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鷺與雪

不在之父

《貝琪小姐系列》 · 北村薰 · 3.3萬 字

第一章

這天空像是被誰用一把大刷子蘸著淡墨塗抹過似的。昨天星期六還是晴空萬里,可是好天氣持續不了兩天。黃梅天就是黃梅天的樣子,下午又下起雨來了。雨滴在馬路上濺起水花。

不過,只要鑽進馬路邊寬大的店門,暫且就躲開了這招人嫌的雨。翻舞著淡紫色裙裝的下襬,沿著大理石飾面的旋轉樓梯,噌噌噌地就來到了二樓書籍賣場。寬大的玻璃窗映照進午後的光線,在這種天氣裏,光線像是透過糊著白紙的拉窗照進來似的,顯得柔弱無力。對於鮮少見得到陽光的書籍來說,或許會喜歡這樣的日子也未嘗可知。

我是讓雅吉哥哥帶著來銀座的──想要逛書店的話,大概一般都會去丸善書店¹吧。不過,我近來偏愛的,卻是這家去年剛落成的教文館。寬敞的店堂,高高的天花板。如果是日式建築的話,那該是名叫鴨居²的門楣。在那相當於鴨居的橫樑部分,掛著幾幅鑲框的書畫。其中一幅畫的是一隻側著身子的白色鸚鵡,乍一看就讓人感到幾分親切。

[注1]:日本著名企業家早矢仕有的於明治二年(1869年)在外國駐日政府機構和商社雲集的橫濱創辦「丸屋商社」,其後在正式註冊商號時改成「丸善商社」,百餘年來,一直以前瞻性的經營理念和獨特的運作模式,成爲日本一大文化標杆。

[注2]鴨居(かもい),是用在和室房間出入口及設置門窗的拉門框,設置在上方的框稱作鴨居,設置在下方的框稱作敷居。

「落葉松,落葉松……」我模仿鸚鵡學舌的樣子說話。雅吉哥哥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問:「什麼東西?」我指著不久前剛剛出完最後一卷的《白秋全集》的書脊說:「這兒。」

「啊,原來是『走過落葉松的樹林,切切地凝望落葉松』啊。」

「唷,你知道啊。」

「那當然,可別小瞧了我這個學士先生。」

哥哥豎起一根指頭,煞有介事地往上頂了頂帽檐。也許是想說,我可是有學問的。《落葉松》是北原白秋[注]的名詩。

[注]:北原白秋(1885─1942):日本詩人、歌人。本名隆吉。

「落葉松多寂寞,我與它細私語。」諸如此類。詩中同語反覆多次出現,形成一種韻律,輕聲吟誦,令人恍若漫步林中小道。學校上課講到詩歌的韻律時,老師背誦了這首詩。記得當時老師還說有一首反覆出現「NANOHANA(油菜花)」一詞的詩。的確,「NANOHANA」一開口就連著幾個N,「NA‧NI‧NU‧NE‧NO」聽起來多柔和,用來表現花瓣確實非常貼切。人們常說「一片油菜花」,這說明油菜花本來就是叢生的花,而不是孤傲之花。這麼想來,「NANOHANA(油菜花)」一詞反覆出現也就理所當然了。NANOHANA (油菜花)、NANOHANA(油菜花)、NANOHANA(油菜花),連續的文字化作連綿的花海。

「那會不會也是白秋的詩呢……」我這麼猜想,可是我不知道這首詩的題目。而且,藝術出版社出版的《白秋全集》總共有十八卷,而眼前的書架上只擺放著其中的幾冊。那片燦爛的油菜花掠過眼簾消失了。我轉過身,把目光落在了海外寫真雜誌上。我隨手拿起幾本,一邊認讀著上面的洋文,一邊翻看風景和人物。

「喂,英公,快三點了。要不要去喝茶?你也有點肚子餓了吧?」

這倒是個實實在在的建議。可是,怎麼說我也是「妙齡閨秀」呀,在哥哥眼裏竟成了「英公」。而且,這話說得好像我多麼能喫似的,真是的。不過,喫人家的嘴軟,想想能白喫白喝,就不必柳眉倒豎了。這回是繞著旋轉樓梯往下走,來到了地下一層的富士冰點屋。正方形的桌子,擺得整整齊齊,構成有規律的幾何圖形。插在杯子裏的紙巾,雪白雪白的,讓人感到非常清潔。倒不是聽了哥哥的話產生的心理作用,我確實有些肚子餓了。我點了紅茶和奶油麪包卷。系著雪白圍裙的女侍端了上來。「老字型大小固然有老字型大小的味道,不過銀座這地方,還是這種時尚的店鋪比較相稱。是吧,哥。」

一個大學教授模樣的人,一邊閱讀著在樓上買的外文書,一邊慢慢品味著咖啡的醇香。也有帶著孩子在喝果汁的。一派星期天下午的熱鬧景象。

「是啊,開張還不到一年呢,就像新婚的嬌妻那麼新鮮。」

「呵,說大話啊──連個女朋友都還沒有呢。」

「喂喂,別把人看扁了!我雖不才,卻也在爲如何回絕一個個湊上來的女孩勞神費心呢。」

「是嗎?」

把御養蠶所遷到紅葉山的是皇太后,現在守護著的是皇后。蠶寶寶喫了桑葉吐絲做繭。女孩子去參觀,再合適不過了。

「──大化革新【大塊頭和大化革新諧音】啊。」哥哥打諢道。

「不是啦。大件的遺忘物品,又不是沒遇到過。那麼大小的,根本不在話下。」

「正如兩位所知道的,我的專業是鳥類。」

「是呀──然後呢,再一起前往警察局。那黃銅如果沒有失主來認領就會發還給拾到的人,他們打算得了黃銅就拿去賣了錢分掉。」

話一說得急,「……室特約研究員」的「室」就特難發音。川俁先生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沒飯喫的話,只能幹。不景氣啊──還有知識份子呢,走投無路,成了流浪漢。」哥哥答道。

「知道東京站吧。」我說。

「『明年今日今宵的明月』㊟──不是啦,我突然想起了報紙上登的《一年以後再相會》的事。」

「是啊……」

想起來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繼續說:「──反正啊,這東西太值錢了點。幾個人覺得不可以就這麼拿去賣了,借了個拉貨的車來,哼唷哼唷地做起了搬運工。」

「呵,像聽故事似的。」

哥哥答道。青年那鏡片深處的眼睛眯了起來。

「是吧。反應很好,非常成功。指揮那次轉播的人,這次調到前橋廣播電臺來了──話說回來,羣馬有座山叫迦葉山,江戶時代的古書上就有『上野有迦葉山』的記載,歷來就以三寶鳥聞名。」

「不小的一筆錢吶。靠它能否維持上一年半載的生計呢?」

「鳥獸……?」

「您覺得怎麼樣?」

第三章

「……你們學校有時候也會出去參觀吧。」

「說是每個人少說也能分上十五塊呢。」我說。

這麼說就更加現實了。

雅吉哥哥說話的語調變得緩慢起來,臉上露出一副好似「躲雨雨不停,是冒雨而去呢還是怎麼辦」的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神情。持續的沉默讓人以爲我們倆的談話告一段落了。

「啊……」

「是啊──」

「那真是太巧了。」

雖然已近夏天,但由於連綿的陰雨,還是讓人感到幾分寒意。想到這一陣子的氣候,我不禁問道:

「嗯。」

「這次我們一批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組織了一個『日本野鳥協會』。前些天先舉辦了一個探鳥會,柳田國男【校注:柳田國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學家、詩人、思想家。日本民俗學創立者】、北原白秋、金田一京助【校注:金田一京助(1882─1971):日本語言學家】等各界人士會聚一堂。」

哥哥在那裏哼哼哈哈地含糊其辭。記得那天的轉播是在早上,爸爸媽媽都起來了,只有哥哥還在睡懶覺,肯定是錯過了機會沒有聽到。

「好像是吧──我估計啊,就是幹那種事,也有各自的地盤吧。」哥哥說。

「到了冬天還幹那種活嗎?」

「對啊。」哥哥贊同道。

「去看了看淺草的另一張面孔。一路走一路看。從免費宿舍到一毛六、兩毛八的旅館,都去了。喫飯最省錢的是沒有菜的白飯──兩分錢。」

「那後面就是八重洲橋。聽說東京灣退潮時,橋下的外濠護城河就會變淺。」

雅吉哥哥腦子還沒轉過來。我稍做說明後,他連連「啊啊」地點著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起來了。

比我們高一年級的同學,前些日子剛剛去紅葉山參觀了御養蠶所回來。之所以能夠進入皇宮,是因爲我們學校裏有不少皇族和華族出身的同學。

戶隱山!我不由得探出身子。

在輕井澤發生的事情令人難忘。那個時候在萬平賓館夜晚的露臺上見過面,記得是子爵家的公子。我雖然沒什麼出色的地方,可記憶力倒是好得有點過頭。第一次聽到時覺得像繞口令似的這位先生的頭銜像潮湧般地在記憶中甦醒過來,繼而又像退去的波濤再次奔湧而來似的奪口而出:

「收音機裏傳出鳥兒宛轉的鳴叫,真讓人覺得身臨其境,感覺就在山裏一樣。」

三個流浪漢又沒有固定的住所,只能登記個名字。

「我們有時也會出去參觀參觀,瞭解瞭解社會。」哥哥說。雅吉哥哥現在在三田的一所私立大學的研究生院上學。到了那個年紀還會搞全年級一起去參觀之類的活動嗎?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東京站是現代日本的象徵。在這座雄偉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建築風格的紅磚建築的後面,就有一羣爲了生活而不得不浸泡在泥水裏翻淘著河底,時而欣喜時而懊喪的人。

「是的,是的。就那感覺,結果搬去警察局。因爲不是桃太郎從鬼島凱旋歸來,所以只能做拾到遺失物品處理──可是,員警卻犯了難。」

「對不起,是花村賢兄妹嗎?」一個聲音問道。抬眼一看,一個青年站在那裏,穿著一身樸素而做工考究的西裝,戴著一副玳瑁框兒的眼鏡。

「從大海經過大川【隅田川下游部分,流入東京灣】──嗯,那裏也該是連著的,屬於正常情況啊。」哥哥說。

「──因爲沒地方放嗎?」哥哥問。

我搖搖頭。那可不是什麼甜蜜蜜的事情。

「什麼事啊?羅曼史嗎?」哥哥問。

「那我有個事情想告訴兩位。現在方便嗎?」

川俁先生對我微微頷首後,朝雅吉哥哥問道:

「因爲啊,想做登記卻沒有拾到者的居住地址。」

「在那兒帶我們參觀的人說啊,只要在梯子上一步踏空,掉下去可是容易得很。據說在那種地方還有高學歷的人呢……」

第二章

哥哥不知什麼緣故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遠處的上方,呆了一會兒,喝一口已經冷掉的剩下的紅茶,繼續說道:

「──農林省鳥獸調查室特約研究員。」

「正好剛纔在樓上看到《白秋全集》了。」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那天晚上,大家在旅館裏聽了有人帶來的唱片。」

我愣了一下,說:

「三寶鳥眼下在我們圈子裏也是最熱的談論話題。拿那張唱片來的,其實是前橋廣播電臺的臺長。這位老兄很早以前就對實況轉播野鳥的鳴叫聲非常熱衷。之前在長野工作,那時就對戶隱山【校注:戶隱山位於長野縣長野市,屬戶隱連峯,海拔1904公尺,曾是聞名遐邇的修道場和戶隱忍者的故鄉】的鳥叫進行了全國轉播。」

雅吉哥哥歪著頭不解地問:「那是爲什麼呢?」

「川俁……」

「簡直像桃太郎的故事啊。」哥哥感嘆道。

「說起探鳥會──就是跑到山林裏去聽鳥叫、看鳥飛嗎?」

「那是鐮足(KAMATARI)!無聊!──然後,那個流浪漢以爲是金子,驚喜啊,想把它挖出來。可是,重得很,一個人還不行。找來在附近的另外兩個人幫忙,總算拉了上來。」

