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距離逐漸拉近的兩人
《碧歐拉和卡爾拉》 · welca · 8496 字
「今天要學的是數學,你先把課本讀了,讀完就試着解參考書第四十二到四十四頁的題。做題的時候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知道啦~」
這般對話發生在一小時前補習剛開始時。美澄同學準時出現後,坐在我對面的座位上,命令我先讀課本再解參考書。
說結論的話,我壓根沒碰着參考書——課本上的內容,我實在是看不懂。
「唉,這個函數到底是什麼啊?爲什麼突然冒出x和y這些東西?」
「初中應該學過吧?」
「學過嗎……?」
「……肯定學過的。首先,你知道『變量』吧?簡單說,變量就像數學裏的盒子,能放進1、3這類各種數字。而函數呢,就像用變量計算時的規則——輸入一個值,會輸出對應的另一個值。這裏的y=2x就是函數,意思是把某個值x乘以2,結果作爲y輸出。這裏2x裏的x就是變量。到這裏能懂嗎?」
「啊、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慢點兒解釋……我好像聽到了外星語……」
補習開始約兩分鐘時,我和美澄同學隔着桌子坐在補習室窗邊,室內只回蕩着輕柔的翻課本聲和筆尖划動的沙沙聲。
那之後,類似的問答在各個知識點上循環了整整一小時。
意外的是,美澄同學對我的每個問題都耐心解答,可我的提問的問題似乎都太過低級,導致她的表情漸漸陰沉下來。
最後,「函數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或許成了壓垮美澄同學耐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聽到我要求「再慢點兒解釋」時,美澄同學緩緩從課本上抬眼,彷彿在確認眼前的我到底是南方古猿還是她的同班同學。
也正因如此,我第一次和美澄同學對上視線。我們沉默地對視了幾秒——她真好看。
重新端詳,美澄同學的五官都小巧精緻,毫無多餘贅肉,黃金比例版的臉部線條讓我羨慕無比。她的瞳孔好像透明般會因光線變幻呈現紅紫漸變,如同綻放的煙花一樣美麗,眼尾的雙眼皮像貓咪般俏皮上翹,長長的睫毛也很戳我的喜好,要是能給她好好化個妝,肯定要比那些網紅還要可愛百倍。
正當我盯着美澄同學胡思亂想時,她維持着難以置信的表情,緩緩開口:「……那個,我有一個很失禮的問題……日波同學你……接受過義務教育嗎?」
「哈?」
「義務教育……你接受過吧?因爲你連最基礎的數學問題都理解不了,我實在擔心……」
她那彷彿遭遇未知生物的表情衝擊力太強,這讓我瞬間語塞。?現在是什麼情況?問我有沒有接受義務教育?不至於吧!
「這樣嗎?」
「話是這麼說,但拿『是否接受過義務教育』當選項,這感覺也太……」
「美澄你真的好厲害不是嗎……?我之前還想,學生會多無聊啊,你怎麼能堅持下來的?現在完全懂了……!」
森熊是我小學時流行的魔法少女動畫《魔法月亮》裏主角的搭檔,會說話的熊。它兼具勇氣和幽默,而它作爲主角夥伴在屏幕上閃耀的記憶仍鮮活。
「對呀。我只是想盡可能讓自己的可能性最大化」
雖然剛纔有一瞬間這麼想,但此刻正是和美澄同學拉進距離的機會。所以我沒說出口,只是朝着她笑:
像美澄同學這樣努力又成績優異的人,真的會有人不尊敬嗎?
