巔峯
《絕境:死返之劍客》 · 入間人間 · 8674 字
他估摸着外面景緻變化的時機,將刀刺向隔扇。刀尖傳來的阻力比穿透隔扇稍硬,他立刻抽刀。聽得隔扇後有人隨意倒下的聲音,他甚至無暇擦拭刀身上流淌的血污,便衝向拉門。與此同時,影子也在走廊另一端動了。
飛奔的影子速度不相上下,但應對之策我方佔優。省去確認對手的間隙,他收攏欲起的腳,踏步上前,連拉門帶影子一併斜斬開來。
刀鋒自斜下方向上揮斬,去勢未盡,他並不收回,反而鬆手,扭轉身軀,隨即伏向地面。幾乎就在他未及受身、側腹重重摔落的同時,那個斬斷拉門、擊倒同伴並闖進來的男人,以一記橫掃作爲問候。感受不到勁力的刀刃劃出半圓,男人一時未能察覺緊貼地面的我。他趁機探出手臂,抓住腳踝,在男人瞪大雙眼的瞬間猛地跳起。
上下顛倒。他將倒向被斬落的拉門碎片旁的男人順勢壓住。肘擊爲先,搗向那毫無防備的喉嚨。即便獨臂,全身撞上去的分量也絕非兒戲。男人嘴角滲血,劇烈張口,幾乎昏死。若能就此了結這個口吐白沫和胃液、失去意識的傢伙,並奪下他的刀,自是上策,但並無餘裕,還有一人等候。爲應對那人,他手無寸鐵地躍向走廊。守在樓梯附近的男子,手已按上腰間佩刀。若貿然近身,必會遭其毫不猶豫的斬擊吧。
他彎着腰前衝途中,奪過廊下屍骸旁的脅差。用牙咬住刀鞘支撐,拔出刀刃,吐掉刀鞘。滾向前方的刀鞘,恰巧滑向正欲迎擊的男人的腳邊。爲躲避此物,男人的踏步略顯遲疑。
刀、臂、足的連貫之勢,就此瓦解。
他趁勢縮身,刀刃與手臂一同收回,僅從頭頂掠過。他就着這股勢頭,以肩相撞,將脅差刺入男子的心窩。近乎失控的猛衝險些讓兩人一同滾下樓梯,幸好男子彎曲的腳踝鉤住了迴廊旁的裝飾縫隙,才得以倖免。確認男子內臟被上下剮穿、已然氣絕後,他立刻脫離,返身而回。
最後,他將刀刺入方纔被打昏的第三人身體。至此,才終於鬆了口氣。
斬殺四人後,血腥味如霧般瀰漫。他暫歇片刻,嗅之慾醉。
爲何會遭此類人襲擊?或許與日前所斬之男有關。雖從那個紈絝子弟那兒拿到了不少錢財,但難道是因此觸怒了誰?
