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稱３／新・日記

Sakurin街，魔法少女Sacrifice工房的後院。

一個小小的墓碑被花束環繞。棺材裏放不下的信件和祭品堆積如山。那裏究竟是墓地還是供品的丟棄處，已經分不清楚了。彷彿要被弔唁之情淹沒的墓碑上，刻着『救國之魔法少女Sacrifice，在此長眠』。

在這樣的墓碑前，三個少女無力地坐着。她們是故人的妹妹，庫洛亞、薩普和優儂。彷彿體諒她們的心情，墓地周圍沒有人影，寂靜無聲。

長着獸耳的少女庫洛亞，嘩啦嘩啦地翻着一本陳舊的手冊。那是故人留下的日記。用一種說不清是潦草還是工整的字體，記錄着故人的思緒與回憶。

「都是我的錯」

庫洛亞喃喃自語。

「好不容易成了魔法少女……本以爲終於能派上用場了，結果卻因爲暴走反而拖了後腿，一遇到困難就全都推給姐姐……要是我再努力一點的話」

「……『妹妹別搶姐姐的風頭』。那個人，大概會這麼說吧」

還真像她會說的話。薩普這句意外地很有說服力的話，讓庫洛亞在嗚咽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又哭又笑，被淚水哽咽着的她，用力握緊日記，直到起了褶皺。

「姐姐太過分了……明明裝得那麼堅強，卻把真正痛苦的心情全都塞在了這裏。再多依賴我一點不就好了嗎……」

後悔與自責之情滿溢而出，那天的苦澀記憶在腦海中閃過。

去支援魔獸討伐的姐姐久違地回來的那天，庫洛亞她們姐妹黏在寫日記的姐姐身邊一起睡覺。薩普和優儂先睡着了，不久姐姐也睡着了，只有庫洛亞一個人醒到最後，偷看了姐姐的日記。

她本以爲一定會看到像許多以前看到的那樣，充滿姐姐風格的、強硬又粗魯卻又帶點溫柔的奇妙文字。然而，當庫洛亞滿懷期待地偷看時，映入眼簾的卻是——

『不想死，好痛苦，好害怕』『努力不了，好害怕。我受夠了』

如同風中殘燭般，脆弱的呻吟。

並非所有頁面都是如此。即便如此，姐姐隱藏的軟弱，還是讓當時的庫洛亞受到如同被貫穿胸膛般的衝擊。不能讓姐姐一個人去戰鬥，她那動物般的本能敲響了警鐘。

或許是那份本能提升了她的魔法水平，庫洛亞不久便作爲魔法少女覺醒了。然而，在第一次變身時，她失去了理性和記憶，回過神來時，已經睡在了姐姐的膝枕上。

『姐姐，你的胳膊……』

『哎呀別哭別哭，我也要哭了。只是不小心弄掉了而已。再說庫洛亞你，睡覺的時候竟然還抓我。這場戰鬥結束後，我要你獻上你的屁股』

「喲，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殘酷的現實只是嚴酷地存在於那裏——

正因如此，使用者才少，纔有可能做出躲在書架里居住的暴行，但好閒啊。書都讀完了，好無聊。不管什麼書，讀一遍就膩了。好閒，好閒。

『姐姐……別再這樣了。別再戰鬥了』

「打開看看」

薩普像嬰兒一樣哭鬧起來。高貴的臉龐早已哭得紅腫，但淚水卻無休止地湧出。至於優儂，則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兒地流着淚和鼻涕，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變成了一具人偶。

說起來，我好像就是因爲讀完了這裏的書，閒得無聊纔開始寫日記的。後來也膩了，沒事幹了纔去上學，成了逃課常客。

就這樣，代替姐姐參加魔獸討伐的庫洛亞，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戰鬥。爲了代替偉大的姐姐，她拼盡了全力。然而，事實上，不使用固有魔法的姐姐的戰績並不算突出，結果庫洛亞討伐的魔獸遠比姐姐多得多。每次從戰鬥中回來，庫洛亞都會因爲自己派上用場的實感而開心地向姐姐搭話，但姐姐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沉默寡言。

？月？日

「失禮了」

那樣的生活，突然結束了。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幾個字，就讓庫洛亞她們啞口無言。悲傷、悔恨、憤怒、自責，以及其他各種感情的激流，壓垮了少女們的心。

