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
《絕境:死返之劍客》 · 入間人間 · 1.5萬 字
「嗯?你認識我?」
柳原露出詫異的表情。我雖驚訝,但另一邊也冷靜地把握着狀況。這樣啊。這個時候,我們還沒互相報過名字呢。柳原似乎知道我,以爲我是麪館家的兒子。
「啊,嗯……畢竟家住得近嘛。」
近嗎?這麼久遠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
如同自己的生命稀薄,溶於水中。
「原來如此。看來我的劍名,在入門之前就已如雷貫耳了啊。」
柳原得意地表示理解。說得好聽。就算考慮到年齡,也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傻瓜。說起來,這傢伙以前就是這樣的——我不禁微微聳肩。
「再多誇兩句也無妨。」
閉嘴。這傢伙以前就是這樣。而且,從柳原的身形和身高,我完全把握了。
這裏,哪裏是七年前,分明是二十多年前的故鄉。
而理所當然地,我和柳原也回溯到了那個時期。
這次,是回到了更遙遠的過去啊。……怎麼回事?
思緒尚未理清,我便和柳原一同穿過道場的大門。入門第一天,懷着對家業「麪館」的厭惡而選擇劍道時的那份志向,如今也已完全磨滅。不過,就算當初遂了願,被收養的某人繼承了家業,我大概也不會站在店裏吧。這纔是常態。
除此之外,當時是懷着什麼心情踏入道場的呢?我記得,是聽聞這裏練習嚴苛的風評,才特意選擇此地作爲修習場所。我所求的,並非用於上覽的劍舞,而是自在揮劍之術。是能斬開一切阻礙的剛腕。是揮出之劍的閃光。
唯有這一點,我和那直至最後都令人討厭的男人——柳原,動機是共通的。
「……什麼嘛,從剛纔開始就無禮地盯着我看。」
被柳原一說,我眼睛才聚焦。看來,我雖然神情恍惚,但目光似乎一直追隨着他。
真沒想到,能再次遇見活着的柳原。
彼此曾刀劍相向的緣分,真是淺薄啊。
「你這臉,長得像狐狸。」
那架勢真是拙劣。架勢本身就像看樣學樣,進展不佳,連腰腿的位置都定不穩。第一次看到時,我雖努力不形於色,內心卻暗自竊笑。若能輕鬆擊敗柳原,想必會讓旁觀的師兄們對我印象更好。我感覺順風在吹。
轉動手腕,橫斬的刀尖讓柳原畏懼地躲開。
在彼此都開始氣喘吁吁時,這場無謂的比試暫告一段落。
側腹緊繃,肋骨以撞擊硬地板的形式承受衝擊。
我失聲,口吐白沫。
我指出這點,這話大概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會被他聽到厭煩。
身體,比預想的更沉不下去。好重。這身體怎麼回事?而且,急於沉下軀幹的結果,導致用腳支撐身體也變得不可能。脆弱,這孱弱的腿是怎麼回事。
別說順風了,簡直像滾落山坡般一路墜落。
如敲擊般揮下的劈砍,柳原跌坐在地翻滾着躲開。
哦。
對了。
這樣就行嗎?大概行吧——看着他的側臉,我這樣想。
這不適合新弟子近乎嬉鬧的對打,陷入了膠着與靜寂。
對了。現在的我,有右臂。卻沒有那錘鍊過的左腿。
「就算你手下留情,輸了也沒借口哦。」
如同蒙着一層膜般看不真切,身體卻隨着師傅的號令而動。
能動嗎?能動得了嗎?脖頸後方緊張到幾乎痙攣,我戰戰兢兢地、試着活動右肩。將力量傳向手臂前端、手肘、再到手腕。某種被拉緊的東西,充滿血液的熱度,奔流到指尖。我將手指,輕輕、地,搭在木刀上。
在道場的首次練習,與其他弟子不同,我們暫時還不能握木刀。首先被教導的,是嚴格的禮儀法度。師傅親自,手把手地向我和柳原傳授規矩。錯了,就會毫不留情地被打手。我和柳原被敲打的次數大概相同。奇怪,我明明有經驗了。
右臂,還在。
血氣退去。
接過師傅遞來的木刀。那時,師傅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以手肘爲中心,收緊雙臂。然後,釋放積蓄的力量,揮下木刀。
卻做不到。
在嚴苛的練習中對打的師兄們揮舞木刀的聲音。
持刀相對時,我從未手下留情過。正想發怒,認爲這是侮辱,柳原卻動了動下巴。他用下巴尖,指了指我的右臂。
「對!」
毫無保留的斜斬,被柳原勉強後仰避開。
就這樣,我和柳原再次進入劍術道場修行。
對。
「…………………………………………」
我將彷彿置於空中的木刀再次握住,僅以左手擺好架勢。
下定決心的柳原先攻了。
凝視右手掌心。指根處的皮膚還很新嫩。今後,會被同一天入門的男人弄得嚐盡辛酸,終日緊握木刀,手掌的皮膚會剝落無數次。每次,凝固的皮膚都會像岩石紋理般,描繪出細微的波浪。層層疊加,最終在某天,從根部徹底失去。
退去的血液急速湧上臉龐。與師兄們的笑聲相應,汗水飛濺。
我沉醉其中,胡亂地揮劍。而柳原則逃開所有攻擊。
懷着不安,我雙臂舉起木刀。謹慎地、試探般地。光是「抬起右臂」這個行爲本身,就讓心臟收縮。氣息微弱得彷彿要沉下去,連呼吸都不順暢。就這樣,我踏着滑步,拉近與柳原的距離。
憑己足堂堂而立、保持着威嚴的師傅。
但已經失去多年了,還能準確地揮劍嗎?
被柳原抓住的右手,就這樣既沒有斷裂飛走,也老老實實地待着。
無論我怎麼揮劍追趕,也斬不到柳原。
現在所見是夢嗎,還是延續至遙遠那日的一切皆爲幻影?