「嗯,只是,我不知道何時纔會找到想做的事,所以先考上好大學,將來找工作也容易些。反之,如果不好好學習,隨便考個大學後才發現想做的事,卻因學歷不夠追悔莫及這是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見到的事。所以我纔會這麼努力學習,才加入學生會刷校內評分,好拿到推薦資格……僅此而已」
我要是能避免留級,既能提升學力,又不讓媽媽傷心;而我避免留級,美澄這一年就不用教我這個「異次元笨蛋」學習,還能拿到推薦資格。
「嗯?」
「哈啊……?」
要是有這樣的人就好了。
要是老師是那種很權威的類型,我成績進步只會顯得「全靠老師」,想想就不爽。但如果美澄同學能因此被表揚的話,想想就好開心。
聽到我這麼說,美澄同學半信半疑地眨眼,讓我忍不住擔心她是不是真的自我認同感太低。
盯着她的動作,我突然瞥見她包上掛着個系黃色蝶形領結的小熊掛飾。熟悉感和止不住的興奮瞬間爆發:「哇——!那是森熊吧!」
「纔不無聊呢。我現在聽你說這些,真的超尊敬你,也覺得自己要是設立個目標,說不定也能努力起來?」
「對了,現在在哪能買到啊?我也想要!話說小學時我超愛看《魔法月亮》!還在電視前跟着做變身姿勢呢,好懷念啊!哦,對了,聽說現在出續篇漫畫了,美澄同學你知道嗎?」
或許是我太過滔滔不絕,才發現美澄同學半天都沒張嘴。
「是哦。但只有這個的話,總覺得燃不起來……要是我避免留級,能幫到除自己之外的人就好了——」
「美澄同學你也太有趣了……!笑死我了!」
喜不自勝中,我抓住美澄的手,她驚得瞪圓了眼:
「對呀對呀!所以這是『共同戰線』呀!就叫『避免留級大作戰』怎麼樣?」
正苦惱地哼唧時,美澄凝視我片刻後開口:「如果從遙遠未來倒推太難,從身邊的小目標開始實現也不錯哦」
她的嘴角明明看起來很生氣,但生氣的程度卻又彷彿沒有那麼嚴重,無論怎麼看都感覺好可愛。
「對!這麼說的話,我大概兩者都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打死也不幹;但要是『實現自己的願望,同時幫到別人』,就會超有幹勁的!」
「但話說回來,夢想和目標要怎麼找到呢?我也想找到值得爲之奮鬥的東西,好好活下去。」
我不太明白「可能性最大化」是什麼意思。
「這、這確實是事實……但……」
「確實呢,不過我沒怎麼深思過這種事情」
「嗯,你不開心嗎?」
「……我也最喜歡魔法光。她最時尚,又把朋友放在心上這點我覺得帥爆了」
對呀!有啊!我避免留級,能明確受益的人,就在眼前啊!
「……誒,美澄同學你真的好可愛啊」
我只能靜靜地看着她——眼前的女生明明和我同齡,卻付出了比我多十倍的努力來規劃未來,爲了自己的人生而拼命努力。
我笑着說完,美澄同學露出一種既像生氣又像害羞、難以形容的表情。
就在我剛剛鬆了口氣的時候,美澄同學卻莫名感到困惑,皺起眉道:
「……其實,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學習的。加入學生會其實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的人,其實少之又少。我還沒找到那樣的東西。」
說着,美澄同學別開視線。
我會喜歡美甲和穿搭,也是因爲憧憬魔法光。
「哇啊!借我看看吧!話說你最喜歡《魔法月亮》裏的誰?我超愛魔法光!周邊收了一堆!」
「當…當然接受過啊⁉ 我可是車站旁邊花中畢業的!」
之前她完全不和我對視時,我還在想這人沒問題嗎?關係拉進了我才發現原來她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面。哪怕只是一瞬間,我也打從心底爲之前把她當怪物而愧疚。
我伸手捏了捏,果然是森熊沒錯。
美澄同學也有鮮活的情緒,真好啊。她展露出的笑容新鮮又可愛,讓我打從心底喜愛。
聽到我的指認,美澄同學的臉頰唰地泛起紅暈:「這個嘛……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或許是以爲我在調侃,美澄同學盯着狂贊森熊的我,整個人僵住了。
一旦被戳中笑點,就很難止住。我拍打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原本呆若木雞的美澄同學,最終也沒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跟着一起笑了。兩人的笑聲交織成小小的和音,震顫着太宰府的放學後時光。
「是、是嗎……」
回想起來,我向來只知道回應別人的請求,從未爲自己設立過長期目標。爲了賺錢而打工,遇到需要幫忙的人就順手幫一下,哪怕因此遲到,沒時間學習,我也覺得沒關係。
雖然注意到這點,但當下更在意的是——《魔法月亮》續篇我本來就好奇得要命,還意外發現了和美澄同學的共同愛好,整個人直接爽到起飛了。
我憤怒得往前探身反駁,美澄同學像是回過神般顫了下肩膀,又非常抱歉般地垂下眉梢。
「這、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吧……?」
「哈?」
「你現在……覺得很開心?」
「這可是小學時大家都有的掛飾吧?現在看也超可愛!我當時還讓媽媽買了森熊玩偶,天天盼着它開口說話呢——」
「這、這是因爲你連最基礎的東西都不會啊……!」
「哈……?」
美澄被我無語到,只好無奈地嘆氣。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已經變得柔和,讓我真切感到和她的距離更近一步。內心深處像有團橙色的光芒般,輕飄飄地閃亮起來。
「問一個沒有目標的人……?我只是在做當下能爲未來增加選擇的事。反過來想,你什麼時候最有動力?有人只爲自己努力,也有人因爲『爲了別人』更有幹勁,不是嗎?」
「倒也不是……只是沒想到……」
糟了,不會惹她生氣了吧?
