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絕境:死返之劍客》 · 入間人間 · 1.5萬 字
映在相對刀身上的自己,毫無縱深之感。
骨骼、臟腑、血肉。這些因「被斬殺」而暴露出的部分,彷彿已然脫落殆盡。
我每眨一次眼,宿於刀身上的那個男人亦隨之模仿。
你,是誰?
夜半,潛伏於凝滯的空氣中,等待直至約定的時刻。帶來的行燈燈光未能遍及道場角落,四周被夜色侵蝕殆盡。即便日落,殘留的暑熱中,細小的汗珠仍不斷滲出、滑落。
從遠處的喧鬧聲中,意識到今夜原是夜祭之日。難怪,這幾日連夜間嘈雜的蟬聲也混雜其中。幼時每逢祭典,總會緊握少許銅錢,與友人步履輕快地興奮前往。而今晚相約的,也正是當年的那位同伴。
只不過地點是無人道場。祭典燈火無法企及的城鎮角落。
我所苦候的,是那被斬斷的半生中的另一片靈魂。
那位名爲柳原的對手現身了。他穿過夜色與門扉,安祥袴裝束的雙足首先浮現。接着映入眼簾的是如狐狸般細長上挑的雙眼。曾有在夜間於宅邸與之撞個正着的內弟子謠傳,說他彷彿見到了化生精怪之類,這話後來還被當事人本人笑着提起。
這位與我師出同門的男子,攜來了道場練習中並不需要的真劍。
「我來遲了麼?」
與平日不同,只剩二人時,他的語氣會變得隨意。
這般時光是何時逝去的?
如今,這竟生出幾分令人懷念的心緒。
「你這人總是如此。」
我究竟按捺不住,多少次想衝向祭典的喧鬧?
柳原臉頰鬆弛,露出笑意。恐怕我也受其感染,神情柔和了幾分吧。
縱有諸多積怨,但對重溫舊誼一事,倒也並無太大牴觸。
即便這將是今生最後的別離。不,或許正因如此。
見柳原剝開漆黑迫近,本已鬆懈的心臟驟然繃緊。
是過於期待與那傢伙交鋒,以致被清晰夢境所困嗎?竟是敗北之夢,因其逼真,苦澀滋味如泉湧溢滿口中。真希望能沉浸於更慷慨的幻境啊。
便是如此。
見到我已拔刀,柳原在警戒的同時,亦露出輕鬆的口吻。柳原似乎對我還活着一事毫無疑問。果然,還是被妖物所惑了嗎?
與柳原的勝負向來不會拖延。大抵一擊、兩擊之內便見分曉。
做好覺悟。
若那一切皆是夢幻,那麼即便追問最後話語的真意,恐怕也無答案吧。
柳原。你這回,會試圖將我縱向斬斷嗎?
不久,柳原如期而至。若他無演戲之才,那臉無知的表情便非虛假。
我雖非稱職的師傅,卻也不是會允許真劍練習的大蠢材。更何況在此劍術作爲護身、立世之術的價值正日漸衰微的時世,若以這等逆行之舉玷污道場地板,實乃對師門之大不敬。無顏面對已故的先師。
未及詢問其意,柳原的嘴脣動了。
彼此的劍尖搖曳。一步踏前,便是能刺穿對方鼻樑的致死距離。
但,並未被擊中。
回想起柳原的淚水。
縱是柳原,想必也不明所以吧。我也一樣。
「你覺得夢想實現了嗎?」
柳原唐突問道。他並非會使出誘敵鬆懈之類手段的男人。
然而,痛楚微弱。斬得真是漂亮啊。
省略了先前曾有過的問答,柳原與我同時行動。果然仍是柳原快了剎那。
交錯的劍尖互不干涉,沿着直線揮落。
然而,我也並非只爲被斬殺而下定決心。
我什麼也沒能聽見。
這不僅是木劍練習,即便真劍相向,恐怕亦是如此。
心知肚明,卻仍要揮刀。
柳原或也察覺我心神恍惚,眼角微露困惑之色吧。
我確實被斬了。在生涯最後的決鬥中,敗給了柳原。
對面,門扉緊閉。不見柳原蹤影。
究竟所指何事?你分明未受一絲傷痕。
焦躁盤旋。難道又無法觸及嗎?流經手臂的血流爲之沸騰。
如同擬態的怪物,在人皮之下顯露本性。
究竟需踏至何處,刀尖方能抵達那傢伙的胸膛?我至今未能把握。
然而,在頭部比刀更向前的瞬間,全身毛髮倒豎。
我一邊特別留意柳原的右手腕,一邊將刀擺出正眼架勢。柳原亦以同樣架勢相對。
柳原的刀微微撕裂我的額頭,而我的刀則擦過他的下頜下方。
「即刻便知。」
偶爾閃現的白刃光芒,恍若在吐出所汲取的生命。
彷彿呼應般,柳原也輕輕轉動手腕兩三次後,擺好架勢。你我持有的,不過皆非寶刀,只是量產的尋常之物罷了。然一旦揮出,便能撕裂;一旦撕裂,便足以致命。
不言自明之事,或許是爲示餘裕?他漏出這樣一句話。
「戰果如何?」
他從比我預估更近的位置啓動,迫近我。我雖以眼追蹤,意圖改變雙臂的軌跡,但我的手腕卻不具備那般怪異能力。勢頭無法輕易變更,明明看見了,明明看見了……!
浮起的冷汗沿背脊滑下,不快至極。
面對狐狸般的他,我沒有回應。是無言答覆,認爲無需作答?抑或是……
他並非會因我之死而感傷的男人。並且,最後那幕又是何意?
我邊起身邊說。柳原似覺有趣,反問過來。
身體的恐懼由心臟一手承擔,正痛苦不堪。
連扭歪的頭顱都無力擺正,眼角映出柳原的身影。
「何事?」
是因攻防而被剝去薄皮的額頭在流血嗎?
