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大概是黃S吧
《交換謊言日記》 · 櫻伊伊予 · 1.7萬 字









幾次書信往來後,我逐漸瞭解過去所不知道的瀨戶山同學。
有哪些家人,擅長哪些科目。知道他喜歡踢足球,也知道他很疼妹妹。但不只這些,還知道他對喜歡的人很貼心,會適時找話題。他這份想了解對方而開口問許多問題的直率,以及提及很多自己的事情讓對方能瞭解自己。
越瞭解我所不知道的他,對他的印象也越不同。我原本以爲他是言行舉止更自由、更隨心所欲的人。說難聽一點,就是會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人。但並非如此,他是會好好面對人,和人說話的人。
在筆記本上說話,我會搞不清楚自己的回答到底是「我」說出口的話,還是假裝江裏乃說出口的話。因爲我知道,我很期待他的回信,讀了之後心情會變得很好,寫回信時自己也很開心。
再加上……
「唷,黑田。」
「……你好。」
「哈哈,那什麼反應,妳還真見外耶。」
放學後,廣播委員的會議開完走到鞋櫃那裏時,剛好遇見正要回家的瀨戶山同學。難得見他單獨一人,他說今天米田同學一羣人要出去玩,所以他要自己回家。
自從在聯誼中聊天后,瀨戶山同學每次見到我都會和我打招呼。
早上上學時也開始注意到彼此,最近每天早上都會說「早安」,在學校擦身而過時也會舉手對我說「唷」。
「妳現在纔回家?今天還真晚耶,社會組不是很早下課嗎?」
「嗯,因爲委員會要開會。」
「機會難得,我們一起回去吧。」
一起?是一起從學校走到車站嗎?要並肩一起離開學校?
看見我無言呆愣,瀨戶山同學有點不滿地表示「妳不願意啊」。
「不、不是那樣啦,但是。」
我慌慌張張否認,當然不是不願意,只不過和他一起走路相當醒目,這讓我很猶豫。只是變得會打招呼而已,朋友們已經很不可思議地說「你們什麼時候變那麼要好啊」,要是一起回家應該會更引人關注,肯定會有人產生奇怪的誤會。
瀨戶山同學大概不在意這類的事情吧。雖然他喜歡江裏乃,但就算和我傳出奇怪的謠言也不會在意吧。他大概不怎麼在意周遭目光,他或許完全無法理解我的心中糾葛。
「那我們走吧。」
「然後啊,我沒有媽媽,現在和爸爸還有奶奶一起住。奶奶腳不太好,結果我得要幫忙做家事還有其他事,所以根本沒有時間可以玩社團了啦。」
看見他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似乎是我想太多,這邊好像要提問比較好。真是困難啊。
「妳啊……」
「什麼?女朋友嗎?什麼時候交的啊?」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妳知道我和松本交換筆記本的事情,妳也有修數學B嗎?」
「啊~~真好。」
「這樣、啊。」
瀨戶山同學邊看着操場上奔跑的學生邊低聲輕喃,與之同時,近在身邊的足球門網因球晃動,似乎是足球社的誰射門得分了。操場那頭,棒球社的學生追逐高高飛起的球。好像也看見哪個社團的學生正在慢跑。
瀨戶山同學做家事?高中男生竟然幫忙做家事?我頂多只有在假日時幫忙去買東西而已耶。
「咦、啊,我沒有關係。」
他手放在我頭上溫柔說着,雖然沒自信自己做了值得讓他道謝的事情,但至少沒有讓他感到不舒服,我也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那再見囉~~」
「什麼?」
看着瀨戶山同學一臉欣羨地看着操場,感覺是不能問出口的問題,所以我只說了「這樣啊」。
「咦?瀨戶。」
「什麼?」
「將來再踢就好了啊。就算現在不行,將來還可以再重新開始。如果將來還能繼續,那就不需要全部放棄了、吧。」
「我們一起走到車站吧。」
就在我看着兩人相襯的背影想着「他們兩個人應該會一起走吧」時,卻從他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
「剛剛那件事。」
我偷偷往後看,感覺那女生似乎有點失望。她或許喜歡瀨戶山同學吧,瀨戶山同學沒有發現嗎?