旁觀的柳原率直地感到困惑。也是,他不可能明白。這份背部骨頭隆起的感覺,肩膀因憤怒而僵硬的觸感。肉體正獻上本不該知曉的記憶,咆哮着。
那恐怕是預見到了我會屈身躲閃,而揮出的縱向一擊。我知道他會這樣來,然而即便如此,爲了能更徹底地俯身、
說起來左臂也失去了啊,這邊連感受喪失的時間都沒有。
太狼狽了。
沉下、
我所能持有的最大之劍,僅此而已。就用這超乎預料的劍,捕捉柳原吧。
將在右手揮出的刀,於途中交予左手,以不規則的方式完成斬擊。絕非尋常之舉。雖非尋常人所能爲,原理上卻接近柳原的手腕迴轉。那神速的斬擊切換,也是柳原那不止於預讀的強大之一端。但佐村稻的無賴之劍,更在其上。並非二刀流,而是以一柄刀實現,從而產生了出其不意的意義吧。事實上,第一次的我完全無法應對,便被斬殺。
道場的寂靜,痛徹心扉。
連被斬殺時的灼熱、疼痛、窒息感,都已有數種開始忘卻,我就是如此不確定的自己。要相信眼前之物爲真實,很是困難。彷彿因睡眠不足,在夢境與現實間穿梭過多,頭腦已然扭曲。
感覺不到骨頭的摩擦,手臂反而像滑落般順暢地揮下。
雖已過午後,眼中的太陽卻開始西沉,看見在夜空中閃爍的白刃。
如今想來,大概就是從那天起,我的價值觀和對劍的執着就定型了。
似乎是因爲,我總爲「啊,原來還有這種事」這類回憶分心,動作才變得遲鈍。但在我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同用勺子舀起半透明的溫水,那些快要忘卻的過去,正接連不斷地澆在腦中。帶着溫熱,又讓背脊發顫。眼角,發白。
右眼是能用的。因爲換回了自己的眼睛。視野開闊了不少啊。意識到這點,伴隨着踏地聲,心情也高揚起來。變得輕快的我,被柳原用怪異的目光看着。
我眼角抽搐着,低頭看向右手。
「你,到底想幹什麼?」
至今爲止,完全沒有動過它。
被柳原毫無章法的動作耍得團團轉,我目光雀躍,聲音高亢。這作爲吶喊有些莫名其妙的反應,包括柳原在內的周圍人都感到怪異。但是,我停不下來。
對。
練習結束,打掃完道場後,我仍坐在道場的地界內沒有離開。將木刀如環抱般扛在肩上,坐在臺階邊緣望着遠方。時而,低頭沉思。
混亂之中,我再也支撐不住的軀幹垮塌,重重摔在地板上。
在我這回溯者看來顯得很高的天井。
執着於此,捨棄其他。甚至失去手臂,走上只爲斬殺而活的人生。
彼此,都在等待對方的劍。
即便如此,能順利揮出的喜悅,仍勝過了被避開的憤懣。我抓住了「能行」的手感。一旦回想起來,右臂便是我的東西了。
現在才注意到,柳原是站在我的右側。我能看見他。
「這傢伙怎麼回事。」
然而,我卻輸了。敗給了連握刀都笨拙的傢伙。
如果在這裏贏了,會有什麼改變嗎?
看到我單手擺出架勢,柳原雖目光銳利,卻並未輕易攻來。理所當然,若柳原想發揮自己的長處,就必須讓對手先攻。
之後,便是隨心所欲地逼迫柳原躲閃。
「倒陀螺」是遙遠的未來,爲彌補我自身不足而生的劍。沒有不足,就只是愚蠢的步法而已。未能受身的側腹,痛得像要被撕裂。
見我這樣,柳原出言挑釁。
身體被刀帶動着,向前踏出。步伐不自覺地跟上,只有劍鋒先行。
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只用左臂握着木刀擺着架勢。
柳原也抓住了木刀。和我不同,看得出他混雜着喜悅和興奮。以這傢伙的性格,大概把這當作邁向憧憬的「武士」的第一步了吧。他隨即轉向我,擺開架勢。
那時間,並未持續太久。
「嗯?」
是佐村稻的劍。
面對着年輕的手掌,哪邊是現實,變得曖昧不清。
失去的一切,都回來了。
回過神來,溫熱的歡喜已從緊咬的牙關漏出。
每次被師傅敲打,我都看到柳原在眼角偷笑。看來覺得不愉快這點,至今未變。正因如此……啊,對了,想起來了。接下來,會以試手的名義,和柳原比試。我對劍術的熱情升溫,也與此有關。
這到底是什麼。
擺好架勢,目光卻像望向遠方風景般無法定焦。
在屈辱中磨着臼齒,讓柳原把我拉起來。真是羞上加恥。
是夢嗎?
右臂還在,右眼能看見,能隨心所欲地揮劍,而劍鋒所指正是仇敵。
如同包裹刀柄頭般握着,防備柳原的動作。
「算是眼光銳利吧。」
我甚至抱持着一種,與故友重逢般的感慨。
……啊。
這一切都是夢嗎?包括終將與柳原決鬥。投身於無法行走於陽光下的廝殺。與爲報父仇而阻擋在前的少女同歸於盡。這一切,都是白日夢嗎?
