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座八丁 Ginza Hatcho
《貝琪小姐系列》 · 北村薰 · 3.6萬 字
1
「這樣看過去,那根分針也幾乎跟妳一般大了呢。」
雅吉大哥說話時,還像在轉動圓盆似的,兩隻手將拿在胸前的硬殼平頂草帽轉來轉去,並且目不轉睛地仰望着正前方更加巨大的圓盆——也就是大時鐘的錶盤。說不定他正想象着我變成了分針,指出現在是幾時幾分的畫面呢。
天空一望無際,寬廣到讓人壓根兒想象不到這裏是銀座。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事物,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鴿子羣在西方徘徊飛翔,忽遠忽近。
若轉頭看向身後,從東京車站出發的列車,看來就象是個模型;若倚在寬幅遠比大桌還要長的外壁上看去,遠方的東京灣,就象是在黯淡的色調中放置了片銀箔般,閃閃發亮。
連日來天氣陰鬱,就象是有張糯米紙覆蓋在頭頂上方一般,很有六月的氛圍。即便如此,比起站在狹隘的地面上,從這裏看見的世界還是明亮得多。若說站在此處彷若立於雲端之上,也許有些誇大,但眼下的高度可是不容小覷,畢竟這裏可是七層樓高的建築物屋頂。
我們所在之處,是服部鐘錶店於頂樓所建的銀座新地標——大鐘塔的前方。
「近看之後——遠比原本想象的還要巨大吧?」
負責導覽的店方人員,仰望着引以爲豪的鐘塔,自傲地說道。
「你說得沒錯。光是這個外型,就已經是一座宏偉的大型建築了。」
大哥這句話並非毫無道理。假使拿掉了時鐘,這座塔也是一座巨大的石造亭子。這棟建築物氣勢磅礴,光是高度,至少也有三層樓高。就算把它放入廣大的庭院中,這棟建築依然會巨大到讓人無法忽視。裝設於四面牆上的錶盤底下,是綴有鏤空藤蔓圖樣的黑鐵壁面,與白色巨石的樸實無華呈現出強烈的對比。
由於鐘錶店這棟建築本身並不高,自下方仰望,無法看見上方的鐘塔,正好與「燈下黑」的情況相反。拉開了些許距離後,我才能將全景攬進視野裏,鐘塔也映入眼簾。
這座緊鄰道路建造而成的鐘塔,正好爲嶄新的建築物增添了顯著的特點。雖說鐘塔纔剛落成不久,但經由報章雜誌的多次報導,我早已看慣了。可是,就象是銀幕上的明星,縱然出現在熒幕上,仍是顯得似近若遠,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實際來到可以觸碰它的地方看看。
然而,爸爸在新大樓竣工之際,服部社長邀請他前往參觀,他欣賞之後大感佩服,返回家裏後要我們也去瞧瞧,併爲我們打了通電話。
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上來到一般人無法抵達的地方。
導覽人員走上共計八階的石梯,爲我們打開偌大的門扉。鐘塔內部是空心的大洞,走入其中,有種彷彿進入巨人肚裏的錯覺。
內部立有四道貼着枯草色瓷磚的支柱,象是哨兵般,包圍住中央的巨大時鐘機器。仰頭可見的高處,裝飾着紀念上樑儀式的黑色匾額。匾額上列有包含服部社長在內的相關人士、相關公司行號的名字。
左手邊的圓形鐵柱上鑲有螺旋狀階梯,能夠走到上面去。縱使走這樣的樓梯會被人斥責不端莊,但都已經到這裏來了,我也只能上去。我讓兄長先行,自己壓着衣襬,雙腳踩着草鞋,一階一階地往上走。
「喔——這幅景色還眞是有意思呢。」
大哥發出驚歎聲。站在最頂端,可以看見靠近銀座大道這一側的風景。而從遠處觀看時覺得纖細婀娜的藤蔓圖樣,近距離細看之下,卻象是成人曲起了黑色巨臂,抑或象是巨龍扭轉着身軀一般,竟顯得妖魅詭譎。
自那彎彎曲曲的空隙間,可以俯瞰尾張町十字路口的熙攘人潮。那是在日本當中屈指可數的繁華情景。
大哥背對着階梯扶手上S形的藤蔓圖樣,霍然轉過身來。
「你眞是明察秋毫。」
「是的。有川小姐提議我們也來玩玩看,於是決定了一本雙方恰巧都有的書來當解讀書。」
「眞是不服輸呢。」
銀座道路的另一邊,百貨公司並排林立。不過,這一側並沒有特別高聳的建築物。原來如此,難怪在天空中發光的圓盤,看來會象是滿月了。
「那麼,現在妳正和某個人用《即興詩人》這本書,在玩交換書信遊戲囉。」
注2:森鷗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1;,日本明治至大正年間的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醫學家、官僚。他也是二次大戰以前與夏目漱石齊名的文豪。
「銀座也是吧。」
大哥已與大學友人相約在某處碰頭,接下來準備去歌舞伎座0;注31;。聽說歌右衛門飾演澱君的《桐一葉》正在上演0;注41;。
「幹嘛,英公?待在外面的時候,你不是應該保持優雅端莊的形象嗎?」
「錶盤各自面向東西南北四個方位。」
「天色暗下來之後,便會有燈光從內側打在圓盤上。倘若在夜裏照相,就會看到半空之中,飄浮着圓形的錶盤,乍看之下就象是滿月一樣呢。」
「這是花崗岩的一種。姑且不論這裏,就連下方樓層客人可以看見的階梯壁面,石頭也是一磨再磨——是的,厚度都磨到幾近只有一寸。倘若兩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從白皙的內側裏,略微透出了淺桃色的色彩——」
我也停下穿有草鞋的雙腳。
雅吉大哥踩着塗成白茶兩色的時髦鞋子,走下階梯。我因身穿和服,走路時得要不疾不徐。我朝大哥穿着西裝的背影喚道:「欸,雅吉哥哥,你是專攻文科的吧?」
「不行、不行,我會被罵的。妳就回去,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吧。不過,千疋屋0;注51;的桃子口味雪酪還眞是好喫呢。」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得想:這可眞是精雕細琢啊。
注3:即傳統的戲院。
2
長相憨厚老實的導覽人員,像個專家般,花了很大的功夫爲我們說明機器的構造。但是,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卻是建築物使用了何種石頭的說明。
「若聽到這一番話,連鷗外先生也會大喫一驚吧。怎麼會出現那樣的數字排列呢?」
假如當中有個人仰頭看向鐘塔,絕不會想到,此刻正有人從鐘塔裏低頭看着自己吧。我頓時有種感覺,自己象是化身成了不可思議的天空之「眼」。在天花板上散步、注視着下方他人生活狀態的男人,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注4:《桐一葉》是坪內逍遙所寫的歌舞伎劇本,以關原大戰後的大阪爲舞臺,描寫豐臣家忠臣片桐且元的苦澀一生。歌右衛門是歌舞伎名門的世襲之名,當時飾演澱君的是第五代中村歌右衛門。澱君即豐臣秀吉的側室,本名茶茶,爲織田信長的外甥女。
「沒錯。乍看之下是很簡單的字吧。」
大哥萬分懊惱地開口:
只注重流行事物的我,根本沒聽過那首曲子。
「還眞是奇怪的流行哪。」
大哥看來更是一頭霧水。
「你們會去銀座晃晃吧?」
「大哥你不也一樣嗎?看起來也不是很忙碌呀。」
「——要不要一起去銀座八丁呢?」
就算批評大哥的笑話無聊,他也不以爲意。「那麼,文科怎麼了嗎?」
「還有啊——說到銀座的知名景點,當然就是日落之後的夜市啦。在大馬路的另一邊,從京橋直到新橋0;注61;,數百個攤位一字排開。物品琳琅滿目,什麼東西都有,眞是熱鬧得不得了呢。但還是不行,不能帶妳去。」
大哥沒有回答。
「可別跟我說喔。我會去査的。」
注6:兩地相距約一公里。
「一點兒也不好笑。」
《即興詩人》雖是明治時期的書籍,但書名十分羅曼蒂克,很適合女學生交換書信時使用。
「那是什麼,流行歌嗎?」
沒錯——那個有着圓弧狀的區塊,正是從內側見到的錶盤。我置身在鐘塔內部,又因爲內部過於巨大,一時間竟差點忘了眼前的物體是個「時鐘」。
在階梯的樓梯間,以及賣場的各個重要定點,都放有偌大的立式老爺鐘。只見裏面的鐘擺悠悠地盪來盪去,宣示着時間的流逝。
「想向你討教一個漢字的讀音。」
「如果是以前的福特,只有司機一人的話,是無法發動引擎的。」
「喔——眞是令人驚訝。」
雖說是祕密書信,但內容並不是什麼害怕別人知道的事。就只是覺得「交換他人不懂的書信」很有趣。
