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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

《絕境:死返之劍客》 · 入間人間 · 1.5萬 字

「佐村醫生還沒回來嗎?」

我寒暄適可而止,向稻殿詢問道。稻殿只是緩緩搖頭。

「是這樣啊……」

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點頭。被稻殿以「這邊請」引導着,我穿過佐村診療所的門。聽說這裏原是別人開設的診所,門扉上帶着歲月的痕跡。木料有些毛糙,稍不注意就會勾破衣服。似乎來訪者抱怨也不少,但絲毫沒有要修理的跡象。而且,求診的人也未曾斷絕。

固然有這離都城稍遠的鎮上別無其他醫生的緣故,但衆人對佐村醫生的信賴極爲深厚。甚至有傳言說,來此雖會破損衣服,卻能祛除疾病。這與那些佩刀求名、冒充醫生之徒有着天壤之別。而我,不僅爲佐村醫生的醫術,更爲其劍術所吸引,才師事於他。那般高手,即便在都城也難得一見。我確信他足以躋身頂尖之列。

以稻殿爲先導,走向室內。走廊裏殘留的涼意與寂寥,並不僅因清晨時分的寧靜。

「我去準備茶。」

「不,不必費心。」

稻殿留下被引入房間的我,轉身離去。強行叫住她恐有失禮數,我重新端正坐姿。

但是,稻殿的茶啊……。記得是沒有小丫鬟的。

診療所如今連雜役也放了假,顯得空曠閒靜。通風良好,涼爽得不似夏日。但這風,是否反而給稻殿帶來了寂寥之感呢?

望着庭院,再次感受到佐村醫生的不在。

先生外出,已經過去五天了。

即便是出診到病人家中,也未曾讓診所空置如此之久。抱病前來者、急症患者,都只能胸藏失望在門前折返。醫生究竟去了何處?

稻殿說,先生出門那天,留下話說入夜前便回。

先生絕非會食言於女兒之人。他未能歸來,莫非意味着遭遇了身不由己的事態?

「雖不願往壞處想……」

但至少,鎮內並未發現先生的屍體。

一邊想着準備好的練習木刀,一邊等待稻殿。

「讓您久等了。」

「能斬殺佐村醫生的人,可沒那麼多。」

雖如此說出口,聲音卻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夏日的微風帶走。

自稱米原的男人從懷中取出信件。稻殿以鄭重的姿態接過。

「不不,沒那回事……」

但這樣的稻殿,偶爾也會露出銳利的一面。

「您是在何處見到他的?」

「好嘞!」

我不慎卸下對外姿態,露出反應。稻殿輕盈起身,不等我回答便走出了房間。被留下的我,不由得抱臂扭身,呻吟起來。

即使被她一臉平靜地詢問,我也爲難。

看來稻殿是將醫生——她的父親——看作武士而非醫生。

「……此話怎講?」

「哪裏,倒是我們一直受山中先生照顧。」

見稻殿反應淡泊,男人收回臉。

「……啊——……失禮。您可是佐村一光醫生的千金?」

男人爽快轉身,回到稻殿面前。稻殿也受其影響,嘴角鬆弛,眯起眼睛。這是佐村醫生失蹤五天來,她首次露出的笑容。……看來是因父親來信,心情放鬆了吧。但願如此。

武士嗎……

「您真厲害。」

「是抵茶錢。」

從那粗製濫造的和服一眼便知,並非服務於城或府邸的武士。是個整體細長的男人,印象好似長毛的劣質瓜。身着與季節不符的長袖衣物,腰間佩着粗糙的打刀和嶄新的脅差。

男人話語流暢,彷彿事先排練過戲劇一般。

我過於專注窺視,疏於在他們過來時藏好。結果在走廊盡頭撞個正着。男人和稻殿都未露出驚訝之色。稻殿指向起居室。

「若我的劍能觸及醫生,他是否會感到滿意呢?」

來者是個正配得上「來歷不明」一詞的浪人。

至少說明佐村醫生直到將信交給此人時還活着。

「失禮。在下……名叫米原。是替佐村一光醫生送信而來。」

獨坐房中,環視室內。若先生真的去世,稻殿該如何是好?若無法繼續在此行醫,是去投靠先生的夫人孃家?但聽聞夫人早已過世。稻殿或許已無處可去。……但由我來供養這話,又該如何說出口?我低頭看着掩飾窘迫的簡陋袴裝。

苦。濃烈的苦味湧上。稍一鬆懈只怕會失態。爲何稻殿沏的茶總是如此刺激?簡直要頭暈目眩。強忍着嚥下。

「能招待我喫早飯嗎?」

「不如說,父親似乎期盼着那樣。」

是被看穿了,還是表面客套?稻殿的聲音缺乏溫度,難以分辨。

或許是遠觀之故,他的臉,尤其是右眼,讓人感到些許異樣。未及辨明那是什麼,隨着他轉向這邊,那異質之感便如潛行般消失無蹤。一旦消失,留下的是一張和善的面容。

「是不是有點苦?」

「何事?」

「嗯,這個嘛……不過能提神,早晨正好。」

「父親大概不會回來了吧。」

話語中帶着幾分諷刺,我陷入沉默。

「敢問一事。」

「您何出此言?」

男人湊近稻殿,近距離地端詳。這無禮之徒的舉動,讓我心頭火起。

是因爲我有所不足,醫生才向外尋求。如此一想,唯有羞愧。

「有何貴幹?」

「稻殿的早飯啊……」

佐村醫生一旦沉迷某事,便極易忽略其他,甚至到了過度的地步。我亦明白,正是這種偏執,將他的劍術昇華至更高境界。

「哪裏哪裏。」

或因日照角度,他揹負着陰影,將稻殿籠罩在薄暗之中。

望着敞開的庭院,稻殿如此說道,神情淡泊。

他似乎在特別努力地對稻殿隱瞞,但對子女隱瞞事實總是困難的。

我笑着搪塞,含糊其辭。稻殿似乎對浪人和武士的區分很模糊。我這個寄居長屋、尋找仕官機會的人,怎麼可能有固定差事。或許是佐村醫生將她保護得太好,如同用柵欄圍起來般精心養育,稻殿對世事有些疏離。