不可靠的木刀,斜斬而來。
但是。
當手指感覺到木刀溼氣的瞬間,我明白自己將淚如雨下。這絕非羞恥之類的感情所能抑制,溫熱的體液灼燒着眼眶。眼淚滴落地板的聲音,彷彿連綿不絕。
這樣只會讓人覺得,是腳滑摔倒了吧。
但揮出這種劍,我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等待。
柳原哼了一聲,摸了摸下巴。
第二次是以「倒陀螺」對抗,但她配合我的動作,接連換手持刀,最終力竭的我被斬殺。最後又是以捨身,才報了一箭之仇。
舌頭上彷彿蔓延開麻痹感,我一時失語。
師兄們的練習結束後,我們的初次對練開始了。
雖然外表是童子,但或許被他看出了某種異常之處。
「…………………………………………」
「倒陀螺」自誕生以來,首次被破。能應對我這自常理外斬入之劍的佐村稻,恐怕並非身患夢境、詛咒之類。她是天生的異才之主。
竟有那般天才存在啊。
那女子的父親也以卓越劍技自豪,但她遠勝其父。
說實話,即便在那之前被回溯,恐怕也永遠無法擊敗佐村稻。與那樣的對手同歸於盡。我想,那恐怕就是單臂之劍所能抵達的巔峯吧。
我心中如此理解。但更重要的是,我環顧左右。
現在還能以鄉愁與回憶應付,但若此事一再重複,新鮮感便會褪去,心靈會渾濁。
下次再回到這裏時,我沒有保持神智清醒的自信。
但爲何會回溯至此,這次完全摸不着頭腦。
正是,「回到起點」。
作爲不斷褻瀆真劍勝負的我的末路,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我又看向右手。
凝視時,右臂發熱。彷彿隨時會沿着被柳原斬斷的部位分離般的錯覺,每次都會讓背脊發寒。
如果就這般不失去慣用手,不斷修行,我究竟能到達怎樣的高度呢?
如此自問,但顯然找不到令人振奮的答案。
自己的手腕如何,能抵達何處,我已見過。擁有右臂時,也未曾疏於鍛鍊。一心想着打倒柳原,花費在劍上的時間,恐怕比失去手臂後更長。但即便如此,仍未能以正當手段勝過柳原。
無論怎樣精心培育,山茶也不會變成櫻花。這不是山茶與櫻花孰美的問題,而是種類有其極限。恐怕我失去右臂,產生變異後,反而會更強。
那到底要我怎麼辦?
「…………………………………………」
雖非消遣,但我想着柳原的事。
只用左臂恐怕拉不開弓。但,我明白他想說的。若不擇手段,即便是劍術達人,也有無數方法無法應對。但那是殺法,而非斬法。
但是,他意氣風發。一臉從沒想過自己將來會被斬殺而死的樣子。
「是嗎?就算是武士,打打蕎麥麪也沒什麼吧?」
「不開心嗎?」
柳原在我頭部稍上的位置橫揮木刀。「稍上」而已。很危險啊,白癡。
所以師傅纔沒選柳原做繼承人吧。
我以前……以前,不對,該說「將來」?有點難界定,就當是以前吧。以前,我以捨身擊倒了柳原。除此之外,難道就沒有勝他的方法嗎?思考此事並非第一次,至今也常在夜間夢想。
「……哼。」
與柳原分別,踏上歸途。記不太清了,但腳自然朝着家走去。日落西山,城鎮的色彩變幻,彷彿被影子推着背,腳步加快了。仰望黃昏的天空,彷彿聽到太陽釋放光芒的聲音,如同蟬鳴。
即使深呼吸像要咬碎空氣般吸入,鬱悶的陰霾也未見消散。
「比如從遠處扔石頭,或用弓箭射。」
不做到那種程度,平庸如我,在劍道上沒有戰勝真正天才的道理。
「就是這麼個情況。單臂劍能搶得先手嗎?」
「不,開心。」
但柳原似乎完全不在意,心情愉悅地揮起木刀。
「卑鄙是指?」
這是不拘泥於框架、很有柳原風格的意見,但是。
「很開心吧?」
但同時,也承認他恐怕揮劍比我更多吧。
『你不適合。』
我邊回答,邊感到心臟收緊。若被這男人罵作卑鄙,我也只能甘願接受。不過,柳原似乎也爲自己擁有某種超常能力而苦惱。
「早點回去。」
「什麼?」
爲何這樣的男人,會成爲持續阻擋我的壁壘?
死者的躍動,更從我這奪走了現實感。
我所求的,是通過刀劍獲得之物。
柳原放下木刀,朝我走來。幹嘛,我稍稍後退。
柳原一邊揮刀,一邊看向這邊。
「喂,在幹嘛呢。」
「沒什麼,今天幾乎沒揮劍。有點想揮了。」
一直攜帶着類似眩暈的感覺,獨自走在鎮上。這裏,是哪裏?