「什麼?」
我揮揮手錶示自己不在意後,他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不用在意我,剛剛可以和朋友一起走啊……」
「那個,妳啊,是妳幫忙拿我和松本的筆記本吧?」
「……沒什麼。」
什麼受不了嘛,不用在當事人面前說出來吧。
就算他問「爲什麼」,與其和只是點頭之交的我一起走,和朋友一起走肯定比較開心。而且和我聊天也不有趣啊。
「我先說要和妳一起走的,當然要和妳一起走啊。」
我語無倫次回答後,瀨戶山同學像是陷入沉思,看着遠方回答,看起來心不在焉,但不像感到不悅。
瀨戶山同學沒再說更多,無言邁開腳步朝車站前進。總覺得氣氛變得很怪,讓我不太自在。一想到或許是我的錯就讓我心情沉重,果然還是什麼也別說比較好。明明可能有什麼我不知情的狀況,明明最大的問題是現在不能踢球,我或許根本不該提將來的事情。
「黑田,妳真的很不乾脆耶,我對妳這點真的很受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就算說了他也不懂吧,所以決定閉嘴。而且啊,我也有一點開心,不知該怎麼說……
這麼說來,前陣子體育課上足球時,我記得瀨戶山同學球踢得很棒。他在交換日記上也有寫到,但上面只有寫他從國小開始踢球,我不知道他高中也曾加入足球社。
看見他壓抑情緒的樣子讓我胸口悶痛,這個表情一點也不適合他,也表示這件事如此困難吧。就算是瀨戶山同學,也不是什麼都能說出口、什麼事都能採取行動,他也有強迫自己忍耐的事情啊。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很想繼續,但這怎麼樣都沒有辦法啊。」
「再見啦~~明天見。」
「啊,那、那個,偶爾、啦?」
他大概把我的「不是那樣」解讀成要一起回去,便腳步飛快地往外走去,我慌慌張張追上去喊他。
「……將來,還可以再繼續啦。」
「……說得、也是。」
「對,我之前是足球社的,雖然這樣說,但進高中後也沒踢到兩個月。」
但是,我真的希望放棄般笑着的瀨戶山同學可以稍微真心笑着。
看見他們兩人並肩而站的背影,黑點般的東西滴落我的心中,慢慢擴大。這是什麼感覺啊。
瀨戶山同學笑着說「是的是怎樣啦」就邁開腳步,我也對自己忍不住回應的言行嚇了一跳。
如果我直接問他「爲什麼」,他應該會老實告訴我答案吧,但我沒問出口,就這樣抱着疑問繼續和他對話。
「我、我纔沒有那樣說啊,我很好奇,告訴我啦。」
他語調輕鬆地說着,但正因爲他的態度太過不在意,所以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他說了什麼。
「嗯~~」
「噗哈哈,沒關係啦,如果妳沒興趣就沒必要逼自己問啦。」
瀨戶山同學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開朗,我雖然困惑還是點頭回了「嗯」,隨即他把手放在我的丸子頭上說:「可別和別人說啊。」
「……那個,瀨戶山同學。」
老實說,我大概隱隱約約知道答案。因爲我是江裏乃的朋友,僅此而已。
我心臟猛烈一跳,身體僵直。
當他因爲我的呼喊轉過頭時,聽見有女生喊他的名字,我也跟着一起轉頭。女生從鞋櫃後面探出頭來,偏紅的茶色頭髮長度及胸,帶着鬆軟的卷度。那是一位五官立體的漂亮女生。
「……黑田妳啊,對別人沒興趣嗎?所以纔會老是回應那種無心的回答嗎?」
「哪個?足球?」
「不是,只是朋友啦。剛剛碰到就說要一起回去,所以對不起啦,黑田快點啦。」
因爲不清楚瀨戶山同學家裏的狀況,所以說不出什麼機靈的話。其他人──例如江裏乃──她會說出什麼話呢?該說什麼,才能讓他露出笑容呢?
「那、怎麼、了嗎?」
「爲什麼?」
「總覺得妳和一開始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我一開始覺得妳超沒主見、優柔寡斷、只想討好人,但妳這不是能好好說出自己的意見嗎?」
但仔細想想,這是我非常自私的想法,他雖然沒有生氣,但或許打從心底對我失望,覺得面對我很麻煩吧。
「黑田是誰啊?」
「啊、那個……就是,或許也可以這樣想啦。」
果然……說錯話了。我戰戰兢兢看了他的臉,但他只是一臉驚訝地看着我,似乎沒有生氣。
但是,他爲什麼還是來找我說話呢?這讓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雖然直接對我說「受不了」、「很煩躁」,卻也沒有避開我的意思。
「謝、謝什麼?」
會說「真好」就表示他很想要踢球吧,感覺似乎不是討厭足球了,那爲什麼要退社啊?而且還不到兩個月。
女生沒聽過這個名字而歪頭,瀨戶山同學則轉過頭指着我,女生也朝我看過來,果然還是一張「誰啊?」的表情。
如此對話後,讓我再次確認瀨戶山同學果然是很老實的人。不行就是不行、討厭就是討厭,他會毫不掩飾地直接說出口。雖然很失禮,但與其說老實,說他愚直或許更貼切。像是他想要圓場卻完全沒做到,或是完全沒惡意這些。
「沒問題嗎……?」
會用「瀨戶」這親密的綽號喊他,大概是自然組的女生吧。
「那、那麼,你爲什麼要退社啊?」
他嘴角掛着笑容,但眼睛透露出落寞。可以看出他現在還是很想繼續踢足球,但是他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都沒辦法繼續」,逼自己放棄。
我拚命動腦想着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瀨戶山同學突然小聲說了句「筆記本」。
「啊~~不行,我要和黑田一起回去。」
對瀨戶山同學來說,沒有自我意志,只會說出含糊回應,輕飄飄如隨風飄移雲朵的我,應該讓他感到很煩躁吧。實際上他也直接對我說過很多次。
瀨戶山同學張大嘴巴「啊哈哈」大笑,不管怎麼看都覺得他在捉弄我。
他爲什麼突然確認這件事?而且還是那麼奇怪的表情。瀨戶山同學直盯着我看的視線,讓我的不安與恐怖湧上心頭,好想別開眼,但要是這樣做可能會讓他起疑,爲此我緊握書包的手心慢慢冒出黏膩的汗水。
「咦?啊,是的。」
「還有,謝謝妳啊。」
瀨戶山同學的音調稍微變低,嚇得我震了一下。
大概是我們兩人有一段距離,女生彷彿沒看見我,從我身旁經過走到瀨戶山同學身邊,非常地自然。
「咦?爲什麼這樣說?沒這回事喔。」
「我啊,有個妹妹。」
我沒辦法撫慰這樣的他,也沒辦法給他勇氣,所以腦海只浮現暫時的安慰話語替現在的他加油。
「一般來說會問我爲什麼要退社吧?但妳沒多問啊。」
「什麼?還想說什麼就說吧?」
瀨戶山同學停下腳步,往操場走近一步,我也跟着一起停下。
從書信中知道這件事的「我」裝作不知情,輕輕回應「這樣啊」。
走出校門朝車站前進,操場就在我們的右手邊,可以清楚聽見社團活動的聲音。
「果然是瀨戶~~你現在要回家了嗎?」
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發現他正邊笑邊說出非常失禮的話啊,我忍不住苦笑,結果他還罵我「我在誇獎妳耶,再更開心點吧」。
「總之差不多要考試了啊,啊~~真討厭。」
他在交換日記中也說了同樣的話,只剩下大概兩週,真希望可以避開這個話題。
「……是啊,得唸書纔行了。」
「妳擅長什麼?」
「英文,但也只會英文,其他全部不擅長。」
聽見我的回答,瀨戶山同學「哦~~」地露出驚訝的表情。我記得他很不擅長英文。
「英文根本完全讓人搞不懂啊,那是什麼語言啊?」
「……英文啊。」
「我知道啦。」
我遮嘴一笑,瀨戶山同學也開心地放聲大笑。我們的對話熱絡到無法想像上一秒還沉默無語,然後轉眼間就抵達車站了。
搭上往大坂難波的準急車班後,立刻抵達大和西大寺站,我要在這邊換車。
「那麼,在這邊說再見囉。」
我說完要走下電車時,瀨戶山同學說着「再見」,輕拍我的背部,對我露出真誠的笑容。
「掰掰。」
我站在月臺朝他輕輕揮手,他跟孩子一樣用力揮手。車門關上、車子開動後,他還一直揮手到看不見我的身影爲止。
不久前,我根本沒和瀨戶山同學說過話,沒想到現在竟然能這樣一起回家,一起談笑。幾天前我還覺得自己不太喜歡他,現在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那封信要是一開始就交到江裏乃手上,就不會發展成這樣了吧。如果沒有那封信,就算我們在聯誼中說過話,也無法像現在這樣講話吧。
他肯定也不會像剛剛那樣碰我。



怎麼可能和他互傳電子郵件啦。
「那個,就突然想到?」
還以爲江裏乃會追根究柢問到下課時間結束,結果學生會廣播把江裏乃叫了出去。看見江裏乃不捨離開教室的身影,優子喊着「啊~~真是的」無力地趴在桌上。
……我爲什麼會這樣充滿幹勁啊!
