般的微笑。
等到魔法消失的那天,只要我有足夠的錢,最不濟都能提前低價買入一批易保存的食品而後高價賣出。雖然魔法消失對世界而言是危險,但對於有準備的人來說,同樣是發國難財的好時機。
今天是第五天,她甚至都不來彙報情況了。
確實,這個情況想要把她單獨叫出來確實有些難爲人。
格蕾被我從背後嚇得一激靈。
「在學校裏比這還要離譜,人數至少會多出一倍不止。今天因爲是休息日出來玩,所以才只有這麼點人」
「而且既然對方不會拒絕,那能用的手段就更多了。你完全可以將信件普通地遞給她,而不用擔心被跟班們拆開或者燒掉」
「那我要射了」
我的推測果然沒錯,那邊的纔是真正的——
「呼⋯⋯」
她不會是跑了吧。
格蕾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棵樹後,似乎在跟蹤什麼人。
懷揣最險惡的動機所射出的箭書劃破空氣——
這都什麼玩意啊。合着到頭來阻礙我和首席見面的並不是現實因素,而是格蕾自身的臉面。並且她剛剛一時上頭,主要目的已經從傳信變成了單純的射對方一箭了。
往後的幾天裏,格蕾的預期一降再降。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要跟在後頭,等待她落單的時機嗎」
如此一來,我只能一邊喊「我是外國人不識字,請僱傭我」一邊找合適的地方碰運氣了。也不知會不會有人願意僱傭如此可疑的傢伙——
「⋯⋯你在幹什麼?」
嗖!
「根據我的調查,那位法莉亞同學是一個症狀極其嚴重的老好人,只要拜託她就絕對不會說不的那種,有一說一被當成大小姐養大的人是這樣的。至於她旁邊的那幫人都是懷着類似親衛隊的心態,阻止一切可疑的人或物接觸到她」
「⋯⋯看不懂」
「還以爲是誰,這不是商人先生嗎。請不要在別人祕密行動的時候突然搭話」
「對。既然跟班很難搞那我就乾脆不搞了,越過他們直接瞄準本人。信上面我有好好寫了「法莉亞閣下,我有重要的事找您,請來河邊橋洞下一敘」的內容,街道的地形也方便我射了就跑」
往來行人們、甚至連圍在法莉亞身邊的跟班們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情況有異,場面依舊和諧。
看來這個時代默認所有人都是識字的。如果是原本時代的文字那我還能聽懂讀懂,但在這裏不得不從頭再來。
「真正的」格蕾·弗拉布。
「這會被當成單純的惡作劇吧」
我本以爲她終於不演了打算下黑手,冷靜下來一看才發現這真就只是一把看上去很廉價的玩具弓。箭的前端附着吸盤,箭上還捆着一封信。

「啊!不要拽我!我會射偏的!你仔細看看!這不過是個玩具!」
格蕾發揮出彷彿偷襲般的俊敏,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將玩具弓拉滿。
「快逃啊!要被燒死啦!」
「這都怪你!」
如果傳承可信,那她就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女人,肯定打一開始就發現我們了。
我和格蕾使出喫奶的力氣,連滾帶爬地逃回到了河邊的橋洞下。
*
「哎呀~還以爲要死了呢。但那麼危險的魔法也太嚇人了吧?完全是防衛過當啊防衛過當。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沉不下性子」
「你閉嘴」
橋洞下,望着全力奔跑了一通後躺倒在地的格蕾,我不由得雙手捂臉。
這下全完了。本來可以和和氣氣地將對方請出來的,結果因爲一個二傻子突然發癲而完全變成挑釁了。並且根據先前的場景,我十有八九被當成了共犯。
想到這裏,我憂鬱地坐倒在地。
我一邊撓着頭,一邊思考着今後該怎麼辦——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二位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一道話音伴隨着踏在河灘砂礫上的腳步聲,驟然在我耳邊響起。
我抬頭一看。
格蕾·弗拉布就在我面前。
她擁有華麗的外表和銀色的長髮以及眼眸,並不是躺地上那個廢物點心格蕾,而是我曾無數次在聖像和畫作上見到過的真貨——法莉亞就站在我面前。
「啊——!請不要殺我!對不起!我只是一時腦抽!」
另一邊,廢物點心格蕾一個猛虎落地式瘋狂求饒。她在落地的時候甚至還磕到一塊大石頭上,發出了「咕哇」一聲怪叫。
「殺、殺死?我纔不會做那樣危險的事情⋯⋯啊!我先前粗野的應對實在是太失禮了。請接受我的道歉」
法莉亞雙手摘起裙角,對我和格蕾恭敬地深施一禮。
「一切都是因爲我尚不成熟。我條件反射地判斷飛來的是危險物品並將其燃燒,當我注意到這其實是一封箭書的時候已經連灰都不剩了⋯⋯非常對不起。我名叫法莉亞·艾斯貝爾,請原諒我的失禮」
「那就好」看到我和格蕾表面上和解了,法莉亞點了點頭。
或許對學院首席、對一名擅長魔法的人來說,有些底線是不容退讓的罷。
我下定了決心。
聽到我針鋒相對的言語攻擊,格蕾當場爆炸。
雖然法莉亞儘可能地在照顧我的心情,但她終究還是不認可我穿越者的身份,反而覺得我是中了某種幻術。
我都想着要不要一腳給她踹進河裏算了。不過有一說一,要不是她一通亂七八糟的操作機緣巧合地讓我見到了法莉亞,我非得讓她領教下花兒爲什麼這樣紅。
在我和格蕾對峙的時候。
——一支裝飾着黃金和寶石,看上去非常值錢的箭形裝飾品。
「那、那種東西有什麼了不起的,完全派不上用場嘛」
「好好好好好好!之前那支箭它就是我的!給我給我!」
雖然她的來訪出乎意料,但幸好她的態度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不悅。
「請等一下,我要向你解釋這根杖究竟特別在什麼地方」
「你啊⋯⋯等你啥時候能變出哪怕一隻鳥了再說這話成嗎」
格蕾捂着肚子滿地亂滾,彷彿要笑得窒息過去。
「你閉嘴煩死了」
我和格蕾再度起了爭執。並且由於利益相關,這一次我們全都動了真格,氣氛緊迫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打生打死。
不,這已經不是變化一詞可以概括的了。
我來自未來,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這次並不是被她的氣勢給鎮住了,而是被面前這個一掰兩半的金屬製品給驚到了。
我和格蕾說着話就要扭打在一起,再度被法莉亞制止。
「哎呀,有真本事的人到底是不一樣啊。這杖感覺如何?」
「你丫⋯⋯」
順帶一提,前些天嘗試施法卻喊啥沒啥的格蕾此時正站在我旁邊,盯着法莉亞的後背不斷地小聲嘀咕「搞砸了搞砸了搞砸了」。原來嫉妒會讓人變得如此醜陋,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纔不閉嘴~你之所以能和首席同學說上話,四捨五入一下難道不是我的功勞嗎?不應該充滿誠意地感謝我嗎?」
「但、但剛剛那麼厲害的魔法⋯⋯」
「啊、嗯⋯⋯你好,我的名字是阿蘭」