「嘛,也是……」
而且,用我自己的右眼,捕捉到柳原的右眼,這也讓我覺得無比奇妙。
我懷着興趣問道。而柳原毫不猶豫。
回答時,柳原的木刀被拿走了。柳原依依不捨地伸手想拿,師傅輕輕推回他的額頭。
「哈?」
是柳原。他毫不掩飾被打出淤青的手背,爽朗地笑着。
「不用回家打蕎麥麪嗎?」
「倒陀螺」是配合對手劍招啓動的後手劍。若執着於此,便會疏忽主動進攻。由我方攻入,在對方要弄伎倆前斬殺。雖是理想。
伴隨着真劍的對峙,還很遙遠。
「很簡單啊。在那之前斬了就行。」
「是嗎。加油吧。」
我甚至吞噬了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自己的意識,苟活至今。
他以爽朗的笑容,撤回了自己的提議。是嗎,不行啊——我移開視線。
「開玩……」
「在道場握劍還太早。」
「嗯,唔——……」
「不……只是覺得,或許是吧。」
作爲見面不到一天的人來說,這話有點不太恰當。
「還在啊。」
「打個比方,對手用的是那種,右手揮刀途中換到左手完成斬擊的劍法,你會怎麼辦?」
柳原實際用左手單手持木刀擺出架勢。笨重地、笨重地上下揮動。
啊,是因爲贏了我吧。這樣一想,竟奇妙地不生氣了。
「噁心的傢伙。」
「那你來打嗎?」
若如此,棄劍之路也是答案之一。
「啊?」
繼柳原之後探出頭來的是師傅。是打算打掃嗎,他拿着掃帚。看到健康時期的師傅也很久了,我不禁想,若是與失去手臂後的我交手,誰會贏呢。
他揮下。或許因爲沒得到回答,他轉向這邊。
柳原饒有興趣地眼睛發亮。別用那種「找到同類了」的眼神看我。
「能問你個事嗎?」
「你明天也來嗎?」
「……弓箭不行吧。」
抬頭。這聲音比住在此地的師傅和內弟子的聲音,都要圓潤得多。
柳原不愉快地理解了我的反應。然後不知爲何,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用卑鄙手段的話倒是有辦法。」
想起來,雖說失去了手臂,但那是失常的行爲。那多少有些褻瀆屍體,讓我有點愧疚。雖說道歉也不可能被理解。
或許我本就缺乏足以行走劍道之才。
柳原不停地揮劍。似乎練習時觀察了師兄們的動作,正在模仿。揮得很糟,但若注意手腕,會發現其柔軟的程度。
在道場練習結束後,我曾在家後獨自揮劍。無論家人說什麼都無視,只切切渴望着將木刀遞到柳原那可恨的臉上。沒有一天,不以他爲目標。
「你不也還沒回去嗎?」
爲什麼對同一天入門的傢伙能這麼囂張。
「喂。」
「是。」
柳原像催促般伸出手。是這個啊,我把木刀遞過去,他欣然接過,站起身來。真是個閒不住的傢伙。與聽聞「武士」一詞所聯想的沉穩,完全無緣。
這回歸到底是怎麼回事。光是和柳原說話,就感到自己變得複雜。後悔、厭惡、鄉愁。並不親近,嫉妒其才,總是衝突。對這樣的男人,如今卻甚至感到懷念地凝視。漫長歲月活下來的我,與此刻還是童子的我的思緒不可能融合,卻還在掙扎着試圖共存。
「大概吧。」
「怎麼了?」
條件追加,柳原停下劍思考起來。他一邊踱步,一邊喃喃自語。
柳原與我拉開距離,用木刀練習素振。身體與手臂不協調,揮得很拙劣。
「你,是想一個人練習追上我吧。」
會來的。今後幾年,十幾年。只爲了不斷輸給你。
這男人的話,即使處在和我同樣的立場,或許也能想出荒唐的對策。
「那是你想到的無敵劍法嗎?」
「不,免了。」
「……那可不是武士該做的事。」
離開道場的應該是我最後一個。而且出去時沒看到柳原。
我順勢教訓柳原。對,我們真正握劍,還在很久以後。
我挖出並裝點着昔日自己的想法。
「不是那意思。快回答。」
因爲不知情,所以說得輕鬆。但這意外地是盲點。
對我而言,迫近異能的供物,就是右臂。
那就是麻煩之處。當時的我若察覺到這點,可能會趁現在掐掉萌芽。或者,可能會爲了模仿柳原而鍛鍊手腕。幸好以前的我愚鈍,纔沒浪費那種時間。想模仿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曾經對名爲「山中」的男子說出的忠告,如今反彈回來。
來到門前時,柳原回頭確認般問道。
「不行啊。」
才能的差距確實存在。
是吧——柳原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又不是你做了這把木刀,也不是流派的開山祖師,憑什麼擺架子。真是個搞不懂的傢伙,你。
「師傅說得對。」
「但遺憾的是,這邊只有左臂。」
但即便與衆多對手交鋒,積累經驗,妙計仍不出現。「被預讀」這個前提是如此難以顛覆。要顛覆它,果然需要代價。
與我曾經居住的城鎮一模一樣,擦肩而過的人也有印象。活着這件事,誰都沒有任何疑問。是我對景色感到異常,其實我纔是異邦人。
「你真的很喜歡揮劍啊。」
柳原完全沒覺得不好意思。然後,他看到我抱着的木刀,眼睛一亮。
正要否定,卻看着柳原的右手背沉默了。
腳踏地面的感觸透過草鞋傳到腳底,告知我這不是夢。
今後,爲了與佐村稻再戰,我將再次度過二十多年的時光。
睡下醒來,天亮後是今日繼續,還是明日到來?
而且,必須將此重複無數次嗎?
然後終有一天,手臂被斬斷,斬殺柳原,斬殺佐村一光,斬殺山中喜一郎,還斬殺了其他衆多武士,最後與佐村稻同歸於盡。要我把這些,重來一遍嗎?
光是想想就心情沉重。若真經歷,遲早必會發狂。
不,或許早已淪爲狂人,混跡於夢境之中。
我終於能切實感受到,自己抵達了地獄。
來到家門前,仍猶豫着是否進去,停下了腳步。
雖然也怕被父親嘮叨,但自從斬殺柳原後,自己就沒了歸處。所以困惑於該以何種表情回去,該如何相處。
於是,就在這當口,和從裏面出來的母親撞了個正着。
「怎麼了?」
你才怎麼了,不是變年輕了嗎?不可能傳達的驚愕讓我失語。然後,我新奇地抬頭看着本該看膩了的麪館門面,不知在母親眼裏是怎樣的,她也並排着開始仰望建築。就算母親看,大概也只能注意到牆壁的污漬吧。瞥了一眼母親的側臉,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現在的我,並非父母所期望的孩子。
覺得自己彷彿只是個剝了皮、僞裝成孩子的妖怪。
「不,沒什麼。」
留下這句話,我逃也似的進了屋。以前是這麼說話的嗎?