男人交代完事情便欲立刻離去。那輕快的步伐令人起疑。

「不能讓幫忙的父親添了麻煩的客人就這樣回去。請進。」

醫生的脅差?定睛一看,確有印象。……爲何醫生的刀會?佐村醫生絕無可能因尋常理由交出佩刀。但若並非出於醫生本意,則另當別論。我屏息凝神,等待男人的回答。

稻殿一言令我心中一凜,抬起頭。不僅限於此情此景,我一瞬間竟有些失神。

遺憾的是,並非醫生。

「您想必也有職務在身,卻還勞煩您頻繁前來。」

「哈、哈……」

那傢伙算什麼?一股微慍驅使我幾乎要踏出門外。太冒失了。是聽聞稻殿傳聞而跑來的無聊之徒之一嗎?這類人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稻殿似乎也有同感,叫住了男人。男人停頓一拍,回過頭。

被勸之下,無處可逃。抱着豁出去的決心,一口灌下。

我欲出之言被打散。稻殿閉上了眼。

「米原先生請在那邊稍候。山中先生,抱歉,能請您幫個忙嗎?」

稻殿的聲音清冷地傳入耳中,彷彿要被我升騰的熱度融化。她繼承了佐村醫生值得誇耀的美貌,爲診療所的聲音增色不少。無需髮油亦光澤潤澤的秀髮,肌膚白皙得彷彿與夏日和俗人隔絕。圓潤無角的眼眸,配上淡染紅霞般的臉頰,透着稚氣。有種在與人無爭之處生活所養成的獨特柔和。

得到「是的」這簡短回答後,男人微微頷首。

「啊,好的。」

稻殿那如白瓷般的手伸了過來,彷彿在催促我飲用那杯未動的茶。

「雖是太平盛世,遠行時佩刀也是應有的防備吧。」

「父親所尋求的,是能讓刀鋒迫近自己胸膛的對手,是與那樣的對手交鋒。」

稻殿眼神一變。偷聽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真是個古怪的浪人。毫無武士應有的沉穩,輕浮得可以。彷彿感覺不到腰間佩刀的重量似的。

能如此準確理解佐村醫生所求,是因其爲父女嗎?

稻殿的話語本身,就如橫斬的刀鋒般銳利。

完了。我邊窺視杯中剩茶的水面,邊搔頭。若是先生,定能面不改色地喫完,我卻還沒到那境界。冒着與夏日不同的冷汗,下定了決心。

「爲何閣下腰間,佩着家父的脅差?」

「他是遇到了那少數人之一吧。」

「您找我有事,而非家父?」

「嗯。」

「是父親的字跡……沒錯。」

稻殿在坐下前,便低頭致意。

過了一會兒,稻端端來沏好的茶。我接過,未飲用便放下。

正俯身時,聽到敲擊大門的聲音。晨曦未現,未免太早。我抬頭起身。

「請留步。」

「特意沏的,請用。」

「啊,好的……」

確認了信封背面後,稻殿微微聳了聳肩。

——如果這男人的話全屬真實的話。

稻殿的語調依舊故作平靜,面向前方。走在後面的男人也如無風之水般面不改色,嘴角努力保持着平和。震驚的只有我一人。

彼此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表面應酬。

「誰知道呢。武士的事,我實在不懂。」

男人嚮應對他的稻殿發問。語氣帶着沉思般的停頓。

「呃?」

稻殿帶着男人折返走廊。我正煩惱該在何處等候。

但難以全盤否定,或許正因爲深知先生爲人。

「看來家父給您添麻煩了。」

「父親是帶着刀出門的。」

稻殿以極合情理的理由邀請男人進入診療所。反之,男人會如何推拒呢?我正窺探其態度,男人卻甩了甩袖子,「嗯」地一聲手託下巴。

「我替佐村一光醫生付了飲食費用。這是作爲代價收下的。」

「嗯……果然……」

「他雖瞞着我,但倉庫裏的打刀和脅差都不見了。」

是聽聞診療所名聲而來的人嗎?我猶豫着是否該由我出面,在走廊深處窺視,只見稻殿走來。她步履靜謐地走向玄關,與來訪者相對。

剛過喉嚨便咬緊臼齒。滑落的瞬間,衝擊果然襲來。

「在沿街道下行驛站小鎮附近。他說有要事纏身無法離開,便將信託付給正要來此地的我。……信已送到,就此告辭。」

那位醫生,雖不形於色,內心卻渴望着真劍勝負。

「抱歉。」

「若您希望的話。」

「那麼,我去準備早飯。」

正因心存「醫生或許遭遇不測」的疑慮,才格外想否定。

被意外請求,雖困惑仍應承下來。平時稻殿都是一人打理……正因如此,事態才更顯嚴重……我向男人微微點頭,試圖錯身而過。擦肩時,碰到了男人的右袖。但那觸感之薄令我喫驚,不禁回頭。