「……像日波同學這樣的人,會覺得和我聊天很開心,我很意外」
我正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興奮時,美澄同學突然小聲開口:「……我也是。」
「就是它!包上的小熊,是《魔法月亮》裏的吉祥物森熊吧?! 」
誒,給我更有自信些啊。
看着她的表情,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出來:「……噗,話說,還是第一次有人問我有沒有接受過義務教育,這也太不妙了……!笑死我了……!」
「說實話,第一次補習時你都不看我,還以爲你是個很冷但的人呢~但現在我發現,你說話很有趣,還很直率,這反差超級可愛啊」
「話說我現在超感動……之前還在想,要是一年都不和美澄同學你說話,連笑都笑不出來可怎麼辦?多虧今天這麼開心,今晚肯定能睡個好覺~」
也是那時,我懂得了「實現自我」的方式也可以是穿搭、美妝。
說完,美澄同學的臉唰地紅透。看來她只要說起真心喜歡的事物,就會害羞臉紅。
「騙你幹嘛?要是但凡有一點不懂的話我肯定直說啊」
沉沒的記憶復甦,讓我興奮根本停不下來。
「就是這個!美澄同學你是我的神!」
明明已經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美澄同學卻尷尬地垂下眼:
「比如?」
人生中的諸多選擇,也不過是因爲「校服可愛」就選了這所高中,因爲「朋友在那裏打工」就選了兼職處,從未展望過遙遠的未來。再看看現在,也只是憑着「每天穿校服開心的生活,總能走到某處」的盲目自信活着。
「對日波同學來說,比如『避免留級』。爲這個目標學習,肯定能和未來掛鉤」
美澄同學說完,有些不自在地撥弄長髮末梢。
但可愛的東西永遠可愛。
閉上眼睛,只要張開心扉,魔法光變身時的音樂仍會從耳畔響起。
「真的?」
和雪紀、環前輩聊天時發現的美澄同學,以及意外撞見的她的新的一面,都讓我確信:只要和她繼續拉近距離就好。
美澄同學別開視線,說起喜歡的東西時,耳尖微微泛紅。
看着她的表情,心底像被輕輕戳了一下,好尊~。
「我反而一直擔心,美澄同學你是不是討厭我呢?畢竟你成績又好,還拼命忙着學生會的事,和我這種差生根本不一樣嘛」
「是、是的」
「嗯?」
話沒說完,腦中突然閃過一道閃電。
可即便想把這和未來的夢想掛鉤,還是太宏大、太不真實了。
「真的假的⁉ 是《魔法月亮·衛星篇》的漫畫嗎⁉」
《魔法月亮》的熱潮早已過去,所以我還是頭回見女高中生還掛着這掛飾。
世界永遠會被「展現你從未想象過的未來」的人或事拓寬邊界。對我而言,《魔法月亮》也曾是這樣的存在。
「哪裏厲害了?明明是很沒人情味,很無聊的是……」
剛準備切換話題,聽到美澄同學像嘟囔般輕聲說:「嘛,那部作品……」
能爲自己設立宏大目標併爲之努力的人,對我而言簡直是新人類。我不禁對她生出敬意:
「……?」
「……我知道,還收藏了全套漫畫」
「誒,什麼意思?」
「如果我努力學習,就能避免留級,還能爲未來鋪路。我要是避免留級,美澄同學你也能提升校內評分,拿到推薦!」
而美澄同學就像一道閃電一樣,讓我意識到:認真思考未來並努力,或許能讓現在變得更美好。她真的好厲害。話雖如此,就算被問起「夢想」「目標」,我估計還是一片茫然。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明天也能元氣滿滿地生活」吧。
那時,屏幕裏的女孩們穿着時尚服裝,變身後綻放最真我的魅力,爲守護重要之物而直面挑戰——哪怕是孩子,也會爲之觸動。