剛纔在狹小房間內,於混戰中勉強斬殺了前三人。但到第四人時力竭,被刺穿胸膛;此次乃是憑藉那次經驗才得以倖存。走廊與房間內,屍體共計五具。斬殺的雖是四人,不知爲何卻躺着五具。並無旅店中人在內。
想來,當時就該注意到,其中混入了並非死於己手的屍體。
撐過襲擊後,他找回扔掉的刀,踢破二樓窗戶,沿屋頂繞至後巷。身後雖有喧譁之聲,但他無暇細察,只顧逃離。鑑於情由,若被官府纏上可就麻煩透了。最好在騷動擴大前一走了之。
他跳下旅店後巷的陰影。落地後,本能想沿後巷逃走,目光卻停駐在眼前的小橋上。他決定在行人增多前穿過此橋。所幸,並無追兵之意。望去,旅店一樓已冒起火光。
這應非我所爲。
藉着比行燈更亮的火光,他跑過小橋。縱使盤纏寬裕,果然也不該投宿旅店。他再次意識到自己與城鎮的喧囂格格不入。
橋上每行一步,飽含水汽的風便濡溼肌膚。
行至橋中央附近,有人影自陰影中分離而出。那身影如同裹着夜色的碎片般蠢動着,肩腰纖細。立時辨出是女子。他眯起眼,以爲是夜鷹之流。若她靠近便打算推開疾走,果然她如貼近般逼來。正厭煩此時惹上麻煩,那女子卻扭身似要隱藏什麼,抽出了攜在腰間的物事。即便是暗夜,白刃的閃爍仍格外刺眼。尤其右眼,竟似要跳出來般。
他飛身後退,避開這無禮無式的一閃。對方似乎亦以此代替問候,揮斬幅度甚小。女子立刻將刀收回手邊,再次悠然擺開架勢。以夜色爲背景,幽玄莫名。
是攔路斬人者麼?他怒目圓睜,不顧四周目光,拔刀出鞘。女子似乎正期待這般對決,柔肩微顫。她摘下了即便在夜間也戴着的編笠。
喫完天婦羅,他繞到橋對面旅店的背後,坐在陰涼處。
但與我毫無干係。他毫不在意地喫着。
「哦?爲何?」
日頭尚遠未西沉。
修煉畢,收刀入鞘。也試了試新得的脅差,確認手感。因在室內多賴脅差而非長刀,無它終究不安。雖最好無需動用。
雖說「剛纔」一詞也顯古怪……但斬殺我的,就是這姑娘。佐村一光之女,阿稻。
雖被例外所擺佈,但究竟是何種緣由使雙方最終相遇於那座橋?他對佐村稻此人產生了興趣。
肉體,常在傾訴。
故而此次與上回不同,他未立即離去,而是接受了她的邀請。
「喂,這一帶近來如何?」
今日,正是被佐村稻斬殺之日。
我之情形,決鬥對手生還者幾無,故鮮有暴露之機。而佐村稻之劍,初次亦然。故當時無能爲力而敗,但第二次不同。
「哎,沒事沒事。」
他也得以牽起了那個將於七年後在決鬥中擊敗自己之人的手。
謂有斬人如麻之妖物存焉。準確而言,能與如此高手交鋒而未能反制者,幾近於無。我亦非例外,然彼等皆謂我藉不當之力成事。自然,未曾被斬而反殺者亦不在少數,但是……
哎呀呀,這次你也還在老地方,真是幫大忙了。
「……走吧。」
光芒一閃。
更甚者,對身體運用亦有不適。空蕩的胃袋哀鳴陣陣,手腳卻異常輕盈。垂下的右袖亦不覺沉重。對於死後而言,狀況未免好得過分。
傳來的,唯有較枯枝更爲虛幻的脆弱感,無法與斬人者聯繫起來。
穿過林木縫隙,活潑的風拂弄着他的頭髮。晴和天氣揉撫肌膚,宣告夏日來臨。
敗於佐村稻之手、死後,七年間他時常思忖此日種種。出乎意料地漫長。
本該避過的一刀,竟折返而來,撕裂了他。
稍涉繁華町鎮,兇賊傳聞大抵可聞。其人或如幽魂般難以捉摸,或如異形般雙眸詭異,白刃流轉於暗夜,令人無從抵抗。達人、高名、榮光、信念。一切細枝末節,皆不予置問。
「這附近夜鷹惹出的麻煩也不少,或許是指那個吧。」
女子手中之刀,本該向左揮盡的刀鋒,卻收在了右側。
他一邊等待制作,一邊望向小橋。因是午前,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人聲嘈嘈,勝過蟬鳴,搔颳着背脊。長橋之下,小舟接連穿過橋腳。他目送着,因船行所致的漣漪而不禁莞爾。
難以忘懷,夏日的造訪與高揚。
炎熱。
他走向宿場,熟悉景緻與河川流水卻莫名令人心神不寧。記得上次喫了蕎麥。此次當如何?他環視橋邊尋覓,被一陣香氣吸引。橋畔張着葦簾的小攤,掛着強調胡麻油的招牌。嗯,就這個吧。他被白煙引誘而去。
他開玩笑般露出右臂。店主半笑着敷衍過去。
此類怪談般的話語,在町鎮間流傳。
「可有不太平之事?聽說旅舍間流傳攔路斬人者增多的傳聞。」
不,足、腰、軀幹皆在傾訴。
在診療所內一邊裝作發呆,一邊用目光追隨,時而直接問答,試圖試探佐村稻。
「是嗎。」
然,若同樣相遇,拔刀相向的話。
這便是攔路斬人者之間,一場荒唐兒戲的攻防結局。
「大熱天的,辛苦啦。」
起初,他不明何以是此時此地。在橋上斬殺我的並非佐村一光。那是自然,他早死了。
雖與襲擊我時相比,唯有面容不同,顯得清冷,但確是同一個人。
佐村稻確實在近旁若隱若現。……但,至今種種又是爲何?