在法莉亞施法前,水面上原本是什麼都沒有的。飛上天空的是無數通體透明的鳥形造物,全身由河水構成。
「非常對不起,在來見二位之前我本想找來一支和被我燒掉的箭一模一樣的箭作爲補償,但在附近的店家只找到了這個⋯⋯」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情況啊⋯⋯我瞭解了。雖然我的專長並非鑑定,但我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仔細觀察」
「穿越時空,那種夢話一樣的魔法怎麼可能有啊!我聽都沒聽說過!就算想騙人麻煩你編個靠譜一點的謊行不行!智障吧這是!」
「你說什麼!只要提前知道要考什麼然後做好準備,那種考試我分分鐘滿分給你看!」
平靜的水面轟然炸開,無數飛鳥沖天而起。
格蕾顯然是被衝昏了頭腦,還在繼續輸出。
「真是的,不可以吵架!」
「水鳥啊,隨風起舞吧」
「剛纔使用的完全是我自己的力量。雖然我嘗試讓魔力在杖中流動,但並沒有感受到任何類似增幅或輔助一類的效果」
法莉亞取出手帕擦了擦手,彬彬有禮地接過法杖。
「嗯⋯⋯不好意思,我實際用了一下之後確定了,這就是一根普通的樹枝」
法莉亞出現在我們兩人中間,秀眉微蹙,向我們各伸出一隻手掌制止了我們。
「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但這個它⋯⋯這根杖真的很不得了啊」
「你小子真是啥便宜都佔啊!」
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打斷了我。
但我同樣沒有足夠的證據說服法莉亞接受我的觀點。就算她在言語上退讓了,讓她花大價錢買下法杖也不可能。
我當然不會真的這樣認爲。我依靠倒鬥拼死活下來的人生,至今爲止全部的記憶,若說這些全都是假的,我怎麼可能接受。
畢竟,法杖已經被她斷言爲普通樹枝了。
法莉亞一邊高聲訓斥,一邊輕鬆寫意地將飾品箭一折兩段。
是一位縈繞着有些特別的氛圍的人呢。
隨着法莉亞短促的吟唱,水面產生了變化。
「我不排除那樣的可能。或許它被施加了高等級的封印,導致無聊怎樣看都只是普通樹枝也是有可能的。不過強大到一點痕跡都察覺不到的封印,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
我要堂堂正正,不加任何遮掩地說出我所瞭解的一切。
「哎呀~我還說怎麼老覺得不對勁呢,號稱特別厲害的杖到了我手上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原來真就只是個普通樹杈子啊。好險,我差點就被騙了呢~」
「我其實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我在未來世界的遺蹟中挖出了這根杖,在碰到它的瞬間就被傳送到了這個時代。然後法莉亞同學,這根杖是你在未來使用的——」
「——作、作爲才藝展示而言,還是有些可圈可點的地方的吧?」
她禮儀周正,和某個上來就搶的勤雜工完全不同。
「關於之前射向我的那支玩具箭,請問是哪一位的所有物?」
「是這位阿蘭先生的」
朋友們愛操心沒毛病,這妹妹多少有些過於天然了。
你知不知道再說下去就要聊爆了啊。
法莉亞從斗篷下取出了一支箭。
「商人先生你怎麼這樣啊!明明在我面前一次自我介紹都沒做過,咋一看到真正的首席就屁顛屁顛地湊上去了呢?嗚哇~~!看人下菜碟也太差勁了吧!」
「說誰吊車尾!你個拿破樹枝冒充魔杖的騙子!」
這人品性大概不壞,但行動的不可預測性太強,反而更加恐怖。
「如果是兩位的共同財產,明明可以直接告訴我的⋯⋯我給分成兩份了,你們一人一半,不要再吵架了哦?」
「接下來的話只代表我個人的觀點⋯⋯老實說,時空穿越的說法我實在難以採信,能夠達成那種效果的魔法從過去到現在沒有任何案例能夠證明它的存在。但正因如此,我同樣不認爲您是在說謊。或許您是被施加了某種幻惑魔法,誤以爲自己穿越了時間也是有可能的」
「嗯⋯⋯請問我可以試着揮一揮嗎?」
「那麼,請問兩位找我是有什麼事呢?兩位使用了箭書這樣的方式,一定是有一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情況,所以我特意將朋友們全都甩掉⋯⋯」
在法莉亞如舞蹈般的揮杖指揮下,不知幾百只還是幾千只水鳥在我們頭頂往來盤旋。
「閉嘴,你這德行再考多少次都一樣掛科。打你的雜去」
法莉亞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話題引了回來。
我來到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資金來源的這根杖,哪怕在真正的大英雄本人眼中,都只是一根普通的樹枝而已嗎。
就在這時,格蕾突然「噗」地一下氣鼓鼓地站起了身。
「阿蘭先生是吧?你動動腦子好好想想,要是真有穿越時空這種方百年的魔法,我第一個就得讓自己穿越回過去再考一次入學考試,然後拿下學院首席」
「雖然和玩具有些差別,但這同樣也是一支不具備實用價值的觀賞用箭,您願意收下它嗎?」
她嚴肅認真的神情將我和格蕾全都鎮住了。
所有水鳥變回原形之後,水面再度恢復了平靜。
然而這對我來說也是巧了,我從懷中取出了世界樹之杖。
隨後法莉亞將法杖向水面一指,鳥羣如同收到指令般,
法莉亞走向河邊,將法杖輕輕伸向河面。
從短暫的相處中可以看出,這位法莉亞同學是一位我可以坦誠相待的人物。對她哪怕我坦白一切,也不會二話不說就被認定爲騙子。
「當然沒問題,請便」
「啊,好的,沒問題。不是多麼尖銳的矛盾」
「嗯,啊,是這樣」
「甩掉可還行」
同樣的事情發生三次,哪怕溫柔如法莉亞都有些破功。我和格蕾悻悻地放開了彼此。
「兩位,都說了不要吵架了。我要生氣了哦」
「兩位請不要吵架,冷靜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吧。沒有什麼比擦肩而過的誤解所引發的爭執更加令人悲傷的了」
魔法結束後,格蕾雖然嘴巴很毒,但語氣中透着無可掩飾的難以置信。
我和格蕾瑟瑟發抖地一人拿了一截。
「嗯,大家都很愛操心,看到我和其他人談話會不高興⋯⋯但有人遇到了困難,我做不到放任不管!如果有人拜託我,那麼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會盡我所能地提供幫助!」
「啊!? 你這爐渣死灰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格蕾一腳踹在我的小腿上,試圖甩鍋。
「法莉亞小姐,我找你其實是因爲⋯⋯希望你一定要看一看這根法杖。街上無論哪家店都說這只是根普通樹枝,但我很確定這真的是一根特別厲害的杖。我想被稱爲天才學院首席的你一定能有些不一樣的看法」
啊?
「是嗎,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是我的錯覺」
啪嚓!