「千金大小姐們還眞是閒得發慌啊。」
「啥?」
「這是有原因的。現在學校里正流行喔。」
「是的。一邊請另一個人旋轉,一邊又要在車內拉起阻風門0;注71;,使車子發動。」
「眞是日新月異呢。說到卓別林就想到電影,而電影也是如此,現在已經是有聲電影的時代了吧。」
「別宮不清楚。如果是『金』邊加上『家』的話,就有可能是指三井先生和安田先生吧0;注81;。」
「原來如此,只要逐一解讀並排的數字後,再串連起來,就會形成象是『你.好.啊』這樣的句子吧。」
注5:位於銀座的高級水果店。
「哎呀,是嗎?」
那麼再會啦——雅吉大哥揮了揮手。貝琪鞠躬行禮後,發動車子。
六月一日一過,東京街頭就象是黑紙翻面一般,變成了一片雪白色。不管天氣是冷還是熱,大家都會配合時節進行衣服換季。無論是學生、警察、海軍,全都穿起了夏天制服,讓整個社會變得色彩鮮豔。
「等等。」
「這是民謠啦,民謠。」
注1:日文中英公與榮枯的發音相似。
「你說話眞是討厭呢。至少叫我英子吧。」
「你眞是壞心眼。」
「雖然不曉得是哪位小姐開始起頭的就是了。作法是:兩個人先一起決定好一本關鍵書,再交給對方對應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三個數字排在一起的暗號。如果是擁有同一本書的人,只要打開書本査看,就能知道是哪個字。可是,只要不知道關鍵,任誰也解不出來。」
當然,貝琪穿着制服的背影,如今也是涼爽的白。
自築地延伸向日比谷的道路,與銀座的馬路互相交叉。以往這條道路並不寬敞,但在不久之前,已擴建成三十六公尺寬的大馬路。因此尾張町的十字路口,如今儼然成爲銀座的中心地帶。
我旋身向左望去,前方的教文館大樓正在興建當中,而鋼筋的前端束成了細長的形狀,就象是筆尖一般。在那個高個子先生竣工之前,服部鐘錶店就象是佇立在孩子隊伍裏的一名大人呢。不不,若是有人站在隔着一條馬路的三越百貨屋頂上,對他而言,我們這裏也是俯瞰的一部分。
車輛來往交錯,又有大匹人龍從京橋或新橋的方向走來,爾後逐漸遠去。老爺爺老婆婆、時髦男孩、時髦女孩、貴族少爺千金一定也混在其中。那些小巧的頭顱,彷若是流水般不斷地奔騰湧動。
「可能吧。」
好幾扇縱長型、頂端爲半圓弧形的窗戶,朝尾張町十字路口的方向並排在一起。這是間明亮、寬敞的房間。感覺若在這裏喫飯,午餐似乎也會變得格外好喫。
「各式各樣的事物,都會愈來愈推陳出新。」
這時,我想起了向大哥提出的考題。
「欸,我們走吧。」
大哥用指尖在掌心上寫下「表」。「怎麼樣?」
來到地下室後,大哥去欣賞菸斗,我則瀏覽了電動留聲機。
「啊,我在卓別林的電影裏有看過。要有一個人到前面去,用一個象是彎曲的方向盤的東西,插到車子裏,然後再不停地旋轉。」
其他紳士淑女從我們身旁走過,令我焦急起來。
今日我所繫的腰帶上,繪有着眼睛偌大的蜻蜓。假使能像這些蜻蜓一樣,無拘無束地到處飛行,想必很有趣吧。但是,我身爲「良家婦女」,是不能走進喫茶店,或是在夜市裏信步閒晃的。
「——這樣看來,那裏正可謂是地上人間呢。」
雅吉大哥撇下嘴角、瞇起眼睛,似乎正在沉思。
「部首爲金,旁邊是表裏一體的表。」
而建在此地的鐘塔,今後將會成爲這個地區,以及從大地震當中復興重建的新東京的象徵吧。
「也帶我去嘛。」
3
「妳是早已知道纔來問我的吧。因爲書上至少會標着讀音啊。」
「是森鷗外0;注21;翻譯的《即興詩人》,上集第一百一十六頁,第三行,從上數來第十七個字。」
「——欸,部首爲『金』,再加上表裏的『表』,妳認爲這個字怎麼唸呢?」
走過服部鐘錶店的轉角之後,貝琪一見到我們,便動作迅速地下了車,打開後座的車門。
「榮枯盛衰是世間的常理。」(注11;
導覽人員伸手觸向臉頰旁的牆壁上,一處有着平緩弧形的時鐘局部。
雖然不曉得阻風門是什麼,但並不會妨礙我掌握對話的動向。
走下至四樓之後,我們便揮別導覽人員。四樓以下就是店鋪。這間店不只陳列鐘錶,上至美術工藝品下至餐具雜貨,各式各樣的物品皆放在櫥窗裏展示。看着看着,就覺得心情愉悅起來。
從狹窄的室內來到屋頂後,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這是暗號喔。」
「鷗外先生大概料想不到,自己的作品竟會被拿來做這樣的用途吧——那麼,這次是哪個字呢?」
大哥得意洋洋,莫名快活地哼着歌。
進入鐘塔時,我們是從側門搭乘電梯,但回程則是走階梯來到六樓。六樓是員工食堂。由於當下正好介於午飯與晚飯之間,食堂裏顯得冷冷清清。僅有兩人身穿西裝,於角落的中型餐桌相對而坐,似乎正在商討某件事情。
「沒錯。」
光是這樣,大哥不可能會明白吧。
約略參觀之後,我們走向停在大樓後方的車輛。
「如果部首爲『人』,就是俵了呢。」
貝琪故意開玩笑。
「這不是謎語。我是認眞的。」
「是這樣嗎?那麼,寫成平假名,大概是三個字吧?」我心頭一跳。「是這樣沒錯。」
「金屬是其材料之一,表是表示或顯示什麼。既然如此——雖是瞎猜,不知是否是吟?作『toke——』0;注91;?」
我拍了拍手。
「——好厲害。」
「猜對了嗎?」
「是的。」
貝琪沒什麼大不了似地開口:「因爲小姐剛纔去的地方是鐘錶店呀。」
注7:發動機中化油器的啓動裝置。
注8:日本昭和時代的四大財閥爲三井、三菱、住友和安田,所以此處指有錢人。
注9原文爲とけい0;tokei1;。日文當中並無「表」這個字,由於在中文裏的意思是時鐘、手錶,《即興詩人》中便將讀音訂爲日文中也有時鐘之意的「とけい」。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告訴她提問的字,是出自於《即興詩人》這本書,還有學校里正流行的暗號交換遊戲,以及錄一字可以列成「116.3.17」這三組數字。
「您記得眞是清楚呢。」
貝琪對我表示佩服。
「其實啊,我本來是打算將參觀鐘塔一事,當作是明天的交換暗號。這麼思索的時候,剛好翻開《即興詩人》的書頁一瞧,就有一個字是寫作『表』。我心想這個字很不錯,就抄下了數字。再仔細一瞧後,發現可以用諧音的方法讀成『好人阿六,眞好』0;注101;,所以就記住了。」
「『阿六』是人名嗎?」
「大哥的朋友當中,有人叫這個名字。」
「原來如此。若將數字的『6』和『3』替換成『阿六』,也是一種暗號呢。」0;注111;
我的腦中浮不出任何影像。
「所以由裏岡先生在那裏跳舞嗎?」
的確,由於南面是向着十字路口的轉角處,所以整體是斜向的。
「原來如此。」
「沒錯。接下來的話,可得小聲點兒說。妳可千萬別在外邊多嘴喔。」
負責男子學院主辦的舞會開場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是當時,他卻叫了舞廳的舞孃過來。這件事令學校當局震怒不已,因此勒令他退學。原來如此,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也略知一二。
「哎呀,你不是和朋友去了歌舞伎座嗎?」
「不。小的認爲,與小姐的年紀和立場相似的人之中,能夠如此體貼細心的人相當少見。」
樂教室的正北方,就是棒球場的打擊區。走在棒球場及近衛步兵第四連隊之間的道路上,不久就能抵達日本青年館。那裏常舉辦各式各樣的活動。
我猛然向前探出身子。
注11:日文的6和3連讀起來,等於阿六。
「哎呀,妳說得太誇張了。」
「不,內部應該只有機械零件吧。比起這個,我指的是小姐方纔說的『拿掉覆蓋物確認』的心情。」
注12:指一九三二年的經濟大恐慌。
「吹奏?」
注14:文化文政時期<一八〇四—一八二九年1;,由於當時幕政紀律鬆散,以江戶爲中心,日本全國瀰漫着太平享樂的風潮。
可是,會有人仰頭望着服部鐘錶店,腦中卻在思索這種事情嗎?倘若能看見的三個面,右邊是藍色,正面是紅色,左邊是白色,大家肯定會想,那麼剩下的最後一面是什麼顏色呢?可是,既然看見東、南、西三面都是相同的模樣,那麼關於最後一個看不見的面,通常都會直接忽略吧。
我在椅背上挺直背脊。「我決定不寫鐘塔的事情了。」
內容在講述美國目前經濟蕭條的情景0;注121;。就連人稱世界第一的克萊斯勒大廈0;注131;,空房率也非常高。走在街上,死皮賴臉地向人討錢的人,聽說比日本還要多。