「爲、爲什麼?是米田同學本人說的嗎?」
「妳說那什麼話啊,當然是可以才邀妳啊,一起去吧~~」
「希美?」
約定好的週日晴空萬里,清新的空氣、明亮的日光相當舒適,今天的天氣很舒服。
瀨戶山同學確實很適合動作片,感覺他看愛情片應該會睡着。我也非常喜歡帥氣的動作片,要是可以在交換日記中聊這些就好了。最喜歡哪部電影、最近看過哪些電影之類的,但我記得江裏乃比較喜歡愛情片,特別的是她喜歡日片更勝於洋片。她說過喜歡哪部電影啊?我努力回想和她之間的對話,卻想不起來。
「啊哈哈,但我也有點驚訝耶,第一次聽優子說這種事情,所以對很多事情很好奇啦。」
在下一個瞬間,聽見一個讓我懷疑聽力的名字,我全身僵硬。
優子似乎已經告訴米田同學我會一起去,所以瀨戶山同學應該也會知道,他會不會很失望啊?優子相當期待,我也想着既然要去就要好好玩,所以也做好了準備,但一看見自己的服裝後,我又想立刻回家。「至少回去再換個衣服吧。」一不小心就退縮了,明明出門前照那麼多次鏡子確認,但一出門就覺得自己穿得很奇怪。
但正如優子所說,米田同學也可能喜歡江裏乃。或許我該說「沒有那回事啦」比較好,但我絲毫不瞭解米田同學,說這種毫無根據的安慰話太不負責任了。
江裏乃擔心的聲音讓我慌張抬起頭。
「……什麼?怎、怎麼一回事啊?」
是不是很奇怪啊?應該不奇怪吧。但心裏還是很不安。
「嗯,好,一起去吧!好期待喔。」
我沒想到逐漸瞭解一個不認識的人竟然會這麼開心、愉快。正因爲和瀨戶山同學在這之前不僅沒有交集,還以爲是合不來的人,更讓我想要加倍瞭解他。
既無法落地,也沒辦法隨風遠去,只能輕飄飄在空中飄動的樣子,彷彿就是現在的我。從隙縫竄進來的風冷得我身體一顫,我快步往教室走去。
總覺得這類話題連問人都害羞,我這樣想着,低頭想掩飾自己潮紅的臉,結果被江裏乃嘲笑:「爲什麼是妳害羞啦。」
優子有點不安地嘟嘴輕語。優子剛剛那副無比害羞的樣子是我第一次見到,現在這沒自信的模樣也是第一次見到。
也就是說,只要我對瀨戶山同學坦白一切,要他重新對江裏乃告白,兩人就能交往了吧,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太簡單了,只要我立刻在交換日記中道歉就好。倒不如說得快點,要不然可能會有別人向江裏乃告白。
「怎麼啦?難得聽妳提起這種話題耶。」
江裏乃興奮地叫着,優子想遮住她的嘴阻止她,但當然是來不及了。
爲什麼今天也花了那麼多時間啊?或許換上平常和江裏乃出去玩時的休閒打扮會比較好。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和大家格格不入該怎麼辦?那也太丟臉了。但優子要和米田同學出去玩絕對會打扮得很可愛,這點我很相信。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優子只是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哎呀,那個,算是吧?」
「妳沒有喜歡的人之類的嗎?」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已經知道大概會一切順利,應該要開心纔對啊,而且我也不需要繼續說謊了。
優子說過她和米田同學從國中就認識,該不會從以前就單戀他吧?她總是說想交男朋友,那該不會是想要和他交往的意思吧。
對話的速度會一口氣提升,我沒辦法慢慢思考後回信,而且也不能把江裏乃的郵件地址告訴他,告訴他我的地址風險也太高了。
「怎麼啦?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勉強自己擠出來的笑容,大概相當扭曲吧。
「我會替妳加油喔。」
「喂,希美妳在笑什麼啦……妳可別說,妳週日要是太刻意的話,我可是會生氣喔!」
要是法律規定「學生假日外出玩耍也必須穿着制服」就輕鬆多了,但不管我怎麼煩惱、後悔,現在都無法回家了。我只能放棄,作好覺悟。我也太不乾脆了吧。
明明這樣想,卻沒辦法下定決心。只要講出真話,我和瀨戶山同學的交換日記就要劃下句點,而且我還會被他討厭。我無意識隔着衣服撫摸口袋中的交換日記。無法說明、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眼淚快掉出來了。