法莉亞將法杖平攤在手心觀察了一陣。
我不由得瞠目結舌,但什麼話都說不出。
我先是一指點在格蕾的腦門上,而後滿臉堆笑、搓着手轉向了法莉亞。
「夠了,閉嘴吧。不要再敗壞自己的形象了」
「連最基礎的魔法都放不出來還擱這做夢呢,你這吊車尾」
「如果方便的話,我可以爲您介紹幻惑方面很有心得的魔術師⋯⋯」
「不勞費心。當我聽到你說錯覺的時候,我就已經清醒過來了」
我實在不想被人當成一個精神錯亂的傢伙。就算有人能證明我沒有瘋,也對於證明我穿越者的身份沒有任何幫助。
我放棄般地低下了頭。
「很抱歉讓你專程跑這一趟。謝謝你願意聽我說。我沒有其他事情了」
「這樣啊⋯⋯很遺憾沒有幫上您的忙。那我就此告辭」
「請等一下」
就在法莉亞準備離去的瞬間,格蕾露出了一看就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表情,視線遊移着將她叫住。
「像這樣說上話不容易,我就隨口一問,怎麼說呢,有什麼學習魔法的竅門沒?像是練習方法之類的。不不不,我當然是不會去模仿的啦,只是借鑑一下作爲參考⋯⋯」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細,看來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多少有一些自覺。
與之相對,法莉亞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格蕾·弗拉布小姐對吧」
「誒,你認得我?」
「對,我們畢竟一同參加了入學考試,在校內我也經常見到您,自然是認識的」
「經常見到我⋯⋯你自己享受着快樂的校園生活,而我灰頭土臉地到處打掃衛生,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法莉亞搖了搖頭。
「沒有那種事。其實我非常尊敬您」
「客套話還是少說點吧。有做這些的閒工夫,不如多告訴我些學習魔法的竅門更加實在」
「很遺憾,我沒有什麼建議能給到您」
「什麼!」
「唔,原來是這樣⋯⋯說起來確實有道理哦」
「嗯,大概吧⋯⋯」
「對不起,入學考試結束後,我偶然看到了格蕾同學跪倒在教務室前說着「請僱傭我吧我可以不要工錢」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看就知道阿蘭先生一點毛病都沒有。我和那個有眼無珠的混賬銀髮女可不一樣,你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這個說法我舉雙手雙腳支持」
「我想請你教我識字。幼兒識字課本、字母發音表這些應該是有的吧?只要教到那種程度就好」
「這玩意算是個不錯的擺件,至少肯定比你那玩具箭要貴一些就是了。這原本就是陪你那根玩具箭的能貴到哪去,看來對方也不蠢」
「誒」
「啊——⋯⋯杖又沒賣出去,它喵了個咪的」
「我決定了,就這樣做吧。我要回老家去坦白所有的一切,將那封信燒得一乾二淨」
格蕾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
——格蕾小姐也已經努力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了。
「人家打一開始就沒說過這東西很貴吧。人家只說了用這個賠償玩具箭,並且這個比玩具箭已經值錢很多了,是我們自己自作多情」
「是魔術師乾的。一個和「不沉銀月」並列爲魔法時代兩大最強者,被稱爲「暴君」的壞人。最後是格蕾贏了⋯⋯當然這個格蕾不是你,是法莉亞」
格蕾當場炸毛,然而法莉亞的話語還沒有結束。
格蕾一屁股坐倒在地,圍裙的裙襬沾上了砂塵。
「⋯⋯啊?」
「你小子屬實是一點擬人的事情都不幹啊」
格蕾的身子突然一抖。
爲了掌握讀書寫字,這裏我應該哄一鬨她。
「很遺憾,在很多情況下魔術師的力量多寡在出生時就已經確定了。但也有少量的方法能夠改寫這樣的差異,例如和大量的魔力長時間地待在一起」
「將格蕾作爲神明派遣下凡的使者而崇拜的的銀月教成了全世界最主流的宗教,教會分部各地都有,聖像和肖像畫之類的滿地都是」
「誒~但我已經沒有幹勁了,你自己上路邊隨便哪個店裏買幾本給小孩子用的教材,或者戴上就能哪裏不會點哪裏的戒指之類的就好」
在不斷湧上的疲勞的影響下,我躺倒在河岸邊。
「話說阿蘭先生,關於法莉亞同學的英雄事蹟」
「但聖像和肖像畫上面畫着的,全都是剛剛的法莉亞」
法莉亞輕施一禮,而後一躍而起朝市區的方向飛去,很快便不見蹤影。
「當然,以這樣的方法覺醒自身才能的人並不多,但可能性絕不爲零。格蕾同學正是因爲這樣纔想要在學院內任職的不是嗎?爲了能夠隨時隨地用自己的身體感受魔力」
「我對歷史瞭解得不是很詳細,不過或許有這方面的原因」
「就算我這樣的人什麼都不說,格蕾小姐也已經努力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了」
「哼嗯~就我個人而言穿越時空什麼的完全無法想象,還是阿蘭先生產生了奇怪的幻覺或者妄想更有可能」
「誒?是發生了什麼天災嗎?」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我剛不是都說了嗎,我並不是商人而是來自未來的穿越者,不識字完全是因爲這個,畢竟時代不同文字也變了啊」
「總之讀書寫字這些我會教你,與之相對,你在未來看到的我的故事具體有多帥氣,能不能給我講講?」
格蕾低着頭,突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不好,邏輯被她給理順了。
我的面部有些痙攣。
「她不是從滅亡的危機中拯救了世界嗎?將來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嗎?」
「阿蘭先生」
「慢着,你和我約好要教我讀書寫字的」
「我知道」
她一個死要面子的吹牛大王突然洗心革面,這吹的究竟是什麼風。
另一方面,法莉亞這個名字讀音和這座魔法都市「巴利亞」聽上去很像,或許連文字寫法都比較接近,然後在歷史的長河中就被後人給混爲一談了,這樣的情況也是有的。
「那還用問」
「咦?但阿蘭先生如果是商人的話,讀書寫字還有計算這些不都是基本功嗎?」
「我、我們被騙了嗎!」
「如果我回去老家將那封信處理掉,法莉亞同學的名字就能夠流傳下來了吧」
格蕾將自己的那半支箭盤在手裏轉啊轉。
「吖~~這也太完美了吧。等一下等一下,阿蘭先生沒有在哄我吧?」
「如果阿蘭先生說的是真的,那也就是說——阿蘭先生在未來撿到一根很厲害的杖而後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之後爲了將那根杖賣掉,纔來學院找我」
蚊子腿再小也是塊肉,把這個當掉至少夠我喫一頓正經飯的。然而——
格蕾則是低着頭一動不動。她強忍着羞恥尋求幫助,卻換來了對方安慰般的回應,這換了誰都很難繃。
「嗯?」
「果然啊」
「格蕾小姐」
「當然了,情況真如那位首席法莉亞同學所說、是我精神錯亂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我並不認爲自己有哪裏出了問題,關於未來的記憶也很清晰」
「誒」
「我是想要成爲一個被所有人崇敬的了不起的人,但用欺騙的手段搶奪他人的功勞簡直是難看至極,在未來越被人前呼後擁我就越覺得虧心,完全高興不起來。總之就是,自己犯的錯要自己負責吧」
「誒~?你還真是糾纏不清誒,這個騙人的梗你要用到什麼時候啊?」