如我所料,男人米原也正看向這邊。

「閣下,你的右臂?」

「啊,如你所見,沒了。」

米原展顏一笑,晃動右袖。袖子空空如也,軟塌塌地垂着。

「這樣啊……」

不知如何回應,含糊地搖搖頭,離開了現場。右臂沒了……他能如此坦然接受,想必失去已久。看來並非被佐村醫生斬斷。……真是個捉摸不透的男人。

追上稻殿前往廚房。我住的長屋,開門隔壁就是竈臺,根本沒有寬敞的廚房。決定性的差異在於竈臺材質,診療所的是銅製。聽聞是佐村醫生打造的。據說導熱性比石竈更好。

稻殿站在水桶前,似乎在等我。

「抱歉,讓您做這種事。」

「不,沒關係。」

稻殿草草致歉後,抬起頭。

「其實有件事想對山中先生說。」

「請講。」

我早料到如此。是不想讓那浪人聽到吧。

稻殿未及開口,先展開了那封據稱是佐村醫生託送的信。

她展示給我的內容,竟是一張白紙。

「送來此信的人,就是殺害父親的男人。」

取而代之,稻殿的聲音如同血字般浮現。

「那個……浪人?」

『這是山中先生您的信念嗎?』

「嗯,唔。」

早飯後收拾完畢,我仍留在診療所。平素而言已是逗留過久。差不多該去賺取當日生計了。但現在,除我之外,另有他人盤踞於此。我在不算寬敞的診療所內巡睃,很快找到了那人影。

雖難以啓齒,但不說便無法傳達。

如水面般平穩,但無論投入何物,都不會泛起漣漪。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山中先生,我想請教。」

「蕎麥麪啊。」

「不……只是覺得,閣下看我這樣,像是能痛快揮劍的嗎?」

「正是。」

她將仔細疊好的信,緊緊攥住。

雖顯委婉,但大致能明白其意。聽聞此言,稻殿卻過分地微笑着。笑得太過了,這邊也有問題。

『是。』

米原提起右袖。那中途折斷般無力垂下的袖子,令我掠過疑念。確實如此。難以想象獨臂之劍能斬殺先生。無論如何錘鍊,單臂揮刀速度終有限制。我本如此認爲,但是……

「是這樣嗎?」

不時瞥向置於一旁的刀,連唾液都覺吞嚥困難。

退至足以揮劍的距離後,米原面向我。

那人人皆以半生奉獻於手中刀劍的戰國時代,早已成爲歷史。可供學習,卻非應實踐之物。考慮到世情,佐村醫生或許是生錯了時代。

我與佐村醫生練習,從未佔過上風。

稻殿問我,能否殺人。

嘴半張着,背也駝着,一副邋遢相。意識彷彿不在此地。

『但是……』

「您不也佩着刀嗎?」

『可您是武士呀?』

『即便不正面交鋒,也能製造機會。』

不知他領會了什麼,米原突然起身。他拿起閒置的木刀,走向庭院中央。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明明是我提出的,節奏卻被打亂。

雖似喃喃抱怨,卻彷彿樂在其中。

「米原閣下。」

『太平之世,這是理所當然。我認爲本該如此。』

當然,這話不能在稻殿面前說。

『但是,斬殺醫生的對手,我豈有勝算?』

米原一時張着嘴,眼珠遊移不定。這男人莫非有每說一詞必先沉吟的習慣?抑或關於佐村醫生之事,他慎言以免露出馬腳?

醫生被斬殺之事,連想象都覺困難。

如同畫中、作爲裝飾的水面。

米原又坐在檐廊上,神情恍惚。

「刀僅是裝飾?」

「您能斬殺那個男人嗎?」

我將視線從米原身上移開,窺探稻殿。

「對空腹而言刺激了些。」

「願請手合(切磋)。」

爲與稻殿共享事實,我暴露了自身。

『若能斬,我想拜託您。』

斬殺佐村醫生的男人。若屬實,令人戰慄。對我而言,先生的劍術近乎神域。

「哈?」

稻殿向我發問。

這位能弒神者,面對擺好的飯菜,拍膝道。

不顧狼狽的我,稻殿的聲音毫無動搖。

「好吧,那我便接受。正好也可當作消食。」

「不,是在下的最愛。」

「佐村醫生絕不會將刀託付給那種人。」

似乎是真心話。唉,畢竟他還沒直接嘗過。

即便作爲某種擔保也不可能。

對方可是獨臂啊,而且失去的是右臂。能否正常揮劍都成問題。佐村醫生會被那種人斬殺?莫非是趁醫生臥病在牀時襲擊?或是多人圍攻,亂刀砍死?

『您不願行卑鄙之事?』

對話至此暫告中斷,轉入準備早飯。我既未答應能斬,也未說不能。

在診療所的檐廊散發那種氣息固然奇怪,但是……

「抱歉,是從前的習慣。」

米原正坐在檐廊邊眺望庭院。細長的脖子和腦袋轉向這邊。

「您曾擔任過劍術師範?」

「不合您口味嗎?」

『但父親恐怕……斬殺過不少人。』

「請多指教,來吧。」

「唔嗯……」

「哪裏。」

對我而言是喫慣的東西。尤其有一段時期,每天都喫。

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相信,這男人真能斬殺佐村醫生?疑慮遠勝恐懼。雖無法從其氣息舉止洞察實力,但名叫米原的男人,背影破綻百出。恐怕連稻殿出其不意也能刺中吧。

米原飄然不予理會。那本應帶笑的眼角又讓我感到異樣。左右眼珠轉動有差:左眼流暢追隨面部動作,右眼卻遲緩些許。

原本歡欣咀嚼的米原,表情逐漸僵硬。看來並非我的舌頭特別挑剔。我靜觀其變,只見米原喉嚨似有些不適,但仍嚥了下去。他啜了口茶,若無其事地點頭。

我曾住在都城,因腳疾尋訪至此地有名的佐村診療所。醫生診察後說「請常食此物」,端上來的便是蕎麥麪。不知其理,但這疾患似乎屬於精通漢方者知識範圍內的症狀。事實上,我食用那味道奇妙的蕎麥麪後便痊癒了。只是關於那味道,起初以爲是醫師特製,但很快便察覺是出自稻殿之手。