忍不住吐槽玻璃映照中的自己。這是我自己選的。我知道,我很明白啦。花了超過一小時選衣服,接着吹整頭把平常綁成丸子頭的頭髮放下,仔細吹整,而且還上了淡妝。因爲平常不化妝,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化好。我在眼瞼上了淡粉色眼影,嘴脣點了淡橘色脣蜜。這些都是和江裏乃去逛街時一見鍾情買下的,但捨不得加上找不到時機用,所以一直放着沒用。我也穿上了平常不常穿的裙子、很喜歡的靴子和外套。
電子郵件就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啦,別擔心、別擔心。」我輕快回應後,優子紅着一張臉困擾皺眉,感覺眼中也泛着淚水。總是相當直率的優子,這種時候的反應也是很直率。
「其實啊……我覺得米田可能喜歡江裏乃。」
「我和米田,還有希美和瀨戶山同學一起去,我去聯絡他們喔。」
「嗯~~不是耶。雖然對妳不好意思,但先前的聯誼和剛剛電影的事情,他都問我有辦法邀到江裏乃嗎?」
煩躁的心情在胸口擴散,我嘆氣想把這股煩躁吐出來。
「要是有人向我告白,我可能會和對方交往吧。」
「什麼~~那希美呢?」
在我腦袋轉個不停時,兩人繼續對話。
「果然沒錯!很棒啊很棒啊~~」
但這種事情沒辦法永遠持續下去,我不小心就會忘記得把瀨戶山同學與江裏乃的關係引導至美好結局纔行。我原本打算說謊假裝成江裏乃,巧妙地將兩人湊成一對的啊。
「沒啊,爲、爲什麼啦!討厭啦~~」
不是啦。
自從交換日記後,我也開始觀察江裏乃的語氣與發言,以此爲參考,每次都會回我自認爲很江裏乃的回信。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做好,但到目前爲止,瀨戶山同學似乎沒有懷疑。
總是喜歡一羣人一起玩的優子第一個就只邀江裏乃還真罕見,我才這樣想,她就接着問我。
「哎呀,先別講我了。江裏乃,妳這週日有空嗎?我拿到免費的電影票耶。」
「真是的~~會被別人聽到啦!」
「啊、沒,不是啦……」
沒想到竟然會和優子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還真令人意外,我答應了她的邀約。之前只和優子兩人單獨出去玩過一、兩次吧,而且都是放學後順道繞去玩。
「我沒有喜歡的人耶,如果有人向我告白就會交往吧。」
「不覺得江裏乃太欺負人了嗎?真是的~~」
眺望窗外風景時,和倒映在電車玻璃上的自己對上眼。
「噗哈,什麼啊,嗯,如果有人要和我交往,我也想交往吧~~」
這邊就……視而不見吧,決定當我沒看見最後兩行字。更正確來說,我根本沒看到。沒錯,我沒有看到。好!如此擅自決定後點點頭,把交換日記塞進口袋裏。
不禁羨慕起來,連我也一起感覺幸福。優子雙手遮住臉,小聲說:「啊~~討厭啦,好害羞。」江裏乃還故意纏着優子問「從什麼時候開始啊?」「喜歡他哪裏啊?」大概是難得看見優子這副模樣,江裏乃玩得很開心。也可能是先前江裏乃一交男朋友就會遭受提問攻擊,江裏乃正在報復吧。雖然嘴上抱怨,但優子還是相當開心地回答問題。
「江裏乃,妳現在沒有想和誰交往嗎?」
「爲什麼?」
優子嘟囔出真心話,聲音有點低沉,不是她平常的開朗音調。
所以纔會先開口邀江裏乃啊。
發加化妝,總共花了兩小時準備,簡直就像是要去約會啊。我記得和矢野學長第一次約會時也做過相同事情,前一天穿了又脫、脫了又穿,到了當天還繼續重複相同事情。看雜誌研究最近的流行穿搭,塗指甲油、挑手鍊,鞋子和包包也是拚命從手邊有的東西中,找出時髦又適合我的。
「優子該不會是喜歡瀨戶山還是那個叫米田的吧?看妳這麼興高采烈也是因爲這樣嗎?」
一回教室立刻問她,就連江裏乃也不停眨眼盯着我看,這疑問似乎嚇了她一大跳。
大概是發生很棒的事情吧,她笑得眼睛都變成彎月了,嘴角也微微上揚。
「咦?啊,嗯,這樣啊。」
這個交換日記總有一天需要結束。而我知道自己樂在其中,一想像未來要結束,就覺得不捨。
「噯~~噯~~是哪個?話說,是米田吧?」
優子往教室各處張望,着急大喊,結果優子的聲音還比江裏乃大。難得看優子這樣紅了一張臉,但非常可愛,我也跟着呵呵笑。
但那或許是爲了瀨戶山同學,只不過,我不能對優子說這件事。而且米田同學也可能不知道瀨戶山同學的心意,只是因爲江裏乃很受歡迎,他可能只是抱着「有點在意」、「想要和她聊聊」的輕率心情吧。
走在走廊上往窗外看去,看見一排顯得寂寥的樹木。大概有陣風吹過,一片枯葉隨風飛舞。
「週日?不行耶,我那天和姐姐約好要一起去買東西。」
這確實令人好奇,優子喜歡哪一個啊?該不會是瀨戶山同學吧。我希望瀨戶山同學可以順利和江裏乃交往,但如果優子喜歡他,我也想替她加油。如果江裏乃和瀨戶山同學交往,優子肯定會很難過。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行動纔好呢?