當我們笑到岔氣準備深呼吸調整氣息時,美澄同學似乎口渴了,從包裏摸出水瓶喝水。是銀色的冷感水瓶,感覺很符合她的風格呢。
「就是你啊!你就是我努力的理由!」
正當我這麼想着盯着美澄同學時,她緩緩開口:
這就是「避免留級大作戰」!
這麼一想,補習都變得讓人雀躍起來。
見我興致這麼高漲,美澄同學無奈道:「隨便你吧……但作戰名能不能別這麼小學生……?」
「啊,我對作戰名沒什麼執念,美澄同學你取也可以呀?用外語說不定更時髦?留級的英語怎麼說?」
「…就這樣吧……『避免留級大作戰』我感覺也挺好」
「好嘞!那就這麼定啦~!接下來的一年請多指教啦!」
我握着美澄的手(看她的表情彷彿還沒完全接受現實),邊喊「握手握手」邊使勁晃,美澄同學沒有掙脫,只是無奈地垂眸:
「……那個,我能問問你成績這麼差的原因嗎?」
關於目標的話題告一段落,太宰府恢復沉寂,美澄同學輕聲開口:「嗯?」
「今天聊天時突然想到,你明明很積極,怎麼會全科不及格呢?有點好奇」
她像貓般銳利又堅定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對美澄同學來說,這當然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沒什麼好隱瞞的,我緩緩開口:
「原因有幾個吧——首先我本來就笨,又討厭學習?另外,我家是單親家庭。媽媽拼命工作,生活上沒缺過我什麼,但我總想讓媽媽喫點好的,也不好意思要零花錢,就拼命打工。結果自然沒時間學習,回家時累得倒頭就睡,本來腦子就不好,還總遲到,上課打瞌睡,所以成績就越來越差,變成現在這樣」
由於不想讓氣氛太沉重,我特意用輕快的語氣說。
我懂事時,就已經和媽媽兩人生活。從未問過媽媽原因,我知道只要有媽媽在就足夠幸福了,但媽媽偶爾會帶着愧疚對我說「對不起」
比如家長會、運動會,比如夜裏一起喫飯,比如在玄關迎接下班的媽媽——我明明沒關係,媽媽卻總是快哭出來,所以我總是笑着,努力大聲聊天,讓家裏熱鬧些。
幸福與否,不在於是否擁有別人的東西,而在於是否懂得珍惜自己擁有的。
不讓媽媽哭泣,不讓媽媽因我蒙羞,讓媽媽歡笑——不知何時,這成了我活着的準則。
考上藤堂時,媽媽開心極了。看着我穿上渴望的校服,媽媽流下了淚水。
所以,我絕對不能留級。光是想想留級會讓媽媽多傷心,我就害怕得發抖。
我一邊解釋,一邊一一澄清誤會,美澄同學聽完睜大眼睛,又垂下眉梢:「……原來是這樣。明明該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對不起」
看來美澄同學真的沒什麼朋友。
「……不不,突然怎麼了?你之前又不可能知道這些,沒必要道歉啊!我從初中開始就這種打扮和這種說話方式,被當成『沒煩惱地玩鬧』不是理所當然嘛」
「還以爲你絕對會叫呢~」
「這有什麼奇怪的?如果突然被不熟的人叫名字才恐怖吧」
五月的風擦過臉頰,傍晚的天空,藍得沒有盡頭。
「你本來就很顯眼,還總遲到、上課睡覺,老師們總連名帶姓喊你。大概全班都把你名字記得滾瓜爛熟吧」
「……其實,從你的外表和傳聞來看,我擅自認定你成績差是因爲整天玩樂、什麼都不想。所以之前補習時你跟我說話,我都沒認真回應……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因爲平時沒人用名字叫我,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但……這是事實啊……」
