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落第魔術師走向傳說的無盡之路》 · 榎本快晴 · 5053 字

「快點走你這盜掘犯」
綁在我手銬上的繩子被前面的警官用力一拽,拽得我差點摔倒。
看來我在思考上面那些無聊的東西的時候,步伐無意中放慢了一點。
我的雙肩無力地低垂着,輕聲細語狡辯了一下。
「對不起⋯⋯我爲淪落到如此地步的自己感到羞愧,心情太過沉重,一不小心就停下了」
「哈,撒謊可不好啊小哥。你這面相可不像是一時行差踏錯的人會有的,一看就是慣犯」
回答正確。我背後的那位警官說的實在是太對了。
看穿到這一步並不需要什麼高深的技巧。我上身夾克衫,下身厚棉褲,腳上還套了一雙結實的大皮靴,這一身加起來簡直堪稱倒鬥行業的工作服。如果一位警察連如此標誌性的打扮都認不出,那他這一行算是白入了。
自然,我剛說的那句疑似懺悔的發言也是純純的瞎扯。
如果說我有什麼值得懺悔的事情,那就只有我怎麼會犯下被抓住這樣的失誤呢這一件事。
因爲我一時不察,才導致了我如今被警察當街押着走的窘迫狀況。雖然我不會因來往行人的視線而感到羞恥,但考慮到被他們當成前科犯記住會很麻煩、就稍微低下了頭。
我所在的位置是是巴利亞遺蹟旁邊的一座城鎮。
這座城鎮雖然不大,但挺繁華。雖然這裏曾是巴利亞遺蹟盜掘品的流通場所,但如今數年過去,已經變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宗教城鎮。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對盜掘行爲的取締被加強了。
這在有錢人的世界裏並不罕見。名義上是不知哪裏的大人物買下了包括遺蹟在內的大片土地然後提出要保護遺蹟,但重點在於花大價錢開的盲盒總要回本、於是發掘品的價格也跟着水漲船高。
但這與我無關。
各地的遺蹟是我從小到大的衣食父母,從今往後也將繼續如此。
換句話說,我絕對不會老老實實地束手就擒蹲號子。
因此在意識到被捕已是既成事實的瞬間,我立即將思考方向切換到如何脫身。
「⋯⋯不好意思,能讓我稍微祈禱一下嗎」
我猛一激靈,躲到了瓦礫堆後。
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做出雙手合十的跪伏姿勢,而後維持這個姿勢一段時間不被打擾。
一個人怎麼能高尚到這個地步,甚至到了讓我覺得虛僞的程度。
如果你真如傳說中那般慈悲爲懷,那就現在馬上從天上給我扔個值錢的遺物唄。
這也就給了我這樣的人足夠的生存空間。
我們如今所在的位置是街道中央,擁有無數信徒的銀月教教堂對面。這裏距離新晉升爲宗教聖地的巴利亞遺蹟最近,裏面擠滿了前來巡禮的虔誠信徒。
空手在遺蹟的一處瓦礫堆裏刨了一陣,我再度長嘆一聲。
就這樣,周遭的注目逐漸被我們的爭執吸引過來。
之前被捕的時候,我身上幾乎全部的財產和考古工具都被沒收;並且由於警察大概率記住了我的長相和衣着,往後倒賣發掘品怕是都不能在城鎮裏頭進行。
在如此鉅額的市場價值誘惑下,巴利亞遺蹟早已被夢想着一獲千金的盜掘者們幾乎是掘地三尺地搜刮一空。
無論怎麼選,我的未來都只有一片漆黑。
我聽過。
警官們被混亂的人潮阻攔,一時間追不上我。雖然我的速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但這樣的環境依舊是對逃走的一方更爲有利。
突然。
算了吧,這種毫無意義的遷怒到頭來只會帶來空虛,對着古人發脾氣算怎麼個事情啊。
這座巴利亞遺蹟是「不沉銀月」格蕾·弗拉布度過了學生時期一段時光的重要史蹟。在我們這些盜掘者的圈子裏,她這位以魔法時代最偉大的英雄的身份被稱頌至今的人物,人氣自然也是非比尋常。
「事到如今,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說這個?」
那就是銀月教的神父。教堂門口每時每刻都會有一名或以上神父爲前來巡禮的信徒們送上祝福,只要我在附近把動靜搞大,就能將他們吸引過來,這都是我算計好的。
我並沒有帶刀,但只要能引發混亂、方便我脫身就足夠了。
這個聲音我聽過。
隨着咔噠一聲,恢復自由的我當即起身。
她擁有華美的長髮和纖細的肢體,不僅外貌彷彿被神明精心雕琢般風華絕代,還擁有哪怕在魔法時代如過江之鯽般茫茫多的魔術師們之中也稱得上一騎絕塵的強大力量。
「求您了,只耽誤您一小會⋯⋯」
——如此一來,我含在嘴裏的鐵絲就能派上用場了。
如果我被抓進監獄,在給不出賄賂的前提下甚至連正經飯都沒得喫。就算我有心金盆洗手去找份正經工作,留給像我這樣一無所有的前科犯的工作也只有農奴、黑礦工之類「只要死不了就往死裏用」的要命活計。
「押送的罪犯逃跑啦!快逃啊!那傢伙有刀!無論做出多喪心病狂的事情都有可能啊!」
在神父的堅持下,警官抓着牽引繩的手稍微放鬆了些。
爺們都餓成這模樣了,你拯救了什麼?