『哈、哈哈』

巨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魔獸，成羣結隊地從山的那邊湧來。遠古的屏障發出嘎吱的聲響，驚人地輕易就破碎了。

「嘿醬，注意你的措辭！」

「這三個人什麼時候能冷靜下來啊，她們會一直哭到脫水而死的」

？月？日

這裏是我的大本營。就像個惡劣的迷宮一樣。她們不可能找到我。

「明明，約好了……您也說了要活下去……這不是太不負責任了嗎……」

庫洛亞不知道代價這個固有魔法。但是，被獸性提升的本能，正歇斯底里地敲響着警鐘，讓她阻止姐姐。

在使用代價之前，我就知道「啊，這個四十六年就夠了」，所以就省下了其他的代價，在奇蹟發動的同時就溜之大吉了。現在我一定被當成拯救了國家的厲害傢伙了吧。好開心。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魔法少女Hatred根據庫洛亞的證言做出了這樣的推測，自那之後，庫洛亞的記憶就變得斷斷續續。

「好像很痛……」

Hatred小姐雖然總是冷冰冰的，但骨子裏卻很溫柔。要是被抓住了，肯定會被帶到妹妹們那裏去。

？月？日

爲了迴避末日，我本打算獻上全部的壽命和身體，但在奇蹟之後，勉強剩下了一年的富餘，這絕非偶然。全在我聰明的預料之中。我怎麼可能會出錯。

『笨……!? 』

啊啊，人生太快樂了。

Hatred抱着一個大麻袋。麻袋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裏面像是有活物在不停地掙扎。

魔法少女Sacrifice什麼都沒能做到。

接着，她露出令人驚訝的爽朗笑容，在刻着自己魔法少女名的墓碑前，如此說道。

我在寫些什麼啊，事到如今還這麼婆婆媽媽。

當被光芒包裹的庫洛亞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時，破滅的魔獸們已經消失，魔王的屏障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復活了。山腳下的魔法少女們開始混亂，以爲自己看到了白日夢。

然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向Hatred投去怨恨的一瞥。

然而，比她快了那麼一點點，袋子裏的東西自力掙脫了束縛，從袋口探出了頭。

『吵死了笨蛋』

『哈？』

新・日記

我一定是對的。雖然少了一隻胳膊，但除此之外能用完好的身體再活一年，這肯定是最好的選擇。我真是太厲害了。

被抓住了。

「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姐姐!? 』

不用說，現場一片譁然。

姐姐注視着窗外的末日景象，

『不，我知道。反正你又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去救大家吧……別開玩笑了！到頭來還是把所有都推給姐姐，這樣就算得救了又有什麼意義！我想救的是姐姐啊！』

一切都結束後，庫洛亞、薩普、優儂三人才終於得以面對墓碑。

不過，她還記得，魔王和Sakurin街的居民們，以及以前的學生們都爲姐姐的死感到無比悲傷，工房的後院曾一度人滿爲患。

下輩子想變成書蟲。

每天戰鬥，和其他魔法少女們打好關係，回到宿舍和姐姐說話。

不要啊。

失去的胳膊上繃帶滲出血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疼痛，她不自然地流着汗。即便如此，姐姐依然故作堅強，在這樣的她面前，庫洛亞再也無法忍受了。

雖然有些地方的頁面被撕掉了，或是被塗黑了，但這無疑是姐姐存在的證明。是在堅韌的精神下貫徹自身信念的軌跡。其間穿插着小小日常的回憶。最後幾頁上寫着的『別忘了我哦』這句話，大概就是她留下遺言讓我們讀日記的理由吧。

『我去戰鬥。連姐姐的份一起戰鬥。你不用再勉強自己了』

想摸摸庫洛亞的頭。想欺負薩普。想俯視優儂。

不理會Hopeful的規勸，Hatred把麻袋扔到了姐妹們的面前。裏面傳出沉悶的呻吟聲。

『纔不要那麼多呢』

被毫不留情的直白辱罵擊中要害，庫洛亞退縮了一瞬。

餘生該做些什麼呢。總之先在這個據點裏等着傷好，之後去尋找新的最底層嗎？還是享受被當成救國英雄的待遇，好好爽一把？

唯獨這個我不要。

『庫洛亞』

還能再活一年。

Hopeful醬和Hatred小姐來了。

她們悲痛的哭聲所昭示的，大概是救國魔法少女的失態吧。

「噗哈……你這該死的老女人沒神經魔法少女混蛋！這就是對只剩一年壽命的英雄的待遇嗎!? 看在你是Hopeful醬的搭檔份上一直忍着，但我現在忍無可忍了，至少也要扇你一巴掌——」