我剛想到這裏。
「還有那麼方便的東西哦⋯⋯」
「啥!? 擬人是什麼鬼啦!學生對老師尊敬一點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怎麼可能去做那種撿地上的飯粒喫一樣的事情啊⋯⋯對了!我單純是因爲學院的工錢給的最多!」
「什麼杖,那就是根破樹枝,能賣出去就見鬼了。還是看看這根箭能換多少錢吧」
「努力是指?」
承蒙照顧了。格蕾站了起來。
出於自尊考慮,我其實不想讓這個廢物點心格蕾教我。但她這麼一個堪稱自我表現欲化身的傢伙,剛剛還向我展示了何爲忍辱負重。
「格蕾,雖然這東西不值那麼多錢吧,但如果把我的這半根給你,你能否聽聽看我的請求?」
或許是規模太過龐大,格蕾的神情變得有些詭異。
「你說?」
她的模樣令我的念頭通達了些。
「這也就意味着,我的名字一直流傳到了未來吧?並且知名度高到一想到厲害法杖該給誰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了我是不是?我的大名大概流傳了多久?哎呀好害羞啊~原來是這個樣子啊~人家果然是一位必定走向成功的天才中的天才呢~」
「我沒有撒謊!只是報喜報早了一些!」
就在這時,格蕾突然歪過了小腦袋。
「⋯⋯阿蘭先生你覺得,哪一邊是真的」
法莉亞閉上眼,平靜地點了點頭。
「不是姐們⋯⋯你都寫出那封信了,還說自己討厭撒謊合適嗎」
「我仔細看了看,這玩意大概不值多少錢。雖然看上去還行,但上面裝飾的石頭都很便宜,金也是鍍上去的」
「啊我真的是!沒錯就是這樣!雖然不想承認,但就是那樣的!我本想着如果堅持待在學院裏是不是能有什麼轉機⋯⋯但完全不行啊!所以我哪怕捨棄尊嚴也要來問你的啊!」
「那萬一就是我出現幻覺了怎麼辦」
早知道如此簡便,我還求她作甚。
這傢伙明明腦子缺根弦,偏僻在對自己有好處的地方異樣地敏銳。
「我最討厭撒謊騙人了!既然知道了這樣下去會被人誤解,那就一定要在那之前處理乾淨!」
「是那封信的原因吧。因爲我說了謊,才搶走了真正的首席法莉亞同學的功績」
格蕾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然後大喊「不對你什麼意思!」,被我無視了。
法莉亞勸說着她。
「我不會說那些不負責任的話。我知道你每天都在進行魔法的訓練,但我無法保證你的努力一定能夠結出成果。並且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當時成功入學,我們一定能夠成爲彼此勉勵彼此切磋琢磨的好朋友的」
在必需的知識面前,自己的尊嚴要往後靠。格蕾一定也心裏清楚。
格蕾又開始抱怨上了。居然對她升起了一絲同情,我也是醉了。
之所以連這些沒必要的實情都透露給她,或許是因爲我內心深處對格蕾懷抱着某種意義上的憐憫。懷抱着虛假的希望溺死在現實的泥沼之中,對她而言太殘酷了。
格蕾發出了裂帛般的慘叫,開始瘋狂撓頭。
「那我真是謝謝你哦」
「啊?你不是一直很瞧不上我嗎,事到如今還想說什麼?」
「誒~?阿蘭先生居然都不識字的嗎~?哎呀真是的~到底是哪個山溝裏跑出來的啊~?就算我老家啥都沒有,至少啓蒙班還是有的啊?嘛,教你倒不是不行,不過你要跪在地上爲自己所有的失禮行爲道歉,然後「格蕾大人,請引領愚昧的我擺脫文盲的苦海」這樣誠心誠意地拜託纔行」
「嗯⋯⋯其實我一直都很迷茫,在想自己是不是就是做不到,借這個機會徹底放棄或許也好。榮光之路留給法莉亞同學,我就老老實實退場吧」
「名字和外貌究竟哪一邊是準的,就由你自行判斷了」
「嘁,臨走之前還要秀一把⋯⋯剛剛那個看到了沒?她通過魔法強化了腳力。人家正失落呢,她在邊上幹這個,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了屬於是。嘛,我如果有那個心思,那種程度還是能做到的」
果然還是算了吧,感覺她逮着個機會就會往死裏膨脹。
我原本是打算說到這裏就結束的。
「根據史書記載,大國滅亡了五個以上,慘遭毀滅的大小都市不計其數」
她將箭遞給我們的時候,我並沒有感覺到惡意。她也說了這根箭實在附近的店鋪裏隨手買的,或許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沒有在騙人。歸根結底,我要從一開始就打算撿根破樹枝冒充魔杖,那我何必去找那位好眼光的首席,直接找你這種的不早就得手了嗎」
但不知爲何,我有些控制不住我的嘴了。
「拯救世界的英雄!還有綽號!一上來就這麼厲害啊!唔咻—!沒錯就是這樣再多來點!」
「⋯⋯我來自距今約一千年後,在我原先的時代,格蕾·弗拉布被稱爲從滅亡的危機中拯救世界的英雄,還得了個「不沉銀月」的綽號」
我想起了法莉亞曾說過的話。雖然她嘴上胡吹大氣,但在格蕾自己眼中,那封信或許真的代表了她努力想要達到的高度。
格蕾的臉頰鼓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回老家安安靜靜地去生活了。法莉亞同學也不容易,不得不和那麼危險的傢伙戰鬥」
「是啊⋯⋯」
我突然想到,我所在的這個巴利亞真的是安全的嗎。這裏在未來化爲一座荒廢的遺蹟,究竟是時代變遷所致,還是——
「阿蘭先生,保險起見,關於「暴君」那個壞蛋的事情,我覺得是不是和法莉亞同學提前說一聲比較好?」
「我是想說來着,還沒說呢就被你一陣狂笑給打斷了」
「是嗎?」
也不知格蕾是真傻還是在裝傻。這什麼選擇性記憶。未來的情報我沒說完,全都怪她。
我也覺得未來的事情最好和法莉亞提前說一聲比較好。如果有了我的情報,法莉亞或許就能減少一些還來得及挽回的損失。並且不止是「暴君」的事情,或許連魔法消失都能通過合適的手段進行規避。
「這樣啊」
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怎麼了嗎」
「據說英雄格蕾⋯⋯法莉亞是在得到「世界陷入危機」的神諭之後離開學院的,我在想那神諭會不會就是我所瞭解的未來情報」
「但法莉亞同學看上去不怎麼相信阿蘭先生的樣子,我覺得就算說了她也不會說走就走」
「確實⋯⋯」
不知這是否是歷史記載有誤。
我的背後突然生出一陣惡寒。
巴利亞在未來化爲了廢墟。法莉亞本不相信未來的情報,後面卻相信了。
二者結合,在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似乎不難想象。
不論本人意願如何,一定發生了一些特殊情況令她不得不信,就在這裏,就現在。
幸運的是,巨人正在前往學院,此刻背對着我。
*
我們正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格外清晰的巨響。
「快逃!」
巨人前進的方向是巴利亞魔導學院,準確來說,是對準了大量前去避難的市民。
「我攻擊它的雙腳!在它倒下的瞬間請所有人一同進行飽和打擊!」
——巨大的手臂。
法莉亞的話音停在了這裏。
我旁邊的格蕾也被震懾得瑟瑟發抖動彈不得。
快逃。
最強的英雄「不沉銀月」,按說不應該在這種地方輸掉啊。
最開始的時候,我以爲這只是一場地震。
「會礙事的快滾!」
選項其實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我一時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逃會死的。
爆炸,煙塵,地獄般的慘叫。
「再來一次!在黑霧消失的瞬間動—」
我還想問呢。
下一瞬間,巴利亞市地動山搖。
而後,災難開始了。