我不主動踏出,對通風良好的額上傷口閉目不見,靜候柳原來襲。
柳原的刃口切入骨縫,穿透而過,撕裂軀幹。
在行燈火光的目送下,奔赴死地。手腳並無刻意用力。
「方纔夢中與你交戰。」
連虛張聲勢的餘裕也已枯竭,我的喉嚨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我一時分神思索,卻毫無頭緒。
但是,柳原卻。
莫非僅因這點程度的失意,便一路至此嗎?幾欲對此感到失望。
柳原的劍刺出。扭動。是何等闊達自在。我雖厭惡地深知此點,卻一次也未能破解。不禁痛感劍才之別。
夢想中的劍路,在眼前展現。
「來得真早啊。」
頭皮因落後一拍而凍結,我以左手爲主軸,將刀放平橫斬。
話音未落,柳原的手臂已沒入夜色之中。
我知悉會有回擊的刀光,我知悉的!但是太快了。
不知是由誰先提出要以真劍決出勝負。不及細想,便將那些瑣碎的過往棄置身後,站起身來。自然,我的左手也已握住了刀鞘。緩緩地,將刀拔出。
如我這般淺薄之徒,竟還有可榨取的鮮血嗎?
我看見柳原與刀一同哭泣。
憑藉將腳跟猛頓於地,支撐住過度傾斜的軀體。目睹柳原雙目圓睜的同時,將忍耐的勢頭反轉,向前傾身撲出。意在謀求同歸於盡。
兩柄刀微微上下晃動,攪動着夜色。
依據人體構造,橫向比縱向更難躲避。
只覺血液如瀑布般自上而下奔流。
若非踏進步伐稍淺,僅因那毫釐之差,被撕裂的將只有我的臉面。
我橫斬,柳原豎劈。
雖心有不甘,仍後退一步,拉開距離重整架勢。
下一回合便見分曉。意識到此,在被斬之前心臟幾欲迸裂。
肌肉的鳴叫聲,被祭典的喧囂所掩蓋。
或是從我架勢中看出端倪,柳原動了。他扭轉身體,豎起手肘蓄力,肩與刀柄末端如同要撞擊般踏前而來。隨即,瞄準我的脖頸,橫斬出一道閃光。
他猛地扭轉身體,食指如鉤爪般搭上刀鐔。實現了急速的轉換。
臨死之際,雖無聲響,但我辨讀其脣形,似是如此動作:
行燈映照得清晰,就位置而言或許於我不利。然而,縱使改變站位,亦難想象差距便能填平。反倒不如期待柳原因些許優勢而心生怠慢,更有可能。
將夢境與現實重疊,我的肩膀起伏喘息。
柳原似已看透此點,將刀豎直劈下。
但是,即便說是夢,其結尾也頗爲怪異。
師承所訓,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總有水平揮刀的癖好。
一路敗北至今的我,所得出的結論,便是配合那傢伙劍戟動作的後發制人劍術。雖註定落後,但即便我方主動出擊,也無法成爲先手——這正體現了柳原此人之深不可測。
冷汗早已濡溼肩背。這般肝膽俱寒,倒與夏夜相襯。
風聲有兩道。但傷口,只有一處。
耗費片刻,才總算平復。
本該絞裂肉身的真劍交鋒,竟如竹刀劍舞般感覺。揮舞沉重刀具的同時,心臟卻輕飄飄的。敗於柳原的屈辱,此刻亦模糊難辨。
我要求他別賣關子,直接說明。然而柳原只是如同被風搔癢般嘴角微松。
靜止不動的柳原,如同放我一馬般,悠然將揮下的刀重新擺好架勢。
那傢伙的手腕,蠕動了。
但回過神時,我已身處行燈火光之前。微弱的燈光中,出鞘的刀身上映出的並非半死不活的我,而是四肢健全、神色如常的我。那條吐出臟腑與鮮血的敗犬,竟一臉無事發生。
腰身以下的感觸,在一瞬之後斷絕。
刀身捲起的血風席捲而過,彷彿要剝下臉皮。
深植直至本能的敗北經驗,令我上身極度後仰。須知,那傢伙的劍,須以毫釐之差閃避,不可試圖格擋,因其劍路藏有詐術。柳原的刀展現出比目測更勝一籌的延伸,掠過我的頸畔。頭顱右傾,面部因寒氣而抽搐。
與柳原之間所交換的,唯有出鞘之刀。
雖緊咬牙關,刀卻已脫手,膝蓋亦隨之折斷。在自身噴湧的鮮血中翻滾之際,自覺頭顱逐漸變輕。連「敗北」之念,亦離頭腦遠去。彷彿連累積的怨念也被一併斬斷。
『早已觸及了』
「爲何,你當時在哭泣……」
汗水如大雨淋過般浸溼衣物。緊繃的手臂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扯斷。
想到即將與這狐妖般的怪物對決,前途堪憂。
「罷了。開始吧。」
一股幾乎要將臉龐縱向撕裂的衝動湧起,背部隨之弓起。
「若你贏了,下任師傅由你指定。」
至此皆與上次相同,那麼下次呢?
會如方纔一般,我被斬殺便告終嗎?
豈能如此!我重新振作,舉刀而立。若在回擊時會被斬殺,不若由我主動出擊。然而,即便我主動進攻,柳原也必能看穿。無論我是袈裟斬還是下段上挑,他都會預判並閃避,以最佳招式迎擊吧。
但即便我預判其最佳應對而動,仍會被進一步看穿……不妙,陷入死循環,四肢沉重。此即我無爲落敗之時。心念不可不動,眼球幾欲奪眶而出般焦躁。
然既爲真劍勝負,若敗北,則無論如何都只能以無爲告終。
本該如此。
柳原躍起。上身剛覺下沉,刀光亦隨之躍起逼來。
好深!