「開什麼玩笑,誰允許你停下了」
「幾位朋友請冷靜下來。這究竟是怎麼了?」
即使僥倖剩下一些未發掘的區域,也早已被有錢人們組織的私人調查隊打着保護遺蹟的名義悉數封鎖。
「沒啥,這個盜掘犯押送途中非要祈禱⋯⋯」
我如今連個正經的挖掘工具都沒有,想要有什麼像樣的收穫可以說幾乎是天方夜譚。我從剛剛開始挖了這老半天,連個值錢物件的影都沒瞅着。
——千年之前,世界上是存在魔法的。
再者說,這事我無論如何批評不到格蕾頭上。
「喂!快起來!」
她驅使着這份力量,在千年前將這個世界從毀滅的危機之中拯救出來。
真是如我所料,令我噁心到反胃的教科書滿分般的啊。
喊出剛剛那句話的自然是我。
「!」
「唔⋯⋯」
魔術師們在歷史上留下的足跡,成爲了流傳至今的偉大傳說。
就這樣,我輕鬆地混入人羣,逃進了城鎮深處的小巷。
警官的臉上寫滿了嫌棄,但還是說明了一下情況。
「仁慈的格蕾大人如果在這裏,一定也會向他伸出救贖的援手的吧」
雖然我聽不清具體的聲調,也聽不懂對方想要表達什麼,但我不知爲何就是堅定地覺得我聽過。
*
「只要一小會就好,請一定要給我一個向格蕾大人道歉的機會啊」
警官的聲音被一聲更大音量的叫喊給蓋過了。
「站住!你這⋯⋯!」
我終於等到了此行真正的目標。
格蕾·弗拉布。
——什麼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跪在教堂前巡禮的信徒們面色大變,紛紛連滾帶爬地奪路而逃。
我一個飛天大草將神父撞向身後的警官,雖然他勉強接住了神父,但也因隨之而來的衝擊摔翻在地。
我無意自辯,但我和英雄遺物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對格蕾·弗拉布的傳承還是挺清楚的。
「非常感謝。我會盡快完成祈禱的」
————⋯⋯!
另一名警官憤怒地拖拽牽引繩,卻只得到了一副被解開的手銬,我趁機和警官們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格蕾這個人並不會宣揚自己的功績,反而會因那些自己沒能拯救到的事物而保持謙卑。拯救世界這些都是她那個時代的旁人和我們這樣的後人在擅自大肆宣揚。
那是一個繁榮的年代,文明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即使榮光不再,人們也依舊從過去的遺物中體會到了英雄們的浪漫。
至於格蕾當年入學的魔法學院遺蹟,那更是字面意思的掘地三尺,那裏如今只剩下一個彷彿隕石坑一般的巨大豎穴。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之前見到過的格蕾·弗拉布聖像。
是來抓我的警察嗎。我之前被抓是因爲沉迷淘寶而被人繞後,同樣的錯誤這次絕對不會再犯。
「站住!可惡,快來人抓住他——」
神父絲毫不在意我突然插嘴,臉上立即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可惡,這把虧大了」
在警官答話之前,我搶先一步跪倒在地。
「這可咋整呢⋯⋯」
我屏住呼吸觀察了一陣,卻產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雖然很微弱,但我確實聽到了一絲聲音。
警官用力拽手銬的牽引繩試圖將我拖走,但我頑強地跪在原地紋絲不動。
纔怪咧。
她是教會信仰的核心,人稱「不沉銀月」,是一位聞名遐邇的大英雄。
「你TM!」
我不是沒有想過換個遺蹟,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我現在根本沒有足夠換地方的錢。就算我在這遺蹟裏被抓過不吉利,在攢夠錢之前還是得靠它恰飯的。
「我冒犯了格蕾大人的在天之靈,請務必讓我用這樣的方式稍加彌補」
「每一顆尋求救贖的心靈都是不分高低貴賤的。我理解諸位警官公務繁忙,但給這個人一次洗心革面的契機也未嘗不可,不是嗎?」
我一邊嘆着氣,一邊向巴利亞遺蹟的方向走去。
但金山銀山哪怕再大,終究會有花完的時候。曾經惠及整個世界的無盡魔力,終於在遙遠的過去被人類揮霍一空。
雖然成功脫身,但我的未來一片黑暗。
我身後的警官揪住了我的衣領試圖向上提。儘管衣服的前襟勒得我有些喘不上氣,但我還是撐了下來。
我的耐心和幹勁終於消耗殆盡,停下了手。
據說在過去舉辦過的某次拍賣會上,僅僅她留下的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最終成交價都足以從零建起一座巨大宅邸。
「事情果然沒有那麼順啊⋯⋯」
據說千年前魔法還沒衰退的時候,人們的物質生活可比現在豐富太多了。大小街道哪怕深夜時分都能亮如白晝,人們的溫飽需求普遍得到滿足,哪怕一無所有的貧民都有資格接受教育。
「什麼?」