若問爲何,法莉亞本人和她呼叫的增援都在場的情況下,與其穿過極其混亂的街區前往學院,還是在這裏等她們將巨人消滅更加安全。
格蕾在呼喊。要是在平時她一定會陰陽怪氣一番,但她現在顯然沒有那樣的心思。
「你來幹什麼!不要跟着我!」
雖然它帶給我的衝擊力比不上穿越時空和魔法的存在,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的情況非常嚴重。
我和格蕾沿着河道向遠離巨人的方向跑去,視線卻沒有一秒鐘從戰場離開。
「不用,多半會沒事的」
我還沒高興多久,就見巨人停住腳步,而後當場轉過了身。
我對自己的速度和身法很有自信,老練的盜洞客所鍛煉出的跑路本領可不是擺設。
「阿蘭先生!再快一點!」
「格蕾⋯⋯啥啊那是?」
我們看到法莉亞向地面墜落,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法莉亞的敗北對學院前的避難人羣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他們開始四散而逃,導致黑色巨人的動作變得不規則起來。
究竟爲什麼。
——而後被吞噬乾淨。
但萬一法莉亞真的輸了,萬一她死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要是折在這裏,未來的走向不言自明。
「喵的拼了!」
巨人放出黑霧,如浪潮般吞沒了無數市民。
「礙什麼事!人家冒着危險過來幫你!」
「怎、怎麼辦,我們也去學院嗎?」
巨人的手臂用力一揮,街道兩側的建築如紙片般被成片地掃倒擊碎。
又有一隻手臂從地下伸了出來,而後是肩膀、後背、膝蓋,最終兩隻大腳狠狠地踏在大地之上。
這是一場毫無依據、極度危險的豪賭。
「那根杖真的很厲害對吧!讓我們將它交給法莉亞同學吧!」
還沒等我想清楚,格蕾突然叫了起來。
「我就算這樣也是魔術師!」
前來增援的魔術師們已經將巨人團團包圍。
「如果是這個情況,說不定就能行了!」
「上啊上啊!就是現在!把它燒乾淨!」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彷彿陰影化作實體般的黑色巨人。
黑色巨人抬起了頭。
我握着世界樹之杖,朝法莉亞墜落的方向飛奔而去。
一隻巨大的黑色手臂拔地而起直指天空,那手掌大得足以將整棟住宅捏在手心,胳膊也有巨樹粗細。
無頭的巨人從身體表面發出強烈的咆哮,彷彿連空間都被撼動。我咬緊牙關總算是沒有暈厥過去,但整個人也幾乎變成了冷汗噴泉。
隨後,城市中開始不斷傳來慘叫聲。
就在這時,漫天飛揚的煙塵被一股龍捲般的暴風瞬間清空,天空放晴。
「嗯!」
「剛剛的攻擊沒有造成任何死傷。請大家冷靜下來,火速趕往學院避難,不要慌張不要爭搶。這頭怪物由我們來解決」
我和格蕾回頭一看,發現黑色巨人就在我們正前方,朝我們伸出手掌。
然而巨人的傷口處湧出黑色的血肉,很快就復原了。
她的身旁有許多人被她用風魔法託舉着,看來是在巨人發動攻擊的瞬間救下了自己射程範圍內的所有人。
很快就到了將要分出勝負的時候。
我一邊跑一邊回過了頭,發現格蕾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我身後幾步之遠。
「啥⋯⋯之前不是說一點用都沒有嗎!」
「⋯⋯嗯?」
但強烈的震動只有最初的那一下,之後竟然很詭異地恢復了平靜,和地震明顯不同。
「學院的教師們!請儘快增援!」
但在巨人的威壓面前,我的雙腿彷彿被釘在原地。
冷靜下來之後,我發現除了地裏長出一根胳膊之外,看上去並沒有造成太多損害。
伴隨着令視網膜陣陣灼痛的強烈閃光,鋪天蓋地的火和雷向巨人覆蓋過去——
法莉亞如華麗的飛鳥般在空中起舞,她一邊躲避巨人揮舞的手臂,一邊使出和燒掉格蕾的玩具箭相同的火焰魔法轟在巨人身上。
「攻擊!」
我和格蕾從河邊跑到一處堤壩上觀察戰局,可以看到如今多數市民正在前往學院的途中。
「那根杖!」
法莉亞新的指令很快下達,同時有數名看似魔術師的人從學院方向飛了過來,多半是來增援的教師們了。
然而漆黑手臂不斷散發出不詳的氣息,我的惡寒始終沒有停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法莉亞將救下的人們放回地面後,用狂風護住身體向巨人衝去。
咆哮。
「我哪知道!」
「不、不知道。感覺⋯⋯應該是魔法吧」
倒在地上的巨人突然從身體各處噴出黑霧,魔法攻擊毫無抵抗地消失在黑霧中,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就算親眼目睹,我的頭腦也拒絕相信一次鋪天蓋地的齊射這樣就被防住了。
法莉亞浮在空中,一頭銀髮隨風飄揚。她的聲音經由魔法放大之後和巨人不相上下,爲市民們帶來了安心。
真正的大英雄出手,一定沒問題。
「嘁⋯⋯」
「怎麼會⋯⋯法莉亞同學居然輸了!這不是很奇怪嗎!究竟怎麼回事啊阿蘭先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
僅一擊,就在巨人的身體上開了個大洞。
魔術師們僅僅接觸到黑霧,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轟隆。
一定會死很多人,所有人都如此確信。
「對方擁有再生能力!我會在這裏爭取時間,請大家在我發出信號後集中攻擊它!」
巨人似乎對失去反抗能力們失去了興趣,又或者判斷礙事的傢伙已經沒有了,邁着地動山搖的步伐向某個方向行進。
沉默。
黑霧不僅沒有消失,反而突然開始劇烈膨脹,將連同法莉亞在內的所有魔術師盡數吞沒。
市民們被吞過一次之後,無一例外倒在地上。
我和格蕾剛拐進路邊小衚衕,就見我們之前還在吵架的地方被巨人掌心放出的黑霧吞沒了。一旦晚了哪怕一秒,我們倆都得像其它人那樣倒地不起。
但現在還不是鬆懈的時候。
我和格蕾沿着衚衕衝上另一條街,卻終究比不過巨人無視地形、一路邊破壞邊追殺的速度。
情況不妙。一旦它再次釋放黑霧,我們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但如果回身,又會被倒塌的建築活埋。
——到此爲止了嗎。
我在絕望地閉上雙眼的同時,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
不對,不是浮起來,而是格蕾將我舉了起來。
「唔哦!? 」
「落地的姿勢自己找好哦」
她想幹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問,就被格蕾竭盡全力丟了出去,直挺挺地扎進了遠處的垃圾堆裏。
「呃⋯⋯」
她那麼細的胳膊居然力氣這麼大。
該不會她在陷入絕境的時候終於能使出臂力強化的魔法了吧。那可真是太好了,有這一手或許真的能從巨人手裏逃掉。
「幹得漂亮格蕾!你也快點過來」
我爬出垃圾堆,向格蕾呼喊道。
然而。
在我視線的前方,格蕾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跪倒在地,
在她的背後,怪物巨大的身體步步緊逼。
她在幹什麼啊。
我安靜地搖了搖頭。根據什麼的怎麼可能會有。
「抽乾魔力?」
我一個人是能跑掉的。
隨後黑霧抵達,將她吞沒其中。
「後面!黑霧又來了!快躲起來!」
「閉上嘴聽着,我不會說第二次」

「啊我真的是怎麼還能這樣子的!糟透了!趁現在還有救你還不趕緊把我撂下然後把杖交給法莉亞同學!然後等完事之後大肆吹捧一番我的精彩表現!」
明明會讓自己動不了,爲何要將我一個人丟出危險區?