一口氣拉近距離的一閃,深深、悠悠地試圖斬斷我的軀幹。
無法完全避開,只得用豎起的刀笨拙格擋。此乃窮途末路的選擇,已無暇擔憂互撞是否會折斷。柳原壓住刀根,刀雖未折,卻連同我的手臂一併強行上推。
以柳原而言,這是以粗獷招式制住了我。
咽喉與下頜被恐懼壓迫而上,收縮。
我強行揮下被彈起的手臂與刀,但柳原早已從眼前消失。
總是如此。我的劍尖總是無法觸及那傢伙,徒然攪動道場之風。
而在紊亂的空氣中,一陣涼風擦過我的骨骼。
平日之風僅撫過肚腸,此次卻無需補刀,徑直穿透而出。
剛連接起的身體,再度被奪去核心。
「、哈、」
我,究竟看見了什麼?
倒地,睜大的眼睛乾澀,痛苦掙扎間自問這似曾相識結局的含義。
「你這傢伙是鬼嗎?」
「……若說久候腿麻了,你待如何?」
然正如回顧所言,此生我未勝柳原一次,彼時亦未能持勝柳原之劍。想來那時實爲實力差距下最大良機。而後年方悟,已是錯失。
「遲到令我腿腳遲鈍,真是拐彎抹角。」
三年過去,連師兄在內,已無人能敵柳原。雖未元服,衆人皆已無疑他會是繼承此道場的俊才,縱有嫉妒。甚有傳言,即便考慮師傅年邁,柳原或已凌駕其上。
略作思忖,再次應聲「正是」。聞此,柳原竟大力點頭。
間距、踏步、角度。必須顛覆憑鍛鍊所能預見的劍路。
再次被斬殺的我,第三度被行燈火光照亮。
柳原滴落的汗水,濡溼我的衣物。
我正是墮入此典型模式而死。
這令對峙握劍之臂,泛起雞皮疙瘩。
距離已近,我仍無起身之意,柳原面露詫異。
後來入門者因練習艱苦相繼離去,留下的門生中亦有我與柳原身影。我爲擊敗柳原一心堅持,柳原則以其才氣令他人難以企及,悠然昇華其獨有劍技。
滿心只想着仰視所及的柳原。
那麼,這便是所謂地獄嗎?既無惡鬼羅剎橫行,亦無血池與永恆荒野等候。莫非自身死亡的堆積場,纔是生命的歸宿?
「正是。」
若此,則無論我挑戰多少次,或許都無法勝他吧。
打算避開柳原之劍後,從容給予一擊。然而柳原迅速收劍,雖顯慌亂卻避開了我的劍。他如青蛙般伏地,躲過橫揮之劍。是留手一擊反成禍端嗎?我正欲變招追擊,他卻如跳蚤般向後躍開,雖跌坐於地亦避開了劍鋒。
被迫相伴的柳原也覺困擾吧。……那個柳原,可是本尊?
所持雖是木刀,與柳原之間卻常是真劍勝負的氣魄。
我抱怨其遲到,柳原似也無言以對。
我能看透柳原的劍術。能謀劃策略,試圖超越。
我的目論皆成泡影,轉而敵視柳原。
初聞疑是聽錯,不解其意。
「不,你……」
「那你效仿我便好。」
其後無論練習中或結束後挑戰多少次,皆未能擊敗柳原。反倒與在道場中日漸將劍術化爲己有的柳原,差距日增,我再未能有主動進攻之時。總是一擊、或兩擊便定勝負。
仰望着光線不及、作爲黑暗溫牀的天井。
雖未加掩飾,但作爲同門、同鄉,共同行動之時卻不可思議地增多。自然,衝突機會亦多。
又是狐又是蛞蝓,真是個不得閒的傢伙。
柳原擅長預見未來。過於擅長了。
不堪忍受,正欲以手背擦拭,剛收劍一瞬,柳原疾衝而至。他似等候多時,不,更似早已看穿此瞬,刺出木刀。頭皮發麻間後仰避過鋒芒,卻因腳趾未能緊扣地面而仰倒,跌坐於地。柳原隨即如飛撲般自大上段揮下木刀。
他今日話卻不少。每次來道場,發言皆有不同。
而後,以手按胸,豪言道。
雖已深知其底細,仍視其爲可厭勁敵,並多次交鋒至此。
心臟被恐懼束縛至此嗎?手臂筋肉爲此痛楚哀鳴。
自此,我與柳原的優劣,幾成定局。
其中亦包含對父親「劍之時代已終結」之訓誡的反抗。父親身體力行,棄刀從商。我此舉,可謂以怨報德了。
縱使我識破柳原的劍路,若我方之劍無法觸及,亦是徒然。
無數次敗北中,大半皆是此等無爲的集合。
與我同日入門的,是同鎮居住的柳原。
柳原劍雖粗糙,體力卻佳。既有與我一同堅持練習的耐力,並未先我到達消耗極限。雙方動作同步遲滯,差距,卻未曾縮小。
那比骨骼、比血肉更堅固地守護其性命之物,總是阻我於外。
我無法確定柳原是誰家孩子。
對這柳原,我一次也未曾勝過。自同日入門起,一次也未曾。
但他隨即手按刀柄,笑道。
尤其在情勢緊迫時,與實力相當的對手正面毫無花巧地交鋒,大多會兩敗俱傷。欲避此局,須使劍路偏移。
此「偏移」正是關鍵。
但在其深處,唯有一堵無論如何都無法逾越的壁障。
任誰看來,皆是我敗北。
柳原的劍法貧弱。多爲自上段劈下的簡單動作,此等刀法,看準後避開本應容易。起初我甚至帶着幾分如同指導練習的師兄般的從容,任其進攻。但邊閃避邊漸感不耐。柳原毫無收手之意。
不,他並未死。若如此,那莫非是刻於我靈魂中的柳原?
我,莫非已經死了?