如同在譴責如今的我,只是踐踏着自己的屍骸前行。
女子對拔刀相對的自己微笑着。是瘋了嗎,還是對我有所執着?於此對峙中感到一絲既視感的同時,彼此距離縮短。彷彿映照着我這依附左臂之人,女子亦僅以右手握刀。她收緊那細臂,旋即揮出。
與女子刀劍相向的經驗不多。順帶一提,也未曾有過執女子之手的機緣。
而這七年是否虛度,今夜即將見分曉。
縱然揚臉欲揮散,亦只有大顆汗珠滾落。
他潛入道旁林間,獨自揮刀。若有過路者誤入見此,必會視我爲匪類。不,即便視作匪類,亦無大錯。確是危害世間的攔路斬人者。雖非爲錢財而殺人,但若盤纏窘迫,亦會探取其懷中之物。藉此留下的屍身,便成了官府眼中兇賊的罪證。
「來兩串。」
以左臂揮刀時的不協調感,縱經數年錘鍊,亦不消散。尤以肘部骨骼的滯澀爲甚。彷彿難以把握彼此位置,關節骨相互摩擦。
然此非祝福。恰相反,是爲詛咒。
只要此差異猶存,我的劍恐怕將永遠只是半吊子。
罷了,與此無關吧。
欲抗爭,則只能再次倚仗那源於缺陷的祕劍。
耐着這份焦躁,映出的自己的臉龐,讓他合不攏嘴。
「承蒙款待。……啊,對了……今晚還是早點回去爲妙。」
彷彿要吐盡思緒般低語,他離開樹林。
欲以祕劍爲必勝之策,須如其名,徹底隱祕。
涼意習習,安穩平和。當持續步行於陸地,膝部漸感沉重而生厭時,心思便會轉向此等物事。若不以渡過橋樑爲目標,而是乘船而行,是否能看到不同的道路呢?
而後,我在昏暗的地窖中醒來。望外,可見天光。心道這是怎回事,出去一看,外頭早已日上三竿。若在平日,必是於決鬥前折返,但此次感覺迥異。回首望去,覺得地窖外觀有似曾相識之感。
他以手巾擦拭額頸。在道場時,何曾想過會如此揮動真劍修煉。此乃天下太平之世,武士亦無機會殺人之世。在此之中,我竟已斬殺了多少人?