『稻殿。』

「……怕是謊言吧。」

至今仍帶着幾分做作神情的米原,臉頰柔和了下來。

那只是因他小心避免公之於衆,才被默許罷了。

更重要的是,這或許是我初次遇見真正殺過人之輩。

對其武藝與爲人,我同時感到恐懼與好奇。

「豈料,醫生竟會死於那種人之手……」

稻殿一邊疊信,一邊點頭。

『我……從未斬殺過人。』

即便我靠近,他的氛圍也毫無變化。不見警戒,亦無殺氣。

在廚房與稻殿的對話,如反芻般在耳邊迴響。

『「能斬嗎?」這話是……』

若斬殺佐村醫生後,仍敢泰然留在此地,那膽量確是非同尋常。

「僅是嗜好(裝飾)罷了。」

「謊言?」

他竟如劍術師範般擺出對決架勢。或許自覺失態,米原立刻更正。

之後米原仍毫不猶豫地動筷。一邊咀嚼,眼角帶笑。

『不。我認爲是當今武士的答案。』

我搔着頭。卑鄙與否、決鬥過程等等,尚有更根本的障礙。

除右臂外,眼睛或許亦有疾。真是個處處透着古怪的男人。

我本期待她是明知故問。

我向米原搭話。他正仰頭望着枝頭嬉戲的小鳥。

與稻殿一同端上做好的早飯。

我遞出事先備好的木刀。米原俯視刀尖後,聳了聳肩。

這不成理由,但我又能如何回答呢?

『佐村醫生……他那身武藝,若被埋沒就太可惜了。』

「讓您久等了。」

但稻殿卻瞪圓雙眼,如孩童般天真地驚訝。

話語毫無修飾,如揮刀斬下。令人想起佐村醫生拔刀的瞬間。

「何事?」

回想起稻殿的問題,我不自覺地意識到腰間的刀。這本非竹刀,平時毫不在意,此刻卻感覺沉重不堪。彷彿拖曳着斬過之人的亡魂。

「父親以前說過,若有託信之日,便是如此情形。」

「怎麼?」

『也有此意,但……』

米原從檐廊返回。刀仍留在原處。腰間只佩脅差。

米原語焉不詳。似乎不願多談,反應罕見。……我轉念一想,談何罕見,與此人不過是初識。我又知道些什麼呢?

「那麼,得罪了。」

米原如揮開空氣般,以左臂單手持木刀擺出正眼架勢。理所當然,他只用左臂。這對我而言是生疏的對峙。非慣用手亦是原因,我若單以左臂揮刀會感到不安。劍路之不可靠令我心眩。那樣的劍,真能正經斬殺先生嗎?

而且我對左手刀的經驗甚少。反之,米原應對右手劍的經驗應更豐富,這差距會帶來多大影響?先生是否也敗於這不熟悉的劍路之下?

在鳴蟬聲中,彼此的刀尖輕搖。緩緩地、緩緩地。

日光熾烈,影子如掙扎般跳動。

先踏前而來的是米原。手臂柔和地扭動,木刀斜斬而至。這是毫無留情的一閃,直取我的肩頭。因是單手揮擊,劍路較雙手更爲延伸。

來自左手的、導致目測偏差的細微變化。

他已臻至單臂使劍者所能觸及的極限質地。

雖僅一擊,卻讓我見識到此人的錘鍊與所達之境。

但是。

太輕了。

軌跡、速度,一切皆顯輕浮。

我一邊想着即將見底的茶碗,一邊將木刀自下段迎上。我方自是毫不吝惜地雙臂發力。接觸瞬間,米原的木刀便被彈起。如劈開水面般,刀尖僅留下微弱抵抗。輕易到令人掃興,米原的木刀脫手飛出。

無需目視被彈飛的木刀,米原的軀幹已空門大開。他誇張地扭身,探肩伸臂,或是因單臂之故?在其回防之前,我的木刀已反擊而至。

或因米原之劍未含殺意,我亦未意識收手。雖是木刀,卻以橫掃敵軀、剝皮削骨的氣概揮出。爲求徹底揮斬,我踏前一步。

然而,恰似配合我的踏步,一記粗野的突刺貫穿了我。

遠超痛楚的驚愕,令我的木刀停滯,心神直震。

米原伸出的足尖,正嵌在我的右脅之下。那不自然的前傾姿勢原是爲此。確認的同時,頭部遭受衝擊。自下頜至肩胛的撞擊。他未收腿,反而以深陷我身的足尖爲軸,如吸附般全身壓上,將我推倒。我未能受身,仰天倒地,木刀如脫手般從指間滑落。繼而陰影籠罩——早一步恢復體勢的米原,高揚的草鞋底正瞄準我的胸膛。

那陰影的源頭,歪斜的眼眸更顯扭曲。

我留下含糊的回應,逃也似地走開。不能將診療所留給那男人和稻殿獨自離去,唯有留下。但無處可去,只能在庭院後和診療所內徘徊窺探,徒然冒着冷汗。

「在下山中喜一郎。」

「因家父食量頗大。」

「被倚重是好事,但……」

離去之際,米原聳了聳肩。那傳來的話音聽似嘲弄,卻又感覺並非針對我。米原在笑什麼?是笑自己被罵作無賴的舉動嗎?