自覺臉頰仍鬆弛着,拔出刀。
讓刀身緩慢遊弋於空中,同時緊盯柳原右手腕。那纔是難纏之處。
雖不願承認此爲天賦,只得一味猛揮木刀。
汗水沿下頜滴落道場地板。本應在練習中耗盡的汗水,不知藏於何處,此刻奔流不止,成爲無法忽視之物。如雨流淌,滲入眼角。
「……確實。」
道場師傅雖未責難我們,卻也未傳授取勝之法。恐怕,本無此法吧。即便心知肚明,仍覺不甘。
未滿十歲那年,我叩響了城鎮中一家道場的門。
我,是明白的。
臉上青腫常被家人誤解爲道場修煉艱辛。
「你也是立志成爲武士而來嗎?」
傳聞那手腕如有蛞蝓精附體,方至如此。
他能看透對決者的全部底牌。故而一擊、兩擊便分勝負。
「看那傢伙不順眼。」
然而,在此大腦正逐寸失血的境況下,尋得答案已無可能。
即便此時,亦常是我被單方面擊飛,連扭打都難形成。
「我知你。是路口麪館家的兒子吧。」
真是適合盤踞於我地獄的男人。我起身,心道豈能任你斬殺。
視線與回答一同遊移。竟見柳原困惑,實屬罕見。
既已重複至此,不得不承認自身之死,以及這異常體驗。
雖似全無基本功的身體運用,木刀卻總追之不及。擊打,擊打,閃避。看似一方猛攻,卻無法將柳原納入劍圍。不應如此!顧忌旁觀師兄與師傅的目光,平添焦躁,柳原身影更顯模糊。
自始至終,從生至死。
劍法拙劣不假。但,某種東西偏離常軌。
死上一兩次也不壞。
並且無論多少次,我皆被他斬殺。
「怎麼了?」
決意轉守爲攻,一舉定局。
說來他倒也算性情不定,憶起往事。
自敵方道理之外逼近,方爲劍術本質。
他那彷彿要將我頭顱連內容物一併剁成菜屑般的毫不留情,令我決心不可久纏。
心念一動,如此試言。柳原或也未預料,一時怔住。
觀察他在練習中生疏揮劍的模樣,我內心充滿陰暗的自信。
我若此言一出,道場外亦難免徒手相鬥。
此次並未拔刀,我乾渴着喉嚨等待柳原。
自然,並無良策。
因此,我厭惡他至無可奈何。
明白後,幾欲揮拳相向。
雖識其面,此前卻未曾交談。
柳原的劍與我等同門大相徑庭。他的劍重手腕。憑藉天賦與錘鍊所得的柔韌手腕所駕馭的劍戟,如秋日涼風般清爽。
而柳原,是以手腕實現偏移。
柳原在木刀觸及我額前寸止。而後,炫耀般露出雪白牙齒。
先開口的是柳原。
收手之念早拋腦後,一心只求擊敗。
這傢伙,怎麼回事?
「那便請當在下是試斬的草蓆,容我試刀。」
首次意識到死亡,便在此時。
「這幾日連夜間也悶熱啊。」
如此大言不慚的柳原,竟是個直至當日連木刀都未曾揮過的傢伙。年齡相仿,欲不在意反是難事。視入門後不久的對練爲佔優良機。定要讓這自幼便狐目顯眼的傢伙,認清與我的差距。
在我束手無策間,柳原迫近,刃尖相向。
唯我一人不承認其才能。
若吞下敗果,便意味着屈服,再無力抗爭。
我並未敗。重複的鍛鍊,劍速,皆未敗。
但亦感欲達其領域,尚缺一物。
爲探明正體,無論歷經多少年,我仍挑戰柳原那魔性之劍。
便是如此。
不錯,正是如此。
半身已呈瀕死之態,滑行於地板。彼此瞄準要害,放出的一擊。
被剜開的,僅我一人。雖意圖同歸於盡而傾身前衝,結果唯餘勢頭。誇張地滑過柳原右側。連被斬何處亦未及把握,身體已變輕。臨死之際,唯頭顱沉重。
是彙集血液於頭部,以求苟延殘喘嗎?
真是貪婪。
俯視我的柳原,眼神如見不可解之物。
「爲何,發笑?」
因你不知。因你無暇品味斬殺我的餘韻。
任你如何斬殺,亦無法滿足。
便永遠飢餓去吧。
自齒縫漏出的血阻礙了話語,連不甘之言亦被衝散。
無人察覺,我的影子已然伸長。
與柳原相仿,我亦不再落後於師兄們。
但此事實,連同增長的身高,道場內無人察覺。
竟無意識落淚。慌於讓柳原見哭相之辱,急拭眼角。
「你非是那般可愛之人。」
然而師傅選定的繼承者,非是柳原,而是我。
刀嗎?我亦握緊不存之真劍柄。
若不如此,幾被自卑壓垮。
我的劍,亦較柳原更甚,已成無法傳人之物。
體察此言之意,我默然不語。
師傅沉默片刻,微微聳肩。
未加深思,坦誠以告。「師傅是對我有大恩之人。不僅授我劍術,更錘鍊我心。」
雖暴動、打砸頻仍,卻無接連合戰。戰爭自生活消逝,鎮上火藥屋亦專營花火製造。劍術強化禮節教養之意,刀身遠離性命。柳原揮劍之地何在?