「我在那邊小坐,總覺得是那時候見過賢兄妹……」

川俁先生笑盈盈地指著靠牆的桌子:

哥哥倒是挺現實的。

「因爲沒有辦法聯繫,所以呢,三人決定,當時就把下次見面的日期和時間定下來,一年後在吳服橋上碰頭。」

「……啊,原來這麼回事。」哥哥恍然大悟。

我向上翻著眼珠說:「是去──那些不好的地方吧。」

「那次啊,我也聽了。好像是──去年的現在這個時候吧。」

我替內務省警保局打起了包票。

「是的。前年夏天,在輕井澤……」

沒有理由拒絕。會是什麼事情呢?川俁先生朝女侍用眼神示意「我挪到這邊來了」,然後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哎?」

[注]:尾崎紅葉《金色夜叉》主人公間貫一的臺詞。

「有這等事嗎?」我歪著頭,自言自語地嘟噥道:「一年……」

哥哥擺擺手說:「你儍呀,說正經的呢。我加入了一個叫社會事業研究會的社團,交了一塊錢。這樣就可以去考察現代社會的城市黑暗角落。不過,對於被考察的一方來說,那可不是什麼社會考察,就是看熱鬧來了,一幫有錢的好事之徒遊玩來了。」

呵,連白秋先生也參加了。詩人應該對大自然很有興趣的。我勁頭十足地說:

「嗯……不過啊,回頭想起來,發現黃銅,覺得一個人動不了的時候,那附近……至少還有兩個人在幹同樣的事情吧?」

「居無定所,靠幹那種事生活的人,沒想到……還真大有人在啊。」

「是的,是我們。」

我發出了驚歎的聲音。川俁先生有些得意地點點頭問道:

「您知道啊,那就好說話了。」

我給哥哥扔出了救生圈。

「……嘿。究竟能賣多少錢呢?」

「果然……啊,還沒自報家門,失禮失禮。我叫川俁。」

「是啊──四月份去了御賓離宮【校注:即賓離宮恩賜庭園,位於日本東京,是四代將軍德川家綱的弟弟,綱重(德川家光的次男)爲在封賞的土地上興建「海手屋敷」,而建造的一座庭園。現在,賓離宮恩賜庭園被指定爲特別名勝及特別史蹟,該園還是現在唯一保存下來的「潮入庭園」】,五月份去了日光【校注:應該是指日光東照宮,建於1617年,爲德川家康的靈廟,之後由於三代將軍家光的緣故,使得它重新變成現在所見到的這般絢爛豪華之廟殿】呢。」

在輕井澤攀談起來的契機便是這個鳴叫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叫「佛法僧、佛法僧」的三寶鳥。川俁先生他們在旁邊的席位上說著話:「社會上俗稱三寶鳥的鳥,和叫聲聽起來像在叫『佛法僧』的鳥,其實是兩種不同的鳥。」這聽起來就像有人告訴你其實另外還有一座山叫富士山一樣,於是我就一臉不相信地上前搭起話來。

「去哪兒了?」我問道。

「是啊。」

「說是有個流浪漢,趁著變淺的時候,在河底的爛泥裏翻淘,想找到點值錢的東西。淘著淘著,淘到了一個亮鋥鋥的大塊頭(KATAMARI)。」

哥哥大概覺得這時候不說兩句不體面吧,於是插嘴道:

「總不會真的是金子吧。」哥哥說。「那倒不是,是一大塊黃銅──說是約摸有三十貫。值錢著呢。」「哦──不過,那種東西怎麼會躺在河底的呢?」哥哥問道。「不知道呀。」

「有興趣嗎?」

「一年怎麼啦?」

總算聽出個眉目來了。

「是這樣的,」川俁先生頓了一下,「──那是三寶鳥【校注:三寶鳥(Eurystomus orientalis),鳥綱佛法僧目佛法僧科三寶鳥屬,頭大而寬闊,頭頂扁平,通體藍綠色,頭和翅較暗,呈黑褐色,虹膜暗褐色,嘴、腳紅色】鳴叫時的錄音。」

「就是說這次要進行三寶鳥的全國轉播啊!」

「對對對。二十六、二十七號連續兩天挑戰。轉播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到八點。」

「太好了。真沒想到,在家裏就能聽羣馬山中三寶鳥的鳴叫聲。」

川俁先生摸著下巴:

「請期待吧。我們希望有興趣的人都來聽。所以我就預先做起了宣傳,請別見怪。不過……」

說到一半,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黯然。我問道:

「──不過什麼?」

「辦理轉播許可費了些時間。本來啊,是希望半個月前就轉播的。」

「錯過時機了嗎?」

「聽三寶鳥的鳴叫聲最合適的時間是六月初,現在稍微有點晚了。而且,今年與往年相比有些偏冷吧。三寶鳥怕冷。這樣的時節往往早早地就下山了,本來是住在深山幽谷中的,有時卻會飛到村落附近來。」

「原來如此。」雅吉哥哥接住茬說道,「這樣一來,在山裏準備的麥克風不就白搭了嗎?」

「是啊。」

「如果不叫的話,就用剛纔說的唱片──放錄音不行嗎?」

這簡直是在叫人作弊。川俁先生顯出不屑的神情:

「放錄音的話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放,沒什麼稀罕。說到底,價值就在於『實況轉播』。」

「啊──這倒也是。」

「這將是一場歷史性的轉播。無論如何都希望它成功。」

如若不啼鳴……

有一首布穀鳥的小詩是這麼開頭的。三寶鳥如果不啼鳴該怎麼辦呢?既不能殺了它,又沒有辦法硬逼著棲息在大自然中的鳥兒鳴唱,而要是乾等著的話,轉播時間卻就要結束了。

哥哥露出爲難的表情。

「我在遊園會和派對上也跟各色各樣的男士說起話來了。」

第六章

後半部分聽起來好像在照本宣科。我重複著含糊其詞的「啊」應答著。道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有些怪怪地說道:

哥哥在那裏感慨不已。我有些著急起來:

「──什麼話呀?」

「啊?」

如果說從戶隱山播送野鳥的叫聲大獲全勝的話,那麼這次可謂一敗塗地。

十七日第三節課開始是外語大會,顧名思義,就是用英語或法語去朗讀、背誦。

開頭和結尾都由高等科的學姐來講。後期二年級有七位同學被選出來站到了禮堂的講臺上,我也是其中之一。夾雜著手勢等肢體語言,我用英語講述了華嚴瀑布和中禪寺湖【校注:華嚴瀑布在日本梔木縣日光市內。著名遊覽地。中禪寺湖水形成東端的大尻川,橫切男體山,從700公尺高處流下形成瀑布主要部分,高99公尺】的美麗景色。

我帶著疑問地歪著頭,道子小姐繼續說道:

離奇的話題就此打住了。另一方面,我對來自迦葉山的實況轉播充滿了期望,在學校裏也向同學宣傳:「請一定要聽啊。」

「嗯。那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位校友學長──據說這個人也是個華族,有一次聚會的時候來到子爵先生的府上,不知在談什麼事情的時候,談到了自己將來的人生道路。子爵先生那時還年幼,他用孩童淳樸的耳朵聽了那些話。」

「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帝大畢業後就進了那裏。反正是高管候補啦。講門第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可是啊,受了一位大學校友學長的影響。不是有句老話叫『從小看大,三歲知老』嗎?」

「難道……」

進入七月,出了梅,再怎麼樣也是夏天的景象了。而且上課時間縮短了,心情也變得輕鬆了。

媽媽嘀咕了一句。

就在這樣那樣的當口,半小時的時間轉瞬間過去了。在播音員的一番鄭重道歉之後,值得紀念的實況轉播結束了。

「啊。」

「嗯──不過,我也只是不知在哪次派對上見過一面而已。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可是,這個人啊,不可思議地讓人難忘。好像在帝大理學部研究植物──我也只不過稍微聽到一些。但是,不是因爲他說話的內容,怎麼說呢,他就是站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你也會被他吸引住,他就是那麼一個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的人。」

「就是那個『難道』。走在淺草那城市黑暗角落的流浪漢當中,有一個怎麼看都像瀧澤子爵的人物。」

哥哥說著又恢復了川俁先生露面前的表情。

「那麼,那個『神仙聖人』怎麼啦?」

「是啊,不過,沒有什麼工作是輕鬆的。對於廣播電臺那位叫什麼名字來著的先生來說,戶隱山的成功那是立了一大功,可是如果這次失敗了,馬上就會毫不留情地追究他的責任。」哥哥說。

「英子小姐也經常看報紙吧。」

第四章

桐原家不愧爲日本屈指可數的名門,什麼東西都不同凡響。雖然是依自然起伏的地勢而築的假山,卻讓人恍如置身於日光的深山老林之中。

給我們端上茶來的阿芳用下巴打著拍子,我對她說:「這大鼓的音調真好聽啊。」阿芳卻糾正道:「八木小曲敲打的可是木桶啊。」看來呀,不管什麼事情,都能學到東西。

平心而論,那是歡快悅耳的曲調。可是,當我扳著手指數著還剩幾分鐘的時候,感覺好像被這樂曲在後面驅趕著似的,令人心神不定。

也就是,對道子小姐來說,瀧澤子爵是她叔叔的妻子的兄弟──啊,華族世家的婚姻關係真夠錯綜複雜的。

實況轉播的風雲人物、前橋廣播電臺臺長的脖子,肯定感受到,今夜迦葉山的夜風吹來是那麼地冷。「這位,這位……」第二天,班裏的同學都圍到了我的周圍。「這位」就是「你」的意思。不用說,我受到了責難──「連三寶鳥的三個字都沒個影吶!」哎呀呀。

我想起了雅吉哥哥探訪城市黑暗角落的話題。

川俁先生說完,道了聲「打攪了」之後,就起身離開了。

「是啊。」

「不過,真是意想不到的重逢啊。」我換個話題說道。

出身名門的子爵大人是流浪漢──這瞎想也得有個分寸,更何況是像神仙聖人一樣的人──俄羅斯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民間故事裏倒有可能。

「呵──」

「是的。好像叫……瀧澤吉廣。桐原家的遊園會應該是一直就出席的。親戚嘛當然會邀請,即使不是親戚,大家都是有地位的諸侯領主這個圈子裏的,不可能不列入邀請名單。」

「你在學校和桐原侯爵家的小姐是一個班的吧。請你到她家裏去過的吧。」

據說就這麼消失了。不過,在我看來,僅僅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偶然相似罷了。

「說是新的財閥迅速和軍部結合在一起,勢力日益膨脹……統率企業集團的控股公司像養鸕鷀捕魚的漁夫一樣,操縱幾十家子公司,獲取巨大的利益……」

命運的骰子有可能是雙數也有可能是單數。高呼著「骰子已經擲出」渡過盧比孔河的尤里斯‧凱撒【校注:即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拉丁文:Gaius Julius Caesar,前100年7月13日─前44年3月15日),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軍事統帥、政治家,儒略家族成員】成了英雄,可是,棋錯一步就會被當作反叛者無情地處死。

「三寶鳥不出來啊。」

「真夠嗆啊。」我說。

「是啊……說到意想不到的相逢……其實我剛纔正尋思著這種事呢。呀,實在是件荒唐離譜的事……」

「自古就有這樣的說法,如果哪一年三寶鳥來到人們聚居的地方鳴叫──那一年就會收成不好。」

第七章

到了第二天二十七日,想到今天再不叫就沒戲了,心裏七上八下的。陰沉的天空到了下午也從雲隙間露出了太陽的臉。看著從教室的玻璃窗射進來的耀眼的陽光,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同爲關東地區,羣馬和東京大概也不一樣吧。儘管如此,還是讓人覺得是個好兆頭。

「我和一位在那裏供職的子爵先生交談起來。不過,那位先生有些與衆不同。」

「什麼?」我對哥哥沒頭沒腦的問題大感意外。

「但願三寶鳥還留在山上就好了。」

「但願如此。不但爲了這次實況轉播,還因爲有一個不祥的傳說。」

第五章

「當然會的。」

「哪裏說得上經常呀。」

哥哥啪地拍手道:

「真會那樣嗎?」

「交談了嗎?」

「你有沒有見到過瀧澤子爵?」

登上石階,更高處有一座四方亭,供人坐著休息。我們並排坐了下來。遠遠地望見顯得小巧的富士山。這該是築園者的匠心吧。真是奢侈的借景【校注:借景(view borrowing),古典園林建築中常用的構景手段之一,在視力所及的範圍內,將好的景色組織到園林視線中的手法,有收無限於有限之中的妙用】!當天空染上夕陽的餘暉時,肯定非常美麗。

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充滿孩子氣的生物。

「不知道該稱之爲超凡脫俗,還是說沒有邪氣──那可是超脫了一般胡里胡塗的二百五公子哥兒。不知爲什麼,你就想向他坦白自己的污穢,跪在他的面前懺悔。如果說人品也是才能的一部分,那麼我覺得他是個有特異才能的人。」

「可是那是鳥啊。它不叫怎麼能怪罪那個負責人呢。」

我沉浸在獲得解放的感覺裏,不由得臉上樂開了花。這時,桐原家的道子小姐步態輕盈地走過來,邀請我上她家去,而且說她會幫我打電話到我家裏的。這可真是好比口乾舌燥時有人送來了茶,我欣然答應。

演講一結束,我還是長舒了一口氣。後天就是期末結業典禮,接下去是長長的暑假。

我反問哥哥道。

瀧澤家族是領主華族中的名門望族。同一族系中有以前在九州擁有領地的瀧澤侯爵家族。剛纔哥哥提到的是原來在山陽地區的瀧澤家族,哥哥是伯爵,弟弟授了子爵,這家的小姐嫁給了桐原少將最小的那個不知是老三還是老四的弟弟。

「啊,瀧澤……道子小姐的……按親戚關係該叫舅舅的那位……對嗎?」

首先是二十六日。從收音機裏傳出來的是鳥類學家的演講。按照預先計畫,一旦三寶鳥鳴叫了,馬上就切換過去。然而,那天一直到結束也只有演講。負責這次轉播的臺長肯定在痛心疾首吧。

大概是爲我著想吧,道子小姐仍然是一身從學校穿回來的水兵式制服,和我一模一樣的打扮。因爲腳上穿的是鞋子,所以走起坡道來也方便。

「什麼事呀?」

當媽媽這麼對我說時,我卻不由得對媽媽道歉說:「對不起。」

我們走過一片看起來好像從戰國時代,甚至是室町時代【校注:室町時代(むろまちじだい),大致時間爲1338年─1573年】就生長在那裏的樹林,從蔥鬱茂密的樹枝中間仰頭望去,天空宛如一片小小的藍布條。七月的天氣步步緊逼地讓你感受它的暑熱。風吹在微微冒汗的身上,涼絲絲地非常愜意。遠遠地聽到瀑布的聲音,鳥兒的鳴叫聲從四處傳來。

庭院裏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我們走過一座橋來到池中心的島上,在那裏看了一會兒倒映在水面的嬌翠欲滴的新綠和輕漾的漣漪,然後從那裏又過了一座橋,走上一條平緩的坡道。

我滿懷期盼地說:

「這是在賭一把嗎?」

喫過晚飯,我和媽媽在起居室的椅子上並排坐了下來。

我站在她旁邊說道:

「也就是說──讓人覺得像神仙聖人一樣嗎?」

「就是那樣。從說話的口氣,到修長的臉頰、雙眼之間寬闊的距離,都令人肅然起敬。不是有新興宗教嗎?以前總覺得,『那種東西,誰會相信?』可是,想起來瀧澤子爵身上也有那種神態氛圍──成爲『神仙聖人』也不足爲怪的那種神態氛圍。」

在桐原府,連茶也顧不上慢慢喝,就來到了庭院裏。

一邊是旭日東昇步步登高的瓜生財閥的嫡出長子豹太公子,一邊是不久的將來的陸軍大臣桐原少將的次女道子小姐。雖然這兩個人的訂婚和解除婚約已經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可是畢竟誰也不會當面提起這個話題,得有所顧忌。

道子小姐提到的一個普通財閥──這叫法有些不妥,就是以前就有的、在日本也是屈指可數的財閥的名字。

道子小姐稍稍壓低聲音道:

「話雖這麼說,可是大人的遊園會和我們小字輩的聚會不在同一天啊──哥哥記得吉廣先生嗎?」

「很失望吧。」

「沒有。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當我正喫驚時,對方就轉過身去了。」

與此同時,豹太公子人品上的缺點也以種種方式暴露出來,婚約失去了意義,只好解除婚約了事。我尋思著,道子小姐大概是想跟我談談她的個人問題吧。我們穿過樹林,來到一個高崗上。俯眼望去,池塘的一部分坦坦蕩蕩地舒展在眼底,波光粼粼。宏偉的桐原府第,後面是大片的草坪,再往裏面還有一座各國大使也經常光顧的宮殿般的洋館。七月日長。遠處的風景都還拖著濃密的影子,樹木和建築物輪廓分明地浮現在地面上。道子小姐開口說道:

還好,沒有和昨天一樣又是演講。從前橋廣播電臺的演播室裏,傳來演奏八木小曲的歡快調子。當地好像有個叫八木小曲保存會的。可是,最重要的來自迦葉山的電波,卻遲遲沒有送來。在我們家起居室裏迴盪著的,只有底氣十足的哈啊聲和鼓聲。

道子小姐臉朝著前方,用一種略帶睏倦的聲音說:

真是不講道理!

「前幾天,報紙上登了新興財閥的抬頭與崛起。」道子小姐說。

「喂喂,那可是全國轉播啊。經費肯定也爭取了不少。又不是小孩子,輕描淡寫的一句『真不湊巧,鳥沒叫』,豈能過得了關?這就是男人的世界。只會怪你估計不足,盲目樂觀──你想出風頭,就會有人嫉妒你。你幹砸了,就會遭到攻擊。如果是軍人,那就要剖腹自殺了。」

瓜生財閥是靠老當家牙寅即寅之助的個人聲望維繫著的。隨著過於出色的老父突然去世,可嘆瓜生家族在頃刻之間便失去了漁夫管理鸕鷀的「魔力」。

「是啊。戶隱山那會兒,只要讓大家聽到『野鳥的叫聲』就行了。只要器材不出差錯就能播出。而這次,可是不知要難上多少倍。」

「不過,也有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

那口氣聽起來像一個淘氣的孩子。

「那位學長說啊,『我雖然身在財閥,可沒打算到中央做官。我的目標是要改善煤礦工人的生活。』」

在社會現實面前覺醒的華族人士,往往成爲報刊雜誌嘲諷的對象。特別是眼下,不少年輕的華族人士,由於爲非法活動提供幫助,相繼遭到逮捕。我們學校裏的老師們,最怕的就是這種事──對於不諳世事的雛鳥必須正確引導。這是壓在老師們頭上的最高指示。

在現在,這種話題可不是能夠隨便說的。能夠對一個少年如此慷慨陳詞,恐怕是由於生活在昔日大正年間的時代氛圍中的緣故吧。

道子小姐繼續說道:

「這番話讓他深受感動。他說呀,自己不想做高管,不管以什麼形式,不願做高高在上的人,只想去一個能夠關注勞動大衆的部門……在那些叫喊革命的人看來,也許太不顯眼,太微不足道了,可是我卻感到一種少有的誠懇……也包括他把小時候聽過一次的事情牢記在心這一點。」

道子小姐一邊撥弄著佩戴在胸口的徽章,一邊繼續說下去,那語調與其說是在講給我聽,倒不如說是在講給自己聽。

「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只不過是映照在薄薄的布片上的電影影像,馬上就會無助地消失。就像腳下沒有可以踩上去的堅實的地面一樣……不過,不是說『愚公移山』嗎?雖然只能搬一點點土,如果能爲那樣的人幫上一點忙,我覺得自己似乎也能找到活著的意義了。」

一陣風吹過,眼底下的池塘裏,響起一片水鳥們撲拍翅膀的熱鬧聲音。

「那──是說──想和那位先生結婚……」

道子小姐併攏裙子底下的雙腳倏地伸展出去懸在半空,啪地一拍雙腿,像做體育課的準備運動一樣咯咯地左右擺動著腦袋。

「不……是。我是第一個跟英子小姐說啦。自己的心思……到底怎麼想的,自己也一直沒弄明白,就像模模糊糊的大理石花紋的奶油一樣。說著說著,感覺好像那大理石花紋融化開來,晃晃悠悠地化作了文字……好像那種感覺。」

「是……嗎?」

「那份感受,是現在坐在這兒時的真實的感受,可是……一進家門……一旦走進桐原家的屋檐下,又會變成另外的感覺。」

華族,特別是名門華族的女兒,一般來說,是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願結婚的。由父親、兄長做主,被迫嫁給「連面都沒見過的人」,這種例子也並不罕見。不過,如果意中人門當戶對,而且對方能夠穩妥操辦、積極推進的話,那還是有可能的。不能說絕對不可能。視雙方父親的性格,事態也會有很大的不同。

總之,這種事還沒法輕率地表態。桐原家在諸侯領主華族中也是屈指可數的門第,不管說什麼都太高不可及了。

我們並排而坐,默默地望著西方的天空。雖然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剛纔道子小姐對我談了那份連她自己也還難於捉摸的感情,而我又做了她的聽衆,這讓我感覺我們倆還在繼續著無聲的交談。

第八章

有沒有什麼可以哈哈哈地大笑一陣輕鬆一下的話題呢?我搜腸刮肚,想到了在富士冰點屋哥哥說起的那件「荒唐離譜的事」。

雖然事關道子小姐從親戚關係來說該叫舅舅的人,但因爲不會讓人覺得是現實世界中實際發生的事情,所以應該是無傷大雅的笑話吧。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

「知道了。」

「……馬上就是暑假了。放了假,真想借用一下府上的小汽車和那位駕駛員啊。能不能悄悄地帶我去一趟小石川區表町呢?你說……親戚家的女兒,暑假裏突然心血來潮,跑去拜訪一直想念的舅舅,沒什麼不自然吧?」

而現在,汽車正按照侯爵千金的意圖,駛入小石川區表町。

「舅舅……說句任性的話,他是我的偶像。見不上他的面,也沒聽說他出國了。問媽媽也是閃爍其詞……後來突然想到了《紳士錄》,翻開來查找了一下。那是看不到舅舅之後過了一兩年以後的事了……這一查,覺得太奇怪了。」

我們倆都穿著夏季單衣和服【校注:浴衣(ゆかた),以日本平安時代的湯帷子(ゆかたびら)的原形,顧名思義是入浴以後穿的衣服。江戶時代變爲庶民愛好的一種衣服】。道子小姐的是淡淡的青瓷色底上配著惹人憐愛的枇杷花,白色腰帶上配著水珠圖案。和她站在一起,我的和服上的牽牛花就平常得毫不起眼了。

叫小舅舅,那是因爲上面有個哥哥瀧澤伯爵的緣故吧。

「……受傷後被好心人救了,受到看護、照料,然後又被帶到了同伴住的地方。也許就那麼在那兒一直生活了下來……」

接送我上學的車子是福特。握著方向盤的是在日本尚屬罕見的女駕駛員。才貌雙全這個詞穿上制服就是她,她的名字叫別宮美津子,而我則親暱地稱她爲貝琪小姐。

對於她超乎尋常的博學多才,起初我深感詫異。但是,由於一樁令人心痛的事件,我知道了貝琪小姐原來出身於一個書香門第。她的才能是受了曾爲大學教授的父親的遺傳。

福特車緩緩地滑行到神祕的宅院前,像疲憊的牛要休息一會兒似的停了下來。蟬鳴如織。

「可是……如果舅舅不在表町的家裏呢……」

「唯獨舅舅的住址,從瀧澤家分離出來,移到了小石川區表町。」

沿著曬得發白的路,登上一段短短的石階朝門口走去。

「下車。」

「於是我就想:『啊,原來是什麼地方身體不好,所以搬出去靜養了。』再繼續刨根問底地探聽下去,就是不恭敬不禮貌了吧。」

第十章

「發生了什麼事,昏倒在地的時候,錢呀能夠證明身分的東西都被偷走了的話……就回不了家了吧。」

道子小姐凝望著像剪影一樣浮現出輪廓的富士山:

就是要來我家玩,按道理來說,本來是應該由桐原家的汽車送到我家再接回去的。不知她是怎麼和家裏說妥的,最後定下來由我去桐原府接上她,然後一起坐著我家的福特過來。

「爲什麼會……?」

「是啊,的確。」

「什麼?」

「怎麼回事?」

聽著聽著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因爲道子小姐說話時用的時態都是過去時。

「桐原小姐──」

「那還用說?伯爵先生臉長得像一把鐵鏟,總是一副精神緊張的樣子。非常神經質,叫人不敢靠近……」

話說道子提出的「放了暑假之後」的事,可是即使放了暑假,如果不抓緊的話,不管是道子小姐還是我,都有去輕井澤的安排。這是家裏的年度定例活動,雷打不動的。

「就像日俄戰爭的時候,據說就有人把以前的記憶都忘了。舅舅在帝大研究植物學。如果在上班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故的話……如果撞了頭失去了記憶的話呢,你認爲怎麼樣?」

「如果那樣的話,首先會去找員警的吧。」

「繼承爵位?──吉章少爺幾歲了?」

然後,又這樣補充道:

「那是……」

「那子爵先生呢?」

道子小姐說。

我剛一開口,道子小姐就打斷了我的話。

被她直瞪瞪地看著,我慌了神。

不禁脫口說了出來。不該去瞎打聽的事情。可是,也太不自然了。

「我想應該……七歲了吧。」

「當時有一個月光景,報紙上全都是慶賀的報導。」

「雖然說得的確一本正經,可是我哥他本來就是個馬大哈呢。」

──在道子小姐身上,有一種外柔內剛、一旦決定就勇往直前的精神。

「得,這麼想也許太極端……可是,舅舅失蹤的事,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所以,聽了你剛纔說的話,我不覺得只是一個偶然。」

「那──」

「子爵先生啊,不可思議的是,你還沒有特別地說什麼,就覺得他可以理解你的苦惱……一個讓人有這種感覺的人。一個像平靜的大海一樣的人。」

「舅舅已經不是子爵了。」

「同爲兄弟,和上面的哥哥大不一樣嗎?」

「──就停在門口吧。」

這也太不合常理了。

「可以。」

「記得呀。」

這麼說了一句之後,我露出回憶往事的眼神,繼續說道:

「……我小時候特別怕生。可是,在遊園會什麼的見到時,對瀧澤家的小舅舅卻感到分外地親近。」

「聽了上次那個繼承爵位的事,我就深信不疑了。我想,是不是頭不舒服啊,真是可憐呀。可是,聽了你剛纔的話……」

我明白道子小姐的心思了。對這個在自己年幼時就能夠真心真意地傾聽自己訴說的人,她要傾訴一下自己的種種迷茫。然而,道子小姐的話把我從這樣的思緒中突然拉了回來。

「……什麼?」

太陽開始下山了。

「是的……如果能見到他的話……」

「不會的啊──長得像而已啦。」

「還記得去年年底,皇太子殿下誕生的事嗎?」

道子小姐的話裏沒有猶豫。她接著說道:

「那麼,子爵先生……」

「不知道……我一直以爲舅舅得了什麼病。哪家都有一兩件不想讓外人知道的事吧。」

「……已經有五六年沒有見到過他了。」

貝琪小姐回國後,我爸爸對她說可以幫她介紹任何工作。可是,貝琪小姐卻對後來偶然談到的「我」發生了興趣。

她父親離世後,有幾位親人離開了日本。有的去了歐洲,貝琪小姐在我爸爸的援助下去了美國的大學。我爸爸對別宮教授的學識和人品似乎崇拜得五體投地。

不還是個孩子嗎?

「就在那個時候,瀧澤家的長子吉章少爺繼承了爵位。也是碰巧趕上那個時候,所以沒有被報導出來,誰也沒有去關注這個事情。」

「是啊,是啊。」

「你是說,離家出走做了──流浪漢嗎?和家人也斷絕關係?沒有理由那麼做啊。小少爺現在七歲,那麼那個時候才兩歲左右吧。正是最最可愛的時候呢。夫人又那麼年輕。」

「您說的地址,就在前面了。」

道子小姐再次看了看四周,見周圍沒人:

道子小姐倏地站了起來。遠方的天空,已經染成了淡紫色。

不用說,這個答覆當然是作爲「家長」的我的爸爸決定下來的。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知道,爸爸是多麼信任貝琪小姐。

這就是貝琪小姐做出的結論。我爸爸倒也真是一個開明得令人喫驚的人。他沒有做出當家庭教師這樣一個落入俗套的答覆。反覆商量的結果是,做我的專職司機。這樣關係又親密,又可以確保兩個人單獨聊聊天談談心的時間。

「瀧澤家的舅舅……」

我開口說道。有一隻不識風雅的烏鴉,在遠處嗚叫。

「假如舅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的話……」

當汽車爬上一個坡,來到一座寺廟旁時,貝琪小姐開口說道。

我只好點頭同意。

過了一會兒,道子小姐又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

──如果可以讓我任意選擇的話,我希望留在將要迎來一個新時代的年輕人身邊,守望她的成長。

──是這兒吧。

「可以嗎?」

第十一章

第九章

這讓我想起了愛德華王子突然拋棄宮中生活,歷經曲折遭遇的故事。

「可是,令兄不是一本正經地說的嗎?」

「昨天,我先實地來看了一下。雖然沒有掛出戶主的名牌,不過其他的看上去都不像,而且地址就是這兒了。」

「什麼?」

我們決定等期末結業典禮一結束就行動。

「最近沒有見過面嗎?」

道子小姐跟我不同,她可是桐原侯爵家的千金小姐。除了拜訪極少數的幾戶人家,連買東西也不出去。用錢的機會,也只侷限於學校的小賣部和夏日的輕井澤而已。她就是這麼一位人物。

果真有些奇怪。雅吉哥哥曾經說「四五年前見過」。也就是說,兩個人都有五年左右沒有見到過子爵了。

從外觀氛圍上我就感覺到了。果然,貝琪小姐說道:

道子小姐卻沒有笑。

貝琪小姐放慢了車速。車子從一個用煤焦油塗黑的垃圾箱前經過,進入了幽靜的住宅區。

有一戶圍著竹籬笆的人家,再往前看見一座用高高的板牆圍起來的宅邸。院子裏挨牆種的樹木連成一排,茂密的樹葉像濃綠的煙靄源源不斷湧出來似的從牆上方擠到了路上方來。這樹木的圍屏,看上去像是把在這一帶算得上大的宅院圍了個嚴實。即使有人爬上個電線杆什麼的,想窺探裏面的情況,怕也是難於得逞。

在穿著制服的貝琪小姐引導下,我們站在了緊閉的門前。門似乎上了閂。貝琪小姐上前敲門。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走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一個聽起來有些固執的老太太的聲音從裏面問道:「誰呀?」

道子小姐立即答道:

「我是桐原侯爵家的道子。」

不是平常那種和風細雨般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感受到其顯赫門第的凜然之氣。

裏面的人似乎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隔著門不好說話。請開門。總不會想讓我在這大太陽底下站著吧。」

那氣勢像是在說,我的聲音就是通行證。

「請,請等──請稍等片刻。」

有些驚慌失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過了一會兒,這次換成了一個厚重的老人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我是負責照看這兒的人。您有什麼事?」

「瀧澤舅舅從我小時候起就很疼愛我。舅舅爵位也離了,我想是不是有些不便之處,所以今天雖然是路過此地很是失禮,請一定讓我拜見一下舅舅,問候一聲。」

片刻的猶豫之後,那聲音答道:

「……真不巧,少大人現在出門了……」

不高明的回答。道子小姐緊追不饒:

「那麼什麼時候回來呢?告訴我幾時回來,我好改時間再來。」

那聲音沒有回答。

從環繞宅院的綠樹叢中傳來的蟬聲越發聒噪了。一陣風吹過。

沉思默想之後的回答是:「請再等一會兒。」腳步聲和剛纔的老太一樣遠去了。

「還會有別的人出來嗎?」

我說道。道子小姐歪頭思量著。站在低一級臺階的貝琪小姐開口道:

「……招呼賓客自然是當家人伯爵先生的事兒。弟弟吉廣先生和平常一樣還是去大學上班。不巧的是,吉廣先生出門的時間和我叔叔到達的時間湊到了一起。玄關和客廳之間有一個迎送客人的房間,迎客的管家和其他人都跪坐在那裏,鬧烘烘的。從那旁邊,吉廣先生信步走了出去。一旁,我叔叔一邊寒暄著一邊往裏走。忙亂的嘈雜聲靜了下來,周圍像退潮似的一下子安靜了……人不見了蹤影。」

「是問吉廣先生的夫人吧。」

事情的進展正如貝琪小姐料想的那樣。說是關於這件事情,住在本鄉的夫人──也就是吉廣先生的太太──想要當面談談。

「英子小姐家裏沒關係嗎?」

「嗯嗯。」

「那麼……」

我不禁探出了身子。

子爵先生原來是在那一天失蹤的啊。

「爲什麼?」

「如果要向什麼地方請示的話,那就是瀧澤家吧。假如真有什麼特殊原因的話,爲了應對意想不到的事態,甚至有可能打了電話。」

氣氛變得有些像鬼陘故事就要開場的感覺。

於是,道子小姐輕輕地做了個遭到攔路打劫時舉起雙手的姿勢,表示束手無策了。袖子上繪著的白花搖擺著。

過了一段可以說長也可以說短的時間,道子小姐回來了,若無其事地微笑了一下說:

「的確叮囑我對誰都不要講的。」

「車子是每天都等著的。這一點不會不知道啊。而且,即使萬一是被春天的天氣吸引,以至於忘了跟司機打招呼,但是,當子爵大人竟然一個人從視野開闊的前門院子恍恍惚惚地向大門走去時……這肯定會被人注意到的。」

我們還看了另外幾張照片,在看了剛纔那張照片上的模樣之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哪怕照片上的人拍得遠遠的,小小的,也總能夠認出吉廣先生來。

「……說是大概是遇見了神仙,突然失蹤了。」

「沒有去。過了兩小時,三小時,到了傍晚也沒有到學校。」

道子小姐站起身來,朝房間角落的書架走去。最下面一層的大大的架子上插著幾本相冊。道子小姐抽出一本淡紫色的相冊走了回來。

我泄了氣:

我想起了瀧澤府那天花板很高的大玄關。鋪著木板的玄關門廳涼颼颼、黑亮亮的。那裏迴盪著奇異的對話。

我不知如何回答,一時沒了話。道子小姐緩緩地說道:

「什麼?」

道子小姐微微點了點頭:

但是,在淺草出現的那個和子爵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卻還是讓人無法釋然──雖然疑慮重重,可是吉章少爺繼承了爵位,事情也算是暫且有了一個了結。瀧澤家肯定是不希望再起什麼風波了。

「那──倒也是啊。」

「可是啊,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吉廣先生還是沒有回來。爲了不讓來家裏的人發覺,於是搬遷了住址,有人問起的話就回答說生病了在療養。這樣總算挺過了結婚儀式。帝大那邊也辦了辭職的手續……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弄不好萬一把爵位給收走了,那可就事態嚴重了。」

由此桐原家和瀧澤家成了親戚。

我問道。

「而且時機也太糟糕了……」

道子小姐把相冊放在我們面前的桌子上翻開,我們倆仔細地看了起來。

「是的。大約在五年前,正好是我家的小叔叔和瀧澤家的人結婚的時候。當時還住在我家的叔叔搬出去另立了門戶。」

「當然少不了雙方使者的往來。我們這邊,叔叔也去登門拜會。事情就是那時發生的。」

我歪頭思量著說:

我在腦海裏描繪著帝都的地圖。本鄉區南北狹長,而帝大大致位於本鄉的中心。

「如果有祕密的話,最重要的是不招人耳目。門前的不速之客,那當然是讓他們越早離開越好。肯定會趕緊的。」

「那──」

「女傭人想,那麼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呢?可是,沒見他回來啊。女傭人一邊納悶兒,一邊來到連著走廊的廂房間問情況。」

「我哥哥說呀,吉廣先生的臉長得像神仙聖人一樣。」

「不過啊……能夠想到的,確實也只有這一種可能。所以,理所當然的,說是和帝大也取得了聯繫。」

「啊,這是七八年前的遊園會,拍得還比較大。」

汽水端了上來。喝完汽水就無事可做了。我覺得還是應該我先說:

「是的。剛纔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就是她本人。吉章少爺的媽媽。」

「哦。」

第十二章

「一般都會這麼想的吧。可是,如果那樣,也應該跟司機打個招呼吧?」

果然,當我正望著天上的雲發呆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白髯老者探出頭來,鄭重其事地彎腰鞠躬。

因爲出來了很長時間,所以決定不去我家了,直接回桐原府。

「不管怎樣,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貝琪小姐爽脆地繼續道:

那樣的話,連我都想說,碰到神仙給帶走了。

「……說的也是啊。這麼一說呀,倒真是有些超凡脫俗。不過具體也說不出哪兒怎麼樣。」

到了桐原府,進了道子小姐的房間。她的房間至少是我房間的四倍大。跟房間的大小相匹配,鋪著一張大大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西洋畫,下面放著長椅。我們在長椅上並排坐下。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是不是突然想起來,步行去學校了呢?這麼好的天氣,走著去肯定更加心情舒暢。有這個可能吧?」

所以我曾向道子小姐確認過:「爲了讓貝琪事先查一下小石川的遷居位址,可不可以讓貝琪知道一些情況?」道子小姐不會詫異地想,一個傭人插什麼嘴。她贊同地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傭人發覺大門口有人在叫。出去一看,見司機神情有些異樣地站在那裏。問他怎麼啦,回答說,子爵先生還沒好嗎?女傭人深感詫異地說,早就出門啦。剛纔就從這兒出去的。可是,司機卻說,沒有哇。你弄錯了吧。子爵先生沒出來。」

「結果怎麼樣?」

「家裏人肯定會這麼期待吧。」

「就是說終於渡過了危機。」

瀧澤府在本鄉,離小石川不過咫尺之遙。

「遊園會、派對的時候來過幾次,拍過照片呢。雖然都是很多人一起照的,不過臉應該看得出來的。……問照片幹什麼?」

在車上我們進行的是這樣的對話,沒有談起吉廣先生。道子小姐不說的話,別人家的隱私,我怎麼好問呢?

「司機也應該注意到的。肯定會跑過去問:您怎麼啦?」

「我們走吧。」

「不知不覺就失去了申報失蹤的時機,拖延不決中時間就過去了。恍惚間一留神,發覺早已五年過去了,吉章小少爺也已經七歲了。找一位有影響力的人說明真相商量辦法……說起來,大概是我爸爸吧……於是,在吉廣先生不在的情況下,以『身體狀況不佳,無法繼續擔當此任』爲由,做出了繼承爵位的安排。」

當福特車進入本鄉瀧澤府的停車門廊時,這邊早就準備停當,迎接的人已經等在那裏了。我和道子小姐走上玄關,貝琪小姐按照對方的指示把車挪開。從那棵巨大的米櫧拐過去,那邊好像有專門用來停車的地方。

我也像一面映照聲音的鏡子似的說:

「不可思議吧?」

「事情走到這一步,我怎麼可以不告訴你呢。……今天又是我叫你陪我去的。我就告訴你英子小姐一個人吧。」

道子小姐輕輕地推了推汽水杯子:

「如果是要保密的事情,就不用對我說了。」

「那──沒有回去?」

「啊……」

「沒關係。走的時候我跟家裏說,說不定道子小姐要過來。不回去的話,他們會以爲一直在桐原府上呢。」

「是啊。」

「夫妻關係也很好,對孩子也很疼愛。沒有離家出走的理由。真是不明白什麼原因。作爲兄長的伯爵先生召開了家庭會議,決定暫且先看看情況再說。第二天再次在宅院內仔細地找了個遍。可是,不管是堆放雜物的庫房最裏面,還是池塘底下都沒有什麼異常。」

「是啊。不過,夫人說:『到現在也無法想像他已經不在家裏了。雖然看不見,卻總覺得他就在我們身邊,在那裏守護著我們。』」

道子小姐是認識貝琪小姐的,而且還知道貝琪小姐「非同一般」。

「對不起……」

「是啊。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下,夫人也覺得納悶了,和女傭人一起來到大門口,詢問那司機。司機回答說,子爵先生左等右等也沒有出來。話雖這麼說,可是事實上玄關和走廊裏都沒有呀,真是搞不懂了。於是就想,會不會去更衣了……」更衣就是如廁。「到那裏找了,也沒有。一行人來到門前的院子,拾眼望去,廣闊的春天的天空像大海一樣碧藍。風吹來暖洋洋的,催人發睏。不知從哪兒吹來櫻花的花瓣,稀稀落落地飄下來……」

當時正在操辦和名門望族桐原家的喜事。道子小姐也露出「是啊」的表情,「……幸好,這件事情沒有從瀧澤家傳到外面去。如果真的發生了讓神仙把人給帶走了這樣超越我們人類智慧的事件的話,倒反而說不定一不留神子爵先生又重新出現了。如果說這樣的解釋太羅曼蒂克的話,那麼,按正常思維,就是司機在看別處沒注意到。儘管司機本人說一直盯著,可畢竟是人呀,難保不出什麼差錯。子爵先生不知爲什麼就那麼恍恍惚惚地出去了。如果那樣的話,說不定又會恍恍惚惚地回來。」

「古老的深宅大院裏,哪兒都會流傳著一兩件這種不可思議的傳說的。比如公孫樹變的妖怪呀,跳入池塘淹死的女子的幽靈呀……可是,真沒想到現在這個年代還有那種事。」

「那就是說,吉廣先生在某個地方──像蒸發一樣消失了?」

「不可思議啊。」

況且,事情的起源又是我哥哥無憑無據的胡言亂語,道子小姐也只能忘了這件事情吧。

道子小姐發出了一聲出乎意料的驚呼,然後馬上閉上微微張開的嘴巴,連連點頭道:

道子小姐指著一張照片說。照片貼在黑色的硬紙板上。我不由得一驚,一眼就看出來了,覺得根本無須說明。雖然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是,從那稍長的臉龐上,讓人感受到一種莊嚴的慈祥和寬容的神情。

道子小姐倏地抬起頭:

「是呀──」

道子小姐繼續說:

「──哎,有沒有吉廣先生的照片呀?」

第十三章

「華族家的怪事,是絕好的報導材料。那些人可是像餓狼一樣地瞄著呢。何況像天勝劇團這樣表演大魔術的舞臺上上演的一幕在現實中發生了。一個大活人,又不是躲進了夜色裏,光天化日之下突然消失了。如果鬧出個什麼『咄咄怪事,瀧澤一族遭詛咒』之類的不吉利的傳聞,那可不妙。」

「讓各位久等了。」

「那應該是最擔心的事情吧。」

從涼颼颼、黑亮亮的大玄關,穿過裝飾著盔甲刀槍的走廊,我被領進客廳,上了茶點。道子小姐則進裏屋說話。

這時,我突然想了起來。

「你說。」

說到底,吉廣先生是一個個性獨特的人。

原來道子小姐在瀧澤府被告知的是這麼一個情況啊。

第十四章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得比較早,我就向爸爸打聽了起來。

「您知道華族的瀧澤家吧,和桐原家是親戚……」

爸爸坐在安樂椅上,正安安樂樂地休息著,聽了我的發問,「嗯」地伸了個懶腰:

「啊,你說的是本鄉的瀧澤。」

爸爸掌管著一家與財閥有密切關係的商社,交際也廣。

「是啊,是啊。」

「怎麼啦?」

「沒怎麼。那個家族,兄弟倆一個是伯爵,一個是子爵吧。一般都是當家的戶主纔有爵位,爲什麼兄弟倆都有爵位呢?」

「那有種種原因啊。社會上流傳的說法是這樣的──瀧澤這個姓裏有以前在九州擁有領地的瀧澤侯爵家族。」

「是的。」

「但是啊,照本鄉的瀧澤家的說法,從血統上來說,自己這一支身分要高。可居然那邊倒授了侯爵,這邊卻只是伯爵,心裏想不通。」

「是這樣的啊。」

「決定爵位的高低,要看維新時期功勞的大小,領主華族的話要看以前俸祿的多少,還有其他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理由。」

相撲力士的排名,靠的是在上一個比賽會期中的成績,是勝多負少還是負多勝少,讓人看得明白。可是政治大概沒這麼容易吧。

「公侯伯子男──站在階梯的什麼位置,是個大問題吧。」

「當然是個大問題。侯爵大人的話,不管有沒有名望,都可以無條件地成爲貴族院議員。伯爵以下,就沒這個待遇了,規定要互選。大不相同啊。」

「啊,原來如此。」

「所以啊,更復雜了。而政府也沒法對這種不滿一一給予考慮。」

「因爲升了那家就升不了這家,擺不平吧。」

貝琪小姐默默地看著我。

「嗯──可以啊。」

「沒什麼。就是授了子爵爵位的弟弟,當著爲了提升門第而一直想方設法、奔走活動的一家子的面,也挺不好意思的吧。」

過不了幾天,就要出發去輕井澤了。這事情難道就這麼擱到秋風吹起嗎?焦躁感讓我的心情越來越難受。

貝琪小姐微微一笑:

貝琪小姐立刻說道:

「我明白。人做的事情,當然是有限度的。哥哥是在淺草看到的。在那兒找一找就行了。找不到線索,就放棄吧。」

「……這種時候,在考慮我會怎麼樣之前,還是應該先替瀧澤一家想想吧。問題是,對他們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呢?」

「那也讓人想不通啊。這好比肚子餓的是哥哥,得到饅頭的卻是弟弟。」

爸爸啪地拍手道:

「──如果給他們帶來麻煩的話,那確實是個大大的問題。不過,現在,我腦子裏想著的──是瀧澤家的吉章少爺,這個七歲的小孩子。如果說兩歲的時候父親就離開了的話,那麼他對父親是一點印象也沒留下吧──也許,前任子爵回來,對吉章少爺來說,甚至有可能是最不利的。情況確實如此。──可是,如果我是那孩子,如果有一個也許能與父親相聚的機會,我是決不會放過的。」

跑三個公園詢問五十個人,我不知道這個數字是多還是少。不過,聽到貝琪小姐把我模模糊糊地想像著的「搜尋」變爲具體的人數說了出來,卻不由得讓人爲之折服。

這世上確實有超越人類智慧的事情,「讓神仙給帶走了」之類超自然的事件,也不能說絕對不會發生。但是,按照常理來考慮的話,瀧澤子爵要麼是碰上了什麼事故,要麼是按自己的意願失蹤的,二者必居其一。

貝琪小姐是不會把我告訴她的祕密說出去的,而且她對於我來說是個特別的人。當然,長舌的人誰都會找出這樣的理由來,把不該說出去的祕密到處亂說的吧。

這也未免說得太輕巧了,我不免有些泄氣:

這不就是不但容貌,而且連人品也和哥哥說的那個吉廣先生相重合嗎?