「我力不能及,但確信了一點:醫生並非敗於那男人的正道劍術。」

「何等無賴……」

「您都看到了?」

我隨時可手起刀落,斬殺眼前之人。

「在請教劍術?」

脅背之痛尚可忍受。但那令人咬牙切齒的懊悔,卻拒絕立刻湧起。想放聲怒罵,卻又不知該罵什麼。

「想必是經歷過需要此種身法的生活吧。」

斬殺對手後,自身能否安然亦是未知。

思之何等兇戾。混跡於街市尋常百姓中,竟有佩此兇器之徒。以往視作當然故而盲點,此刻忽覺觸及社會之畸變。不,我知武士體面最爲重要。明白歸明白,卻不禁暗想:既佩於腰,爲何不用?若武士之魂宿於刀中,則我何時方能將其解放?

回神時,已自藏身處步出,逼近二人。

「中午也喫飯嗎?」

「打聽什麼?」

彷彿已認定我必會承擔。

稻殿淺笑。嘴角微松,眼中棲息着如林間漏光般的碎影。

「那麼,山中先生您又如何呢?」

米原動筷遲緩。其間夾雜着猶豫、困惑般的間隔。

「不……」

走出倉庫,擦拭額頸積聚的汗水。或因熱氣燻蒸,頭暈目眩。

「請在那男人離開前,予以決斷。」

「女兒思忖爲父報仇,是否顯得怪異?」

「別激動。只是打聽點事情。」

即便對方有所保留,以其劍技也不可能斬殺佐村一光。日日與醫生交鋒的我,雖實力有差,但比較起來輕而易舉。若非施展詭計,憑那劍技絕無可能。

稻殿面對殺父仇人,竟神情淡然地喫着蕎麥麪。

稻殿深深低下頭。不似懇求,反倒如同致禮。

「嗯……」

「您希望我斬殺他嗎?」

我幾乎想將殺意傾瀉在米原那正無禮審視稻殿掌心的後腦勺上。

被注視之下,寒意如不慎探手入冰水般掠過肌膚。

被踢中的脅部僅有些許痛楚,全因米原出手之「輕」。失去一臂,承載體重自有其限度。故而我方能很快起身。

「哈啊,原來如此……」

米原正抓着稻殿的手。我能感到自己因乾渴而瞠目。

既有「並非敗於劍技」的氣概,亦對那單方面的痛楚感到憤慨。那粗暴的體術,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當過師範……不。恐怕是真當過。至少最初一擊是訓練有素的精準招式。那已是浸染其身、無法捨棄的烙印。但失去右臂,無法再倚仗那份錘鍊的結晶,其苦楚不難想象。

除非是擁有超越、甚至違背常理的某種東西。

稻殿望向米原消失的方向,評說道。與其說臨機應變,不如說是打架。並非切磋劍技,而是純粹爲擊倒眼前之敵而特化的姿態。

拔出刀,刀尖指向低矮的天棚,上下欣賞刀身。保養雖未懈怠,卻從未真正用以實戰。練習自是有的。但實戰中動用此刀,一次也無。說到底,所謂「實戰」從未降臨。

今晨含糊其辭的請託,再度令我陷入窘境。

「若正面交鋒,所持非木刀而是真劍。您能斬殺他嗎?」

「起不來嗎?」

「客人,您在做什麼?」

但是,拳頭卻僵硬不動。

黑暗中傳來稻殿的聲音。急忙睜眼,見她按着頭髮俯視我的臉。我眼前金星亂冒。忘卻脅背之痛,迅速起身。心跳聲淹沒在蟬鳴之中。

「我也這麼覺得。」

努力保持冷靜,聲音卻不由嚴厲。米原毫無愧意地「哎呀」一聲鬆開手。如演戲般舉起雙手,似向我表示投降。

「感覺如何?」

「倒是學過些裁縫。」

恥辱。唯有恥辱。稻殿的追問如同在傷口上撒鹽。我汗顏交加,迫不得已答道。

「那烹飪呢……」

米原拾起滾落庭角的木刀,順手似地撿起幾塊石子權作打掃。然後將木刀放回我身旁。方纔劍身異常之輕,莫非是爲誘我自行脫手、踏入其設下的時機?敗北後我才恍然。米原未發一言,轉身離去。我只能躺倒在地,目送那看似華麗實則……的背影。會覺得他瘦削,或許是因和服過於寬鬆之故。

究竟如何呢?尋常女兒家,自有其他申訴途徑。

之後。中午時分,米原理所當然地出現,一同用了飯。

我出門甚至不佩竹刀,這或許也算我自守的「士道」吧。

「啊,對了,閣下名字是……來着?抱歉,忘了。」

非經言語,而是通過交手傳達的現狀,讓我自然生出些許同情。

米原以指按額問道。談何忘記,我根本未曾通名。

「是」什麼!羞恥得無法抬頭。竟被先生的仇人如此戲耍。

斬殺佐村醫生,特意送信,思及其行跡,仍摸不透其意圖。

「與閣下無關吧。」

其光輝,竟與準備飯菜時所用的菜刀有幾分相似。

如此不顧體面地仰臥於地,究竟是何時曾有過的?

「如您所見。力有未逮。」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若那男人離去,眼前的問題……還有稻殿的安置。

「是位臨機應變的高手呢。」

不作辯解,只快速陳述事實。

不過是將揮動的木刀換成利刃。但揮刀之後的結果,卻有天壤之別。木刀或可致傷,利刃則一刀斃命方是常態。

「並未。」

「是的。」

難道是瞄準稻殿的性命?我回望診療所,悄無聲息。不,若以稻殿爲目標,送完信後便該儘快離去,何必拖延?那麼,爲何?斬殺佐村醫生的動機亦不明。是先生先出手,還是米原襲擊?是決鬥,還是暗算?