這就是流行。就連不諳世事的我,也在無意之間,知道了某首以「往年那令人眷戀的銀座之柳」開頭的歌曲0;注151;,中間有着「聽着爵士起舞」這句歌詞。
大哥昨天似乎就是前往那個傳聞中的舞廳,並在那裏遇見了由裏岡先生。
貝琪接着道:
「妳想進去裏面看看嗎?」
我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滿。
注13:位於紐約曼哈頓東部的摩天大樓,高三一九公尺,直至—九三一年帝國大廈完工前都是世界最高建築。
「如果有人想確認這件事,就得走到京橋或是日比谷,再行眺望,但這樣也只能窺看到冰山一角。別宮從那座鐘塔落成之後,還未曾走在銀座的街道上過。開車的時候只能看見正面,車頂也會阻礙到視野。而且小的也不能一邊開車,一邊不自然地歪着腦袋仰頭觀看。」
在十字路口的號誌燈下,原本暫時停下的車列又再次前進。
「這是爲什麼呢?」
據說那個人被我們學校的男子學院開除學籍,後來轉至大哥就讀的大學。
華族的女性,大抵都會學習彈奏樂器,當作一種嗜好。不過,會演奏樂器的男性也不罕見,還有不少人會在自家宅邸舉辦演奏會。
「這就是所謂的計劃趕不上變化。」
我鏗鏘有力地聲明後,大哥才壓低音量道:
是嗎——我暗暗心想。我所看到的,是許多人目光觸及不到,位在暗處的時鐘嗎?重新察覺到這點後,頓時覺得這眞是意外的收穫。
我喫了一驚。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
「那是一種樂器。在老頭兒們的眼中看來,薩克斯風就象是西洋喇叭吧。」
「謝謝小姐。」
「能夠侍奉說出這種話的小姐,別宮眞是個幸福的人。」
「可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喔。我已經替貝琪親眼確認過了,可以告訴妳喔。」
如今也是如此。但三、四年前的我還是個小丫頭,父母根本不可能答應我去那裏。對於爵士樂,我大概只知道那好像是一種很熱鬧吵雜的流行音樂。
「嗯,聽說整齊地朝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唷。」
「嗯——然後,鐘塔是斜向的吧。」
「聽您這麼一說,別宮有種小姐爲我揭開了面紗的感覺呢。」
「如果妳跟我說的話,我就會帶妳去了呀。」
「他是子爵的兒子。」
「是嗎?」
「那又怎麼了嗎?」
「哎呀,妳的好奇心還眞旺盛呢。」
「當時女孩子們似乎蜂擁而至呢。」
4
儘管道謝的人是貝琪,我卻覺得反而是自己從她那裏得到了某些東西。
收音機裏,正播放着關於社會情勢的演說。
眞是優美的姓氏。
這話說得也是不錯。
貝琪用微笑般的嗓音說道:
他難得以認眞的語氣回道:
大哥撐起身子:
「裏頭有道能進入塔內的石梯,還有一扇門喔。可是,四個面幾乎都是相同的設計唷。」
「那是當然!」
一想到自己安安穩穩地過着好日子,我不禁湧上過意不去的心情。但就算如此,也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纔好。
「不是吹牛喔。是吹薩克斯風。」
「這我就不知道了。」
「比起跳舞,那傢伙更擅長的是吹奏。」
「日本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別宮太惶恐了。由於現在已要返回府邸,小的纔會說出口。別宮就算沒能上去,也不要緊。總有一天,我想緩緩信步走着,從下方親眼確認。」
「咦,爲什麼呢?若不進去裏面,就只是去旁邊而已囉。但那樣是要確認什麼呢?當然,鐘塔確實是比想象中要大,但只是看看的話,從下面就看得見了吧。」
「要是寫了出來,一定會很快流傳開來。屆時有可能大家就會嚷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就象是,有時就算不想喫東西,但看到別人在喫,就會突然變得很想喫吧。這樣可就造成店家的麻煩了。要讓誰進去、不讓誰進去——這種抉擇實在太困難了。店家也會很傷腦筋吧。」
「在北面,也有時鐘喔。」
「他原本好像是學單簧管,直到某天被外國唱片裏傳出的薩克斯風音色給迷住,才改學薩克斯風的。說起來,三、四年前在日本青年館裏,曾經辦過一場大學生的爵士樂團演奏會。」
「要是上面蓋着東西,就會想要拿下來看看,這是人之常情呀。暗號交換遊戲也是,如果只看數字的話,根本摸不着頭緒。可是逐一解開之後,就會慢慢地看見其內容。好比是濃霧散去一樣,就是這點讓人開心。」
注10:116.3.17的日文可讀成「iiroku san iinana」,與「好人阿六,眞好」的發音相同。
「原來是這樣子啊。」
「聽說由裏岡那傢伙參加了演奏會之後,自信心徹底被擊垮了。之後便找了一位上海歸國的樂團成員爲老師,孜孜不倦地學習。聽說有不少紈絝子弟都在玩爵士樂。一旦迷上了,之後就沒完沒了。當中甚至還有人在家裏,購置唱片的錄音設備,打算親手做一張自己的爵士唱片。」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貝琪卻說:
「你放心吧。」
「我看到由裏岡那傢伙的時候,他還老老實實地在跳舞。可是一經我們試探之後,他就馬上高高興興地聊起薩克斯風。過了不久,他就叫我們等一下,不知跑到了哪兒去。接着,忽然有人拉我的袖子。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那傢伙的老師,留有類似羅納.考爾門0;注161;的鬍子,名字叫作班.飛田的男人。因爲他打扮得很不起眼,我纔沒認出來。嚇了我一跳呢。」「究竟是怎麼回事?」
「並沒有親密到算是朋友的地步,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是個姓由裏岡的傢伙。」
「哎呀。」
「飛田向我靠過來,說道:『少爺要我傳話,請您好好聆聽這場演奏。』我仔細一瞧,由裏岡竟然在樂團成員裏頭。他穿着飛田那件閃閃發亮的服裝,混在其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人調換了位子。」
注15:指《東京進行曲》。
「大哥的朋友嗎?」
「怎麼覺得有點危險。」
「眞的呢對了,如果是英文,『發現』是『discover』對吧。取出cover後,意思就是可以看見覆蓋物底下的東西喔。」
「——對了對了,說到爵士和跳舞,有個人對此倒是很熱中呢。」
我詢問隨意躺在長椅上、聆聽廣播的雅吉大哥:
「由裏岡先生的老師,在那個舞廳的樂團裏工作嗎?」
昨天明明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呢」,結果自己卻去了舞廳。看來比起觀賞桐一葉跳舞以知天下之秋,他選擇了讓自己去跳舞。
「好像曾在哪裏聽過呢。」
「倘若四角形的塔,建造的方式就象是在桌子一角放置箱子般,那麼很容易就能看到四個面。只要繞着行走便成。可是,鐘塔若是建成斜向的,就很難看見背面那一側。大家看見的,大抵都是設計相同的三個面。」
但是,叫來聲色場所的女子參加男子學院舉辦的舞會,實在太過荒唐,他再怎麼解釋都沒用。
日本青年館就位在學校附近的明治神宮外苑。我們學校旁邊則是神宮球場。音
但貝琪說:「鐘塔一共有四面對吧。」
「可是——」
大哥挑起單邊的英眉:
「小的倒是想去看看呢。」
沉默幾秒過後,貝琪的後腦勺微微晃動。似乎是在點頭。
聽她這麼說,的確沒有錯。這世界上有許多的謎題,也許就是像這樣,從一開始就已遭到世人的忽略。
一般美國民衆的心情,與日本文化文政時期0;注141;的頹廢模樣十分酷似。大夥兒工作一結束,就去看戲、看電影、跳舞,追求剎那間的快樂;音樂方面,流行的是爵士樂,聽說基調都是千篇一律的悲調.,電影的話,則以《摩洛哥》那種風花雪月的浪漫風格爲主;書籍方面,偵探小說和單純的戀愛小說大受歡迎。廣播又說,流行的事物還有詐欺廣告——雖然是不便對女孩子說的字眼——與色情。
「薩克斯——?」
「那倒也不見得——可是,如果不是聽見別人提起的話,一般人壓根兒不會想到,要去服部鐘錶店的頂樓參觀鐘塔吧?」
「是道樣子嗎?」
「——對於鐘塔這種建築物,別宮並不瞭解其中的構造。也不曉得構造上,是否得在四個面都裝設錶盤。恐怕,背面那一側也是相同的模樣吧。可是,看不見的那一面,也許有可能只是一面牆壁,設有通往機械室的入口。也許後者的做法比較合理也說不定。不論怎麼想,就只有這件事別宮無法知曉——所以纔會想要知道。」