我們約在近鐵難波車站附近,我在電車中想起瀨戶山同學的回信,纔想到這樣說來,今天是要看動作片啊。瀨戶山同學說想看的電影是什麼呢?我忘了問優子今天要看什麼電影。
這個回答讓我突然想起江裏乃先前說過的話。
聽到有人喊我們而轉過頭去,優子開心地小跳步靠近我們。


「……我其實不是很想說啦……」
「我到底在幹嘛啊。」
雖然我回問,但江裏乃的問題讓我的問題不被當一回事了。江裏乃雙肘撐在桌上,抬頭看着優子調侃一笑,優子的臉一瞬間染成通紅,看來江裏乃猜對了。
「啊~~真是的……米、米田啦。」
……真好,好可愛。
爲什麼這邊會出現瀨戶山同學啊?優子一開始先邀江裏乃,該不會是因爲男生要她邀江裏乃吧,那換成我出席應該會讓他失望吧。雖然說換成江裏乃去也會讓我很頭大,要是他們兩人聊天,然後揭穿交換日記的事情就糟了。真是太好了。但是,很不好啊!
「啊,希美~~江裏乃~~」
「幹嘛隱瞞啦~~快點快點,快點承認吧。」
在江裏乃的逼問下,優子紅着一張臉,非常害羞地小聲說出名字。知道不是瀨戶山同學後,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啊,我應該沒問題,但邀我可以嗎?」
開始書信來往後,已經過一段時間了。雖然都是簡短几句話,但這本筆記本幾乎每天都會來回我和瀨戶山同學之間。交換日記也寫滿近半本,一開始語氣還很客氣,最近已經變得輕鬆許多,對話也變得自然。
抵達車站,越靠近約定的地點,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我們約好一點半在難波車站附近的百貨公司門前會合,現在是會合時間十分鐘前。我環視四周,想在人潮中找到大家,但沒看見人,於是我靠牆站着等大家來。
獨自看着衆多行人來回面前的十字路口等待時,我就會開始擔心起自己該不會弄錯時間了吧,其實不是今天而是下週日吧。心跳因爲緊張與不安持續加快,感覺呼吸也急促起來。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抬頭看着藍天,小口反覆深呼吸,告訴自己不需要擔心,只是陪優子去看電影而已。沒錯,僅此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只要和平常一樣就好。
閉上眼睛反覆告訴自己後,血壓終於恢復正常。嗯,沒事了。
「喲~~黑田。」
一度平靜下來的心跳,因爲這句話又猛烈跳動,心臟快速收縮,「咚咚咚咚咚咚」,血液彷彿要在身體內氾濫般急速流動。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瀨戶山同學在人羣中舉起手朝我走過來。刷破牛仔褲、粉色薄T恤,搭上一件接近白色的卡其色薄外套,腳上穿着黑色運動鞋。大概是邊走邊聽音樂吧,他脖子上掛着耳機。每一樣都不是特別時髦的單品,但穿在他身上,每個單品都像名牌。果然帥哥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瀨戶山同學皺眉看着不禁看傻眼的我。
「黑田,妳在睡覺嗎?」
「咦、啊,沒事……早、早、早安啊。」
「妳結巴什麼啊,而且已經中午了耶。」
我慌慌張張回應後,他傻眼失笑,我臉熱到都懷疑自己要冒火了。而且他還直盯着我看,讓我不安於自己的打扮果然很奇怪吧。
「妳穿便服的感覺完全不同耶~~很可愛嘛。」
能自然說出這種話還真有瀨戶山同學的風格,他總是想到什麼說什麼,所以應該不是社交辭令,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謝、謝謝、你。」
語無倫次之際,我忍不住別開眼,不想讓他看見我現在的臉,肯定很紅,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明明害羞地坐立不安,嘴角卻露出笑容。我拚命抿緊雙脣遮掩笑容,但肯定面部扭曲了。
因爲不習慣有人說我可愛啊,只是因爲這樣。
看見瀨戶山同學對我露出笑容,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想他應該很希望江裏乃可以來,所以或許相當失望,還想着他今天要是心不甘情不願地來這邊該怎麼辦?但看他的樣子,似乎沒有那種感覺。
「目前只有妳來啊?」
……這個人怎麼這麼老實啊。可以直接對談論熱烈的兩人說出自己的意見,真是太厲害了。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耶。
走進會合地點前的百貨公司,朝八樓電影院前進。換好電影票後,大家在販賣部前排隊買飲料。原本還以爲時間充足,但每個櫃檯都擠滿了人,等到我們順利買完東西時,已經是開演前十分鐘剛剛好的時間了。
優子突然探出頭來,我和瀨戶山同學同時嚇得跳了一下。我們兩個太認真聊天,完全沒發現優子就在旁邊。米田同學也在優子身邊,一臉訝異地說:「瀨戶是什麼時候和黑田同學變這麼要好啊?」
「……那妳忍耐就無所謂嗎?」
「什麼?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不、不是那個意思!是好的意思!」
說出口的瞬間,瀨戶山同學用力嘆了一口氣,優子和米田同學也一語不發地互相對看後思考。
大家盯着不知所措的我,他們的視線刺痛我,現在該說什麼纔是最棒的回答呢?