河中倒影年輕勃勃。雖消瘦,卻顯健壯。並非自己一路相伴的那張臉。不,以前確實是這般模樣……混亂席捲而來,他一時只是凝視水面。正前傾身子時,感到懷中有物。一摸,是佐村一光託付的信。見此,頓悟自身處境。此信在懷,僅限於斬殺名爲佐村一光的醫師的當日及次日而已。
激盪的水面遲遲不平復,令他心焦。
天婦羅已做好,備有蘿蔔泥和醬汁。他接過串上的天婦羅,浸了醬汁咬下。今日天婦羅的食材是白身魚。不知何種,但很香。身旁的武士以手巾遮面,努力不顯露立食的窘態。
同方才一樣的橫斬襲來。此次無需跳起,僅需仰身便可避開。他避開,踏步,欲反手斬去。瞬間判斷,以最小動作讓過刀鋒。
與彼時被斬之灼熱又自不同。悸動深藏體內。
揮刀斬落的瞬間,骨節作響。
「……………………………………」
肉體仍記憶着右臂。
爲何是這裏?此類疑問在他無意間信步而行,經過街道造訪佐村診療所門前時,豁然冰釋。想起曾在此送過信,仿如被線牽引般,不由自主地踏入了那間診療所的門。
「這個嘛……確實,這橋一帶最近官差大人來得挺勤。」
露出的臉龐,果是女子。比起衣衫襤褸,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脣眸間殘留的豔色。唯有那朱脣與嶄新的濺血,顯得鮮活。火星灼焦的獨特氣味混在河風中傳入鼻腔。雙方無言,卻已明瞭情由。
「您指什麼?」
若重蹈覆轍,唯有再敗。
他將刀鞘扛在肩頭,花了半日凝視往來小舟與河水流淌。並不覺苦。不知從何時起,無聊已變爲純粹的空無。回神時,光陰已飛逝。彷彿其間,己身已從此地消失一般。縱然如此,景色仍看不厭,時而小憩亦覺舒適。雖未乘船,卻如身置舟中隨波搖曳。
身體如飛舞般被拋起,口鼻如被血湧般淹沒。
託日前所斬之人的福,方能毫不費力地點上兩串。
如擦拭頸項般,被精準地剜開要害,他頹然倒地。
然後,當他正面看見從診療所正門出來的那位姑娘時,便確信了。
他向攤主稍作打探。
店主搖晃着汗涔涔的額頭。其時,他瞥見我的右袖,神情略僵。此地應尚未有相關流言纔對,如何呢?
既是兩名攔路斬人者的相會之地,終須在夜間。
既已拔刀相向,則老幼男女皆無區別。
就在刀尖掠過額頭的同一刻,他猛踏一步。
因爲附近的旅店會起火。
我,還活着。
未施計策,於正面決鬥中敗北。
此爲初次見面。難道說,竟要回溯至這一瞬,開始這場「決鬥」?
「……第二次嗎。敗北之後,仍要抗爭嗎……」
此乃卑怯者之真本領。
「久等了。」
他曾與不同者交鋒,亦曾斬殺同一人殺開血路。
已不願再投宿旅店,在此等到夜晚吧。
「船真不錯啊……乘船旅行麼?」
此夜,他將死於七年未見的佐村稻之手。
林葉間隙連風亦難透,其中蘊積的熱氣纏繞肌膚。
再無奮起,亦無重生。連死亡的認知尚遠,鮮血已裝飾了傷口。
信證明,他回到了那個夜晚的七年前。與往常不同的死後。竟回溯至決鬥前夕如此之久。身體狀態也該感覺向上纔對。
他與汗流一同感受到,那唯存於己腦中的傷口再次裂開。
下頜一輕。不,是失去了支撐。
與此步伐同時發生。
「哦?」
有何處不對勁。即便凝視掌心,甚至覺得陌生。就那樣低着頭,輕咳幾聲。聞聲,不禁抱頭,「啊、啊——、啊——」難以置信,臉上血色盡褪。聲音,很年輕。他跑起來,如跳入流淌的小河般欲確認究竟。
如此消磨時間,日至黃昏。小攤點亮微燈,橋對岸不凝目細看已難以辨清。萬籟俱寂,連船頭破水之聲似亦可聞。
差不多到了,他起身活動肩頸。胸中鼓動,如擂太鼓。
佐村稻。這七年間,劍術精進若此。
那女子所使之劍,有令人不悅之處。
初擊,以爲避過之劍,卻以迅雷之勢回斬,將我斬殺。
恍若柳原那般柔韌的手腕。但較之更速。速至目不能追。老實說,未能全然理解發生何事。回神時,咽喉已被切開,氣息逸散旋即斃命。
雖無雪恥之昂揚氣概,但亦似無法避過此戰。
若其阻路,唯斬而已。……僅此而已。唯有此途。
至今越過多少橋樑,已不計數。斬殺幾人,亦不復記憶。歷經死亡與復生,如今連平常意識亦漸稀薄。何者爲真、存於當下,景色又有何意義?若不強自留意,便會錯過其流轉。
我究竟爲何物?究竟將被引向何方?