屋裏當然有父親在,立刻對上了視線。與真劍對峙時不同的畏縮,捆緊了胃底。他也和母親一樣年輕。不見白髮,眉毛烏黑。
握着工具的手,不僅能感到血管和骨頭,還能感到皮膚富有彈性的張力。
「我回來了。」
實在無顏面對已故的師傅。
與失去手臂後,並無不同。
我先走向道場。柳原也立刻並排,然後像要超過我般跑起來。
這裏有我開始的終結,與終結的開始。
父親微微點頭。然後瞥了一眼我手上練習留下的痕跡,眉頭皺起。
……但是,我看向左手。
如同仰望長高了的自己般抬頭,思忖。
真是困難啊,迴歸自我這件事。
有容身之處。
門總是敞開着。
午後練習結束,開始打掃道場時,柳原湊了過來。此時的柳原尚未具備真正實力,練習結束後氣喘吁吁。腰腿也像飢餓喘息的野獸般不可靠。雖可一言以蔽之曰「不成體統」,但我會輸給這樣的傢伙,說明我連這都不如。
這竟是我與那只是看着不爽的男人之間,意外的共同點。
帶着這樣的困惑與確認喫完早飯,整理行裝。明知前方無路,仍走向劍術道場。開始準備生意的父親,瞥了一眼出門的我,默然無語。我施了一禮,走出門外。外面已是陽光普照,連我陳舊的記憶也彷彿射入了光芒。街景,以及從這身高感受到的對周圍的威壓感,正變得鮮明。
師傅所教之劍屬於哪種,自不必說。
愚蠢的藉口脫口而出。與其說理解,不如說衆人皆一臉疑惑地移開視線,繼續喫飯。我也慌忙將筷子換到右手,但既然說了是練習,那一直用左手才自然吧?混亂起來。
「明明有更好的道場啊。」
自己,真的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嗎?
「這、這是,師傅吩咐的練習的一環……」
「哼。」我哼了一聲。
我強調了「現在」。但是,那個「終有一日」到來時,我和柳原會毀滅。
行走間,時而窺看右臂的狀況。若不意識,手臂便不動。似乎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習慣。除了魑魅魍魎之類,失去手臂又長回來的男人恐怕不多吧。
帶着不服氣的表情,柳原無情的話語隨之而來。
左手寄宿之物,昭示着我是本不該在此的人,同時,過去又在肯定現在的我。這矛盾的證明,產生了彷彿將身體斜向撕裂的虛幻。
「現在還贏不了你。」
因爲我總是想斬你想得不行啊。
一邊感受着溫暖的安心,一邊也感到相反的不安,想抓撓身體。
柳原也是個爲糾纏於真劍勝負的「業」而煩惱的男人。
稍作思考,我決定逆流而行。
身爲家主的父親也在,開始用餐。將母親烹製的燉菜送入口中。咀嚼時並無酸味,卻因鄉愁而臉頰緊繃。令人懷念的調味。味道清淡,順滑地通過喉嚨。在山野採集烤制的東西,好壞都味道濃重,彷彿黏在喉嚨上。與之相對,母親準備的這個,沒有澀味,是能感受到涼意的滋味。菜品雖少,是儉樸的飯食,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正合適。味噌湯的味道也調得正好。
「嘛,你爲了追上我而用功,這點我認可。」
因爲我知道,那裏有與幸福不同、我所追求的東西。
也確實感到驚訝。因爲想起了與柳原的最後勝負。
只要還有邁步的氣概,便能朝任何地方前進。
反正,在通勤生中是無法勝過住在此地的高徒的。道場早已傳來練習的聲音。以前我曾仰望而敬畏,如今只覺懷念。
「要逃嗎?」
不會捱餓。
我有自信精神上比他成熟,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些惱人。
因爲,擁有這份察覺的幼小的我,就在這裏。
據我所知,現在是道場的全盛期。師傅所教的實踐本位的劍術將走向衰落,不再有人叩門尋求嚴苛的練習。到我繼承時,要保持師傅那般嚴格的教導已有極限,不得不妥協。
不過,我一直是反過來利用這些道理,斬殺至今。
他這樣問的瞬間,柳原如吸水植物般復甦。被精氣濡溼的眼眸和聲音,似乎已嚐到與我比劍的甜頭。上次,應該是我先開口的。
「免了。」
不繼承家業,學習打蕎麥麪也不壞。
又要重走那條路了嗎?
「什麼?」
想起不經意間的回答。雖無理由必須遵守與柳原的口頭約定。
握着筷子的,是左手。像往常一樣,理所當然地用了左手。
「我從沒從你面前逃走過。」
「切,輸了嗎?」
故而,無人能共享這份困惑。
每次揮下舉起的木刀,彷彿汗水與污垢一同被甩落。
難以抗拒的流向,自然想朝那邊去。
將刀從腰間卸下,竟會有如此變化嗎?
對話草草結束,我逃進裏屋。總是在逃。或許乾脆從劍道上逃掉也好,怯懦低語。大概是環視屋內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的鄉愁使然。那種東西,會讓心變軟。變軟也是有利有弊。緊繃到疲憊雖是事實,但同時,對這種軟弱也不抗拒,想要接受。確認裏間起居室無人後,我脫了草鞋上去。
身後傳來聲音,不回頭也知道是柳原,但還是回了一下頭。
或許是因爲長期依賴那樣的劍法,練習反而讓我感到新鮮。
身形雖是幼年,內裏卻難以完全再現。
「輸了?」
遙遠的、遙遠的時光盡頭。我彷彿在靜靜等待,與柳原真劍勝負的時刻。
如今的我,在渴求什麼?