我默不作聲。貝琪小姐繼續說道:「至少在目前情況下,瀧澤家這臺天平保持著平衡。可是,如果用手去碰一下的話,那會怎麼樣呢?萬一弄得不好,也許會引起像打開了潘朵拉盒子那樣的混亂。到那時,小姐您會招人怨恨的。而且……」

貝琪小姐說了聲「那好」,就站起身來。這時,我不由得啊地叫了起來。

「那是綽號吧──大家都這麼叫。」

因爲媽媽有事情,所以比往年稍稍晚了一些。

「──說來說去,這些都是萬一,不,萬一的萬一發生奇蹟,淺草的那個不可思議的人就是原來的子爵先生的話──而且,還要看吉廣先生他本人是怎麼想的。」

「從一個成年人的角度來考慮的話,只能說,趕快忘了這件事情。」

貝琪小姐那瞳孔特別大的眼睛望著我:

「出發去輕井澤是大後天吧。」

第十六章

「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可以的話,明天我休息一天,去查一下吧。」

「我上次從米櫧樹的邊上開過,把車停在了後面的空地上。那裏有一扇通往隨從休息室和廚房的便門。可能是供花匠呀什麼人進出的吧,圍牆上也開著一扇簡易的小門。」

「──不要說您找不到,即使您找到了吉廣先生,那又怎麼樣呢?不用說,您肯定不會祕而不宣,而是去告訴別人,讓他們去尋找吉廣先生的。儘管您這麼做完全是出於一番無法自抑的好意,可是,別人卻會認爲您做事輕率,也許您會因此失去做人的信譽。總而言之,眼下是,不捅馬蜂窩,蜂也不來蜇,這樣一個狀態。您怎麼考慮呢?──我們買什麼東西的時候,總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的。小姐您有這個決心嗎?」

「差不多吧。」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有點意思。」

如果用「平民化」這個詞來說明的話,一般就是指「誰都能去的地方」。可是,對於像我們這樣的女生來說,卻正好相反。就像魚兒離不開水一樣,我們能夠活動的範圍是有限制的。

我低下頭,用右手大拇指不停地搓揉著左手的手掌,好像這樣就可以想出什麼好主意似的。

那倒是真的。首先,光是提到淺草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人猶豫了。作爲男子漢,哥哥可以滿不在乎地去那裏,可是作爲女孩子的妹妹情況就不同了。那些和我同窗共讀的大小姐,是絕對不會去那個地方的。

「哪兒的話。」

「那樣的話……」

「您怎麼啦?」

「小姐,能借用一下紙和鉛筆嗎?」

「肖像畫上的人,沒想到馬上就有了線索。」

貝琪小姐繼續說道:

這麼一稱呼,倒也讓人生出些同感來。瀧澤前子爵的容貌,確實有讓人產生這種聯想之處。不過,可不是那種嘴裏噴著泡沫的烈馬,而是在柔和的陽光下安靜地低垂著頭喫草的馬。

時間已經不早了。

我拿出紙和鉛筆,貝琪小姐拿起鉛筆:

若是去參拜供奉在淺草寺的觀世音菩薩,那還問題不大。可是,若是要去不太陽光的角落搜尋,那就如同一條小金魚想要橫穿沙漠一樣困難。

如果那樣的話,失蹤的氣息變得濃重了起來。如果是一時衝動離家出走的話,那會怎麼樣呢?和勞動最最扯不上關係的華族,會不會在都市的角落裏窮困潦倒,而事到如今卻又找不到回到從前的契機呢?會不會因爲無法回到日夜思念的妻兒身邊而痛苦萬分呢?

「是的。」

說到一半,不禁心裏一驚。雖然拿喫的作比方或許有些下作,卻也讓人對世事人情的微妙之處頓開茅塞。

本來,這些想法都是哥哥那靠不住的短暫的一瞥給我帶來的焦躁和胡思亂想而已,可是,當我想到自己即將從這鬱悶炎熱的東京逃往舒適的高原時,心情卻變得沉重了起來。

我思索片刻:

「嗯。」

「是啊──既不是上了天,也不是入了地。」

「馬先生?」

第十五章

貝琪小姐停住了肖像速寫的手:

「就是說,要從伯爵升格爲侯爵有困難,作爲補償,再給一個華族的名額──是這樣吧。」

說完這些,我對自己的這種想像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但是,淺草區以外的地方也還是顧不過來的。東京實在是太大了。如果把地下通道和鐵路旱橋下面都考慮進去的話,無家可歸者最多的地方……很可能是下谷區吧。要一路打聽到那兒,恐怕有些困難。」

「是呀。」

那樣的話,就要穿過走廊,從人來人往的地方經過。這是把自己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哪裏說得上蒸發,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如果周圍的人都拿複雜的眼神盯著你的話,那饅頭也不容易喫啊。

得到的回答是:

晚飯後,我把貝琪小姐請到了我的房間。

「這也不是不可能。聽下來,吉廣先生是一個給人以獨特、深刻印象的人。這樣的話,說不定光在淺草公園打聽一圈,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憑著這張肖像畫,再到玉姬公園、千束公園去打聽打聽的話──就這麼兜一圈,應該也能從五十人以上沒有固定職業,或者無家可歸的人的嘴裏得到一些資訊的。」

聽了剛纔的話,讓人不由得想到,是不是發生了令子爵在瀧澤家難以待下去的什麼事情?

「……裝出一副從玄關往外走的樣子,而實際上又折了回去。繞到傭人的房間,從後門走了出去……是這麼回事嗎?」

「那倒也是啊──這爵位接受得不是滋味啊。可賀卻不可喜。」

「嗯。」

「如果那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是吉廣先生,而他又是主動離家出走的話……」

「是的。」

當然,對於沒有徵得道子小姐同意就把別人家的大祕密泄漏出去,我還是有些猶豫。我一邊在心裏雙手合十說著對不起,一邊把一切都告訴了貝琪小姐。

因爲用不著開車,所以貝琪小姐沒有穿白色制服,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銘仙綢便裝。這樣的打扮,讓我覺得她就是我家姐姐了。

「吉廣先生的──首先,臉長什麼樣?」

「真的?」

思前想後,到頭來,能夠把心裏想的說出來商量的只有貝琪小姐。

「……」

「那麼,他又是怎麼從瀧澤府消失的呢?……」

「呀……到底怎麼回事呢?」

「意思就是用這種方式做個了斷。」

「說得對。想要提升爵位的家族那可多了。於是啊,當瀧澤老伯爵去世的時候,找了個『爲表彰他的功績』之類的理由,給弟弟也授了爵位。」

隨後,又一一問了髮型、眼睛、鼻子、耳朵、嘴脣,邊畫邊確認,修正。線條漸漸地帶上了表情,不一會兒,我從幾張照片上捕捉到的瀧澤前子爵的形象就躍然紙上了。

「──瀧澤府的院子裏有一棵巨大的米櫧樹。」

「小姐您一個人,即使跑到那種地方去搜尋,也是找不到您要找的人的。」

比如說去看新上映的西洋電影吧。如果是去日比谷的帝國劇場,那是可以讓我跟著去的。可是,如果說是淺草的電影街,那就不會讓我去了。

「那就不是『讓神仙帶走了』。」

既不是上了天也不是入了地──到了第二天,我才總算領會了這句話的含義。的確,可以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是的。我只不過把肖像畫給淺草公園樹蔭下的那些人看了一眼,就有人叫了起來:『這不是馬先生嗎?』」

「連那些躺著的人,聽到說起『馬先生』,也都爬了起來,看了肖像畫後紛紛咧嘴笑道:『沒錯,沒錯。』讓人不可思議的是,只要說起那個名字,那些在酷暑的淫威下沒精打采的人似乎都精神了起來。」

「你是想確認──那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不是瀧澤先生?對吧?」

「一天?一天能查出來呀?」

貝琪小姐聽到這兒,極爲平靜地開口道:

正等她回來的我馬上把她叫來,問起了事情的經過。

「貝琪小姐,畫畫也畫得很好啊。」

「我可不知道。」

「怎麼啦?」

我感到疑惑不解。

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暗自思量:

夏天天黑得晚。大概由於這個原因吧,第二天,貝琪小姐天還沒黑下來就回來了。

「啊哈。」

「──我問他們:『你們認識嗎?』一個年輕人剛想說,卻被一個鬍子拉碴的老大爺用胳膊肘子頂了一下止住了。然後,那老大爺伸著下巴問道:『姑娘,你是馬先生的什麼人?』」

貝琪小姐鞠了一躬後走了出去。

貝琪小姐講得繪聲繪色,讓人感覺身臨其境。

「懷疑你是可疑人物了。」

「這些人在來到那兒之前肯定都經歷了各種事情。其中也有幹了虧心事害怕被人認出來的吧。『不要隨便亂說』,應該是他們必要的注意事項。於是我就說:『我是他親戚。大約五年前不知去向了,親戚們都在爲他擔心。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有人在這一帶看到過他……』我這麼一說,他們也就相信了我。」

「好,好。」

我急著往下聽。

「據他們所說,的確是大約五年前突然出現的。當然,新來一個人並不稀罕。即使要問是什麼人,也不乏沒有戶籍的人啊。探聽對方的過去是忌諱的──就這樣,誰也不知道『馬先生』以前是做什麼的。不過──好像誰都喜歡這個『馬先生』。打零工掙了工錢也不拿去喝酒,從不亂花。但是,要是看到同伴有困難,他就會從手頭僅有的一點錢裏面拿出來,熱心相助。對淨琉璃呀歌舞伎呀之類的說唱、戲曲也很懂,下雨天出不去,大夥兒悶得慌的時候,他就講給大家聽。有時候實在心裏不好受,湊在一起說說心裏話,他也總是毫無怨言地耐心聽著,然後說出一番讓你心情輕鬆起來的話。甚至有人說只要看見『馬先生』的臉,就心裏安穩。」

「……」

「不過,盡是在聽別人說起他,本人卻很難見到。就像在追趕海市蜃樓一樣,每到一個地方,人家總是告訴你說:『剛纔還在這兒。』我都覺得是不是無緣相見啊。從上午開始就一直在後面追著。聽人說去了貧民救濟所,三點多的時候,我走進了那兒的大門。在那裏,終於──和在澡堂洗完澡出來的『馬先生』見上了面。」

「──澡堂?」

「對。貧民救濟所裏設有可以免費沐浴的澡堂。東京市的那一帶地區,就有四家免費旅館──加起來共有一千人,沒有錢也不至於露宿街頭。」

「一千人……」

我的臉上肯定明顯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吧。貝琪小姐補充道:

「──四家免費旅館不夠,所以在不同地方還建了好幾個花上一毛錢就能住宿的設施。不過,哪怕有一點點錢也要用來買喫的,所以要付錢的地方總是不太受歡迎。」

原來如此。貝琪小姐把話拉回正題:「──『馬先生』同樣很受孩子們的歡迎。男孩子,女孩子,就像果實壓滿樹枝頭一樣,纏在他的左右,嘰嘰喳喳吵鬧得很。『馬先生』笑眯眯地跟他們一個一個依次說著話。看到我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停下腳步,對我微微一笑,然後摸著孩子們的頭說:『那位大姐姐好像有話要跟我說。』孩子們顯出遺憾的樣子,不過還是聽話地離開了。」

第十七章

「這兒就是那家救濟所。」

我從福特車的窗子探出頭去。

門敞開著。上方架著一個鐵條彎成的拱形門頂,中間吊著電燈,天黑時照明用的。

大概是在這兒做活的人吧,一個穿著炊事用罩衫的女人朝裏面走去。

左手邊有一幢寫有大大的「免費」二字的建築,煙囪看上去像豎著的鉛筆。那一定是澡堂。因爲時間還早,沒有冒煙。一輛大車停在那裏,大概是運送碎木片之類燒水用的。

「馬先生」愉快地笑了起來。

「那一天,載著桐原家客人的車子開進了停車門廊。司機打開門,桐原先生走下車來。瀧澤府的人迎客、行禮。桐原先生走進玄關。衆人跟隨在後。視線集中在桐原先生的後背。這時候,您走了出去,從開著的車門一下子鑽了進去──如果您坐進了桐原先生的車裏,那會怎麼樣呢?」

「呀──如果不是一個任性而爲、一意孤行的人的話,大概會那麼做吧。可是,我已經不堪忍受繼續留在那個世界了──明知海底有珍珠,但是對於一口氣憋不過來的人來說,還是得不到手的。說起來真夠沒用的,可是就是這麼回事──人啊,有身分的用身分,有思想的用思想,有宗教的用宗教,有國家的用國家,總是用這種東西把自己圍起來,蔑視、排斥、攻擊其他的人。這種想法總在我腦海裏縈繞。這樣想來,自己終歸只有拋棄一切化爲虛無這條路了。」