「我肚子又不餓。」
但是,我想更瞭解他,好想問更多,好想和他說話。
優子邊伸懶腰邊說,米田同學也跟着附和。不知何時,他們兩人已經走在前面說起要去哪裏了。
走在前面的米田同學轉過頭來指着某個地方問。
「今天要看電影對吧?妳平常都看什麼電影?」
看板上的照片看起來都很好喫,這讓我的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如果我和矢野學長交往時能和優子有相同的表現,如果我也可以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的話。
「瀨戶,那家店如何?」
我發現自己說錯話,慌慌張張解釋,但瀨戶山同學卻像孩子般鬧彆扭說着:「反正我就是任性啦。」
「我也是,看不太懂內容。」
優子和米田同學說完後率先邁開腳步,他們放棄先決定店家,打算邊走邊考慮。我開始不安起該不會因爲我讓事情變得更麻煩了吧?但看着大家邊走邊看店家邊說「這家呢?」「不會太貴嗎?」選擇的樣子,也覺得不再爭吵真是太好了。只不過,走在我身邊的瀨戶山同學一臉不滿。
電影是我也想看的英雄動作片,節奏輕快,一轉眼就到電影片尾名單。從頭到尾有好多精采畫面,大概會有續集吧,因爲結尾富含深意且讓人期待有續集。
「我沒有到忍耐的程度啊,如果有大家都能喫到想喫東西的店就好了。而且啊,這種時候可能就會發現之前都不知道的店耶。」
米田同學和優子先走進去後,瀨戶山同學小聲咂舌。
「沒錯沒錯,雖然劇情很糟糕,但主角很帥氣,這樣就夠了啊!」
「別嚇人啊,因爲你們兩個太慢了,所以我們閒聊一下而已啊。」
「是喔~~我還以爲女生都喜歡愛情片耶。我也不行,絕對會睡着。」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很帥氣啦的那種感覺。」
「帥氣這點我也大概可以理解喔!」
「我想喫甜點。」
「你們聊得真起勁呢。」
「還可以啦,不覺得只是很帥而已嗎?」
米田同學和優子這樣說,感覺朝心情愉悅的瀨戶山同學潑了一盆冷水。
「那就決定了,有漢堡也有甜點的店。」
「又沒遲到超過五分鐘,電影開演前還有時間,沒問題啦。」
優子應該非常期待吧。光從旁邊看到她往後編織的髮型,就可以知道她比平常還卯足了幹勁,而且臉上一直掛着笑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可愛。或許先前聯誼時也是這種感覺,只是當時我的注意力全在瀨戶山同學身上而沒有察覺。
他一臉厭煩地碎碎念抱怨,似乎很不認同我的回答,雖然我也不知道優子他們是否認同。
招牌上有漢堡的圖樣,但那似乎不是連鎖店,而是個人經營的店家。走近一看有個小看板,上面有幾個蛋糕和聖代。
「比起這個,我肚子餓了,要不要去喫什麼?」
大家跟在感覺隨時都會小跳步的優子身後走。
「可是我不想去啊,喝飲料根本算不上有喫到甜點。」
三個人同時問我,讓我只能回應:「什麼?什麼?」
「你們別這樣逼問她啦,黑田同學,妳想要喫什麼?」米田同學爲難地說着。
「啊,嗯。」
「不錯耶~~我想要喫漢堡。」
──「我搞不太懂希美。」
而且我們的感想也大致相同,很好聊。這還是我第一次可以毫不顧忌地說話,害羞和緊張也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果然沒錯,他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當時的我,是怎樣的表情呢?一臉無趣到會讓學長產生那種想法嗎?
這算樂觀嗎?我覺得都可以的心情也絕非虛假。雖然不太清楚,但如果是江裏乃,她這種時候會說什麼呢?總之,應該不會說出我這種回答,而會直接說出某家店的名字吧,這部分她和瀨戶山同學很相像。只不過,江裏乃會領導大家,率先帶頭走,調停意見。江裏乃很擅長讓大家認同她的意見,如此一想,或許又和瀨戶山同學有點不同。
明明沒有貼在一起,但他所在的左側很不平靜,就像是身體裏的神經全部聚集到左半側一樣。
「猜對了,怎麼看也看不膩啊。」
瀨戶山同學稍微看了看四周後輕聲說,接着站到我身邊。
「……有那種有漢堡也有甜點的店……之類的嗎?」
說自己的事情讓我很緊張。我不禁會想,要是對方不知道,或是討厭的話該怎麼辦啊?但我知道瀨戶山同學也喜歡動作片,鼓起勇氣說出口後,他露出很開心的表情。我說出最近看過的電影中最喜歡的一部片後,他眼睛閃閃發亮地表示他也很喜歡。
「真的假的?妳最喜歡哪一部?」
一想到優子真的很喜歡米田同學,光看見她的笑容,就覺得今天是特別棒的一天。
「什麼?」
「……爲、爲什麼?」
因爲咖啡廳這個時段會換成下午茶菜單,可能沒有主食,我聽見他們正朝要去速食店或是家庭餐廳的方向下決定。
「妳啊,爲什麼那樣?真的沒有想喫的東西或是討厭的東西之類的嗎?」
「真不爽。」
「黑田咧?」
「啊,嗯。」
米田同學和優子似乎也認同「帥氣」這點,瀨戶山同學安靜了好一陣子後說:「只要帥氣就夠了啦。」
大概因爲我說我也喜歡動作片吧,他突然把話題拋到我身上。
「那麼,總之邊走邊找吧。」
「結果就跟妳說的一樣,妳真狡猾,竟然能作出這種決定。」
老實說,我肚子不太餓但有點渴,所以希望有飲料喝。如果再貪心一點,我想喫點甜點。但我也沒特地說出口,只是想着跟着一起到決定好的地方後再思考就好。
「嗯~~不錯啊。」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瀨戶山同學,他板着一張臉對我,與其說他在生氣,倒不如說是在鬧彆扭。
雖然肚子不餓,但覺得喫速食也無所謂。要是我這樣說,瀨戶山同學就得忍耐了,而優子和米田同學肚子餓,應該想喫些什麼吧。我沒辦法作選擇啊。
「哇!」
我聽不太懂他話中的意思,但他上一秒對我的不耐情緒似乎不知道跑去哪了,露出孩童般的開朗笑容問我:「妳要喫什麼?」他不只心直口快,一下子就出手碰人,連情緒轉變也很快。
「就、就算你這樣說……我覺得讓大家忍耐不喫想喫的東西也不好啊……」
「那部電影的那一幕,超級帥氣的啊~~」
「啊?什麼?妳在挑釁我嗎?」
「瀨戶山同學,你的自我主張很強烈呢……」
雖然很帥氣,但要是說「就只是很帥而已」也沒有辦法否認,感覺好像內容膚淺撐不起設定。我自己是看得很開心啦,但如果回答「很有趣」,又像在否定米田同學和優子的意見。因爲內容被當成附屬品,也有單純卻搞得很複雜的部分,所以我也能理解兩人的感受。
「進去吧。」
走在身邊的瀨戶山同學突然開口,優子和米田同學轉過頭同聲齊喊:「什麼~~」
「就是說啊!主角的動作好棒。」
「欸~~可是故事設定真的很牽強啊。」
學長或許也不會那樣說,也不會被他甩了吧。
「雖然不討厭,但也不會主動去看。你看起來感覺很喜歡動作片。」
真要說起來,我的心情和瀨戶山同學相同,但感覺怎樣都無所謂,所以只是呆呆地看着三人對話。看着瀨戶山同學拚命掙扎建議肚子餓的兩人去咖啡廳的樣子,總覺得他好可愛,我不禁噗哧一笑。
這種回答果然不行,他們是不是覺得「這傢伙是怎樣啊」。不管選哪個都會有人無法接受,所以我纔想如果有能滿足雙方需求的地方就好了,但還是該選擇其中一個纔好嗎?