跳舞的話,從去年起我也開始不定期地習舞。無論是我們家,還是他人府上,都會召開舞會。就讀大學時便去舞廳的人也是所在多有,甚至還有華族大人與舞孃結婚的例子呢。
「好像還挺糟糕的吧,種米的人喫不到米。話雖如此,地主似乎也有地主的難處。他們的收入並不如我們想象中的多,卻又無法減少開銷,所以爲了保住顏面生存下去,似乎也不容易哪。」
「他看着我們這裏,嘻嘻笑着。這個嘛,想必是花了錢就能姿意而爲吧。可是,畢竟現場還有觀衆,不管他再有錢,要是沒有點本事的話,樂團也不會讓他上臺的吧。因爲會有損樂團的聲譽啊。」
「那麼,之後怎麼樣了?」
「我跟妳一樣,對於音樂是一竅不通。」
「哎呀,這倒是眞的。」
「可是,我至少聽得出由裏岡那傢伙的水平,絲毫不輸給那些職業演奏者。不,簡直可說是不相上下。」
「哎呀呀,那可眞是厲害呢。」
這稱得上是一則令人敬佩的奇談呢。
「可是,縱然只是消遣,但如果『由裏岡家的兒子參加了舞廳的樂團,還吹着西洋喇叭』這種傳聞,傳進了那些思想迂腐的大人耳裏,想必不會得到正面的評論。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孝順父母的行爲。」
說到這裏,大哥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妳知道桐原麗子嗎?」
注16羅納.考爾門0;Ronald Colman,一八九一—一九五八1;,美國男演員,第二十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得主,特徵是削得短短的利落鬍子。
5
這已不是知不知道的程度了。
在我們學校裏,有着「XX宮樣大人的學年」3;注171;的說法。同學年當中有皇族就學,在我們學校並不是件稀奇的事,因此,與其說出是哪個學年,不如直接說宮樣大人的名字,更加簡單明暸。
可是,當然也有某學年度沒有宮樣大人入學的情況。大我們兩屆的高年級二年級,就是如此。但是,這個學年卻不愁怎麼稱呼,一句「桐原大人的學年」就能明白。
桐原侯爵家是屈指可數的超級大名,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與我同班的道子小姐,是侯爵家的第二位千金。她的五官如同精緻的日本人偶,據說是像母親。
相對地,高年級二年級的「桐原大人」,則爲長女麗子小姐。她已儼然成了該學年的指標,是位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人。
照片中見過的陸軍少將桐原侯爵,也是位鼻樑挺拔的美男子,由此看來麗子小姐是像父親吧。雖然我只是偶爾因他人驚喊而從遠處看去,或是外語集會時坐在客座上,看着她背誦法語,也必須承認,她眞的是美麗得令人屛息。可是,她並不是那種會被放進貼有「侯爵家千金」檷籤盒子裏的纖纖弱女子。她的柳眉與眼神都非常銳利。若說她的美貌是銳角式的,不知是否恰當?
我們經常被叮囑,就算校內有着那般富有魅力的人物在學,也絕不能心浮氣躁,或是吵鬧喧譁。可是,面對這樣美麗的大人,實在不可能無動於衷。聽說麗子小姐就讀中年級時,經常收到高年級學姊們寫給她的熱情書信呢。
「『桐原大人』,儼然是一種偶像了呢。」
僅有高官貴人會閱覽的《華族畫報》雜誌上,會刊載家世爲伯爵以上的千金少爺們的照片,以及個人介紹。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說,但我覺得那本書有點象是百貨公司領班拿給客人觀看的樣品冊。也就是說,達官貴人膝下若有到了適婚年齡的兒子或女兒,就會翻開此雜誌尋找合適的對象。
如此想來,應該是五號琴房裏的那一位吧。原本輕快明亮的音色,逐漸轉變爲帶有悲愴之感的豐富曲調。我想應該是《即興曲》的其中一首吧。
俗話說得好——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是數天後的早晨發生的事。
所有的信封,都點綴着很有少女氣息的花紋或圖畫。但是麗子小姐使用的信封是外國制的,雖然也有花草圖樣,但非常簡單樸素。這點反而令人感受到她的高雅品格。
我補充說道: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
「妳的意思是,她不可能會對子爵的浪蕩兒子有意思囉?」
我從迴廊走進本館。高年級及高中部的學姊都在這裏上課。我從左側的通道走到本館後方,那裏靠外苑的方向並排着音樂教室、餐廳和烹飪教室等建築。
「……好的。」
「咦咦?」
「妳是花村同學吧。」
她泰然自若地說。我一時間不懂她的意思。
她將信封放在我不由得往前伸出的手掌上,然後微微一笑,轉身離去。好半晌,我都呆若木雞地目送着那道離去的制服背影。
「對方只當他是個代替唱片的演奏家,揮之即來呼之即去而已吧。我們校內學生早就在說:『麗子大人一定會嫁給某個皇族,變得高高在上——成爲公主。』不如說,這是世俗的常識吧。有些千金小姐在與我歲數相當,也就是到了十四、五歲之時,便已決定好了親事。因此,不再繼續往高中升學,一待本科教育結束後就結婚,是非常普遍的情形。麗子小姐那般的身家,肯定早有很多人上門提親了吧。
「那是當然的吧。身分地位差太多了。大哥的朋友全都像他那樣,是愛做白日夢的人嗎?」
她的視線帶着探問的意味,因此我走至她身旁。她立即小聲道:
桐原道子小姐走進教室裏,細長的雙眼朝我掃來:
「大町嗎?」
「——是的。」
我們穿過大大敞開的正門,走向排列等候的車子處。來到外頭後,有些司機與副司機正聚在一起談話,而貝琪則一如以往地在車內等候。她發現我的身影后,立即下車打開車門。
「對對對,大町六助先生。你是和那個人一起去舞廳的吧?」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
由於封口未以漿糊封起,我很快地就取出了兩張信紙。內容非常簡潔。
與麗子小姐兩人並肩坐在後座上,度過一段短暫的時光,這眞是一項超乎現實且吸引人的提議。
6
我走到她身旁:
我本想進入洗手間觀看內容,但又覺得這樣未免失禮,於是交叉着手臂,在擦拭得亮晶晶的走廊上,信步走了一陣。洗筆臺附近不見其他人影,我便在那裏拆開了信封。方纔的鳥兒又在一旁的樹木枝頭上高聲鳴叫。
藉此提醒她:「知道了嗎?」但貝琪僅是答道:「我明白了。」便發動車輛。來到十字路口後,她毫不遲疑地往與平時截然相反的方向轉彎,循着青山墓地0;注211;往南行。
現下將近傍晚時分,先前一直灰濛濛的天空也拂開了烏雲,陽光傾斜地灑落而下。截至方纔爲止,四周都非常陰鬱晦暗,因此這道陽光顯得格外明亮。
有些家庭會讓司機在正門前方等候一整天,也有些家庭是讓司機先回府上,等到了放學時間再過來。我們家是後者。讓司機從早上一直等到下午,未免太可笑了。不過,像桐原家這樣擁有百人以上傭僕的府邸,一人負責一項職責,也許是恰恰好吧。
——今日放學後,我會在鋼琴練習室彈奏舒伯特0;注181;,請過來一趟。就是如此而已。除此之外,就只有花村英子小姐這個收信人的名字,以及桐原麗子的簽名。第二張紙則是一片空白,只是爲了不讓信紙形成單數而加上的。我的書法非常拙劣,甚至連大哥都說:「怎麼會寫成這個樣子呢?」因此在我眼中看來,信上的字跡眞是漂亮到令我自嘆弗如。而且那字跡自然又優美,給人不張揚做作的感覺。正如同她的名字,是天生麗質般優美的文字。
——麗子小姐正注視着我。
「是啊。對了,說到大町,襯衫——」
「今天沒有車可以坐回家呢。」
我邊走邊注意着本館的方向,只見麗子小姐若無其事地從大門前的假山後方現身,跟在我的身後。她的動作眞快呢。
洗手是上廁所的含蓄說法。
「聽說他去了桐原家舉辦的春季園遊會。當時麗子小姐特地出聲喚住了他。不曉得她是在哪兒聽說的,知道了由裏岡很擅長吹薩克斯風,便希望他能吹奏曲子給她聽。後來他赴約前往,面對面地爲麗子小姐吹奏樂曲,據說她當下聽得非常入迷,目光也柔情似水。據他所說,那副模樣絕對是非比尋常。」
注18:舒伯特0;Franz Seraphicus Peter Schubert,一七九七—一八二八1;,奧地利作曲家,是早期浪漫主義音樂的代表人物,也被認爲是古典主義音樂的最後一位巨匠。
襯衫怎麼了嗎?