換種說法而已,分明就是不合口味。我暗自苦笑,看向稻殿。

「不。醫生的飯食,真是別具風味啊。」

欲問「此非劍道」,必先以我之劍擊敗米原。

「此即拙者之劍。」

這太平盛世,可不容許無端揮刀的無賴之徒逍遙法外。

對生於當世的武士而言,刀不過如女子的簪子。

但那究竟是什麼,我毫無頭緒。

「如何是指?」

「不合口味?」

推開診療所後門入內。本想尋個涼快處稍歇。雖未免有些反客爲主,但我確實在逃避離開此地的時機。明日又當如何?

「這樣啊……」

米原說出極合情理的話,反而令我焦躁。稻殿亦緘口不語,那淡然神情更是火上澆油。確然,我與稻殿只是先生的弟子與其女,但是……

稻殿所言大抵正確。而需要此種身法的生活,恐怕是……

說到底,那男人打算在此滯留到幾時?

「但我無力斬殺。只能仰仗山中先生了。」

正煩惱俯首間,見走廊中段有人影移動。抬頭一看,是稻殿與那細長身影。

「該如何是好……」

診療所後搭建的倉庫內,瀰漫着夏日特有的塵埃,幾令人窒息。飛揚的灰塵彷彿黏在額上,甚是不快。地方狹窄,伸手便會碰到堆積的貨物,我手按腰間刀柄。掌心早已忘卻那刀柄的重量。

失去揮刀之臂的武士,爲掙扎求存而練就的劍。

街頭斬殺的傳聞時有。在我不見的某處,確有人在這太平盛世濺起血花。但我置身於那框架之外。這本該值得慶幸的平穩,有時卻無端令我焦躁。武士究竟爲何物?爲求答案,我仰望刀鋒。

只能低頭看着仍握在手中的木刀,反覆回想佐村醫生的劍技。

欲問詳情,卻恐無目擊者在場。

幾欲起身的身體再度貼地,傾聽血流之聲。

正面交鋒我佔優勢。但若佐村醫生正是因此敗北,則必有我未能察知之理。無法看破此點,反遭擊殺便是註定。

稻殿的目光落在我手邊。我水平舉起握着的木刀,反問道。

在這無人注目之處拔刀出鞘。在外隨意亮刃,成何體統。

這是一種面對佐村醫生時未曾體會過的——悔恨。

他移開高揚的足,踏回地面。儼然勝負已定之態。事實亦是,我如「大」字癱倒,難以重整旗鼓。但是,這算甚麼。這算甚麼——我語塞。

歸鞘前夕,我凝視裸露的刃鋒,手臂停滯。

親手報仇,絕非可輕易容許之事。

閉上眼,眼瞼內側感受到強烈的日光。喉乾舌燥,血液卻如沸。

「對對,山中。山中閣下。」

一副恍然之態,可我並未報過名號。

這戲謔態度仍在繼續。

「此乃交手者的忠告。」

「什麼?」我咧嘴應道。米原臉頰左右微動,略顯侷促。

他否定了我。

「閣下不適合劍道。棄劍方爲明智。」

如針扎入眼底般,傳來尖銳卻事不關己的衝擊。

「什麼……意思?」

「舍卻對劍的憧憬,去探索其他未知爲妙。」

米原目光落向我腰間刀。我遲了一拍,臉頰因受辱而灼熱。

只餘憤怒,眼前白光氾濫。牆壁天棚朦朧浮現。自外拖入的熱症盤旋變質,令我手指張開。嘴脣抽搐似抑不住笑。

而後。

解放武士之魂的時刻,竟不期而至。

殺。

斬了,捨棄。

回神時,刀已出鞘,擺出正眼架勢。刀尖直指米原咽喉。

刃鋒滑動、跳躍。

「合不合適,試試便知?」

「哦?」

「可惜了這男人。」

「嗯。」女子毫不掩飾地點頭。

「怯了?」

應答與內心膨脹如煙的不安背道而馳。

那無力飄搖的右袖,如煽動般向我招手、引誘。

斬殺這等人物,散其魂魄,並無必要。真是,暴殄天物。

然而,指尖卻如凍僵般麻痹,動彈不得。

握刀發力的手指一鬆。劍軌扭曲。

如此,方爲獻魂於刀的武士本分。

未感蹬地之力,只忘我般浮空而去。

米原一邊彆扭地用左手拔刀,一邊承認。

她似乎並不畏懼我與刀。……細想之下,或許也是當然。

他對背後可能遭襲之事,竟無一絲擔憂。

米原默然前行片刻。而後,搖了搖頭。

區區一石干擾便畏縮失措,連自己的刀都把持不住,實不堪大用。

是突刺。以最快速度、最短距離,直取要害。形雖不同,可效仿佐村醫生居合之意,將刀鋒送至其胸膛。而後順勢,斷其生機。

而那繼承了這般殘酷的女兒,仍立於我前,並未消失。

米原臉頰微微蠕動。

剎那間,細小卻銳利的痛楚在臉上炸開。

「說。」

「嗯。」

米原解除架勢,僅搖頭晃腦,並不攻來。

刀尖捕捉到我,動作流暢無滯,如入無雨之境。

「果然,您使的是奇詭之劍呢。」

分明是夏季,視野卻如積雪覆蓋般泛白。

……也罷。

我力勝於他,剩下的便是不再猶豫,能否斬殺。定能成功——我激勵自己,踏前一步,拉近距離。米原卻放下構刀之姿,如漫步街市般卸去肩力。聞都城確有採用此等自然體之劍術,但無論如何,其刀之脆弱不變。

剛握刀踏出門外,汗水便如雨淋般噴湧。足底如浸水中,草鞋黏膩不堪。方纔還在刀距內的米原背影,已拉開相當距離。他背上不見汗溼痕跡。他已習慣了——習慣被人以刀相向。

米原猛力吐出的小石擊中我眉宇之間,我下意識閉眼。配合我的衝勢,結果成了我主動撞上石子。

他終未回頭,身影沒入門外光亮中。

「啊。但那是雙方同意下的決鬥。」

「且慢。」

聽聞米原的低語。這男人,竟是真心說的?