她的指尖觸碰到法杖的瞬間。
我這樣說道。逐漸逼近的地鳴在我的心中沒有掀起哪怕一絲波瀾。
正中目標。
我知道,但我不會逃。
「喂,站得起來嗎?」
「我小時候最喜歡聽「不沉銀月」——英雄格蕾的故事了,我很憧憬她」
「騙子也好假貨也罷,把這怪物乾死,讓我見識下你的志氣」
——世界樹之杖光芒大盛。
「但只要活下來就是英雄,有賭一把的價值」
「粉碎吧——————!!」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啊」
幾乎全毀的倉庫,不知爲何毫髮無傷的我和格蕾。
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內在是發自心底的驕傲。
「你都做了什麼啊!這下⋯⋯這下我好不容易纔在危急關頭使出魔法然後自我犧牲的超帥氣場面不就全白搭了嗎!後面等你把杖交給法莉亞同學扭轉局勢,我不就是拯救城市的大功臣了嗎!」
就在這時她稍微抬起了頭,虛弱地向我舉起了小拳頭。
「⋯⋯你是認真的嗎,認爲我會贏」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是有機會的。
並且如果黑霧的效果僅限於奪取魔力,那對我多半一點效果都沒有。我原先的時代魔法盒魔力都已經徹底消失,它什麼都奪不去。
只要丟下她不管。
「笨蛋啊!」
「動手吧」
格蕾緩緩地直起上身,將手伸向法杖。彷彿是在抓住從窗戶縫隙中透進來的一縷光芒。
我皺起眉還沒來得及吐槽,就又聽到了格蕾的喊聲。
「阿蘭先生,肩膀借我扶一下!」
「用吧,這本就是你的東西」
與此同時,一道閃光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
隨着格蕾中氣十足的吶喊,法杖前端無盡的光芒爭先恐後地向巨人湧去。
下一秒鐘,巨人的重踏擊穿了鋪砌的石板路,無數碎屑劃傷了我的臉頰。
巨人的防禦乃至於再生能力在熾烈的光之洪流面前沒有絲毫意義。並且只有巨人的軀體不斷被分解灼燒,其它所有的一切在光中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這裏似乎是一座倉庫,唯一和外界連通的門和窗戶都朝向大街。
「說啥呢你,萬一你死在那不就全完了嗎」
我一眼就看出她在虛張聲勢。
我之所以從見到這個格蕾的瞬間就對她厭惡得無以復加,原因其實很簡單。
「吾爲月,自身無光,遍收陽光爲己用」
她沒有一絲猶豫,面帶驕傲的笑容爲我送行。
「吾於宵暗之地閃耀,予世間一縷光明,其名爲,不沉銀月!」
「快把我扔掉,把杖給法莉亞同學⋯⋯」
巨人會不會放着格蕾不管完全無法保證,不如說它先把一個不會動的目標給補掉才更有可能。
巨人的腿正在飛速再生,和法莉亞戰鬥時的情況相同。
理由姑且不論,格蕾不惜犧牲自己爲我創造機會,讓我將法杖送到法莉亞手中,然後拯救城市。
格蕾有氣無力地掛在我的手臂上,放棄般地笑了。
我將格蕾放回地面,從懷中取出了那根被所有人認定爲毫無價值的普通樹枝的世界樹之杖。
「閉嘴」
「還不行,那個霧把我的魔力連根抽乾了⋯⋯」
「話說在前,我最討厭你了」
「就不閉!」
「⋯⋯格蕾?」
黑霧沒有停留多久便如同被風颳走般消散,露出了躺倒在地的格蕾。她握着拳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旁,整個人彷彿一具死屍。
「⋯⋯啊?」
——怎麼樣。
「啊!」
我用身體護住懷中的格蕾,用肩膀將玻璃窗撞碎。雖然我的臉和脖子被飛濺的碎片劃傷,但都到這份上了那裏還顧得上疼。
「閉眼!」
「啊,嗯~這樣啊。原來你很憧憬我啊~」
格蕾念出了某種解放詞一樣的咒語,同時法杖上發出的光芒如筋脈般遊遍她的全身。
在我倒在屋內地上的同時,窗外整條街都被黑霧覆蓋。
順利的話,或許還能將杖交給法莉亞。
「⋯⋯那麼就讓我贏給你看!既然你跟個笨蛋似的這麼相信我,我可要好好回應纔行!」
或許是察覺到黑霧沒有打到人,巨人開始朝我們所在的方向逼近,這樣下去整棟建築都會被它踩塌。
隨着劇烈的震動和聲響,倉庫的天花板化爲齏粉,無數磚瓦碎片隨着一隻巨大的腳兜頭罩下。
——看到了沒。
「阿蘭先生!你流血了!」
明明情況危急,我卻感覺有些敗興。
這個時候一旦動作慢了,很快就會被巨人給踩成小餅餅。我咬緊牙關壓榨身體的潛能,抱着格蕾開始狂奔。
「嗯?」
我雖然無法理解目前的情況,但不影響我配合她。格蕾搖搖晃晃地直起身後,將握着法杖的右臂徑直指向巨人。
「⋯⋯格蕾啊」
「我希望你贏,僅此而已」
「真正的格蕾一定能打倒怪物守護城市。並且剛剛那一瞬間,我看到你的身影和「真貨」重合了」
「所以阿蘭先生,請你一個人先走吧。我就老老實實藏在這裏,至少能爲你多拖一會」
「你在做什麼啊⋯⋯爲什麼要回來⋯⋯」
格蕾的聲音裏混雜着虛弱的喘息。她還有呼吸,意識也還清醒,確認到這些就足夠了。
「別吵」
而後,她發出宛如來自靈魂深處般的叫喊。
所以。
我十萬火急地衝出垃圾堆,在巨人的大腳踩上格蕾的前一瞬間一個滑鏟將她抱住,順勢在地上連滾十幾圈。
「啊?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唯一的逃跑路線,就只有附近建築的窗戶。
從出血量來看並不是太重的傷,但我情急之下選的這間建築很有問題。
以及失去了一條腿,倒在地上的黑色巨人。
這個格蕾是個廢物,但絕不是我永遠無法觸及的虛影。她就算再怎麼悲慘再怎麼不像樣,也是和我一樣的活着的人。
格蕾彷彿要榨乾自己最後一絲力氣般,用力地一拳頭捶中我的胸口。
完蛋,這下甕中捉鱉了。
「所以當我見到你本人的時候,我失望得想死,甚至有想過所有的一切全都毀滅吧」
巨人終於完成了再生,同時也迎上了格蕾的呼喊。
我回頭一看,發現巨人的手掌再次朝我們蓋了過來。這附近沒有小巷子可以鑽了。那麼——
「對。人一旦將自己體內的全部魔力都用完,一段時間內是無法行動的」
「你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不對!現在這場合說這個合適嗎!這裏馬上就要塌了啊!」
但從路邊的吟遊詩人口中聽到的格蕾的傳說,在我的胸中點燃了一團火。
我的兒時生活極盡困苦,和各種娛樂更是無緣。
我強忍着刺痛感拼命睜了開眼,卻發現。
隨着光炮的餘波擊穿雲層,巨人已經被消滅得連灰都不剩。
「⋯⋯太猛了」
這就是「不沉銀月」格蕾真正的力量嗎。
我感慨到一半猛然捂住了嘴。這話可不興亂講,被格蕾聽到又得膨脹到令我感到噁心的地步。
——原本是這樣想的。
然而格蕾靠着我的肩膀一動不動,安靜得出奇。
她該不會站着昏過去了吧?
是如此強大的魔法的反作用嗎?
「你還好嗎?振作點」
我看向格蕾的臉確認她的情況,卻發現她的雙眼好好地睜着,根本就沒有昏迷。
只不過。
「⋯⋯⋯⋯⋯⋯⋯⋯啊?」
或許是魔法的威力太離譜了,她癡癡地望着被自己轟開一個大洞的雲層,完全陷入了茫然。
*
城市中心的建築多數損毀,多名市民受傷。
黑色巨人的真面目未能得到確認。
無人死亡。
事後聽說是魔導學院的學生們自發分散到市內各處用自己掌握的各種魔術協助市民避難,他們爲傷亡人數的降低做出了莫大的貢獻。
事情都鬧成這樣了竟然沒有任何人被害身亡,簡直是奇蹟般的幸運。
有鑑於此,剩下最後也是最大的問題就是——
「哎呀真是的~~不過大家都得救了真是太好了~不得不說這都是我這位大英雄,格蕾·弗拉布大人的功勞啊~」
我移動到教室一角揮動掃帚向格蕾示意,卻由於而沒能傳達到。
「煩不煩啊你!那你說要怎麼辦嘛!這學校再待下去我就不得不被所有教師逼着解釋四階魔法這種完全不知所謂的玩意了啊!這讓我往後還怎麼混!從拯救城市的大英雄一口氣變成一個好吹牛的劣等生了啊!絕對會被起一個「四階」的綽號嘲笑一輩子的!」
「沒問題!現在踏上旅途一點那問題都沒有!若問爲何我可是擁有最強大的力量啊!無聊怎樣的敵人都不是我的一合之敵!就讓我親手拯救這個世界吧!」
然而不知爲何,格蕾糾結了一陣之後突然放棄掙扎,說出了一些不知所謂的玩意。
教室最前排的一位銀髮銀眼的女同學舉起了手,被教師點了起來。
然而好景不長,確認損失和人員救援工作剛結束沒多久,市民們恢復冷靜之後,問題就來了。
事後聽說,格蕾在握住法杖的瞬間就自動學會了操作方法,完全沒有學習過相關的理論。
然而紙上的內容我看不懂。
我從小到大一直憧憬的那位大英雄,絕不是眼前這個品行惡劣面目可憎且俗不可耐的小娘皮。
她說的這都什麼鬼。
我和格蕾正蹲在橋洞底下喫着配發的救濟麪包,正確的說法其實是隻有我在喫,同時被迫聽她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功勞。
「這才過了兩三天」
「關於這個問題,課後你能否抽出時間和我仔細研討一番?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召集全校所有教師,一起探討這樣一個重大的研究課題」
「啊,到?怎麼了?」
「並且我今天來找阿蘭先生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看這個」
「真的嗎!? 」
被點到的格蕾全身開始抽搐。
裝完逼就跑真刺激。
——就是對於這個又一次膨脹起來的河豚,該怎麼收拾她了。
「上面寫了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她再怎麼努力自學,插班生面臨的學業進度壓力也不容小覷,最開始一定會有一段跟不上的時期。
「魔力是由空氣中的魔素在人體內經過代謝而合成的,而對魔力進行利用的技術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魔法。魔法大致分爲三個等級,一階魔法是通過讓魔力在體內流動而達成的單純的肉體強化,大家已經都學會了。今天開始我們將會進入對二階魔法的理解和學習。哪位同學願意站起來描述一下,二階魔法是怎麼定義的?」
她入學前還說過要唰唰兩下跳級畢業,作爲拯救世界的前菜來着。
沒過多久,想要親口對她表示感謝的人們大排長龍。
我的感謝之情以飛快的速度消失了。
她的動作和表情無不在訴說着「不好這都什麼玩意完全聽不懂」。
教師拍了拍手讓學生們安靜下來,清了清嗓子,繼續授課。
「好的」
我很困惑。
格蕾一開始還有些困惑,但當將她當作在世真神崇敬的人越來越多,她的精神狀態也開始越來越不對。
還是當着一百多人的面。
「那我們繼續上課。所謂三階魔法是一種將魔力變換爲「世界上不存在的東西」的技術,也稱爲概念魔法。例如在製作魔法道具的時候,需要將魔力轉換爲一種「將魔法固定住的黏着劑」,就是我們常說的賦予魔法。概念魔法的技術根據每個人資質的不同而各不相同,成功習得的魔術師的數量少之又少——」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不會有人因爲一時跟不上進度就去責難插班生的。她這是在顯擺什麼?