坐正之後,麗子小姐簡單說道:
我從有川小姐那裏收到了交換暗號的書信。對於這種無謂的通信,我們兩人也開始厭倦了。然而這一天,我收到了另一個人寫給我的信。
如果被他人發現了,肯定會被說:「天哪,好厲害!」而造成一場大騷動。麗子小姐竟然會寫信給我?若說不感到得意自滿,那是騙人的。
貝琪口齒清晰地回答:
「不,習慣之後,並沒有您想象的那般辛苦。但是——『習慣』,也是一種大敵。絕對不能有什麼萬一,因此時時要小心謹愼。」
「……要一起去洗個手嗎?」
「……今天還要再送另一位小姐回家,妳開車要更小心一點。」
象是漸行漸遠般,音量漸漸轉小,不久便歸於寂靜。我一直等到這時,才微握起拳頭,輕輕敲了敲門。
7
並非所有女學生都有專車接送。有人是使用印有家徽的人力車,甚至也有人是搭乘市營電車上下學。
見到有人走來,我連忙環抱手臂,將信藏在手肘底下。藏起來之後,心臟這纔開始猛烈跳動。
有什麼事嗎——於是我跟在她的身後。不出所料,她在走廊上站定。然後她望着被周遭建築物圍起的中庭池子,開口道:
注21:青山墓地位於東京都港區的南青山,於一八七二年設立,園內埋葬了許多政治家、軍人、作家。一九三五年改名爲青山靈園。
簡而言之,每戶人家的規定都不一樣。
在這陣帶着金色的光——亡當中,麗子小姐緩步走來。貝琪打開福特的後車門,鞠躬行禮之後等候。
從一號琴房當中傳出了葛利格0;注21;的《特羅豪根的婚禮之日》0;Wedding Day at Troldhaugen1;,這首曲子在本校的音樂會上經常演奏。由於這曲子的難易之處壁壘分明,亦即精彩之處氣勢磅礴,很適合在發表會上演奏。對方正不斷地重複彈奏其中困難之處。
在學校,我們面對大上兩個學年的學姊時,通常都會比面對老師還要緊張。縱然只差一學年,之間的差距仍是非常懸殊。若是我到了一百歲,見到一百零二歲的人時,恐怕不會有這種心情吧。
「我是受姊姊吩咐,拿這封信給妳。」
「咦?」
也許由裏岡先生是個對自己演奏技巧十分自負的人,但除此之外,他未免想太多了。
啾啾啾、啾啾啾,小鳥的啁啾鳴叫聲傳入耳中。枝頭之間,隱約可見早晨小鳥身上藍色粉筆般的色澤。
鋼琴練習室則是隔着走廊與音樂教室相對。放有鋼琴的小教室,就象是將箱子放在地面上般,一路延伸。同時,每個小箱子裏都流泄出了優美的旋律。
「由裏岡那傢伙,居然說麗子小姐搞不好對他有意思。」
「自那之後,他好像又數次受邀前往。」
然而,大哥卻象是冒冒失失地走進神殿般,無禮地開口:
「啊?」
「對了,你說過『在銀座相約見面』的——」
麗子小姐以甚至可說是有禮的語氣,詢問前方的貝琪:「開車很辛苦嗎?」
「就連假山假水的綠意,也很有夏天的感覺了呢。」
室內傳來有人從椅子上站起的聲音。我不由得後退,只見房門從內側打開。
8
其中一些琴房也傳來了陌生的旋律。無論哪首曲子,只要象是在練習一般不斷地反覆彈奏,應該就不是麗子小姐吧。因爲她彈琴,是爲了彈給我聽。應該會彈奏優美純熟的樂曲。
麗子小姐開口。她的雙脣比我想象中大了些。一般而言,擁有櫻桃小嘴的女性都較爲可愛,且被稱作美人,但是麗子小姐形狀姣好的雙脣略顯豐滿,正好突顯出了其存在感,更爲整張臉龐增色不少。
「白金0;注201;的桐原家。」
在我手足無措之際,她又問了一次。就算問我方不方便——
桐原家是兩位小姐一同搭汽車上學。既然妹妹道子小姐先回去了,想當然耳,是麗子小姐命她回去的吧。
但是,就算不看那種東西,所有人也都認得桐原家的麗子小姐。聽說她的照片還曾登載在婦女雜誌等書刊上。
注19:葛利格0;Edvard Grieg,一八四三——一九零七1;,挪威國民樂派最重要的作曲家。
麗子小姐輕輕點頭致意並坐入後,我才進入車內。
注17:日本人對皇族的敬稱爲宮樣。
麗子小姐抬手移至自己胸前。直至方纔還在鍵盤上起舞的白皙手指,撥弄着制服衣領上的八重櫻徽章。
她的長髮綁成了辮子,垂在兩側。當然,她的臉蛋上沒有任何脂粉。儘管如此,她充滿光澤的白皙臉頰,彷彿正微微從內側透出了朝霞般的光采——眞是非常有女學生氣息的裝扮。或許是她絲絲分明的睫毛所框起的雙瞳,具有某種氣勢,讓我以爲她有着令人難以抗拒的力量。
「日安。」
注20:位在東京港區。
我先回到教室收拾東西,再前往鞋櫃玄關。我將帆布制的室內拖鞋換成戶外鞋後,走至校前庭院。麗子小姐應該已經離開本館了。
大哥話說到一半卻頓住。這吊起了我的胃口,我於是反問。但大哥只是含糊地帶過:「不,沒什麼。」
我不由得發出了裝模作樣的驚叫聲。
「——是桐原候爵大人家。」
那是個戴着圓框眼鏡的人,來過家裏好幾次。是大哥的文學院同學,與大哥很合得來,最近不管去哪兒,兩人都會一塊去。
「眞是愚蠢至極。」
她轉動目光投向我,同時動作輕柔地拿出一個信封。
是幾號教室呢?不對,對方寫着「會彈奏舒伯特」。坦白說,這眞叫我傷透腦筋。雖然音樂會的演奏曲目上,也會出現舒伯特的即興曲,但我並不是一個熱中於鋼琴的學生,沒有自信能夠馬上聽得出來。這讓我有種被迫面臨考驗的錯覺。不,實際上對方的意思就是,聽不出來便沒有見她的資格吧。
「方便嗎?」
「喂喂,妳這話也太過分了吧。」
外型較爲可愛的女孩子,通常都會收到高年級生寄來的信。在我們這一學年裏,自從升上了中年級之後,也漸漸出現這種情形。也有些人書桌裏的信被人發現後,大家便會好奇不已地一同觀看起來。
「是啊。」
「能夠借用妳府上的車,送我一程嗎?」
我在琴房門口停下腳步,正遲疑之際,對方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到來,曲調一轉變作其他曲子。彈奏出的旋律,就象是舞者正輕快地抬腿起舞一般,是我耳熟能詳的《樂興之時》0;Moments Musicaux1;。那彷彿在對我說:「這首曲子的話,妳該聽得出來了吧。」
麗子小姐輕輕微笑:
「跟妳說話的話,會妨礙到妳嗎?」
「不,絕無此事。」
她也只能這麼回答吧。「妳是在哪裏學會開車的?」
「有一段時間是自學,但承蒙老爺僱用我,後來便去武藏野的汽車駕駛學校學習。」
「聽說現在汽車駕駛學校,如同雨後春筍般不斷設立呢。」
「是的。雖然一般縣市很少見,但此處不愧是帝都——東京當中就有好幾所。」
「你們是如何練習駕駛的呢?」
「這實在是不勝枚舉。舉例來說,象是在車子兩旁架起繩索,沿着繩子前進後退。」
「一開始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好嗎?」
「方向盤轉動多少幅度,車頭就會跟着旋轉——這是一開始的難關。聽說有些人在此時就栽了跟斗。」
「妳當初順利通過了吧。」
「是的。」
「聽妳這麼一說,我就能放心了呢。」
麗子小姐轉頭看向我。我頷首後,她又轉而注視貝琪的後腦勺。
「也有其他學開車的女性嗎?」
「正巧在我學習的時候,有幾位『大學汽車愛好社』的人士也前來上課,當中亦有女性。」
車子駛過霞町的十字路口,逼近久邇宮大人的宅邸0;注221;。
9
我再怎麼遲鈍,至此也終於明白,麗子小姐寫信給我,並不是爲了我本身,而是另有目的。
當衆人得知我的新司機是貝琪時,想當然耳,頓時在班上蔚爲話題,還有不少人特地跑來看貝琪。老師還爲此耳提面命,要她們注意自身的行動。
「小的是因爲職務,纔會這身打扮。」
「眞不愧是爸爸!」
可是,見到留有一頭短髮、眉形英挺秀氣的貝琪,也難怪有些人會象是發現了寶冢0;注231;的巨星一般,引發騒動。這點是校方的失策吧。
他將雙手交叉在身後,像在觀察新兵一般,由上至下地打量身穿白麻制服的貝琪。
「沒什麼,因爲我強烈主張『畢竟是女孩子就讀的學校,我想這層顧慮也是必要的吧』。」「咦?」