『謝謝』

是魔法少女Hopeful和Hatred二人組。Hopeful傻乎乎的臉上，流露出猶豫和客氣，Hatred則帶着銳利的眼神大搖大擺地踏入墓地。真是截然相反的兩人。

被妹妹告知戰鬥決心的姐姐，苦澀地笑了笑，然後疲憊地嘆了口氣，開始過上每天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和日記的病休生活。

『這隻魔獸……連一絲希望都看不到……!? 』

？月？日

那一刻，庫洛亞感到了一股遠比毀滅性的魔獸更強烈的惡寒，當她飛奔回姐姐身邊時，與變身後的姐姐相對而立。少女背後漂浮的倒置紅色蠟燭全部劇烈燃燒着，融化的蠟油穿透天花板，消失在不知名的上方。

我自覺我的頭腦比魔法之國所有魔性位階持有者的頭腦加起來還要聰明得多。所以現狀非但在預想之內，甚至可以說是計算之中。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然而，打破這氣氛的闖入者出現了。

人生不快樂。好閒。

袋子裏的東西，不，是魔法少女Sacrifice的怒吼聲戛然而止。她眨巴着圓圓的眼睛，與呆愣着的妹妹們面面相覷。

「哇哇—，嘿醬，注意氣氛啊！」

ーーー

把日記放在草坪上，三個人開始閱讀。

「姐姐最後說了，讓我們看日記。我們一起看吧」

『對不起』

？月？日

『去讀日記吧』

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你在、做什麼啊，姐姐』

短暫的僵持後，庫洛亞顫抖着手伸向了袋子。

庫洛亞耷拉着獸耳，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會獻上的，那種東西，要多少都獻上啊！』

作爲據點的魔導館和以前一樣，放眼望去全是書架，其間樓梯、梯子、走廊交錯，構成了噩夢般的景觀。使用起來糟透了，又潮又溼，有的書裏都成了黴菌的樂園。這副樣子還能導個什麼啊，是笨蛋嗎，這種想法我不知想過多少次了。

她們察覺到我了。似乎是感知到了我快要消失的魔力。不愧是老手。

雖這麼說，三姐妹卻只是呆然地看着袋子，一動不動。她們應該對呻吟聲有印象吧。眼淚因驚訝而止住了。

有點不爽的是，要是獻上五感或四肢，說不定能再省點命。不過，用那些蠟燭燒眼睛鼻子腳，肯定很痛。光是被扯掉胳膊就那麼痛了。

就在這微小的間隙，代價的發動準備結束了。

魔法少女或許守護住了重要之人的生命，卻未能拯救她們的心靈。這是讓變革國家、改革國家、拯救國家的功績都變得毫無意義的重大失態。

她淡淡地告知道，獻上了所有的代價。

不行了。就算想回憶，也沒什麼值得懷念的過去。好閒。

『原來如此……恐怕是用「代價」這個固有魔法許下了救贖的奇蹟吧』

只是，作爲那並非夢境的證據，姐姐忽然消失了。

袋子裏的東西用力晃着頭，甩掉了嘴裏的布團。

「對、對不起呀？本來是想等你們更冷靜一點再說的」

庫洛亞、薩普、優儂都在哭。她們爲我還活着而高興。她們需要我的存在。

所以我纔不要的啊。

和可愛的妹妹們過着充實的生活，卻只剩下一年，這麼短的時間，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

好想再多活久一點啊。

能不能再延長個五六十年啊。不可能吧。只能珍惜每一秒，努力活下去了吧。爲了不再讓妹妹們哭泣。

所以，寫日記就到此爲止了。因爲就連寫一個字的時間，都想用在快樂的回憶上。

重新讀了一遍，我發現自己殺了人，很暴力，還經常把妹妹弄哭，在關鍵時刻又逃跑，真是個不得了的人渣。是一個性格最差勁的魔法少女在最底層的糞坑裏得意忘形的最糟糕的日記。

但是，渣滓也有渣滓的樣子，我覺得我也盡情地閃耀過了。

和妹妹們一起。

從現在開始，是最後的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