縱思之亦無答案。若此爲地獄,衆人、柳原是否亦遭同樣境遇?若然,理應能再會一面,卻全然不見。他以指覆住失能的右眼。未腐朽,只是停留原處。嚴格說來,自身是否仍算活着,亦屬可疑。
我之歸宿,果真存在嗎?
「哎呀……」
意識又渙散了。如此下去,只怕不覺間天已破曉。縱延遲一晚、兩晚,想來終歸要在此橋相遇,但拖延亦無意義。好了,去斬了她吧。他行走於暗影中。日蔭與夜色交融,正是拔刀之時。
一瞥白日見過的天婦羅攤,他行於橋上。稍進,河面溼潤的冷風舞上橋來。寒意不似夏日,不禁軀幹一顫。
不可思議。血流出體外覺溫,然其蘊於體內時,卻感不到半分暖意。反倒每被風吹,便似吸走體表溫度般,愈發冰冷。
一步一步,身體漸沉。赴死之途,便是這般心境罷。
周遭微弱燈火,自橋中段起亦斷絕。所謂暗夜正是如此,加之冷風拂體,恍若行走於異界邊緣。會特意在夜間通行此等場所者,非沉溺杯中之徒,即巡查官差,或嗜殺之狂人。
行至橋中央,夜景彷彿開始旋轉。
在那裏。倚着橋欄立着一道柔弱人影。
痛切地明瞭。
左足積蓄的熱量令膝部如焚,關節步伐已亂。
不知是誰,如發信號般低語。
繼右臂之後,左臂亦被斬斷,其間餘裕、優越,他全然明瞭。
渴望斬殺眼前之人,此心何處爲常?
手臂已失,此後,以肩運劍。
切換架勢。
受佐村稻驚愕所引,他嘴角扭曲更甚。
佐村稻亦對噴濺的血沫不禁嘴角抽搐,露出一瞬本性。
「發生了許多事。但與其述說,不如親眼見證更快吧。」
既是第二次對峙,便無從選擇斬法。
贏不了。
「久違了。」
她似乎察覺此次與上回不同,我已知曉對手身份。
他信口胡謅。名爲佐村稻的姑娘並未笑,向他走來。
低空、縱貫、貼地而行、裂空而去。無拘無束,雙方獵物交錯飛馳。
那是連橋上吹拂的淒冷之風也無法帶走的,宛若依託之物。
值此關頭,浮上心頭的,是與眼前景緻重疊的,那傢伙的身影。
不同之處,由此開始。
彼此喉嚨以各自形態被破壞,兩人重疊倒於橋上。在上方的是我,是我佔了上風。他以已無血液流通的頭腦思考,唯覺歡呼勝利。欲起身,意念雖動,卻無臂可用,喉頭又卡着刀,頭難以抬起。
不若說,若其主動攻來,正是測算「倒陀螺」時機之最佳選擇。
他心中一凜。
他以肩衝撞之勢,將刀刃壓入。刀更深刺入,感覺刀尖穿透喉嚨,從頸後突出。此時眼珠已晃晃蕩蕩,痛楚亦無。
血管如絲縷迸散,構成自身之物分崩離析。
「您還記得我啊。」
饒是佐村稻亦顯措手不及,瞪大雙眼,但其雙臂卻獨立於驚愕而動。右手如內卷般短促一揮,刀柄竟已脫手。他驚疑望去,刀已不知何時握於佐村稻左手。她迴旋身軀,足不點地,若非強抑,幾乎要扭過頭去看個明白。