我亦憑經驗預判此動。
入門十年,成爲內弟子五年。
師?死?最先浮現的是後者。
「但不會止於尋常武士。」
「師者爲何?」
師傅首次轉向我。佈滿皺紋的臉頰,已顯老態。
我自身亦不解何以被選。但師傅不答。
公佈前,無人懷疑柳原將當選。
「此亦佳,但既爲武士,仍願爲刀而生者。」
但其動作偏離預估軌跡,柳原之刀仍將我捲入。
柳原面容如燈火般明朗。雖混暗色,如燈籠般,卻感光亮。不禁追問如此男兒。
欲上前詢問,師傅聲音復甦。
轉述師傅教誨。對師傅而言,此即武士吧。
起身。拔刀,前行。近乎無禮地徑直邁步,突刺其胸。本欲中途收刀,意在牽制。
尚不能充分揮動真劍之時,我無法信賴自身之刀。
不可能未聞,我固執追問。
「師傅……」
共行於祭典喧囂中,我問柳原。
柳原光芒萎頓。似無深刻思慮。
然柳原完全看透我劍路根源,調整間距欲出反擊。
雖師傅自身曾言並非武士。
脫口而出,方覺肺腑灼熱。強忍吐露屈辱。
當時流行夏夜舟上觀花火,趁此販賣小物者構成祭典一角。排列的提燈顯得多餘,火花燃亮夜空。
柳原當即否定。
「我在練習中從未勝柳原一次。」
交談間不覺遠離祭典中心。無燈火同行,我們自然漸染前方夜色。爲欲滴濃暗包裹。
彼時師傅已不再立於道場,近乎半隱居。爲請示其意向,拜訪庵居般偏室的師傅,他卻正座着,連頭也不回。
每次被殺復活,皆玷污此場決鬥。
「如何成爲?」
究竟你那眼中,已映出多少我的屍骸?
未及問「何事」,已察覺臉頰流淌的冰冷。擦拭,指尖留下水滴。
那健壯姿態,曾令我與柳原一同敬畏。
劍能預讀先機,此等思慮卻顯淺薄。暗喜尋得柳原弱點,雖不形於色。
柳原之劍,環繞我身的一切。
當然,無人信服。包括我自己。
他水平舉刀,詢問我意。那如催促練習延續般的隨意,反成救贖。
欲睹花火一眼者蜂擁而至,橋上人潮洶湧,幾令人憂其崩塌。橋下,包租船隻如笹葉般流淌。
「當作你心中的我即可。」
他無視我的提問,反問。其聲亦顯微弱。
「你會成爲武士嗎?」
我本不該再存於此道場。不知已被斬殺、死亡多少次。
「何謂傑出武士?」
「會的。」
「不,」
「我選此道場,因它授真劍。亦訪他處,彼等實爲舞。欲舞,何須持刀?」
「或許是嚇破膽了。」
高齡師傅需選定繼承者。
被血擁抱,將成無言肉塊前夕,聞花火之聲。
「豈敢指教。」
「嗯?」
我向凝望庭園的師傅背影,陳情自身不適繼承道場。
「劍術之師,乃是通過劍傳達道理之人。」
我曾如此以爲。
師傅簡潔說明選擇我的理由。
「我便當作讚譽了。」
師傅早已看透那傢伙劍法的本質嗎?
對師傅似欲口傳於我之事感到寂寥,終無言以對。
「師傅。」
踐踏此等尊貴者,正是如今的我。難以忍受,抱緊雙肩。
「斷無可能。」
離去師兄們,並非皆憑劍術仕官。亦曾偶遇失業成爲浪人者於街角。與此類師兄,從不對視。
追憶隨歲月歸於塵土的師傅。
「是盡忠主君嗎?」
「是……」
柳原毫不猶豫點頭。將「因你強大」的諷刺咽回。
他打斷我,說道。
木刀與真劍之別何在?乃是捨棄退路、勇往直前氣魄之證。
其爆裂聲響,恍若夜亦驚醒,變色開始清晨。
與當年叩響道場之門時的師傅身影重疊。
柳原動機與我相似。但當時我與柳原,不知師傅道場風評不佳。如柳原所言重劍舞之世,便是如此社會。師傅言非武士,或指非當今武士之意吧。
他如揮虛空之刀,手作袈裟斬勢。
似在發笑。
劍術之師,以劍傳道。
爲掩羞赧,故作戲謔。
此身,亦將成其中之一。
被柳原認可可愛,只覺寒意。
「爲何哭泣?」
到來的柳原,如觀妖異般注視如此的我。
「成爲傑出的武士。」
「還比嗎?」
亦有繼承家業之路。因始終敗於柳原缺乏自信,故有此問。
此爲入門道場兩年左右之事。尚未成內弟子,仍自鎮上家中往返。握錢行走的手臂,亦較入門前粗壯許多。
「他的劍法,非能傳予他人。正因如此,方是你。」
他一直目視前方,如此說道。其眼神吸引我聲音。
「無心教你那些。」
腦內浮現赤橙色達至鼎盛之景。
「門下衆人豈會信服於我?」
「我只願隨己意揮刀。覺此乃無上奢侈。」
柳原亦非不識時務。其面向世間的刃鋒並未蒙塵。
正因如此,方成奢侈吧。
「此即你之夢?」
柳原點頭卻顯曖昧,瞥我一眼。
「你亦會成爲武士吧?」
他無從知我迷茫,強求我懷同樣夢。
「我,」正含糊其詞,柳原笑了。
「若無交鋒對手,豈不寂寞?」
「……交鋒?與你?」
「然也。」
柳原望我。未戴祭典面具,雙眸卻勾勒狐形。
「我想斬你。」
不含挑釁或輕蔑,純粹之言。
此願亦成遙遠彼岸之夢嗎?