價格比速食店高一點,卻也沒高到嚇人,大概和在家庭餐廳點餐差不多,正適合現在的我們。明明不是第一次經過這條路,卻從來不知道有這家店,大概平常都會先決定好要去哪家店,所以經過時也沒多注意吧。
「我、我也是,最喜歡動作片。」
「你們真的不懂,黑田妳說是不是?很有趣對吧!」
看見我歪頭,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就是說妳很厲害啦。」先前他把手放在我頭上時我也曾想過,不知該說感覺距離很近還是該說什麼。他很習慣碰觸別人嗎?不習慣的我只能做出不自在的反應。
爲什麼在生氣?明明找到了一家好店耶!
「那麼,大家都到了,我們走吧。」
走出電影院,瀨戶山同學邊用力伸懶腰邊說。
「妳是有多樂觀啊。」
喜歡的理由是這個啊,我不禁失笑。他會不會連聽抒情歌都會睡着啊?來這裏的路上聽的音樂大概是死亡金屬吧,不知道他聽哪首歌呢?但我不能提及這個話題。
「爲什麼啦?肚子餓了耶!」
「希美是不是也覺得速食店比較好?」優子拚命說着。
「說得也是~~」
「你點個飲料喝就好了啊~~」
「啊~~真有趣!」
瀨戶山同學轉過頭來問我的意見。
「咖啡廳吧!妳會肚子餓嗎?應該不餓吧?」瀨戶山同學問道。
「那、那個,雖然故事有點難懂,但打鬥的場面相當帥氣啊。」
「咦?嗯~~我算是什麼都看耶……但不太看愛情片和恐怖片吧。」
被他碰觸的我的肩膀,有點發熱。
結果我和瀨戶山同學看到看起來很好喫的菜單後也餓了,就點了一點東西來喫。最後大家一起點甜點,天南地北聊了一陣子,像是電影的話題、學校的事情,還有迫在眉睫的期末考。
聊完天之後,這時間要回家還太早,所以我們在附近閒晃,決定到途中經過的電玩中心消磨時間。
玩了幾個夾娃娃機,就到二樓去玩高中生也能玩的推錢機,在大家投錢玩遊戲時,我獨自離開去了洗手間。
再回來時,那邊只剩下瀨戶山同學,他一個人默默投硬幣繼續玩,沒看見米田同學和優子。
「咦?」
「他們兩個人說推錢機玩膩了,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瀨戶山同學該不會是在等我吧?雖然這樣想,但他在我回來後還繼續玩推錢機,似乎沒有移動的意思。感覺丟下他一個人也不好,我只好呆呆站着看他手邊,他則朝旁邊努努下巴問:「坐下吧?」
要在雙人椅上坐下,距離太近讓我不知所措。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就輕輕坐下,發現兩個人的肩膀快要碰在一起時,我繃緊肌肉想要拉出一點距離。我縮起肩膀,把雙手緊緊往身體縮,那就得做出往前伸展的姿勢纔行。
「妳令人意外地厲害耶。」
「……什麼?」
瀨戶山同學邊投入一枚又一枚硬幣邊小聲說,厲害的人是明明只換了五百日圓代幣,卻增加了一倍以上的他吧。他手邊杯子裏的硬幣大概有八分滿,推錢機是能增加這麼多的遊戲嗎?我還以爲只會不停減少耶。和大家一起換硬幣的我,沒幾分鐘就玩光了。
「剛剛那個。妳那種沒主見的樣子,我每次看都覺得很煩躁,但剛剛真的覺得妳很厲害。」
剛剛是指什麼啊?瀨戶山同學沒看我,自顧自繼續說。我看着他的臉追尋記憶,該不會是在講選店家的事情吧?
「選項明明只有速食店和咖啡廳,沒想到竟然還有選擇中間,讓大家都能喫到喜歡東西的方法,妳真厲害。」
「才、纔沒有那麼厲害。」
他語調感慨甚深地誇獎着我料想之外的事情。
「我啊,什麼事情都想黑白分明,所以我奶奶常常說我很任性。我好像常常對妳抱怨,真心覺得很對不起。」
他抬起頭看着我,露出淡淡微笑。那笑容太耀眼,讓我感到相當不好意思。那根本不值得他說成那樣,這次肯定只是我剛好運氣好而已,也很有可能找不到符合的店家。多虧米田同學和優子說了「找找看吧」,如果是其他人,也可能會生氣地說:「那什麼回答啊。」
我只是配合大家,不選邊站,隨波逐流沒主見而已。
「謝謝。」
「謝謝你。啊,錢……」
「開玩笑的。」
我以爲瀨戶山同學會笑着說「那也是當然的啊」,但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兩人只是看着硬幣掉下去,然後再被推出來。
「妳不是說都可以嗎?」
當我抱着各種情緒向他道謝後,他對我露出非常溫柔的笑容,眯細眼睛,嘴角也揚起弧度,然後最後,拍拍我的頭。
「任性聽起來好像是壞話,但我很羨慕喔。可以對別人說出自己的意見是很厲害的事情,因爲不說出口,就沒人能理解啊。」
自己很難能這樣思考,但是……好開心,正因爲這句話出自想到什麼說什麼的瀨戶山同學口中。
看着要掉不掉的硬幣,我想起學長的臉。每次我回答後,學長似乎總是露出傷腦筋的垂眉表情。現在明明能回想起來,當時爲什麼沒發現呢?