以刺穿臉頰固定住刀。
他那蒙着塵垢般的臉頰與眼角,對「已知」之物略有反應。
然陀螺豈能永轉不休?佐村稻之劍如劍舞般綿延無盡,不見終勢,孰先力竭,一目瞭然。他疲於保命,無暇他顧。被逼至絕境,竟如只能埋頭等待事態平息的幼童無異。
自咽喉至頭頂,彷彿有一線緊繃,最終斷裂。
記憶與此刻景色重疊。
「米原閣下劍名,妾身亦有耳聞。與獨臂劍士對峙,恍如噩夢。」
逃竄間,他仍試圖以右足切入,欲尋立足點,卻總似被佐村稻看穿,屢遭迎擊。雖是初見此招,卻似已被完全看透,境地悽惶。無法全心專注於眼前之事,目光、意識皆亂。
他明白了此女劍技之真髓。難以置信,她竟在揮斬途中換手。
緊握之刀,已不在彼處。
縱然明白,亦只能不斷旋轉,苟延至極限。
「得罪。」
刀鋒迴轉,如卷臂般精準襲來,欲縱裂其腹。他以左足爲軸,扭轉身軀避開,欲從其右側空擋切入,反手上挑。但佐村稻連下劈之刀亦在途中換至右手。他急退,護住左臂,免遭上挑之刀斬中。目眩神迷的旋轉間,錯失攻勢,焦躁頓生。
言罷,她即刻拔刀。是個性子急躁的姑娘,但他不討厭。
而那極限之來臨,並非遙事。
熾熱如火花,在眼底翻滾。
但是,爲時已晚。
他咬緊牙關,運勁於那幾乎要脫手甩出的刀柄。
佐村稻逼近,他屏息,肘邊態勢微變。
甚至連轉守爲攻的些許銳氣,亦覺消退。
女子一邊解下不適宜夜間佩戴的大號編笠繫帶,一邊搭話。雖體格有所變化,但那少女般柔弱嗓音依舊。
「閣下便是這附近傳聞中的攔路斬人者吧。」
「玩笑話……」
快!猝不及防之下,她仍緊追不捨。每每避開反擊的閃擊,其所露破綻與死角,皆被她以神速彌補,非但被動,竟漸至搶先一步。回神時,他竟只顧閃避佐村稻之劍,全然被其牽制。閃避、跳躍、如陀螺般旋轉。
剎那間,受左臂引導,如陷泥沼般急速——
他口吐泡沫,如自水底掙扎而上。
刀是好的。握柄在手,便稍感生之實感。
然則,主動進攻、從容抵禦的佐村稻,與一味閃避、苦苦支撐的我,其內容質量實有天壤之別。
她以固定步幅,不露心緒波動,淡然而至。正當佐村稻緩舉刀時,我亦不引人注目地微微提起右足。只待其刀鋒迫近之瞬,便可開始旋轉。
在對方行動前道破,那身影動作一滯。是位身形纖細的女子,怎麼看都不似能斬人之輩,纖細的手從和服袖口露出。那便是,殺我之手麼?
其速本身亦值驚歎,但既有經驗,此次當可應對。
映入眼簾,便驅散怯懦,燃起怒火。
沉重感,襲來。
然攻防仍在繼續。
他謹慎、細緻地。
對峙者之刃化作強光,眩人眼目,是何等惡作劇?