練習中雖有收勢,但這多次令我木刀臨頭的男人,豈能輕易斬殺。
我從未對柳原抱持憐憫。
甚至嫉妒。
但此刻,微萌此念。
「你是否生不逢時?」
他笑言「或許」,卻輕輕搖頭。
「誰知呢。」
緊咬的牙關打滑。非因顫抖,而是隨失血漸被無力侵蝕。
柳原將我右臂置膝上。凝視如貓般馴順的吾臂,心感焦躁。
也罷。
沉浸於花火餘韻與祭典情景。
卻被報以「所問何事」的怪異表情。
坦誠答,柳原閉目般笑了。因眼細,難辨是否真閉。
若必須斬殺柳原方能脫離此地獄,則終點無望。
「何事?」
「竟在道場瞌睡。若師傅健在,當逐出師門。」
「真硬。手指掰不開呢。」
柳原忽拾起我斷臂。右手離我仍緊握刀。殺意與憎惡宿於右手,故此刻的我或得解脫。
暫享此氛圍餘韻。或因身爲支撐道場者而緊繃,竟忘卻許久。無需思慮後事,意外輕鬆。
我與柳原的距離,依舊未變。
「……無顏以對。」
「若無你在,我早哭喊了。」
「問得蠢。」
「凝望行燈,不覺間……」
血……血嗎?凝視沾染左手五指、拉絲的血。
便讓你忘卻。
我一直如此。正因有你在,方逞強至此。
「你看見了什麼?」
柳原止步,回首。
此心境,非不能解。但是。
「你已無法揮刀了。」
或許是因血噴湧,上頭部分減少吧。竟感平和。
至少灌注此等怨恨,權當活過。
脣因痛苦扭曲,卻不禁笑出。臉僵硬抽動,腹痛。
祭典也好,夜空星辰也罷,皆限今宵。
確實。如此說的你,反更顯依依不捨。
斷臂劇痛響徹頭部。每次腦髓晃動,感眩暈。
我邊望順刀流淌的血滴,邊贊其手法。
將右臂放回膝上,柳原靜謐問道。
「不好嗎?」
竟能誕生星辰,何等壯觀。
不覺在這可恨男人面前失笑。
「花火師亦是美差!」
「何事。」
「真是斤斤計較。」
道場充斥粗重呼吸。此前皆匆忙,如此平靜赴死反覺艱辛。如草蓆被達人劍斬斷。此等死法,何其幸福。
柳原展顏歡呼。對其有失武士身份的輕浮既感愕然,嘴角亦鬆弛。
二人皆張口呆望。
手臂血滴呈圓狀飛散,玷污道場。看似前進,實則只在原地旋轉。
回首望去,赤橙色火花綻放。
「爲何?」
柳原捏弄人手拇指根部,提出疑問。不明所指,但我覺將他人手臂當玩具的你更不可思議。
柳原提議。值得考慮,但聞花火聲,作罷。
宣言同時爆發。
噴湧的,是持續沸騰於屈辱中的我的血。
正疑何故,背後傳來特別響亮的喧鬧聲。
遲來返還由他而起的問題。
我們如誤入夢想的迷途之子,佇立夢之邊緣。
竟在決鬥場被柳原喚醒,深感羞愧。
一夜消逝之景,正恰如夢。
柳原重新擺好架勢,刀尖指我,歪頭道。
「罷了。」
「痛嗎?」
凝視間,有物蠢動。
「入睡快真令人羨慕。」
「……遺憾,與些許眩暈。」
「我爲與你勝負而揮劍。從未思及此後。」
「是母親腹中太過舒適了吧。」
連非專長的居合攻防亦無法勝。
恍惚間,似有萬物欲離體而去。
柳原垂刀,面色蒼白撫摸咽喉。明明咽喉無傷,真是誇張的傢伙。我亦難保持餘裕,洪流頃刻湧至。
綻放之花如無數流星燃燒。
言之有理,然真劍勝負本身,豈非正是渡將崩之橋行爲?
若生於戰國,或有望得償所願吧。
「柳原。」
他舉起沉默右臂示意。凝視厚實手掌,湧起如回顧亡兒的哀愁。日夜揮刀磨練的手掌,如今安息。
「你覺得,夢想實現了嗎?」
這傢伙!苦笑湧起。
對岸浮現人與提燈之舞。河上來往舟只,恍若幻境往來。
「但爲何看似平靜?」
「看不透你心境。」
「若還刀於你,怕你會以左臂來襲。」
那日僅是聞祭典喧鬧,偶然想起吧。
「或許吧。」
柳原愉悅咧口大笑。爲狐而言,實爲鬆懈之笑。
「稍敢懈怠,它便活動欲取你首級。」
「正因如此方被傳爲狐妖。」
坐姿突發拔刀術。瞄準柳原咽喉,一閃。
他抱怨死握刀柄的右臂。我知,是在讚賞自身手臂。
「眼可醒了?」
醫生亦爲星辰誕生心動吧。今夜願沉醉火藥味,而非血腥氣。背脊發寒。稍懈便覺腰際發熱。
敗北雖不可恕,喪失只能接受。
雖已忘卻第幾次夜半,柳原竟也暫放刀坐下。
那日所言的傑出武士,可在此處?
噁心,胃液輕微反流。嘔吐物混入地血。
「尋醫或有一線生機。」
「漂亮的一擊。」
刀與臂如西瓜般滾落道場。
柳原的拔刀更快,擊飛我的手臂。
或許,此即生命之歸宿。
故作平靜端坐。袖下隱住的斷臂滲出雜液,浸溼衣物。
柳原笑言險橋莫渡。
柳原急切以指甲摳掰手指。感覺被扯離的手指在已無臂處活動。下脣如蚯蚓般波動。柳原奪走右臂之刀,棄於道場角落。見此一連串動作,嗤笑。
此爲夢幻?靈魂歸宿?或爲……
無法勝。
喃喃自語不成藉口,柳原聳肩。
「莫擾祭典風雅。」
僵立原地,連感極而泣亦覺可惜。
「喂。」
「嗯?」
柳原還刀入鞘,緊握我臂道。
「若我說,我能看見未來,你當如何想?」
柳原目光低垂,狀如將受責孩童。
邊感受筋肉骨縫間黏稠物垂落,邊應答。
「你之先讀卓越,我嫌惡般深知。」
柳原搖頭言非如此。
「非直覺之類。若言是作爲事實,看見明確之物呢?」
「…………………………………………」
這傢伙。
竟挑人作爲劍士瀕死時,說此等話。
柳原續道。
「不過眨眼兩三次的時間。但,確實可見。」
他如詛咒般揉搓自己眼角。
竟言能見未來嗎?