他以姿態示意:放馬過來。

「……彼此彼此。」

「說的也是。」

「忠告已給過……」

無計可施,唯有相信至今受先生錘鍊、積累所得。

竟落得這般持刀相對境地,實無甚高深思慮。但武士之道,不正在於超越思想、憑行動交鋒嗎?不擇時地,只爲斬殺眼前之敵。

鼻尖浮汗令人不快,卻無暇擦拭。僅靜立而已,稍一鬆懈便覺天地與米原皆扭曲晃動,幾欲暈眩。集中精神,回想起來!爲何師從佐村醫生修習劍術?歷經何等錘鍊?若不能於此踐行,則一切積累皆成虛妄。這不僅關乎我自身,更不可辱沒佐村醫生。

水珠滴落。無聲地,滲入乾涸大地。

祈願手汗勿令刀鋒偏斜,我輕舒肘部蓄力。

米原伸出左手示意暫停。難道他……

短暫的激勵下,我微微頷首。

一切便將終結。

聞此言,女子問道。

激情退去也快。行走間便想還刀入鞘。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此刻若收刀俯首,身爲武士的我也便終結了。那是萬萬不能的。

「非也。是因他毫無成長空間,故而可惜。」

跟在其後行走,觀察米原。

「啊。」

我頷首稱是,此刻只需手腕微動,便可斬斷其頸。

「說過你不適合。可別恨我。」

我如飛撲般踏出。

但是,不夠痛快。

「怕打擾了二位。」

「非也。屋內施展不開,出去再戰。」

「有一事想請教,可以嗎?」

若浸染其中,則水痕與血跡,終將同色。

我俯視氣絕的山中,嘆道。他緊瞑的左眼瞼尚在抽搐。

「哦……」

「既要看,何不堂堂正正在外看?」

不知我這感慨何處可笑,女子以袖掩口,微聳纖肩。

思索斬殺之法。

僅此一下輕薄的、微不足道的痛楚,便阻斷了我的一切流勢。

但若正面力拼不敵,亦無計可施。

那弱點或許是誘餌。但若是,又該如何應對?

他失右臂。據此定式,當繞其右側攻擊。右眼似亦有疾,此目標更顯穩固。但他本人應比我更清楚右半身的死角。難以想象他會毫無防備。

我料定他慣於應對右側攻擊,故意正面挑戰。

窸窣、窸窣,踏過庭草之聲。步履輕快而來者,是佐村一光之女。

我能斬嗎?

背部如感稻殿視線般灼熱。

刀鋒,已迫近胸前

當我強睜雙目時

「脅下不痛了?還挺耐打嘛。」

米原不動聲色,反而饒有興味般將臉湊近刀鋒。那大膽行徑,令我與出鞘之刀一同畏縮。他以刀身平面輕撫臉頰,笑了。

若他擺開刀勢,我便連其防禦一併斬穿。

雖非突刺亦非斬倒,卻久違地體會到以刀撕裂生命之感。

我亦步其後塵,向前走去。

米原未拔刀,靜候我上前。

「什……」

「這等行徑配不上美詞麗句。純粹是卑鄙。」

「是說山中先生有天縱之才?」

佐村一光明知如此,卻未告知本人嗎?真是個殘酷的男人。

「那在下也忠告一句。方纔閣下所爲,謂之『挑釁』。」

單臂之劍,後發制人,仍自信能化解我的劍技?

同與佐村醫生對峙時一樣,至此緘口。

縱是伎倆,既已斬殺,便是決勝之手。

「可笑嗎?」

「因您與家父如出一轍,說同樣的話。」

這發問,倒似隱含他自身的某種期盼。

她旁觀全程,見塵埃落定,方一臉平靜現身。

我將口中剩餘石子吐出兩三顆,擦拭嘴角。

彷彿被那雙小手推動着。

他悠然轉身,背對着我向外走去。我刀尚出鞘在手呢。

即便這次脅下再遭重擊,也絕不退縮。

「閣下當真殺了佐村醫生?」

「……即死嗎?」

「祝武運昌隆。」

刃鋒所處,稍動肩即會皮開肉綻,他何以能做出那般表情?

佐村稻瞥了一眼腳邊屍身,隨即目光回到我身上。

在地獄裏,別拿缺臂當藉口。

我目光從下垂的刀鋒移開,看向稻殿。稻殿亦保持平靜,沿牆而立爲我讓路。雖非本意,卻似回應了稻殿的期待。

「您爲何要與家父決鬥?」

「磨礪劍技,便想一試鋒芒。僅此而已。」

如同炫耀珍藏的名品。壺與茶器可供觀賞,刀則需斬擊方能品味。

豈有他哉。

「武士之言,我實難理解。您也好,山中先生也罷,家父也是。」

她嘴角歪斜,似帶嘲弄。因其餘部分平板端正,反更顯露骨。

「是因我是女子嗎?」

「非也。非因你是女子而不懂,是你自身之故。」

我將刀尖指向她。此刻,只需稍進一步,便能將她斬爲兩段。

在此斬殺嗎?念頭閃過。但旋即自嘲其愚。

身爲亡者,卻過分貪生。

另一方面,雖經諸般確認,若真想活命,本無需送信。過於隨心所欲,姿態實在半吊子。

「企圖借他人之手實現理想之人,豈能理解化生(妖魔)般的殺人慾望?」

佐村稻眨眼數次。這表情淡漠的女子,莫非是有所感觸?