家中氣味如披衣般,暖暖地從頭頂籠罩下來。視線無法對焦,跟踉蹌蹌走到房間中央,跌坐下來。嗆到,花時間才平靜下來。
若在此處,便不會有官差追來。
比如在此處閉眼般封閉心靈,毫無思考地行動。那麼明天的我,大概會理所當然地走向那個道場吧。
記得那時想一雪前恥,結果卻更添恥辱。
……是啊。
更甚者,我是親身體驗過走上劍道會如何的人。恐怕無人因此幸福,包括我自己。我正因爲拿了刀,才被捲進某些人惡劣的惡作劇。留在鎮上的父母,若得知兒子在道場進行瀆神的真劍勝負,還殺人逃亡,名聲想必也不好過。回顧起來,真是個不成器的兒子。
雖是小事,內心卻爲這近乎感慨的東西所撼動。
但是,可是。
只要柳原在身邊,我就無法捨棄劍。
「如何,今天也比試嗎?」
越過毛糙開裂的老舊橋樑,造訪鎮上同一家劍術道場。
本應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的安息洶湧而來,甚至感到不安。
早飯已備好這個事實,讓內臟感覺不適。彷彿身體中心穿過的支柱失去支撐般搖晃,感到輕微的噁心。在房間門口發呆也會引人懷疑,於是在缺乏安定感的狀態下坐下。記得是這個位置吧,窺探着情況,但無人責備,便鬆了口氣。雖能分辨可食用的草和毒草,卻忘了昔日家中的模樣。
無論鎮上有多少人,我都孤立無援。
室內的飯菜是可貴的,沒有泥土味混雜。正「好喫、好喫」地大口吃着喜悅,發現家人的目光一齊投向我。什麼啊,順着視線看去。
「我回答說明天也去呢。」
我與柳原的恩怨,我想就是從那一瞬變得決定性的。
即便被家人環繞,此刻似乎仍是獨自一人。
而當那污垢被全部祓除時,我思忖,自己是否會從此世霧散。
練習(稽古)這件事,繞了一圈重新接受,才發現其中包含了許多合乎道理的東西。持劍擺放的位置和姿勢,踏出時該留意何處。師傅的教導中,包含着只是胡亂揮劍所無法領悟的合理之處。恐怕是實戰中積累的知識吧。
柳原像在申訴不滿般摸着細長的下巴。贏了這種事又能怎樣。
如果柳原也和我一樣回溯了……會怎樣呢?
彷彿支撐身體般,我全力感受着貼在地板上的右手。
看似單方面,但從這舉動來看,柳原大概也在意着我吧。恐怕柳原每次與我相對,都親眼目睹自己被木刀擊敗的景象。是在正視之後,掙扎着、躲避着劍招吧。即使在旁人看來是完勝,本人也未必服氣。
決定我命運的,或許就是那傢伙。
這疑問湧起,隨即意識到我能給出答案。
甚至可以大字型躺下。
「本打算比你早來的。」
柳原挺起胸膛,彷彿勝券在握。像是在刻意強調昨天贏了的事。
「啊,嗯。」
這是我經歷之事並非夢幻的證據。
他似乎不是對學劍本身,而是對那個地點有所不滿。若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反駁,但如今也能理解父親的話。揮劍也無法開創道路的時代。要出仕,需要磨練禮儀和武藝,實踐本位的劍術無法謀生。
前途雖不明朗,但尚無阻礙之物。
軟軟地,搖了搖頭。
「啊。」
當時的我,不該有這樣的指尖。
若能早點察覺到這一點,或許能稍微走近一些吧。
柳原轉着手腕,挑釁般邀戰。
「去那個道場了?」
「喂,回道場前再來一局如何?」
但這「理所當然」,與此時的我並不相容。既然慣用手還在。
若能留在這裏的話。
但是,我目光遊移,搔了搔頭。
雖有差異,但流向彷彿沿着名爲「過去」的溝壑傾斜。
正因如此,我偏要,逆流而行。
「今早回答過了。現在拒絕。」
我擰着抹布拒絕。柳原搔着頭,扭曲嘴脣,表示不悅。
「現在不比,打算什麼時候比?」
「誰知道呢……」
連柳原也看不見的遙遠未來,我們是否會再次漂流到那裏?
還是就這樣,避而不戰活下去?
若剋制與柳原比劍,或許會導致進步受阻。那確實對我有利,但又覺得有些可惜,也有這樣的心情。
錘鍊提升的劍技,不遜於藝術。能近距離、迫近刀刃的瞬間鑑賞它,纔是至高的亢奮。
看來我果然,是喜歡劍術本身。
柳原似乎也對我僵硬的態度死心了,收起代替劍握着的抹布。
然後突然展顏一笑。
「好,那去玩女人吧。」
「……哈?」
「結束後就去。」
留下這句話,柳原走開了。
是聽錯了吧,剛纔他說玩女人?說了。
「那是什麼啊……」
還沒到那個年紀吧,胡說什麼。
「還會」是什麼。
並且,否定着。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將從那一切中解放。
看來是輕率的謊言。而且他似乎沒當是謊言,還顯得有些滿意。看來和柳原是同類。劍才和人格有什麼聯繫嗎?
那傢伙,對眼前這番景象,早已厭倦。
提不起勁。並非說沒興趣,但是……不。絕不是我,對適齡女子的應對感到不安。
他那洋溢的自信,大概毫無根據吧。正因沒有,才無限。
「不是……」
指根還殘留着練習的灼熱。瘙癢也滲出,但無意識地一撓,皮就翻起。
臨別之際,不由說出這樣的話。
大概也需要像劍的奧義一樣,精妙的力量控制吧。
彷彿要拉我當共犯,佐村一光遞出腰間的刀。在人前沒關係嗎?想着,我還是接了過來。起初想單手支撐,但立刻發現必須用右手纔行。對這尚未成熟的身體,日本刀真是。
想起爲解飢餓咀嚼樹根,傷及胃部的日子。幾乎沒有在鋪蓋上安睡之日,無論斬殺多少,心情也不得開朗。偶爾手頭寬裕住下,又遭報復,落得從火場逃出的下場。然而,不殺不行,不被殺也不行。被死亡魅惑,將刀當作生存的依靠隨波逐流。簡直如惡鬼,如惡靈。
現在,若委身於此流,或許能脫離那永劫的輪迴。
品味着這句低語。
「沒什麼,想讓你也學學怎麼搭話。只是好心而已。」
捨棄執着,與柳原和解,增加像這樣不持劍的時間。僅此,前路便會大大改變。只要改變一條道路,我便能逃離地獄,迴歸人世。
看到記得的臉,心便微微雀躍,看到不認識的臉,便思忖着他們將去往何方。他們還活着嗎?是爲了配合我,讓死人們在行走嗎?