彷彿被看穿所言非心,他似覺赧然。
他側身避開襲來的橫斬。並以左足支撐住將倒未倒之身。就在承受全身重量、陷入死寂般僵直的瞬間,血液如沸湧出。
話語對不上。在佐村稻心中,自有其道理吧。
「妾身一直夢想着與您再會的這一刻。」
「閣下不也在此地活動得頗爲招搖麼?」
「劍客所散發的劍氣,是藏不住的。」
將刀刃,送往佐村稻的喉頭。
並無大張旗鼓、從容迎擊的餘裕。他緊握刀柄,擺好架勢。
「說實話,未料閣下能存活至今。」
佐村稻悠然、輕靈地踏前一步。全然不顧我方間距,只欲貫徹己身流派。待逼近其自身間距的瞬間,驟然加速。上次便是如此。
「想必如此。」
待刀完全脫離,頭部一輕。傳來頭蓋骨失血乾涸的「喀啦」聲。
雖隔着編笠,卻知對方正看向這邊。並且,他認出來了。
但是,終究還年輕。
直至碰到硬物,發出「咔哧」一聲。
能站起來的,只有我。
「嗯,確實許久。」
敗北逼近。
佐村稻倉促出刀突刺。那優質手腕自由修正軌跡,揮灑自如之態,令他在剎那心生羨慕。隨即,喉嚨被刀刃瞬間貫穿。
佐村稻微笑。臉頰放鬆時,積垢似要抖落。
被斬斷的左臂,有所欠缺。
佐村稻變換刀路,切換架勢。
那光芒與猛然彈起的左臂被斬飛,幾乎同時。
「如何得知?」
雖厭惡血沫糊滿嘴脣,仍逐步、分階段地抬起身體,順勢抽出刀。刀刃如大量膿液般從喉部被拔出。
他心念「全都帶走吧」,猛然突進。
佐村稻之刃斬裂夜空。他不斷逃竄,右足踢擊着風。
他眼角餘光,追隨着緩緩舞動的斷臂。
我方亦手臂迴旋,抽刀出鞘。
他猛一擺頭,帶動刀刃,一氣削斷了佐村稻的喉嚨。
在左臂被挑飛的剎那,他同時擊向對方下頜,並將刀身滑入自己脣齒之間。
「第二把(手臂)麼」,一股莫名的感慨,竟壓過痛楚,尖銳地襲來。
動作之間,門牙被刀柄的震動帶落數顆。
他如壓制般,將刀刃疊在佐村稻喉頭。
他不顧形勢,幾欲探身而出。
機不可失!強光再現,照亮令人目眩的夜空。
將以右手揮出之刀,交予左手,完成斬擊。
「豈能忘懷。……因你是位好女子。」
或許早已失常。——……也是自然。
勝負未半,他已瞭然於心。
不以刀劍,而以言語互致問候。
與診療所時包裹身體的衣物天差地別,甚是粗陋。破舊衣襬下露出的腳踝,瘦如雞腳。腰間佩刀自非當時撿拾之物,脅差亦非繼承其父,而是做工粗劣之物。疏於打理的髮絲粗硬,拒斥着融入夜色,如狂亂的年輕武者。雖形貌大變,唯那一貫沉靜的面容依舊。
「這邊也……還以顏色了。」
本應盡數滅口,流言又從何而起?人目實難欺。
是我的,勝利。
他欲宣告後邁步離去,但喉嚨已半穿,氣息漏風,無法成聲。
他痛苦翻滾倒地,噴湧的鮮血在眼中如煙花綻放。
夜空中,映着我的血。
它撕裂烏雲,勝過了暗色。
我終究連黑夜也斬裂了——他放聲大笑,直至滿口腥甜。
心滿意足。
好熱。後頸與後腦,火辣辣地灼痛。
回首,毫無防備睜大的眼中,盛滿升起的日光,灼燒着眼球。那光貫穿眼眸,直抵臼齒內側,令他步履踉蹌。時間倒流,外界已被白晝包裹。
至此尚不稀奇。
此前被殺時亦如此。但是,然而。
「……奇怪。」
我死了。雖未能確認對手生死,但想必是同歸於盡,氣絕身亡。
從未有過同歸於盡的經驗。
若如此,我會如何?正以爲又被推回七年前,卻發現景色有異。非平日棲身的地窖,乃町中,而且,此處是……感覺異常高大的樹木、圍牆、以及誇張的大門。
他確認門牌上所書流派,不禁瞠目結舌。
「喂!」
傳來童子尖聲。回頭望去,自下頜連接處的整個臉龐爲之凍結。
「閣下,是此處的門生嗎?」
這般詢問他的,那細長眼眸與下頜,他豈能忘懷。
「柳原!」
最初斬殺我之人,正欲叩響同一家道場之門。
我最初斬殺之人。
仿若火光中焚燒的灰燼,逆光中現身的男子,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