「話說,美澄同學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哦。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杏哦」
美澄同學這樣說着,羞愧地低下頭。
「……和你不同,這對我來說是大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啊」
聽我說「從今天起使勁叫你」,美澄同學像看外星人般新奇地看着我:「日波同學的看法……真獨特呢」
「……以前有人嘲笑我『只有你沒被別人用名字互稱,真奇怪啊』」
「哎?明明連函數都能解釋,卻叫不出我的名字?不就是叫個名字嘛?」
「誒,真的假的?」
對美澄同學這樣的優等生來說,我大概像突然闖入她世界的外星人。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我不習慣,會害羞的」
看到我誇張地嘆氣,美澄同學終於放鬆了表情。
腦海中這麼想着,我轉身跳上自行車。
確實,學校裏到處能聽到老師喊「日波杏,這是你本月第三次遲到」「日波,起來。日波杏,還活着嗎?」 開始補課後,基本停了打工,上課睡覺次數減少,但之前累到極點,上課時經常昏昏欲睡。有段時間嚴重到,現代文老師認真提議「給你開張睡眠門診的介紹信吧」。
「爲什麼?」
「這我當然知道啊」
我故意逗樂她,美澄同學溫柔地彎了彎眼。
我沒想到她會回頭,心臟猛地一跳,興奮湧上心頭。
「秒拒⁉ 剛纔哪句話讓你不能接受了⁉」
如果真的沒人用名字叫她,那「優」這麼可愛的名字被浪費,也太可惜了。
「哇——太浪費了吧~!那從今天起,我要使勁叫你!」
「真的?意外!」
其實我還想多和她聊會兒呢。
「這謠言也太不妙了」
「雖然出名方式很糟,但你記得我名字我很高興,連溝通都方便了。那從今天起,你就叫我——」
「誒?」
「但拼命打工導致留級危機,簡直是本末倒置吧?之前忍不住跟媽媽說『升學可能有點懸』,她超擔心,讓我把學習放第一位,別管打工……我感覺自己搞砸了」
怕她不知道,特意補充,美澄同學卻像看怪人般望着我。
「爲什麼……好不容易關係變好,還用姓氏稱呼多疏遠呀。不行嗎?」
所以,就算討厭學習,我也得好好努力——我是認真這麼想的。
「……那個,我家在這邊」
盯着她糾結的表情,美澄像經歷了激烈的掙扎,苦悶地皺了下眉,又短促地吐氣:「……看心情吧」
「有嗎?哪裏獨特?」
雖然我確實有幾個辣妹朋友,但從沒當過什麼「老大」。與其說「整天晃悠」,不如說因爲打工合法時間的極限,導致晝夜都在街頭出沒。至於「開學施暴事件」,大概是指差點用自行車撞環前輩的事吧——或許是因爲環前輩的粉絲記恨我。
「……對不起」
回家路上一定要把這個彙報給雪紀和環學姐。
從沒被人這樣道歉過,更沒想過美澄同學會道歉向我,這讓我當場愣住:
爽快讓步後,美澄同學又像看怪物般望着我:「你不會逼我到答應叫你才罷休吧?」
「今天謝謝你!學習雖然超難,但我會好好努力的!」
我推着自行車,配合美澄同學的步幅慢慢走:「對了,從今天起,我能直接叫你名字嗎?」
「誒?那傢伙是SB吧。超奇怪的啦。被這種人說莫名其妙的話,可別太往心裏去啦?」
「因爲我會想,你是不是不太想讓我叫你名字嘛~」
「這……比如,你是這一帶辣妹團體的老大,二十四小時都在街上晃悠,開學第一天還差點對學長施暴……?」
「纔不是事實呢。從今天起有我在啦。下次再有人這麼說,你就回他『日波杏就用名字叫我』!」
說完,美澄同學沉默片刻,別開視線,露出愧疚的表情:
「當然不會!我又不是惡鬼。美澄同學你要是不喜歡,我絕對不會勉強你的」