我們在言問橋附近把車停下後下了車。供遊人散步的林蔭道兩旁,姿態優美的行道樹一眼望不到盡頭。這裏是作爲帝都復興計畫的一部分而建成的日本第一座馬路公園──隅田公園。

那個人就坐在那裏。

我點點頭說:

瀧澤先生安詳地笑了。散步的人們,對著河面指指點點地從我們面前走過。

我躊躇地頓了一下:

河中央有一條平底船在駛過。一男一女肩並肩地搖著一支大大的櫓,看上去是一條作業船。兩人配合默契,女的用手巾左右折角包裹著頭,像是一對夫妻。

「那您爲什麼……」

「那樣的事情,真會發生嗎?」

貝琪小姐說著,車子又開動了。

摩托艇大大地轉了個彎,掉過頭來順流而下,船後騰起滾滾白浪。

「──對我的妻子來說,真正的幸福在那一邊。對那一邊的懷疑就是犯罪──那是一種非常明快,像從未生過病的肉體一樣──頑強,幾乎可以說是健康的思想。」

「您對那邊的司機是怎麼說的?」

「我也很喜歡我的妻子。」

「……同樣,爵位的事情也讓您痛苦吧。」

「說得沒錯。」

「英子小姐。」

「馬先生」問道。他擔心我怕太陽曬。這種擔心透露出他以前的身分。

「是的。對外公開的說法是,住在小石川的別墅療養。如果您想回去的話,只要敲一敲那邊的門就行了──小石川這地方,離大學的植物園也近,應該是您很熟悉的地方吧?」

「哥哥說話雖然讓人不愛聽,不過我很喜歡哥哥。爸爸媽媽我也很喜歡。」

「不是說『我的妻子是那個樣子』,而是說『我的妻子也是那個樣子』。我的妻子並沒有什麼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方,她只是和常人一樣地思考,和常人一樣地活著。」

「是的。我做了道減法。」

看樣子是在巡遊賞橋,從言問橋折回,沿河觀賞吾妻橋、駒形橋……「如果您爲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著想的話,那麼您還是保留您的身分地位,對他們做經濟上的援助,這豈不是更好嗎?這樣做豈不是更有益於社會,有益於您的家庭……」

我繼續說道:

「……」

「……哦,原來是『隱瞞了下來』。這麼說來,我還沒有被宣佈爲失蹤嗎?」

「平常不愛說話嗎?」

「是啊。瀧澤同姓宗族之間爭論高下的事,聽著就讓人心痛。何況在這個問題上自己也牽涉進去了,這就更讓人難受。」

說到一半,瀧澤先生望著我停頓了一下:

「簡直像來到了一個氧氣不足的地方──不那麼做,她就透不過氣來。她做夢也無法想像:坐三等車廂的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和三等車廂的人坐在一起讓她痛苦,她被這種痛苦煎熬得在那裏沒頭沒腦地蹦跳。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大喫了一驚。於是,這下輪到我痛苦了。」

「嗯。……這麼說來,我是裝扮成哪個傭人的模樣出去的哆?」

第十八章

比想像的要乾淨、整潔。我很羞愧自己有這種想法。上前問候、鞠躬。我穿著藍底兒配百合花的和服,腰帶上打著女孩子常打的貝口結。

我冷不丁地直攻要害。「馬先生」,不,瀧澤先生絲毫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這樣的話,往橫裏溜出去的辦法,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穿上『隱身蓑衣』。」

現在的時間是說早上有點晚,說中午還有點早。

「你大概無法理解吧。我是特殊的。正因爲特殊,所以才變成了這樣。按一般人的思維來考慮是理解不了的。」

「那好啊。」

「當然想。有一則和尚出家的故事,說他爲了斬斷恩愛之情的羈絆,把追上來纏住他不放的孩子從臺階上踢了下去。那種事情我做不了。恩愛之情是難以了斷的──但是事到如今,我感覺妻子和孩子都已經化作了讓我的聲音產生迴響的存在,總在我的身旁。」

「……從優裕的家境中逃離出來,去過一種嚴酷的生活。這在常人是無法做到的。可是……可是,您這是在逃跑啊。我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黃毛丫頭,跟長輩這麼說話,也許很不禮貌。但是我也是一個女人……而夫人也是一個女人。從一個原想和您相伴一生的女人的角度來看,您的做法不是太過分了嗎?」

「──那是我們結婚後第一次一起去輕井澤時的事情了。我們訂了臨時列車二等車廂。我們兩個年輕人故意等我哥哥他們走了以後晚些時候纔出發的。可是沒有想到,二等車廂擠滿了前往輕井澤的所謂上流社會的紳士淑女,已經沒有我們的立錐之地了。相反,倒是三等車廂還比較空。於是,我們就移到了三等車廂。可是,一進三等車廂,我妻子她就一反常態,變得非常愛說話,衝著我大聲地說個沒完沒了。剛開始,我想,這是怎麼啦?不一會兒,我就明白了箇中緣由。她反反覆覆地講我們在本鄉的房子,我們的身分地位,以及因爲二等車廂太擁擠所以纔到這裏來,諸如此類。就是說,她在向周圍的人嚷嚷著一件事情:我本不是該坐在這裏的人。她已經是在哀號了。」

我擺著姿勢說:

「可是,要是您說出來的話,那麼夫人就會轉變想法,和您一起抓住真正的幸福的呀。」

「馬先生」用老馬疼愛小馬一樣充滿慈愛的眼神望著我。我在他身旁並排坐下,貝琪則坐到了旁邊的長椅上。

「──不過,老是這麼介意別人怎麼看,那才無聊呢。要是對面走來一個讓人動心的,不說我也會自然那麼做的。」

貝琪小姐告訴我,她昨天把我的事情講了一遍之後,那個神祕的人物說:「那就見一見吧。」見面的地點約定在從言問橋數過來第二盞路燈處朝河的長椅。

瀧澤先生輕輕地點了點頭說:

「……如果在大學裏消失了的話,大學裏的人就會受到員警的盤問。在上下班的路上失去蹤影的話,就會有大規模的搜尋。而如果在自己家的玄關不見了的話,暫且不會給外人帶來麻煩。就是抱著這麼一丁點想法。可是,不過是騙騙小孩子的把戲,沒指望憑那點小把戲就能一直矇混下去……」

「大的宅院一般都那樣,瀧澤府也一樣,並不是出了玄關就是院子。玄關前面是一座有屋頂的停車門廊──要是在平時,早上送您去大學的車子,應該會打個彎開過來,進入停車門廊,然後停靠在門口──可是在那一天,瀧澤家的司機是在前面的院子裏等候您的。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一天有客人要來。停車門廊需要空出來。」

「是的。」

「……」

福特車朝著聖天町方向開去。右手邊,隅田川悠然地流淌著。

瀧澤先生用手支著額頭,過了一會兒說道:

「您不想看看孩子……」

瀧澤先生眼睛望著半空,似乎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在這個景色宜人的帝都新公園裏,時不時地有人從我們眼前溜達著走過。

「沒有遮陽傘行嗎?」

船隻揚帆駛過。鼓滿了風的船帆繃得緊緊的,像一張四方的紙。隅田川上船來船往,似乎顯示著帝都的繁榮。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如何談起,所以就……說得太多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她很可愛。我迷戀著妻子、孩子。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我的憂慮越來越深,終於到了極限。在那個包括我深愛的妻子和孩子的世界裏,我已經不能呼吸了。不是我拋棄了那個世界──是我被那個世界拋棄了。」

「沒事的──我哥哥都笑話我,說啊:『你呀,撐把陽傘都哼喲一聲扛在了肩膀上,不行不行。』說是不像個女孩子──陽傘要離開肩膀一點,稍微斜一點。」

「因爲我發現我們其實住在不同的世界。她天真無邪,在她所思所想夠得到的範圍裏,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可是,說到底……」

「行。」

其實不然。嘴是可以隨便說的。

有些熱心於社會事業的華族,也會因爲過於熱衷而遭受家人親屬的白眼,有時候還會被嘲笑爲「不通世事的浪蕩公子」。可是,那樣也比拋妻棄子地離家出走強呀。

瀧澤先生微微一笑:

眼前是一派明朗的風景。從河面上吹來的風出乎意料地涼爽。

「哦,年輕人還是有朝氣的好。看著就讓人高興。」

從上游駛來一艘摩托艇。遠遠望去。駕駛員小得像豆粒兒似的。不過,仍然可以看得出駕駛員用一隻手按著頭上的帽子。

「不。沒有那個時間。有沒有眨眼間就能穿上的『蓑衣』呢?有。可以說──只有千分之一成功的希望。而您就在一剎那間完成了。」

「真是不可思議啊。和我想像中的一樣。」

我無法相信,對孩子的情愛會輸給那種抽象的心理。任何一種思想,在父母與孩子的情愛面前,除了垂頭喪氣的敗退,難道還有別的嗎?

「呵……『讓神仙給帶走了』。是這麼說的啊?」

第十九章

據貝琪小姐說,昨天,當她上前搭話,以「瀧澤先生」稱呼對方時,「馬先生」回答道:「啊哈,名字我已經忘了。」不過,他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躲避,而是耐心地聽著貝琪小姐的話。

幾個剃著和尚頭的小孩從裏面跑出來,好奇地打量著我們。

「──如果,我是夫人的話,要是有什麼讓您忍受不了的地方,我希望您能夠告訴我,教育我。這難道是過分的請求,過高的願望嗎?難道是太任性了嗎?」

「你所說的那種想法確實是有的──不過,嗯……」

瀧澤先生把目光移向遠方:

「……她是住在河對岸的人。」

「那麼,像『讓神仙給帶走了』一樣銷聲匿跡,也是爲了不露痕跡地化爲虛無嗎?──爲了不讓人覺得是您拋棄了家庭,爲了不傷害您的夫人和孩子,對嗎?」

「呵。」

「呵,怎麼個做法呢?」

「所以我說是騙騙小孩子的把戲。」

「……您不想回到夫人身邊嗎?」

「……」

「可是,那……」

「是的。」

「不,不,任性的不是我妻子,而是我。」

「您夫人是這麼認爲的。或者是──想這麼認爲吧。」

眼前,隔著護欄可以看見寬闊的隅田川。波光粼粼。遠近之處,水鳥成羣結夥地在玩耍。對岸是向島,大約是在三圍神社附近吧。

「如果正式搜查的話,那個時候在現場的所有人都會受到嚴格的調查吧。但是沒有發展到那一步。事情讓伯爵先生給隱瞞了下來。被詢問情況的只有瀧澤府的女傭、看門人和寄宿在府上的學生而已。」

「我原以爲太陽還沒升高之前大概沒問題,可是畢竟是夏天。對年輕姑娘來說也許不合適。」

「如果說是消失了的話,那麼『要麼是上了天,要麼是入了地』。可是,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既然不是上,也不是下,那麼當然只能往『橫』裏想了。可是,如果回到走廊的話,女傭們在那裏。而如果就那麼往前院走的話。司機就等在那裏。」

「我們走吧。」

「扭頭看了一眼後面說啊,我得去大學上班,可是兒子追著我不放,真沒辦法。就這樣把我帶到停車場那邊吧。」

「呀,那樣的門,已經和現在的我沒有關係了。……可是,你光憑你的想像就明白啦?我是怎麼從宅子裏溜出來的。」

「哦,原來這樣啊。」

「大約一個星期之前,也來過使者。那時,在門口我看到司機站在桐原家的車子旁邊低頭鞠躬。我打了個招呼說:『辛苦了。』司機喫了一驚,抬起頭來。於是我跟他自我介紹說:『我是瀧澤家的老二,我叫吉廣。』沒想到司機卻非常惶恐,結結巴巴地說:『啊,少,少大人!』」

「就這樣和司機認識上了吧。」

「當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一個星期以後,那一天來臨了。我走出玄關,發現眼前停著桐原家的克萊斯勒。門開著,那個司機在鞠躬。這一切似乎在對我說:『請上車吧。』我突然想:『坐進這輛車,就能離開原來的生活軌道。』這個念頭就像上天的啓示一樣閃現在腦海裏。」