「法莉亞同學答得很好。由於她已經掌握了幾乎全部的泛用魔法,這節課就由她來輔助其他同學進行學習。然後是最後的三階魔法,有沒有同學主動想要說明的?雖然三階魔法學起來很困難,但大家都應該掌握它以爲目標不斷努力⋯⋯格蕾同學」
「到」
格蕾應答的模樣有些勉強。
「阿蘭先生,我覺得我差不多該出發去拯救世界了,今天特意來向你道別」
*
「我就是在這兩三天想明白的,學習實在太麻煩了⋯⋯而且歸根結底,我是在實戰中成長的那種類型」
她睜着眼睛昏過去了。
「是我給你找的工作,我介紹你進入巴利亞魔導學院做勤雜工。包食宿,並且由於是我介紹的,工資還能多給一些」
「哎呀~避難所裏求我握手找我要簽名的人多得都數不過來,真是累死我啦~結果害我不得不躲到這麼一個偏僻的小角落裏才能喫上一頓踏實飯~人出名了之後真是辛苦呢~」
「格蕾同學」
「真的嗎?」
「四階?」
「情況已經不同了」
「二階魔法是魔力與自然的變換,是一種將自己的魔力變化爲火、風之類「自然界存在的東西」的操作。二階魔法由於已經有了一定程度上成體系的學習方法,也稱爲泛用魔法」
沐浴在充滿好奇與尊敬的目光之中,格蕾面無表情地僵住了。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暢想起未來美好的學院生活。
早知如此,巨人襲擊的時候我管她作甚。
雖然最後的結果證明我的選擇沒有錯,但這和我不得不忍受這鬼東西不停在我耳邊煩有什麼關聯,我甚至有些後悔爲什麼要去救她。
好你妹啊。騙鬼呢你。還不快道歉。
不知什麼人目擊到了她將巨人秒殺的模樣,隨後傳聞迅速發酵。
我又一次確認了,不論是真貨還是假貨,我和她就是相性不合。
打完之後頭一天格蕾還挺正常,或許是魔法的威力太過超常而對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缺乏實感。那段時間她經常獨自一人端坐在充當避難所的學院中庭一角,靜靜地思考些什麼。
「⋯⋯嗯?」
嗚哇哈哈哈哈!格蕾發出狂笑,試圖鼓舞自己。
「阿蘭先生,在這裏我考一考你,你覺得勤雜工的職位突然空出一個,是爲什麼呢?」
不用變,我覺得她現在已經是一個好吹牛的劣等生了。
這裏是巴利亞魔導學院的一間教室,座位呈階梯狀扇形分佈,學生人數破百。
格蕾的表情突然變得既陰險又下作,而後得意洋洋地從懷中又取出一卷紙。
是法莉亞。
「不是你說的作爲一名合格的魔術師要先打好基礎嗎⋯⋯?」
「畢竟是那麼厲害的魔法啊⋯⋯倒也合理」
「我仔細想了想,接下來世界不是會陷入危機嗎?再加上那個黑色巨人究竟是什麼完全搞不懂,我覺得我沒有時間再在學校裏悠閒地學習了。像我這樣論外的天才,立即趕往世界各地幫助他人才是正道」
如今距離黑色巨人被消滅,已經過去了兩天。
「鏘——!你看這個!巴利亞魔導學院的入學許可證哦!上面寫着該生能力優秀且功勳卓著,允許其作爲特招生入學!」
格蕾從圍裙中取出了一卷紙。
她史無前例地飄了。
聽到法莉亞的回答,教師滿意地點了點頭。
「嘛,我究竟有沒有在說謊,你就在特等席好好見識一下吧!看看我是怎麼成爲貨真價實的全校第一的!你最憧憬的格蕾·弗拉布的活躍,我允許你在最近的地方仔細欣賞!」
雖然她在和巨人的戰鬥中被抽乾了魔力,但由於她及時調整了墜落的姿勢,現在除了腦門上還貼着一塊敷布之外,身體其他部位已經完全恢復了。那樣的高度在我之前的時代是要死人的,這個時代的魔術師的身體構造果然非同尋常。
是格蕾。
然而她這一段話引爆了整間教室。
我在教室最後面拿着掃帚打掃衛生,同時對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某位少女投以憐憫的目光。
甚至到了哪怕被人二話不說塑造爲神都毫無牴觸的,飄了。
發展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格蕾變成了一個能夠毫不害臊地稱自己爲「世界最強最偉大的傳說級魔法使」,一天到晚恨不能把自己舌頭甩飛了一般不停地自吹自擂的,最糟糕的存在。
哇啊——!格蕾歡呼着躺倒在河岸邊。
「說這種話真的好嗎?偉大的格蕾大人竟然主動和你加深關係哦?你不應該表現得更加高興一些嗎?」
「我就實話實說吧。我的魔法超越了三階,已經達到了四階魔法的領域了!四階啊四階!就我個人而言很願意詳細說明一番,但由於理論過於高深,細說下去我擔心課堂時間不夠!啊—!好可惜啊—!」
用一個詞概括就是,她飄了。
*
「前些天你拯救城市的那個魔法我認爲就是三階的,並且還是三階魔法中最強的那一檔。能請你爲大家說明一下嗎?」
「是單純的偶然哦~因爲有一位最優秀的超級勤雜工因爲某些原因,突然辭職了」
她該不會就是爲了這碟醋包的餃子,爲了顯擺纔給我找了這個工作吧。
「⋯⋯啊?」
「格蕾同學,本質指的是⋯⋯?」
「煩死了你滾,想安靜喫飯找個廁所之類的喫去」
我連慪氣的力氣都沒了、扭過頭躺在一邊,格蕾則說起了一大堆不帶重樣的豪言壯語。
我悄悄地拉開了和她之間的距離,因爲我不願看到憧憬的英雄社死的場面。
「菜就多練」
我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格蕾手裏的紙。雖然上面的內容我看不懂,但一份這樣條件的工作對我而言也是瞌睡了來了個枕頭,按說我應該向她表示感謝。然而。
這也是格蕾被特招入學後,所上的第一堂課。
「呼⋯⋯看來哪怕是名滿天下的巴利亞魔導學院,也沒能理解我力量的本質呢」
然而如今有人要求她就此進行詳細的說明。
她吟唱的那段解放詞也是在握住法杖的時候自然浮現在腦海中,總之就是全憑感覺就給對面秒了。
格蕾差點把天聊爆的那天下午,我在員工宿舍學習識字的時候,窗口突然冒出來一個格蕾的腦袋,說了這些。
腦仁疼。把我憧憬的大英雄還回來。
就在這時,有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格蕾背後。
「格蕾同學」
「嗚哇啊啊啊!」
格蕾被嚇得都破音了。細看之下,發現來人正是銀髮銀眼的那位真正的學院首席——法莉亞。
「幹、幹甚麼了?是要我解釋課上提到的四階魔法嘛?哎、哎呀好可惜啊我現在在休息不是很想提學習,而且那麼高深的理論只怕是講上三天三夜都不夠啊哈哈哈」