然而時過境遷,曾經充滿整個世界的魔力已然枯竭,如今一根魔杖的價值還不如柴火,古文獻記載的各類咒語和法陣也成了一堆意義不明的符號。
我維持跪姿將雙手抱拳,額頭貼在地上,開始了自己的祈禱。
神父虔誠的目光轉向了教會正面高舉法杖的女性聖像。
我抬頭望天,再度發出一聲長嘆。
並且感覺告訴我我不僅聽過,甚至還非常熟悉。
「⋯⋯是誰?」
我微微探出頭低聲詢問,沒有得到回應。
我的確認識一些有生意來往的人,但他們和我的關係絕對不會近到這樣的程度。從小到大,我真正發自內心信任的人就只有我自己一個。
即便如此,對這個聲音我卻升不起一絲警惕。
我搖搖晃晃地從隱蔽點走了出來,彷彿撲火的飛蛾般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是誰。
我聽到了。
它在呼喚我。
我和它相識很久了。
我的速度逐漸加快,不知何時開始跑了起來。
就這樣,我被引導着來到了遺蹟外的一處一無所有的空地,而後開始徒手挖掘。
按說只要不是被活埋,這種地方是不應該有人的。
但聲音的確來自這裏。
挖着挖着,我摸到了某種硬物,而後將它拔了出來。
——是一根杖。
它的長度大約是成年人的指尖到手肘,前端如鹿角般分叉,尾部卻被精心打磨成了適合手握的形狀。
這根杖是——⋯⋯
在我想起這根杖是什麼的前一刻,突然從不知哪裏傳來了清晰可辨的聲音
「阿蘭先生,我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嗯?」
如果這不是夢,那就一定存在某種合理的解釋——
*
我看向了在謎之聲的引導下,自己從巴利亞遺蹟地下挖出的杖。
如此巨大的建築物在當今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我只在畫作中見到過它的身姿。
「出手得謹慎些啊⋯⋯不過首先這裏是哪?」
雖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覺彷彿過去了很久。
冷靜下來,還不到興奮的時候。
我所在的地方已經不是剛纔的遺蹟周邊了。
有痛覺,看來不是夢。
我不禁瞠目結舌。
「⋯⋯嗚哇!? 」
我在歷史文獻裏見到過繪圖,也見過教會製作的用來裝飾的仿品,這毫無疑問正是「不沉銀月」格蕾愛用的世界樹之杖。
「什麼⋯⋯?」
但瞬間移動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這種事情過於不合常理。
小巷的前方是一條大街,那裏人來人往十分繁華,怎麼看都不像是破敗的遺蹟,場景變換得十分徹底。
接下來只要找個看板之類的瞅一眼,就能推測出我所在的位置。
街道中央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大的塔幾乎驚掉了我的眼珠。
——巴利亞魔導學院。
雖然我的心跳速度幾乎到達上限,但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下來。我將魔杖藏進上衣,竭盡全力佯裝若無其事地走上大街。
這裏並不是被風化侵蝕的廢墟,而是高大精美的建築之間的一條小巷。
「難道是這根杖⋯⋯?」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視野就被一片白光吞沒。
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幻聽和幻覺同時發作了嗎。就算喝了再劣質的假酒
格蕾的專武值多少錢完全無法按常理估量,哪怕和一兩個小國家一年的的財政預算媲美都不稀奇。在如此巨大的財富面前,我這種小人物的性命顯然只是一介微塵。
如果這根杖裏寄宿着魔法的力量,那瞬間移動就能解釋得通了。雖然被認爲早已失落的魔法力量殘存至今令人震驚,但考慮到這是大英雄的愛杖必然非同尋常,整件事又變得合理了起來。
這個形狀一開始我覺得眼熟,仔細一看終於完全確定。
白光散去,我的視覺恢復正常。
我握着杖的拳頭更緊一分,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口水。
千年之前,魔法時代最頂尖的魔術師培養機構,在現實世界中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幸福來得太突然,就好比在無盡的漆黑中突然扔過來一顆閃光彈一樣秀了我一臉。
這東西價值太高了反倒不好出手。我這行本就遊離在法律管轄範圍之外,一旦我找上了不靠譜的下家,被黑喫黑都不是沒有可能。
這次的是一位陌生女性的聲音,和上一個聲音截然不同。
鹿角般的分叉。
我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我突然注意到一個問題。
我瞅了一眼,然後就沒有然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