貝琪說完後,快速地瞥了一眼大尉的全身。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她的意思是「就跟您的軍服一樣」吧。
一頭短髮向下晃動。
因爲女性司機非常少見——但不僅如此,那很明顯是觀察的眼神。
「不過,我還是覺得騎馬比較好。」
一等到貝琪繞至後方打開車門,麗子小姐便迫不及待地踩在大小均等的整齊碎石子路上。她似乎正用眼神呼喚陸軍男子,然後轉過頭來,也示意我下車。
我更是惱火,繼續說道:
「——小的這些事情實在不値一提,說了唯恐會因而污穢您的耳朵。況且若是得意洋洋地張揚自己的私事,回去後小的會受到責罰。還請您高抬貴手。」
麗子小姐催促她接話。
偶爾在雜誌上,可以看到這樣的人物。
「沿着假山往前直走吧。大玄關前面是內玄關。請在內玄關前停下來。」
因此聽見這個傳聞的麗子小姐,纔會直接展開行動。我明白她的心情,可是,對我而言,期待落空的感覺並不有趣。
麗子小姐拉過自己的書包。「請在大銀杏樹那裏右轉。正門是開着的。」
大戶人家的夫人或是千金小姐,與僱用的司機關係太過親密,演變成爲愛私奔的例子,至今已出現不少次。畢競道所學校招收的學生,都邇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對於這方面的事情最爲敏感。假使以此爲名目,校方反而會覺得「說得有理」,不由得就點頭答應吧。
穿過偌大的正門後,裏頭是一片綠意。
我原本擔心老師會不會在上頭寫着:「讓女性司機接送令嬡上下學,是否不妥?」
大尉點點頭後,盯着貝琪的胸口。
銀座八丁
注23:一九一三年成立的大型劇團,全名爲「寶冢歌舞劇團」,特色是隻招收未婚女演員,因此男主角亦是女扮男裝。黑木瞳及天海祐希都是出自該劇團。
這句話實在非常地苛刻且無禮。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語調中卻全然沒有那種感覺。
聽見車輛的聲音後,迎接的人自玄關走出。
「請問,令兄胸前的那個裝飾是什麼呀?」
桐原大尉心情愉悅地開口寒暄,倏地瞇起眼睛。
出租車駛過我們身旁逐漸遠去。麗子小姐開口:
仰頭看着高大的男子,我語氣強硬地表示:
「停在這裏就好了,讓我下車吧。」
「抬起頭來。」
「我來介紹一下吧。」
大尉微偏過頭,象是想從她的臉上讀出些許訊息。
冷不防地,像要昭告夏季來臨一般,落日的餘暉貫穿梅雨季節的灰暗天空,打橫照亮了陸軍軍官的臉龐,使他的半張臉沐浴在陽光之中。是張英俊的面容。不過,由於光線的關係,左邊被照亮的那隻眼睛,莫名地看來大了些許。
「把上衣脫下來讓我看看。」
看來是位令她自豪的哥哥。我很感興趣。與我家吊兒郎當的大哥究竟有何不同,做爲參考,我很想拜見一下。
況且,既然知道了麗子小姐「介紹」的意圖,並不是基於禮儀,而是她自身的堅決意志,便很難斷然拒絕。
被軍靴踩在腳下的碎石子,發出規律又悅耳的聲響。
桐原大尉象是名被人從舞臺上拉回現實裏的演員般,轉頭看向我。目光像在說:原來還有這樣的傢伙在呀。
麗子小姐微微勾起情感豐富的嘴角,慢斯條理地說道:「是嗎?」
「妳聽見了嗎?」
10
車輛抵達白金臺後,又沿着桐原府邸的長長圍牆緩緩前行。彷彿是一架邊調降高度邊尋找降落地點的訓練用飛機一樣,摸索着終點。
聽她說完後,我還是不太明白那個頭銜有多嚇人。但從她的語氣聽來,應該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我立即擺出喫驚的神情:「——眞是厲害呢。」
陸軍男子邊看着我們這方,邊將手上的行囊交給出來迎接的和服女子。
「是哥哥。是從外頭回來的吧。還是隻是順路過來一趟呢?」
福特遵循着麗子小姐的指示往前行進。宅邸內環繞着用以隔絕視線的內圍牆,闡牆內可見數棵松樹,但瞧不見裏頭的景象。
「小的聽見了。」
桐原大尉的臉頰一動,勾起與方纔的寒暄微笑不同的笑意。大尉微張開腳,說道:
如果是男性司機的話,根本不可能會被引薦「介紹」。也就是說,她是想讓哥哥看看現在蔚爲話題的奇珍異品。
「那是參謀的象徵喔。哥哥他呀,從陸軍大學畢業之後,僅做了—年中隊長——就一路直升進參謀總部了唷。」
下一秒,說出了令我不敢置信的話語。
貝琪一直保持着同一個姿勢。桐原大尉象是等得不耐煩了,說:
貝琪用雙手將制服帽工整地戴回頭上後,慢條斯理地直起身子。原本望着腳邊碎石的視線,轉向對方的眼睛。
瞪大了眼睛的人是我,貝琪則面不改色。
麗子小姐又朝直立在車門旁的貝琪開口。
「這是愚兄,桐原勝久大尉。這一位是道子的同學,花村小姐。還有花村小姐的司機——」
爲了讓出租車稍後能夠離開,我們的車輛先靠邊停下。
接下來麗子小姐提出的問題,漸漸地偏向貝琪私人方面的事情,如「爲什麼會選擇司機這個職業?」、「令堂的工作也是與汽車有關嗎?」等等。
猛烈鼓掌之後,我又說:
我不由得說出心中的疑惑。麗子小姐錯愕地瞪大眼睛:
「——妳想假裝自己是男裝麗人嗎?」
向爸爸提起這件事後——
「我眉頭緊皺,向校方表示:『汽車是種密閉的空間,移動的速度亦能非常快速。倘若由男性司機接送妙齡女子上下學,這樣太不恰當了!』」
我們學生每天都會攜帶名爲通訊簿的本子。那並非用以記錄成績,而是像書信一樣送至家中。通訊簿是學校與家長之間聯絡的橋樑。
「剛纔您那句話,聽來象是命令。」
「聽說即便是女子,也有人在學習開車呢。」
她是特別挑選過後,才寫信給我——我當時就這樣貿然斷定。然而現在看來,先前那個象是踩在雲端上,心情飄飄然的自己,眞是愚不可及。
不過,已經有人先一步來到這廣闊的前院。前院裏停着一輛一圓出租車0;注241;,有個人從車內走出。對方穿着卡其色的軍服又戴着軍帽,想必是位陸軍軍人。
桐原大尉軍帽上的紅帶,綴着金色星星.,貝琪的制服帽額頭部分,則縫着我們的家徽三個小漩渦。儘管被星星由上往下俯視,漩渦也一點都不畏縮。
貝琪立即婉拒。這也是當然的。
與侯爵家少爺見到面實在是特殊狀況,貝琪不得已之下,只好脫下帽子,深深低頭鞠躬:
貝琪字句清晰地答:
大概因爲是在自家庭院裏會見女性賓客,他臉上的神情相當輕鬆自在,並未擺出參謀總部軍官的威儀。只是,被軍帽的黑色圓弧帽檐遮去了大半面積的雙眼,依然非常銳利。那是雙以震懾他人爲職責的眼睛。
我的頭部只及貝琪肩膀的高度。兩位成人的視線,在比我的雙眼更高的地方互相交會。
注22:久邇宮是日本昭和時期的一位親王。而這座宅邸於一九四八年改建爲聖心女子大學。
高帥挺拔的哥哥,走向美麗的妹妹。
「——還有妳喔。」
「別擔心,我一開始就得到校方的許可了。」
大尉大步往前一跨。彷彿將「道子的同學花村小姐」一事幹脆地拋在不感興趣的類別,他直接越過我,站在斜後方的貝琪前方。
陸軍軍官朝妹妹的友人揚起微笑。嘴脣的形狀跟麗子小姐眞是相似呢。
車輛駛進大門前的碎石子路,輪胎輾地的聲響變成了喀沙喀沙。守門警衛朝我們低頭致意。
「——但別宮是我的司機。」
那麼,當中究竟有什麼含意呢?這就象是放在水底的容器一般,明明一眼就能看見它放在那裏,卻怎麼樣也撈不着。
貝琪巧妙帶過,但如果對方又繼續深究,她便會回答:
11
他沒什麼大不了似地宣告。
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插入兩人之間。而遭到踩踏的碎石子,發出沙沙聲響。事後回想起來——雖然這種說法很象是不干己事——但當時的我,確實動怒了。
「是……」
「——可是,我們學校很討厭新事物,眞沒想到校方會答應呢。」
麗子小姐發出興奮的叫喊聲。
然而——
這時一隻小小的羽蝨輕盈地掠過兩人之間。
麗子小姐朝我笑道:
注24:大正末期至昭和初期,在東京及大阪市內搭車費用均爲一圓的出租車。
不同的是,對方的右胸口上裝飾着黃色繩索般的物品。我曾在繪畫或是照片中看過,但沒有去記那個裝飾是哪種勳章,還是用以表示位階。「哎呀!」
「小的是別宮。」
但是,貝琪接下來的舉動很難爲。而且麻煩的是,現在她已站在車外,倘若婉拒對方之後,又走入車內關上車門,這樣就太無禮了。
「……喔?」
「無論您是侯爵家的少爺,還是參謀總部的軍官,別宮都沒有義務遵從您的命令!」
大尉朝麗子小姐的方向瞥去一眼:
「這就是所謂的,『即便僅是御數寄屋坊主,河內山仍是將軍手下之人』嗎?」
他說了句不知所云的話後,便爽朗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快活清脆,十分有名門少爺的風範,且令人懊惱的是,同時也很有魅力。
笑完後,大尉重整自己的態度,轉身向我:
「那麼,我重新問一次吧。花村小姐,這個星期天,您是否會整天忙於學習才藝呢?」
聽見突如其來的詢問,我一時間來不及搪塞也想不出理由,便說:
「直到傍晚之前都是無事……」
「那麼,請讓我邀請您共進午餐吧。喫飯之前,我想請您在宅邸內散個步。希望您能在十點左右前來。只是——我希望您別將司機替換掉。我有些東西想讓這一位看看。」
他凝視的雙曈深處,像在運轉機器一般,似乎正在擬定什麼計劃。
「您在打什麼主意?」
「絕不是什麼可疑或是危險的事情,我向您保證。嗯——在當天到來之前,敬請期待吧。」
爾後,我們在大尉與麗子小姐的目送之下,離開了桐原宅邸。
「眞是個失禮的人。」
都因爲我讓貝琪送麗子小姐回家,纔會讓她留下不好的回憶。這令我感到慚愧,更是說得擲地有聲。
然而,貝琪卻泰然自若地說
「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更加『失禮』的大人存在呢。」
「也許是吧……」
「方纔那一位,反而還算是相當正派的人物。」
「對對。」
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我和妳一起去了銀座對吧。」
面對大哥時,我都稱別宮爲「貝琪」。
「瞧妳說得這麼悠哉。」
「是啊。不決定的話,哪解得開呢。」大哥搖了搖頭。
「哎呀呀。」
「對方到底想做什麼?總不會依仗自己的權勢,做些奇怪的舉動吧!」
「誰知道呀。」
注25:日本史上最有名的刀匠之一。
「你這麼說的確沒錯。」
就連回應,也象是因梅雨而生了黴菌一般懶散。大哥眞是吊兒郎當。
客觀來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眞不可思議,一聽到大哥眨低他,反而會想回嘴。
「對別宮而言,是的。」
即便是聞名天下的英雄,但他的家人從他還是鼻涕小鬼的時候就熟知他,因此在家人眼中,英雄還是一樣邋遢吧。就這點來說,我對大哥的評價必須打點折扣纔行。可是,我這雙已經見識過了桐原家勝久少爺的眼睛,不管橫看豎看,都不禁覺得橫躺在長椅上的雅吉大哥,就象是個銳角之後出現的鈍角。
關於「脫掉上衣」一事,由於我還不明白其中的意涵,便難爲情地沒有說出口。不過,我說了兩人正面相對一事。
我正要歪過腦袋時,貝琪又開口:
「眞是太抬舉我了呢。」
「是這樣子呀。我還以爲連休息時間都沒有呢。」
「妳拒絕了嗎?」
大哥去看了放在房間桌上的信件後,回來時難得地陷入沉思。
「那是歌舞伎的劇目,寫自默阿彌之手。所謂御數寄屋坊主,是指在江戶城工作,做些繁瑣雜事之人。劇中名爲河內山的男人欺騙了松江殿下。事情敗露之後,差點遭到拘捕。然而他卻嚴詞抵抗,說:『我是直接侍奉將軍的人——即是將軍殿下的家臣。所以即便要接受將軍殿下的制裁,也輪不到你們這些區區大名說長道短。』」
「欸欸。」
「他可能好奇司機的制服究竟是長什麼模樣,也想看看裏頭的衣服吧。」
「怪我?」
我立即感到得意洋洋,鼻尖熱了起來。
「然後呀,桐原家的少爺一看到貝琪,就露出了象是其他事物都消失了般的眼神,樣子很奇怪呢。——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什麼笨蛋兒子呀,可沒有人說過這句話唷。」
12
貝琪頷首。
「不知不覺間,那些話就脫口而出了呢。」
這話說得眞奇怪。但因爲我也想與人分享,便說明了桐原大尉登場時的情景。
「這件事啊——說來都要怪妳。」
「桐原家的道子小姐與我同班,看在這一點份上,對方應該不會做些爲難人的事情吧。回來之後,我再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吧。而且這就象是連續劇一樣,你可以興致勃勃地期待。」
「——看來對方感興趣的人是貝琪呢。」
「小姐是指『即便僅是御數寄屋坊主——』那一句嗎?」
「當然,特殊時期的時候,是那樣子沒錯。」
「那種事情誰都猜得到吧?」
是指登上鐘塔那天的事。
「是的。」
「那時,妳跟我提起了交換暗號一事對吧。」
「你看了圖書室裏的《即興詩人》了吧。」
大哥應聲後,說了出人意表的一句話。
貝琪微笑。
「——畢竟桐原少爺,原本就是大名啊。」
「那麼,我就是『將軍殿下』了?」
之後,看起來不如大尉少爺那般「學問淵博」的花村家長子,在喫過晚飯後回來了。
「居然會在軍人的勤務時間回家,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是一般士兵,就算睡覺也不能鬆懈警戒吧。但是等地位提高了,進入與軍人有關的政府機關或參謀總部工作的話,軍人也就跟一般官員沒有兩樣。」
「對方看來可是非常聰明能幹唷。感覺上就象是五郎正宗0;注251;的名刀。而且還是參謀總部的軍官,想必將來是前途無量吧。」
「幹嘛?」
「妳送她回家?」
「所以你們決定了某本書?」
我大喫一驚。
「眞過分,你不想聽接下來的發展了嗎?」
「可是啊,就算叫貝琪過去,對方可是桐原侯爵家呢。總不可能邀請司機至會客室,再與她一起用餐吧。」
大哥環抱雙臂,挑起眉頭,看來十分擔憂。
「怎麼啦?你覺得他們會欺負貝琪嗎?」
「我也有事情想請你解惑。毎天阿六先生都會寄包裹過來吧。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啦?」
不快地發出沉吟。
我大致說明了事情經過。
「怎麼會呢。話雖如此,桐原少爺竟然能夠眨眼間就說出這些句子,眞可謂是學問淵博。而且那位少爺,的確非常適合引用這句臺詞。」
「那隱作『tokei』吧。」
「那是當然的吧。誰會對英公有興趣啊——」
大哥仰頭看向天花板。我又說:
「是嗎……」
「……那時候,桐原小姐的哥哥好像說了一句話吧。」
貝琪爽快地答道:
「『就算你是一國之主,我也沒有義務接受大名的判決』——觀衆們全都『痛快、痛快』地鼓掌叫好。」
「嗯——就是部首『金』再加上『表』。」
「後來我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大町。那傢伙很感興趣,就說『我也要玩』。」
「並非如此。那樣做的話,就跟千金小姐們的遊戲沒有兩樣。妳們是在紙上寫下數字吧,而且一開始就決定好了關鍵書。」
「是是。」
「他說那樣子太無聊了。又說,所謂的暗號,就是要去挑戰解開纔有趣味。就像那些讓人一頭霧水的古代文字,學者們也是歪着腦袋拚命解讀,那樣纔是無比羅曼蒂克的大腦活動。」「嗯,也許是吧。」
大哥神經質地搔了搔後腦勺。
我不由得在腦海中開心地反芻自己說過的話。緊接着,也在意起大尉說過的一句奇怪話語。
「是嗎?」