「不是的。當然如果方便的話,我其實也很想聽一聽格蕾同學的高論⋯⋯但在這之前,請允許我向你道歉」
「道歉?」
我和格蕾很同步地歪了歪頭。
「當我看到那道沖天的光之魔法的時候,我終於相信了,阿蘭先生說的全都是真的,無論是那根杖中蘊含着強大的力量,還是阿蘭先生來自未來的事情。對不起,我懷疑了你」
「該、該不會事到如今你又要把這根杖買下來了吧!絕對不可以這是我的誰我都不賣!」
格蕾將世界樹之杖緊緊地抱在懷中,整個身子貼在走廊的牆上不斷後退。
「請放心,我不會去做那樣卑鄙的行爲的。那個時候我沒有相信穿越時空的事情,但格蕾同學相信了並握住了杖。正因爲是那樣的你,才能發揮出那根杖真正的力量,一定是這樣的」
其實格蕾也沒信,單純是因爲故事裏的自己很厲害很了不起就上頭了。然而格蕾本人一如既往,又開始膨脹了。
「說得對呀~我這個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受苦~這就叫器量」
「這樣啊⋯⋯看來你是認真的想要離開呢」
「誒?」
「不好意思,兩位先前所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關於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那些」
「啊,那個,對,是有這個打算,是的」
格蕾的視線不住地四下亂瞟,窘迫程度較之編造的四階魔法的說法可能露餡的時候更甚。
「在」
我將革袋一把抓住,頃刻煉化。
「吶,阿蘭先生?記得在和巨人戰鬥的時候,你說過你很喜歡大英雄格蕾吧?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你喜歡我?」
真正的原因其實是,這倆人儘管方向不同但都在差不多的地方缺根弦,我不是很想扯上關係。
深呼吸。
算了,她們開心就好,我就不潑冷水了。
「纔夠幾個月的旅費啊。雖然遠遠不夠,但我先收下吧」
冷靜。
而後,法莉亞感動地握住了格蕾的雙手。
格蕾居然很少見地露出了害羞的神情。
「法莉亞同學」
「請一定要平安無事。我會祈禱兩位武運昌隆」
而我的感想則是——
從這耀眼的光芒來看,或許還是面值最大的那種。

「爲了防止你拿着杖跑路,接下來你去哪我就去哪。如果你在路上掙了錢,第一時間就要上交給我」
「其實我隱隱約約已經有些察覺到了。今天上課的時候我一直感覺格蕾同學有些「心不在焉」,彷彿在眺望遙遠的地方⋯⋯格蕾同學一定是懷有某種遠遠超出我認知層級的遠大理想吧」
她由於爲人太過善良,哪怕格蕾這種廢物點心都能給捧成空前絕後的大英雄。至於爲什麼聖像和肖像畫傳下來的是她的外表,大概是因爲格蕾的英雄傳說就屬她宣傳得最起勁吧。
「傳記!當然沒問題!我的名字一定要記載在歷史書上!」
「不不不怎麼會呢!真是太謝謝你了!有這麼多錢就可以瘋狂奢侈⋯⋯不對是爽玩好幾個月⋯⋯說錯了,就可以踏上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了!誒嘿嘿嘿!法莉亞同學,當我拯救世界的那一天,你的名字將會出現在我最可靠的盟友那一欄——」
格蕾趁機一個猛子扎進我懷裏,一邊蒼蠅搓手一邊夾起了嗓音。
「哇!」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格蕾將一口銀牙咬得咯吱作響。。
「啊?」
「哪裏不錯了!這男的就是個拿我當牛馬使喚自己躺着收錢的奴隸主啊!」
裏面滿滿的全是金幣。
不用懷疑,那只是格蕾聽不懂課在發呆而已。
「關於格蕾打倒黑色巨人的事,傳記裏你打算怎麼寫?」
「好過分!就這鑽錢眼裏的傢伙法莉亞同學你也說他兩句啊!」
「兩位的關係真的很不錯呢」
放在之前法莉亞會阻止我們,但不知爲何她這次完全沒有這樣做的打算。
「由我先墊付,一併算進你的欠款」
「誒~~?居然害羞了,阿蘭先生也有可愛的一面嘛~~~~吶?吶?杖的錢可以算人家便宜點嗎?如果可以的話,人家對阿蘭先生的印象或許會稍微改觀一些哦?」
這個大型不可燃垃圾不過是一個玷污了「不沉銀月」之名的破丫頭片子,纔不是那位我長年憧憬的存在。
「阿蘭先生你怎麼個事!搶劫嗎!那是我的錢!」
就這樣,大英雄格蕾拯救世界兼返還欠款的旅程,開始了。
「不是你等一下!錢都讓你拿了,我們的旅費怎麼辦!」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格蕾同學打個商量」
「說話不要那麼難聽,我只是在主張自己的正當權利。你要是不樂意,就把杖還給我啊」
「什麼⋯⋯!? 」
「你不會忘了你手裏的法杖還沒給錢呢吧,我幾時有說那杖白送你了?」
「就、就交給我吧。我會三兩下解決掉世界危機,讓我的大名響徹全世界的」
「我家有在經營商會,只能提供這樣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持」
「非常棒!聽上去特別宏大!」格蕾很開心。
——歷史傳承裏瘋狂給格蕾加二設,不會是這人起的頭吧。
格蕾沉默着無能狂怒一陣之後,突然靈光一閃,打了個響指。
沒錯,雖然我打心眼裏特別瞧不上她,但我不能就這麼走。起碼也得等到她拯救世界——然後把世界樹之杖的尾款付清纔行。
「其實格蕾同學的戰鬥令我深受感動⋯⋯如果可以的話,在你的旅途結束之後,你活躍的事蹟能否對我講述一番?我想要將它們整理成一本傳記流傳後世」
在我思考的同時,格蕾和法莉亞談笑風生。
因此,我以極端理性的語氣這樣對他說。
「格蕾同學,在你踏上旅途之前,我有一些臨別贈禮想要給你,希望能爲你拯救世界的旅程起到一些幫助」
「容我僭越,這樣描述你們認爲如何。「高潔的英雄格蕾·弗拉布全身纏繞着耀眼的銀光,她接受了來自未來的神諭,手持傳說之杖消滅了邪惡的暗之尖兵——」」
法莉亞從斗篷中取出了一個革袋,格蕾接了過來而後打開一看。
追債的優先級可比勤雜工的工作高出太多。
「杖錢翻十倍」
「誒」
突然被從意料之外的角度擊中要害,我有些畏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