「……一般人知道『沒人用名字叫自己』,只會覺得這個人很奇怪吧。你卻只覺得『浪費』」
說完「今天謝謝你」後,美澄同學對我回了句很暖心的話語,這已經是超乎想象的進步。她人真的超好,而且之前只見過她嚴肅的臉,此刻溫柔的表情讓我心動。
「……當然是真的」
「這樣啊。那我等你準備好~」
補習結束後,我第一次和美澄同學一起出校門。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分岔路口。
見我還在看她,她展露出了很驚訝的神色,我笑着用力揮手,美澄同學猶豫片刻,做出了彷彿電視裏天皇纔會有的正式揮手——明明瞬間就害羞的扭過了頭,這謎一般的儀式感還真有趣。
本以爲會順理成章得到肯定,結果居然是這樣,感覺有點失落。
「不行——」
「哎,沒關係啦。現在你對我的印象不是更清晰了嘛,這樣就好了,我會好好努力補習,也會拿讓你拿到推薦的成績。啊!但爲此得請你教我超多東西,其實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這麼一想,美澄同學知道我名字也理所當然。
莫名覺得,今天一天裏,和美澄同學的心貼得更近了。現在甚至有了底氣:或許能堅持一年補習,或許能擺脫不及格。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在心底翻湧。
「好,明天見」
「……我才該謝你。不過,別把弦繃太緊了,慢慢來,好嗎?」
我也不會突然用名字叫別人,除非得到許可、或對方主動告知暱稱,都會注意用合適的稱呼。所以如果美澄同學還沒習慣被人叫名字,那也沒關係。等她有了「願意被稱呼名字」的朋友,自然會習慣,這樣的關係纔是真正的羈絆。浮於表面的關係,不要也罷。
帶着莫名的不捨說出「明天見」,美澄同學輕輕對我點頭,走向右側的分叉口。
確實,班上同學喊美澄同學時,從沒聽過叫名字的。環前輩雖然叫她名字,但畢竟是前輩,不算朋友。
順着氣氛,我試着拜託美澄同學叫我的名字。
路的左側是我家方向,美澄家在右側。我在岔路前站定,望向美澄同學。
雖然唯一用名字叫她的是全科不及格的辣妹這點感覺有點抱歉呢。
「好,我會的!那明天見!」
「知道啦!路上小心~」
我故意拖着哭腔低下頭,美澄同學慌慌張張開口:「別、別這麼垂頭喪氣啊……」
「光是想想未來要跟美澄同學道多少次歉,就快要窒息了。
勉強不來。
無法理解「叫名字會害羞」的感情,我故意挑逗她:「想象一下,美澄同學你喊我∶杏——」
和別人關係變好後,用名字或暱稱稱呼,是我默認的規矩。
美澄同學似乎既不習慣被人叫名字,也不習慣叫別人名字。
不出所料,向美澄同學提出互稱名字時,她莫名結巴:「也、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嗎……感覺你好像有點不情願啊,太傷心了」
「這恥辱感也太強了。好想消失……」
「可是……」
這話讓我由衷開心,「我就知道!不愧是你!」 說着伸手勾住美澄肩膀,美澄同學瞬間臉紅:「靠太近了!」 她輕推我一把,結果連自行車筐都撞了兩下——雖然筐很破舊,但這也太過分了。
這麼一說後,我聽到美澄同學輕輕的嘀咕聲「你……還真是個好人」。
「對了,傳聞都說我啥了?」
這種心情掠過心底,望着她遠去的背影,過了一會兒,美澄同學突然回頭。
加上藤堂裏染金髮的辣妹只有我,成天和雪紀(也是名人)在一起,走在校園裏,連陌生人都會竊竊私語「那是日波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