「哦……哦。」
頷首亦覺費力。但仍咀嚼般道。柳原,我信你之言。
是嗎。
原來如此。
憶起夜祭花火。
既有實體,必斬之。
傳達一切非憑口,而是通過劍。
因重心後傾,力道甚輕。但,觸及柳原臉頰的感觸令雙目圓睜。
初遇柳原時。
「大意了,柳原。」
我自師傅處所學劍術,柳原亦瞭然於胸。任何嘗試皆遭反擊。舉起收鞘之刀。被斬記憶接連甦醒。
他低語。你倒記得清楚。
被擊頰後仰的柳原與幾欲踉蹌的我,各自重整架勢。
並非愉快之感。
時無多。劍士該以劍續話。
此等動作,右臂瞬間會被斬飛吧。
但此正合我意。
縱是絕望深谷,既知有深度。
反若柳原受惠異能之才,則我亦於死後初登其高境。一切自此始。非是黑暗,充滿如種子迸裂般的歡喜。
故此刻,僅一言。
「想必如此。」不知內情的柳原看着刀身同意。
邊答邊拔刀。柳原亦回應,拔刀。
言畢倒地。
有回應,訝異抬頭。柳原已在。
悔至碎臼齒,無眠之夜。
雖如此,亦不盡然。
柳原半張口。但隨即。
「是如目視般可見嗎?」
繼承你歲月全部。
若他非以己眼預見,而是假目視之。
「現在要讓我知嗎?」
果然柳原如預料斬飛我右臂。
「此恐爲最後勝負。」
「所問何事。難不成想繼續?」
踩碎右臂,奪其緊握之刀。
此方爲我們所求的真劍勝負。
「你還不知吧。」
「你亦曾趁汗入眼時攻來吧。」
我或將就此逝去。
果然,我手臂明白。
答案早在眼前。
柳原。
僅靠鍛鍊無法勝柳原。他是棲於無路之道的怪物。
以腳趾摳地堅持,扭轉身軀。
不。彼此,皆不可能忘。
你該擔憂更致命之事啊。
「信此等話嗎?」
已無玷污決鬥的愧疚。
我認真答後,柳原半笑。
「果然如此。」
「看見」與「讀透」似是而非。
刻意步法紊亂,傾身前揮劍。
「…………………………………………」
我無迫近他之劍。
「形式上,可如此理解。」
「可有勝柳原之劍?」
笑不止。合失血,背震顫。
見柳原困惑眼珠轉動,確信。
「嗯,啊……」
「要我喜何事?」
那場敗北。
「若此爲師長之責。」
碰到了!
長壽,亦有價值。
「陳年舊事。」
以獨左臂舉刀架勢,雙目被蔽的柳原舔舐流淌的血笑道。
早在升起前,歡呼未起時便回首之姿,令我恍然。
雖是拳擊。終於,總算,一擊觸及柳原。
必斬你。
「你當歡喜,柳原。」
他窺我反應。膝上右臂先動般震顫。
縱閃避我無數次劍擊的柳原,唯此無法避開。忘臂痛扭曲嘴角。見雙目被廢的柳原如舞蹈般失衡,喝聲「現在!」,以殘存左手出拳打擊。
難怪你劍我無法觸及。合理,合理。
曾一度堅信增加鍛鍊方是正道而揮劍,近年卻成如此靜坐思索之時。縱是隻知猛衝的莽夫如我,亦有所悟。
若他憑超凡之力讀透未來,則縱使雙目被蔽,亦能「看見」吧。但反之,意味無法「讀透」自身所生異變。
一直拼命探尋通往彼處之途。
置刀,視空手右手。
或是因將無刀鋒相對之寂寥,致口滑嗎?
故無法察覺雙目被血所蔽之險。
似早已到來。他以苦笑窺探情況。
揮動無刀右臂。
自掌心所見,與劍不同之物。
人僅憑己眼,無法反省自身。
因我終於觸及柳原深淵之緣。
便將我亦能見的未來獻予你。柳原,你無法逃脫。
但無絕望。
所見之物,蘊含答案。
但,正合我意。
既知非無形妖物。
重心後傾的劍。縱初入門的柳原亦無如此糟糕。
「竟行此等卑怯之事……不似道場主所爲。」
「你根本,未見未來。」
我所習流派並無祕劍。師傅廢止那些單傳、口傳的祕中之祕等氾濫宣傳。排除神祕性與祕密主義。我尊崇師傅與其他道場劃清界線的高潔,但亦不禁想:師傅若如此,則我當面對道場之壁。
「嗯……嗯。」
間距動。距離動。我主動踏前逼近。
起身。深呼吸後抬頭。
有此右手。
但,有手。
舉起緊握的拳發力,右臂斷面亦迸發慶賀血柱。
臉上浮現的,恐是笑意。
將斷面噴湧的血,如潑水般灑向柳原面部。
爲免衝擊致意識渙散,即便再碎臼齒亦強忍。
道場總是我最先到。多因敗於柳原的不甘而早起。
黏稠的喜悅與感觸沸騰。
若未即刻死,或能聞此等話。
上身獨進,姿勢極糟的撲擊。
無所謂信否。
「繼續,柳原。」
「喂喂……」
血縱擦拭亦不易去,但是。
「應能看見些什麼吧。」
我指摘,柳原嘴角繃緊。此次未言明,以此暗示般催促,柳原所見何等怪異?隱於眼瞳深處,柳原問我。
「你看見了什麼?」
與先前之間。同樣,失右臂後的回答。
以氣勢力流眩暈。
以左臂斬裂遺憾。
「是斬殺你的未來。」
總算,我也看見了。
柳原舉刀架勢。目雖被血污,仍引導刀尖向我。
「無論如何此乃最後,說了吧。」
「何事。」
以爲是談預見未來。但柳原吐出意外怨言。
「我完全不服你被選爲繼承者。」
遭此突襲。劍戟如此,性情亦涼薄的柳原,竟顯露不相稱的執着。
此刻才言嗎?接受那當時一聲不吭的男人內心。
若當時直言,或有機會相讓。
但若如此,便無此場對決了吧。
方爲理想。
如此,便來不及了。
抱歉。向將死柳原道歉手法拙劣。
我們,或只是互噬了彼此的明日。
終於,刀鋒抵達那傢伙所在。
若我不動,他亦無法應對危機。
打擊肉塊的沉重觸感。
柳原不算什麼。如此告知自己,只爲變強度日。
「此處看不見……抱歉,能否攜我外出?」
直至指尖根部,瞬間麻痹。
柳原捨棄異能,僅憑劍技放出橫斬。
「……此乃我該言吧?」
「結果,總是我輸嗎?」
避開蛞蝓猛追,瞄準空門大開的軀體。
「繼續。」
正待此瞬。
只能給予不乾脆的死。
拔出之刀,浸滿柳原血與脂肪。黏稠厚重,無一遺漏。
雖大幅失衡未倒。
剖開因呼吸劇烈起伏的內臟,刃深深埋入軀幹。
但那勢頭半途而廢。
被柳原斬殺時,本可無甚劇痛死去。
我未確認,硬着頸項等候迴音。
初聞失笑,隨即冷卻。
如蛞蝓拖行兩道血痕,出得道場。一瞥如棄禮法般的道場慘狀後,與柳原共坐庭前。席地而坐,不知是何時之事。
如扛般搬運,聞柳原足拖地之聲。已無力站立了嗎?