「給妳。」
瀨戶山同學起身去找自動販賣機。
他比我想像的還要直率、還常笑,而且非常溫柔。不久前還覺得是和我沒有緣分的人,沒想到只是有點交集,竟然能讓印象產生如此巨大的改變。
「可樂和茶以外的話,妳想喝什麼?」
「妳說了什麼都好,就真的是什麼都好對吧?所以也不抱怨,默默喝下那個。妳這樣不就好了嗎?妳又沒有在說謊,那也是妳自己的意見啊。」
「但我覺得,妳大概比妳自己想像的『更有自我』喔。」
他指着我的手邊,笑着說:「對吧?」
「我現在要去買飲料。」
因爲這種話說不出口啊,我明白。筆記本中的「我」非得是「江裏乃」不可,而收下筆記本的瀨戶山同學,肯定也相信這是江裏乃寫的東西而翻閱頁面吧。還會用着我沒見過的不同笑容。
「電影相當有趣呢。」
我爲什麼會如此無法說出自己的意見呢?剛剛應該要說紅茶纔對,應該要說「茶吧」作出選擇纔對。雖然「都可以、都好」也不是謊言,但作選擇應該也不難,但我爲什麼就是做不到呢?
我忍不住想要寫下這個回應。
「我比較羨慕你。」
「咦?欸,啊,那個,都、都好。」
「我也替妳買,可樂和茶,妳要哪一個?」
可以想到什麼說什麼,纔是真正厲害。可以像這樣對我說「真厲害」的他,比我更加、更加厲害。
預料外的選擇讓我噴笑,瀨戶山同學一臉得意地看着我。店裏一點也不冷,但我沒想到他會選紅豆湯。
我聽不太懂最後這句話的意思,但聽到他這樣說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爲從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紅豆湯暖暖甜甜的,讓我感覺好幸福。
問我「哪個好?」我就會回答都好,問我「想要什麼?」我就會回答都可以,因爲老是重複這種問答就被甩了。即使如此,我現在仍只會做出相同的事情。我到底有多窩囊、多半吊子啊。
──「那也是妳自己的意見啊。」
「我沒想到竟然會是紅豆湯啊,哇哈哈,真虧你找得到這個耶。」
我自嘲一笑。
光想像都感覺到胸口刺痛,這是因爲我在說謊。
「……都可以。」
──「妳說了什麼都好,就真的是什麼都好對吧?」
如果還有機會和瀨戶山同學一起去看電影,肯定會聊到要看什麼的話題吧。要是他問我「這部和那部,哪一個好?」我肯定無法選擇,而瀨戶山同學雖然嘴上抱怨,應該也會接納我的這份情緒吧。
我獨自對着和瀨戶山同學的交換日記輕語。
「我知道了。」
「啊哈哈,嗯,謝謝你。」
幾分鐘後,瀨戶山同學右手拿着瓶裝可樂回來,把左手的罐裝飲料遞給我。我接過微溫的罐子,確認上面的標籤。
「我是因爲沒辦法說出自己的意見……就被甩了。」
他不可能聽見,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忍住不說。喜悅的心情完全無法消失,身體好輕盈,好像要飄上天了。瀨戶山同學的笑容和話語,不停、不停地浮現在我腦海中,每次想到都讓我微笑。
沒頭沒尾的發言,我彷彿遭受出其不意攻擊般抬起頭,但瀨戶山同學的表情和方纔相同,繼續投硬幣。
想到之前他說過的話。就是啊,如果不好好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就沒人能理解。
「噗哈、哈,謝謝。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喝罐裝紅豆湯耶,有點期待。」
我用黃筆小小寫下這句話,接着苦笑着用黑筆在上面畫畫遮掩起來。
這只是我自顧自地擅自想像。
瀨戶山同學稍微思考後似乎還是不明白,輕輕歪頭。
他爲什麼突然說要去買飲料啊?大概很渴吧,我果然還是不瞭解他。他比平常還沉默,也不太看我,或許還是覺得我讓他很煩躁吧。
「什麼?」
還想跟他說更多話,想要接觸他的直率,一起歡笑。和他在一起,可以不需多有顧慮地聊興趣,而且就算被他抱怨我也能維持笑容。
「……咦?啊,嗯。」
「改天一起去看電影吧。」
回到家後,我還是沒辦法忘記瀨戶山同學那個表情,沒辦法忘記那句話。
「……什麼意思啊?」
我呵呵笑着,上下搖晃罐子後打開。喝了一口,甜味在口腔中擴散。罐裝紅豆湯原來是這種味道啊,我慢慢品味着,雖然有點口渴,但這也相當美味。
這是在安慰我嗎?聽見我剛剛說的話,他是想告訴我「這樣也可以」的意思吧。
「不用啦,啊,但妳要好好思考啊。」
「妳啊,什麼都好啦。」
我很厭惡面對瀨戶山同學的提問,卻仍然只能答出相同答案的自己。明明想着不能這樣下去,但總是做出相同的事情。
「哎呀~~但老是說什麼都好也很麻煩就是了。妳就學學我,變得稍微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吧?」
「呵、呵呵……嗯。」
「噗、哈!爲、爲什麼是紅豆湯啊?」
──「都可以什麼的,我完全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