「或是如此吧。」

「想必是。」

而且,也是不該理解之事。若貿然踏足,便是如此下場。

唯有成爲鋪就血路的祭品。

「對外便說,此人是遭賊人所害。」

我以山中袴服擦拭刀上血,還刀入鞘。佐村稻對此不置可否,取出一紙。

「是嗎。」

我豎起刀鋒,試探般問道。佐村稻立刻搖頭。

她還刀入鞘,目光卻似穿透刀鞘凝視我。

我是否,被那劍術之美所吸引了呢?

「是要出門武者修行?」

「是啊……想必是的。」

到鎮外。到路上。

「果然,該當時就斬了她嗎?」

「嗯。爲終有一日斬殺您。」

「真遠啊……」

佐村稻按着腹部,步履雖不穩,臉上卻浮起微笑。佐村一光臨終前也未露慌亂之態。她放下刀鞘,卻失手掉落於地。拾起後收入脅差,才走回我這邊。此時她已故作步履平穩。對此等女子,我無意再言「不適合爲武士」之類的話。

竟出了一身討厭的冷汗。

我心念百轉。但若說出口,傳達出去,也抹不去荒誕無稽之感。只會被當作癡人說夢,一笑了之吧。

離開此地,又得露宿荒野,自謀飯食。必須在冬季來臨前稍作積蓄。搶奪也罷,乞討也罷,苟活於世,然後。然後,循環往復。

揮動之刀鋒,或無疑惑。

「……倒忘了這茬。不是寫了安身立命之法嗎?」

「不。是父親託信的含義。」

「在下尚知常識。」

總有一日。想必是,多年之後。

「想我的斬法?」

「這個還你。」

只見佐村稻睜大了眼。

我問道,佐村稻卻半似無視地答道。

「未及告知山中先生,甚憾。此刀,我欲借走。」

「您要離去,順便爲您準備份便當如何?」

我移開視線片刻,佐村稻已蹲至屍身旁。她掰開山中緊握的手取走長刀,又抽出夾在身體與地面間的刀鞘。她抱着刀踉蹌一下,轉向我。

「反被誇獎了。」

佐村稻似當作笑話聽了……爲何?

我將從佐村一光處奪來的脅差,推向佐村稻。

「您真是守禮之人呢,竟未窺看內容?」

佐村稻送我至診療所大門,鄭重道別。

畢竟,七年之後,我便是被那女子所斬。

「後會有期了,米原先生。」

那女子有確鑿理由。有目標。

「眼下嗎。評價得真準……」

到與那女子重逢之日。

我絕未料到他會這麼說。那位父親豈會對溺愛的女兒有此期盼?

「膽色可嘉。只消再熟練些,便能斬中我了。」

「眼下還不行。」

「雖是殊勝之事……但你斬得了嗎?」

但我並非她父親,自然無權阻止。

「…………………………………………」

確認返魂之血未沾和服後,我抬頭混入人流。

即便,稍稍偏離正道。

故而,或能變強。

「什麼,不過是肚子餓了罷了。盤纏想必也所剩無幾吧。」

爲何殺人?

在斬殺之中,多人面對此問。

那被攥皺的紙角上,依稀可見寫歪的「光」字。

並不沉重的後悔,如漫談般喃喃出口。

「……不必。難保不下毒。」

「父親既已不在,我無法繼續住在此地。遲早,我也會離開。」

果然如此。

身無餘財是常態,我向來是個窮困浪人。

「……嗯。」

「哈哈哈。」

前行之路昏暗無光。刀鋒染血之實感,仍遙不可及,難以把握。

是啊——我不禁頭向右傾,無力嘆息。恍覺軀幹如溼紙般被撕裂。

正追視飛舞的蚊蟲,見佐村稻雖踉蹌,終究起身。她似未以手中脅差傷及自身,不見流血。

故而我以態度示之他事。

欲在引起騷動前離鎮,踏上街道。雖不諳路徑通向何方,總能抵達某處吧。若那是道盡途絕之所,便就此長眠,亦不失爲一樁樂事。

「有那般父親,女兒的腰際(佩刀)還是更合適些吧。」

我本以爲此前招待的飯食裏真的下了毒。

我如此說,佐村稻卻如人偶般聳聳肩。我本是有興趣的。

回首時,見山中屍身因被抽刀影響,面朝這邊。

我之本答案雖可見核心,四周卻朦朧不清,混雜不確定。

「對了,這也想問您……您爲何留在此地?」

「那麼,寫了什麼?」

佐村稻如回想父親般,綻開笑顏。而後她拋下長刀,伸手取脅差,不握鞘卻握柄欲拔刀,剎那間我左足飛出,踢中佐村稻腹部。她輕飄飄如翻舞般向後飛去。如旋渦彈地,狼狽翻滾。停下後似一時無法起身,我卻無心前去查看。收足撫頸,只靜靜等待。

迎向那視線,只覺右眼深處陣陣刺痛。

與鳴蟬一同送我離開。

「…………………………………………」

「自您到來後,我一直在想。」

真受不了——我拉開足夠距離後,低聲咒罵。

拔出腰間脅差。

「親手斬殺送信之人……我覺得,父親是想如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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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絕境:死返之劍客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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