我凝視着掌心,陷入深深的疑問。
「還會,」
我這樣說着,施了一禮。後續無法說出口,但佐村一光彷彿察覺到什麼,笑了。
是佐村一光。年輕得多,但當然,斬殺之人的臉不會忘記。
「真是讓人頭疼的傢伙。」
心平氣和,與胸中無血流淌,似是而非。
有「還會」,是我已看清道路了嗎?
「有事嗎?」
身材高大,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到底什麼事?」
打算丟下我嗎?我正想追上去。
因果這東西,只是掠過額頭,留下小小的傷痕。
「話說,佐村一光是指我嗎?」
如蟬蛻皮般,彷彿從舊皮之下,昔日的自己將羽化而出。
「不,說到佐村一光,在其他道場也是劍技聞名……」
我接受了他的話,以期待再會。
「要拿拿看嗎?」
「還是老樣子啊……」
「這個年紀,老爹說該帶個女人到處走走看看了。」
「有刀纔算武士嘛。」
我沉醉於那餘韻,直到那聒噪的男人到來。
「是嗎。入門才三天,劍名就傳開了?」
「別大言不慚,笨蛋。」
以前似乎也在哪裏問過類似的話,我想。
我將刀如呈上般歸還。他將歸還的刀重新佩好,「那麼」一聲,佐村一光離開了。
不知是從哪兒學來的,口若懸河。鼻子翹得老高。
目送佐村一光,停留原地的我心中有物。難以言喻的東西在胸口周圍飛舞。像是滿足,又像腹中有穿堂風吹過。
刀原來是如此有分量之物嗎。彷彿連手臂都要被吸到地面上。
「原來如此……」
最後,我坐下來,連半張的嘴也不閉上,彷彿融爲景色的一部分。光是身在此處,便是雖微小卻不可能之事。原本的我,此刻正挑戰柳原,遭反殺,倒在道場的地板上。與之相比,是多麼寧靜啊。
我雖想移開視線,然而,
他在這裏,在同一個鎮上?
「要揮到它變輕爲止。」
「比起那個,我看到了。剛纔那是男的。你,好那口?」
鎮上的姑娘們還不至於輕浮到被這種輕佻之徒釣上。當然,如果柳原是傳聞中的美男子則另當別論,但被這帶着媚態的狐臉接近,只會成爲怪談的素材。
柳原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擺出施恩的架勢。真讓人傻眼。這傢伙雖這麼說,但若告訴他,今年夜祭出門時也沒能帶上女人,他會是什麼表情呢。他會反抗那樣的未來嗎?
打掃收拾完畢解散後,柳原在道場門前等着我。
正在驚愕,佐村一光注意到了我。而且走了過來。我不由得看向腰間的刀。他擅長拔刀術,即使刀在鞘中也不可大意。不過,就算警戒,現在的我也無法抵抗。
「還會再見,有朝一日。」
爲如何斬殺、爲何斬殺而苦心,連日常的生活也無法安穩度過。潛身山中,藏於暗處,與食不果腹的野獸無異的每一天。
被年輕的佐村一光搭話。聲音也年輕,女兒大概還沒出生吧。
「佐、」
不久,柳原出現在人流中。他也發現了我,跑了過來。
佐村一光回過頭。
「上街,去搭訕姑娘。」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現在的我氣色好得多。
「武士一光……不錯嘛。」
忽然抬頭,尋找柳原的身影,卻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臉。
如摩擦過般發紅的手掌,眼看就要剝落那初生嬌嫩的皮膚。
但是。
難怪柳原只能和我一起逛夜祭了。
「奧義傳授了。剩下的就是實踐了。」
迎接他時間問,得到這回答,毫不羞愧。
目光所及之處並非女子,而是殺我之人。
「務必。」
「你也至少勾搭上一個吧!」
但這肌膚的粗糙感,很熟悉。如復燃般,過去的它也復發了。
「有成果嗎?」
「嗯。」
「好重。」
這開場白什麼意思。想說點什麼,但柳原腳步快。不喊出聲就夠不到的距離,我窺探四周,放棄了。
「聽好了,要誇獎看中的地方。重要的是氣勢和節奏,就像放風箏一樣,總之維持高度是關鍵。」
「當然有。」
只能想到這點聯繫,佐村一光推測道。我不在他所在的道場,應該是在別處學劍術吧。該怎麼糊弄過去呢。
「啊,不,沒事……」
本沒有跟去的理由,卻自然被柳原拉着,在鎮上行走。沒錢,個頭矮,沒佩刀。哪個姑娘會對這帶着土腥味的鄉下童子另眼相看?