對於瀧澤先生坐進車裏的那一刻靈機一動說出來的那個理由的效果,我不由得驚歎:

「只要說是您的孩子在後面追著,那麼即使在後排座位上蜷著身子,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

「是的。司機說了聲:『明白。交給我吧。』就趕緊關上門,把車開到了停車場。我對司機說了聲:『呀,謝謝。我就從這邊走了。』然後就從便門直接來到了馬路上。」

就這樣,現代版的「昇仙」故事發生了。

第二十章

帝都還是酷暑難當,而輕井澤卻早早地步入了秋天──與其說秋天,實際上,一到八月下旬,有時候就已經想生火爐取暖了,甚至有時候碰上天氣驟冷,還真的生起了火爐。這種時候,可以說冬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跨越式地來臨了。

當只有我和貝琪小姐兩個人的時候,我們談到了瀧澤先生。對孩子來說,父親到底是什麼?貝琪小姐透過白樺的樹枝仰望著蒼穹說道:

「相信宗教的人會說──我們在天上的父。」

我猛然想到貝琪小姐心中的思緒,不由得垂下了眼簾。

我家的父親總是很忙,好幾次都是週末過夜,週一早上回去。

爸爸對於輕井澤的某些人來說是期盼的客人。大概是因爲在英國待過很長時間的緣故吧,爸爸是紙牌遊戲──橋牌的名家。

對於輸了牌的人來說,那是恨之入骨、嚴陣以待的對手。我邀來你請去的,忙得不亦樂乎。

昨天晚上,爸爸又在露臺上以牌會友,廝殺到深夜,今天早上則遲遲不起牀,於是我們就先喫了早餐。

白色的朝霧尚未散盡,像一團團輕煙在空中飄浮。被朝霧的風情所吸引,早餐後,我向別墅後面的冷杉林走去。

冷杉樹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直著腰板,有的歪斜著身子,一個個張揚著個性。我和哥哥小時候曾在這裏邀請別人家的小朋友們開過遊園會。

遙遠的記憶感覺起來就像古老的故事一樣。

貝琪小姐緊緊地抱住我說。

我想起來了,教文館是和聖經館連在一起的,兩家共用一幢樓,說不定若月先生對基督教也有興趣。雖然這跟他軍人的身分很不相稱。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貝琪小姐刷地打開報紙。從白色的霧團間,早上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過來。在清澈的空氣中,貝琪小姐的半邊臉頰發出炫目的光彩。

德高流浪漢

我向若月先生問起欠收的影響。據他所說,士兵裏有人在慨嘆「村子裏看不到年輕姑娘的影子」。不用說,一個不剩地全賣了身。

若月先生正要開口說下去的時候,哥哥終於回來了。我們的對話也就此打住了。

若月先生問道。

「您哥哥好像忘了什麼東西……」

搭話的人穿一身儍氣的條紋和服。不過,雖然著裝的品味不怎麼樣,臉卻長得端端正正,眼睛炯炯有神。

「啊……是……三個角的玻璃吧。」我連蒙帶猜地總算明白了那幾個字的寫法。

「老爺在車上看過的東京的報紙。我要了來,剛纔在看。」

我用手指尖輕輕地抵著下巴,有些猶豫。於是,若月先生說道:

剛一說出口,就覺得做這種猜測反而顯得很儍氣,連忙牽強附會地說:「現……現在也年輕……」真是奇怪的對話。

搶劫──喇叭

在富士冰點屋,川俁先生跟我們打招呼的時候,我和哥哥在一起,所以還能泰然自若。可是,這次卻只有我一個人。倒不是說因爲寡不敵衆。一個年輕姑娘家,不緊張纔怪呢。

人要是不在場,真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說你。

「啊……」

我使勁地搖頭說:

「是我造成的?」

「那個……」

說是在剛纔進去的伊東屋文具店忘了東西。我呢,與其陪哥哥一塊兒去,還不如樂得瀏覽瀏覽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籍,所以就留在書店等哥哥回來。

「是。山村暮鳥是基督教的牧師。『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

回想起來,兩次遇見若月先生,兩次都是便裝。也就是說,我還沒有見過作爲陸軍軍官的若月先生最恰如其分的樣子──穿軍裝的樣子。

「──非常漂亮的書哦。」

「──學校裏上課時學的,有一首反覆出現『油菜花』一詞的詩。我想讀一讀那首詩,就來書店找找看。」

「剛纔和您一起的是您哥哥吧。」

「不,我是說男的。」

而有關東北農村「明治以來的大欠收」的新聞報導,黑壓壓地充斥著報紙的版面。我的心裏頭不禁想起那個不吉利的傳說:如果哪一年三寶鳥來到人們聚居的地方嗚叫……

「哪兒的話。託了冠軍的福,能和您說上話,我很高興。」

「不不。」

「是!」

我坐在桌前,嘩啦嘩啦地翻著書頁,首先要找的是那首寫「油菜花」的詩。

「我哥哥是馬大哈冠軍。」

捨身救幼童

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的確像若月先生說的那樣,是一本「非常漂亮的書」。盒子上貼著素雅的黃綠色題簽。也許是爲了表現題目中「三棱玻璃」這一名稱吧,除了書脊之外的其他三面,都塗上了一層銀粉,閃著清冷的光澤。封面是柔軟的皮革。我的腦海裏閃過若月先生的手指滑過封面的形象。

二十二日下午四時左右,在淺草區田中町,一個走上馬路的幼童被一輛飛馳而來的卡車嚇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路過的流浪漢衝上前去救出幼童,而自己卻被卡車碾壓而亡。據稱,這名男性流浪漢人稱馬先生,平素德行高尚,在流浪羣體中頗具人望。

「現在估計很難買到。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我給您寄去。」

可是,哥哥一離開,就有一位男士上來搭話。

「不麻煩,我──大概再也不會讀了的。」

「是的。」

若月先生點了點頭:

「是因爲我去見了他嗎?是不是我說了什麼把他逼進了死衚衕?」

吟誦起詩來的若月先生倏地挺直腰板,像是在辯解似的補充道:「呀,這是年輕時讀的。」大概是因爲詩會讓人聯想起「文弱」一詞的原因吧。

我突然感到一股涼氣從頭透到了腳。

「您多想了……人啊,就像時間的齒輪在轉動一樣,走著他的每一步路。」

我接過報紙,朝貝琪小姐指的地方看去。從下面往上第二欄有一個排成兩行字的標題: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想起了瀧澤先生,於是說道:

「男的和女的不一樣。」若月先生答道。

寫這首詩的詩人,若月先生說是「牧師」。居然連這都知道!

在這樣一個秋季,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的重逢,猶如一盞微弱的燈火,成了這個秋季留在我記憶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您知道啊!」

「您看這……」

「真沒想到能再次遇見您,不過我剛纔一直猶豫著該不該過來打招呼。說句不禮貌的話,幸好看到您有些無聊的樣子,所以就……」

「那……給您添麻煩吧?」我聲音裏帶著些許興奮地說。

顯然,若月先生似乎理所當然地認爲:「這個小姑娘在說她自己呢。」

此人是以前在一戶人家的時局問題演講會上見過的一名軍人,離開前互道了姓名。好像是──陸軍少尉。

「您怎麼了?」

這要換了美國電影中的登場人物,該早就一起來到樓下的富士冰點屋,對坐著喝茶、喝咖啡了。可是我是待字閨閣的良家女子,那種事情當然是不能做的。

這個秋天,日本遭受了異常猛烈的強颱風的襲擊。據說大阪死亡、失蹤的人員接近兩千,大風把五重塔也吹倒了。

「三棱玻璃?」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是花村英子小姐吧。」

「──小姐。」

我讓哥哥帶我去銀座,走進我慣常去的教文館。

這句話說動了我。於是,我自然而然地說道:

於是我回到前面,從頭看起。開頭第一首詩叫《囈語》,因爲沒有假名標註讀音,所以不知道該讀作「GEIGO」還是「UWAGOTO」。

「糟糕!」

當哥哥踩著黑亮的漆皮鞋踏上書店的地板時,哥哥叫了起來:

各種書名在我腦海裏生成了一股龍捲風。嗯,「詩集」什麼的聽起來就像少女的樣子──我迅速得出了這樣的答案。

找到了!是一首題爲《風景》的詩,還加著一個副標題:《純銀馬賽克》。

第二十一章

「就是三棱鏡。」若月先生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空中比畫出形狀。

上一次和若月先生交談時,聽他說起他所在部隊上的士兵的情況,據說窮困的人很多。

真是天助我也,等我把筆記本還給了若月先生,哥哥仍不見回來。

「上面登了什麼嗎?」

貝琪小姐來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我思量著,軍人懂槍,而與詩卻無緣吧。可是,若月先生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站在巨大的現實面前,纖弱無力的個人──即使拚上性命,也於事無補。在這種時候──只是把自己的想法憋在內心,對外不採取行動的人,您是怎麼看的?」

姓名說得正確無誤。我像暴露了身分的間諜一樣喫驚。就當我幾乎驚叫出聲來的那一剎那,就像歌舞伎舞臺上那掛淡綠色的大幕落下來一樣,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人的名字。

「若月先生!」

若月先生點了點頭,掏出筆記本和鋼筆。我接過來,在上面寫上住址,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一邊祈禱著哥哥現在可不要回來。

第二十二章

正如若月先生背誦的那樣,「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這同一詩句一行接一行地連續下去。這種同語反覆本身就像在畫布上不停地塗抹著黃色的顏料。而詩中夾插著的「悠遠的麥稈哨的聲音」、「病懨懨的白晝的月亮」之類的詩句實在令人擊節叫好。難爲若月先生送給我,還真不賴。

盜竊──金魚

「對不起……」

「這首詩收在《聖三棱玻璃》【校注:山村暮鳥的第二本詩集,於1915年自室生犀星主持的人魚詩社刊行,全本詩歌35篇。在當時的詩壇上是無與倫比的純獨創性的詩集】這本詩集裏。」若月先生說出了詩集的名字。

「您找書嗎?」

郵包上的收件人、寄件者地址寫得規規矩矩。打開一看,重重包裝下露出一本盒裝的書來。

「啊,那是山村暮鳥【校注:山村暮鳥(1884─1924):日本詩人。生於羣馬縣,本名土田八九十】的詩。」

「……聽到這樣的困境,真讓人心如刀絞般難受。」

我渾身都在顫抖。

這種觀點也叫人不敢苟同。我本該反駁說,正確地講是「作爲一個人如果那樣的話」。可是,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應答道:

貝琪小姐挨近我說:

幾天後,詩集寄到了。

「什麼呀?」

恐嚇──胡琴

哥哥注意到若月先生,露出詫異的神情。我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地爲兩人做了引見。

賭博──貓

真有意思!所犯的罪行和看上去毫無關係的單詞連在了一起。這種蠻橫的亂點鴛鴦讓人既緊張又興奮。

可是聽人這麼一說,「貓」看起來還真的是一副會去賭博的樣子,而恐嚇的背後似乎正流淌著「胡琴」的聲音。

呀,這首詩的妙趣也許就在於不是那麼去摳死理兒。

欺詐──印花布

瀆職──天鵝絨

姦淫──蘋果

傷害──雲雀

殺人──鬱金香

富麗的大紅鬱金香浮現在眼前。可是,緊接著的是──

墮胎──陰影

眼前又突然陰暗了下來。

接下去的罪名是「騷亂」。所謂騷亂罪是指拉幫結夥,威脅國家的安寧與秩序,也就是引起動亂吧。

那裏悄無聲息地寫著──

騷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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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貝琪小姐系列 1 街燈

  1. 01浮華世界 Vanity Fair
  2. 02銀座八丁 Ginza Hatcho
  3. 03城市之光 City Lights

第二卷貝琪小姐系列 2 玻璃天空

  1. 01夢幻橋
  2. 02想夫戀
  3. 03玻璃天空

第三卷貝琪小姐系列 3 鷺與雪

  1. 01不在之父正在閱讀
  2. 02獅子與地鐵
  3. 03鷺與雪
  4. 04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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