其間柳原一直紋絲不動,任刀埋嵌。
「你的劍,早已觸及我了。」
未能斬透。
柳原嘴角微松。
更正,柳原滿足微笑。
嘎吱作響,如拉鋸般上下動刃前進。
爲滴落的汗與血覆面,氣息久難平復。
氣息粗重問。但無迴音。代之,有物倒地聲。
將將避過剎那,柳原之劍更進一步,斬中我下意識前伸護體的右臂。
但如今的柳原,無法形成此等態勢。
與刀尖重疊遞出的話語,柳原爽快應道「別後悔」。
立於柳原刀所及處。垂刀而立,凝視柳原。
爲何?如走馬燈般,過往奔騰的是我。
柳原脣間微露的舌,亦如眼球般不確定。
那歲月終結。自入門道場,耗費半生。
與柳原閉合雙目互瞪。
須事先把握,方能構建應對一切未來的態勢。
氣喘。臂內側震顫。望向柳原。
縱能見瞬息未來,僅此亦無濟於事。
「有物想觀。」
未問何物,抓住柳原之手抱起。
比較自身被斬下場,浮現乾笑。
手臂停滯。爲肉所阻,無法斬透。
狼狽仰倒,撞擊側腹。受刺激,斷面再度噴血。
言不可能之事,彼此心知肚明。
連同那景緻,將柳原撕裂。
持續膠着。對雙目被奪仍不卸架勢的柳原,心生近乎感動之意。
與你純粹之劍,交鋒的一瞬。
手臂被牽引。
失卻握力的指鬆脫刀柄,自柄滑落。
歡喜如火花在眼底迸裂。
因每次動刃,柳原皆如弦鳴般漏出呻吟。
浸透血之刀,成了我們夢想的具現。
未倒,支撐腿響應。
等候間,腦中一直揮動木刀。
有生憎圍牆,祭典燈火遙遠。
「那便斬我,奪去便是。」
牀與壁搖動,柳原虛望天井之目,亮起光芒。轉動,捕捉我。
未能予其痛快一死,亦無生還可能。
柳原短促催促。這裝模作樣的傢伙!應聲動臂。
柳原實力,基於其自身鍛鍊,是真實不虛的。
柳原將死。
彼此相厭,做斬殺之夢。
正於手臂揮刀發力之際。
「真重。」
『我想斬你』
克服那抵抗,刃口咬入柳原軀體。
但即便盲目斬去,亦無法看見斬殺我的未來吧。
「……不,輕。」
但,至中央時我已達極限。
我蹲於如此柳原身旁,擦拭其眼角。縱是無意義,亦拭去血跡。
柳原失刀,右臂笨拙舞動。
「重嗎?」
柳原伸至極處的劍,僅止於撕裂衣袖。
浮現的是濾盡血後的純真淚水。
但,本應被捲入的手臂早已斬落。
刃未如想象般揮動,僅過急的上半身徒勞掙扎,腳下打滑。
你早已勝了。我正欲言此,柳原搖頭。
柳原未能果決捨棄首擊,回刀啓動稍顯遲疑。
聞虛浮之聲,如齒落盡。
「觀何物?」
如浮起般迫近的劍波,以後仰閃避。
某夜祭記憶浮現眼前。
柳原呻吟着,鼻垂鮮血。趁其痛苦呼吸間隙,動刃。
柳原大字型倒下。連死法亦講究姿態。
拭手掌,再度握刀。欲拔出那半截之物。
意識遲緩、不定,目光遊移。
幾欲失焦,慌慌起身,欲重新握刀而張開手指。
柳原伸臂。
此動作亦伴隨巨大痛苦。
右臂已無。
正欲續言「我亦是」,卻嗆咳失聲。
臼齒早已破碎。連破碎的芯亦咬碎。
祭典音迴響。
看見幼時柳原的突刺。
柳原臉轉向我腳邊。
感知斷面痛楚正寸斷腦內線路,步向柳原。柳原或憑足音知我逼近吧。但置之不理,前行。
……恐已無下次。被此預感侵襲。
敗亦死,勝亦終歸一死。
恍如我纔是赴死者心境。
於是,意識將遠遁之際。
似聞柳原聲言:上看。
依言望夜空。
赤橙色星之閃爍,正達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