第一次聽柳原說起父親的事。大概和兒子一樣,是個奔放的性格吧。
留下這句話,柳原加快了腳步。是發現中意的姑娘了嗎,朝那邊跑去。
那東西在我萌生的孤獨、乾涸的表面,生出了溼氣。
但是。雖然一起走了起來,還是忍不住要問。
「你是……如果認識我,是同一個道場的嗎?」
他一臉得意地歪着頭。我也差點歪頭,中途才發覺錯誤。對了,還不是醫生,所以沒被允許用姓和帶刀……但爲什麼腰上有刀?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嗎,他拍着腰強調刀柄。
不是不安,是不習慣。因半生只握過劍,連女人的手怎麼握都不知道。在鎮上看到的女子,從和服袖中露出的手,如白沙般脆弱。甚至覺得一握就會化爲塵埃消失。該如何,收在這手中才好。
正因爲寧靜,內心的聲音才更強烈地迴響。
「不懂……」
當然,沒帶着適齡的姑娘。
他像忠告般說道。俯視我的佐村一光的眼神,如同守護春日筆頭草萌芽。溫柔,卻又深邃。那深處沉睡着晦暗之物。
我靠到路邊,努力不妨礙行人,目送着過往的面孔。當然,絲毫沒有向素不相識的姑娘搭話的打算。只是如擺設般,眺望着流動的人羣。
若能踏住,如何活下去這種事,根本無需思考。
有什麼在纏繞着我,這是確定的。
答非所問,總之是未經許可擅自佩戴吧。被官差發現可不會默許。不過這男人的話,若有不默許的官差逼近,大概會到暗處讓他閉嘴吧。
「…………………………………………」
「柳原,你,考慮過將來嗎?」
誰也不會看向我這樣的小鬼。不稀奇,因爲是死人。
邊走,柳原邊講解起來。
「是這樣嗎?」
乘着佐村一光帶來的風,柳原悠然地接受了這個問題。
「當然。就在剛纔,也再次領悟,唯有劍道纔是生存之道。」
聲音與表情相反,臉色苦澀。明白這表演的含義,我假裝驚訝地配合。
「是被姑娘甩了吧?」
「囉嗦。」
柳原像趕小飛蟲般胡亂揮手。
看似羞愧,實則看穿只是害羞掩飾。
我太瞭解這傢伙對劍的執着了。
所以,能像瞭解自己一樣把握他的內心。
他絕不會爲鎮上姑娘分心。只是,將時間耗費在鍛鍊上。
他知道,沒有比這更能正確確立自己的方法了。
唯有劍,能充實自己的生命。
我也是如此。
「嗯?說了什麼?」
「當然說了。喂,回道場去。」
「哦?」
「比試。」
是因爲握了刀嗎?無來由地想揮劍了。
柳原起初也愣了一下,但立刻綻開笑容。
「這纔對嘛。」
「那樣的話,也好。」
「嗯,嗯。」
聲音裏,彷彿也染上了臉頰的潮紅。
父親回到工作中,背對着我說道。
因爲,不能死。
失去也無妨。
父親默然。對兒子這樣的宣言,他會作何想呢?是當作孩子的夢話了吧。對應該比現在的父親年長的我,沉重的東西壓了下來。
躲過師傅和師兄們的視線,扛着木刀潛入道場。
他做出扔下行李般的動作,歡欣雀躍。說什麼玩女人把我帶來,大概只是在等我自己改變主意。
夜半,潛伏於凝滯的空氣中,直至約定的時刻。帶來的行燈照不到道場角落,被夜色侵蝕。即使日落,殘留的熱氣中,細小汗珠浮現又流下。
只要不棄刀,道路要多少有多少。
但終有一日,它將能如手臂延伸般揮灑自如。
到那時,我們便是。
不迴避對映在刀身上的自己。
「父親。」
尚未走到世界的盡頭。有未知的城鎮,有未知的人。
沒有不惜殺死自己也要活下去的念頭,正因如此。
帶着一絲諷刺,和決心。
我每眨眼一次,宿於刀上的那男人也模仿。
「對了,趁睡覺時襲擊很容易。」
回到家,在店前與父親碰面,打了招呼。
這是封住柳原預知未來的方法。不過那是殺柳原的方法,與取勝無關。只是能想到這種程度,說明現在的我找回了餘裕。
骨骼、臟腑、血肉。逐一確認。
從建築縫隙窺見的黃昏,灼燒着我和刀尖。西斜的日頭濃烈搖曳,彷彿要將即將到來的黑夜也燒盡。持續凝視的赤紅火花,在額頭縱橫穿梭。
說什麼脫離這永恆,開什麼玩笑。
然後。
苦候的,是那被斬斷的半生的另一半。
父親差點移開的視線,又回到我身上。大眼睛凝視着我。
我用力點了兩次頭。然後以左臂單手持木刀,擺好架勢,舉起,揮下。
或許是因爲心中決定了該做的事。
我的終結,終於,又要開始了。
在我面前展開的無限道路的門衛。
那劍對未熟的手來說還太重,無法駕馭。
只是純粹渴求勝負的柳原,那爽朗的表情,拯救了我幾近沉淪的心情。
「我要成爲,不輸給任何人的武士。」
近距離凝視着如同要咬進去般緊握、不願鬆開的手指。
確實現在,我就在這裏。
現在先以木刀對峙。然後我會輸,會不斷輸下去吧。
「我要成爲武士。」
我回應着,明確、堂而皇之地,昭示己道。
特意想在這裏,而非外面,與柳原持劍相對。
對,這樣就好。
背棄劍時,我將迎來真正的死亡。
「來場真劍勝負吧,柳原。」
比握起真劍時,迷茫已然消散。
背脊繃緊到痛,面對父親的視線,挺起胸膛。
無論多大,面對父母的視線,總是隻有認輸的份。
無人的道場。祭典燈火照不到的,城鎮角落。
直到季節流轉,煙花綻放,火花四散的那一瞬。
邊走邊忽發奇想。
坐立不安,我穿過家,從後門出去。
面向河流的後方小小空間,背陰潮溼。從比現在更年幼時起,我便一直在此練劍。拿起靠在後面牆壁上的短木刀。伸出的,是左臂。
有未知的劍。
與劍交錯仰望白日,抱劍墜入夢鄉。
在那刺激下頭暈目眩,我感受到從手腕到指尖,一種近乎陶醉的感覺。
如同路旁,插上了招牌般的感受。
笨蛋。
來訪的柳原,以及我和刀,都笑了。
即便如此,終有一日。
即便如今,我生存的此身是地獄帶來的夢境,渴望刀劍的心卻無虛假。
重獲的右臂也好,有家可歸的安穩也罷,可切磋提升劍技的友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