「嗚,呃,這個……」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要叫妳脫掉上衣呢?」
這句話反而適合用在說出這話的本人身上吧。
「嗯——」
「是呀。」
「我怎麼可能拒絕得了嘛。」
大哥顯得很不服氣。
最近這陣子,很奇怪地,大哥的朋友阿六先生——大町六助先生連日來,都會寄來包裹或是書信。他們明明在大學裏就碰得到面,卻要麻煩地寄信?真讓人好奇是發生了什麼事。
13
「這個星期天,他邀請我共進午餐。然後指定司機得是貝琪。」
「啊啊,這件事嗎?」
「是嗎?」
「方纔非常謝謝小姐出言解圍。」
「我看了,不行嗎?這叫作調査。總之,我可沒有問妳喔。」
雖然我曾跟着去過帝國劇場和歌舞伎座好幾次,卻從未見過這齣劇目。
「您說得非常堅決呢。」
眞是勢利眼,一聽到美女的事情,他就一骨碌地起身。
大哥突然將伸長的頸子縮回原位,在長椅上盤起雙腿,再撇下嘴角。
大哥顯得非常支支吾吾。
貝琪話聲一變,像在演戲般地說:
「喂喂,別做這種扭開了水龍頭,卻又不讓水流出來的事情啦!」
「今天我呀,送了麗子小姐——也就是桐原家的麗子小姐回到桐原府上喔。」
「——那麼,那位前途似錦的大尉少爺又怎麼啦?」
「……那個桐原家的笨蛋兒子——」
「然後那傢伙提議道,他每隔數天就會送東西過來。他會以那些東西,表現銀座的某個地方,然後要我在指定好的日期時間到那裏去。」
「也就是腦力對戰,要大哥你解開謎題吧。」
「嗯。」
「既然說這樣很羅曼蒂克,由他先負責解謎不是更好嗎?.」
「就是說啊……」
大哥嘆了口氣。不管怎麼看,他都呈現敗軍之將的氣息。
「看你這幅樣子,想必是束手無策吧。」
「妳這麼說真是太直接了。總之,出題的那些物品全部都雜亂無章,毫無脈絡可循。」
「啊!」
「怎麼了?」
「前陣子,你說了什麼『大町先生的襯衫』吧。那個就是『物品』吧?」
「嗯,最先送來的,就是『襯衫』。看來象是在夜市裏買的新衣。如果還給他的話,他之後打算穿上吧。包裹上寫着『這是第一個』——妳覺得如何?」
「嗯,雖說是理所當然,但會聯想到服飾店吧。」
「對吧?」
大哥指向我,接着又搖了搖食指。
「——一般都會這麼想吧。只是,廣義的服飾店,也未免太多間了。」
「這倒也是。」
「但是呢——因爲妳不常在那裏走動,所以不曉得吧——若是僅限定『襯衫』,很快就能進行過濾。在銀座五丁目,白牡丹與第一銀行之間,有棟四層樓高的『中屋襯衫店』。」
「這下子就能肯定了吧。」
我說完後,又道:
「那麼,會不會是要將第一個字符串連起來呢?就成了『shi』0;襯衫唸作『syatsu』,第一個字是『shi』1;、『me』。喏,他總共會送來幾個物品呢?」
貝琪平靜開口:
「日安。」
然後語調一轉,像在對男人說話般。
勝久少爺身體微微傾斜,伸長手臂,目不轉晴地瞄準右邊的標靶。然後說:
「這樣一來,如果接下來是『草莓』0;ichigo1;,最後是『金柑』0;kinkan1;的話,你覺得如何?」
「話雖如此,前往射擊場還是比較妥當吧?何必特地在射箭場裏……」
從情況來看,自然是這麼一回事。可是,這並不尋常。
「既然如此,只要前往射擊場的話——」
如果是練習飛靶射擊的場所,郊外應該有好幾處。畢竟有不少大人都對狩獵活動感興趣,彼此還會以自豪的槍枝及技巧互相較勁。
駛入桐原宅邸的前庭後,在迎接之人的引領下,車輛繞着假山前行。接着又挨着長長的木板圍牆,繼續前進。
我不由得開口問了蠢問題。大尉少爺泰然自若地答:
仔細思索的話,也並非想不到更加高明的理論。無論如何,竟會想到利用物品,來表現一般人認爲都是寫在紙上的暗號,這個想法眞是有趣。
桐原家打來的電話,內容當然也是說「誠摯邀請您前來」。顧及天氣,也許有可能外出,我便選了件方便活動的洋裝。
「我們很少讓客人走這條路,因此可能不太好走。請留意自己的腳邊。」
「眼鏡?」
注26:即八音盒。
小徑並不寬。兩側的樹木因吸收了數日來的水氣,四周的空氣相當清涼。四處可見葉尖上還留有水滴,微微地反射光線。潮溼的魁梧松樹,表皮顯得黝黑黯淡,苔蘚卻象是畫師剛繪出般,綻放着鮮豔欲滴的青綠色彩。
現在是動盪不安的時世,即便不是軍人,持有護身用手槍的人也不在少數。據說甚至還有女性用、附有裝飾品的迷你手槍。而大尉少爺手中的,是很像西部片中會出現的槍枝。
如此一來,我倒是希望天氣放晴。約定的前天夜裏,就寢時,外頭下着彷若要衝進瀑布深潭裏般的傾盆大雨。深夜,我還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了雷聲。可是黎明之後,週日的天空卻是截然不同,天氣非常晴朗,清晨的陽光還照得玻璃窗閃爍着懷念的光彩。
「他說一共有四個。所以現在是在起承轉合裏,起承的階段吧。」
「小心一點啊。」
「『第二個』是什麼?」
「妳應該明白吧。前陣子,妳送了舍妹麗子一程。另外,也每天接送道子的同學,花村小姐。說得誇大一點,她們的性命可說都是掌握在妳的手上。我想看看妳的能耐——這點要求,應該無妨吧?」
「可是,這兩樣東西的形狀,都很有特色呀。」
我們沿着踏腳石穿過樹木後,視野豁然開朗,前面便是一處植物園。我們又循着植物園側邊走了一陣後,抵達射箭場。
14
是距離什麼東西「十公尺遠」呢?只要循着大尉少爺的視線往前望去,立刻一目瞭然。在靶場上,左右兩邊各放置着一箇中心繪有黑色圓圈的標粑。想必是今早命人準備好的吧。兩個標粑簡直象是一雙大眼睛,正從那裏瞪着我們似的。
俗語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這時,我想到了貝琪。
「怎麼說?」
大尉少爺語畢後,率先邁開步伐。他手上提着一樣東西,不像公文包,比較象是一個附有把手的箱子。
勝久少爺極其自然地接着道:
「若是軍用手槍,絕不能用在這種私事上。這是私人物品。我認識的一名英國軍官,也很喜歡用這款手槍呢。它跟以往的款式比起來,輕了很多。」
貝琪摘下帽子深深欠身行禮,爾後便向後退,打開後座的車門。
「應該是吧。」
大尉少爺的話聲從前方傳來。
「可以在射箭場裏開槍射靶嗎?」
「倘若小的是男子,您也會提出相同的要求嗎?」
「下個物品送來的話,你再告訴我吧。兩個人一起想,說不定會想到什麼好主意呢。」
貝琪在正門前握劍的身影,鮮明地在我腦海裏復甦。
「是的。」
這時我終於明白了勝久少爺的意圖。可是,他怎麼會想到要與貝琪一較長短呢?
「理論上是這樣。」
週末,雨勢依舊不歇。
「所以我是在打比方嘛。如果是那樣的話,只要你去以販售八音盒而聞名的店家就好了吧?」
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在學校,波濤般的雨聲始終籠罩在頭頂上方。
我跟在他的身後。貝琪原想走在最後方,但在麗子小姐的催促之下,走在第三個。形成了我們兩人被桐原兄妹包夾的景象。
身後的拉門再度關起,但傭人沒有跟來。
「這是怎麼回事?」
難得地,大哥坐立不安地目送我們的車子離去。
「早。」
「謹遵吩咐。」
我們也在麗子小姐的催促下跟在後方。
大尉少爺輕向一旁的年輕傭人使了個眼色。男子打開木板圍牆的拉門後,便像只石獅子一般,就這麼站在空着缺口的門邊。
「因爲那種地方,不能以手槍進行射擊嗎?」
「不,可以喔。使用手槍的話,標靶是十八碼外,繪在六英吋大小的四方形紙上的圓點……換言之,即是狙擊比這裏遠約兩倍,又小了超過一半的標靶。從理論上說來,在這裏射擊輕鬆多了吧。」
大尉少爺見到我慌張無措,似乎引以爲樂,然後僅將一枚子彈裝塡進手槍右側的彈匣裏。
這番話針對的對象,是貝琪。
大尉少爺自言自語似地說完後,走向射箭場中央。射箭場的靶場區鋪滿砂子,
「距離十公尺遠應該差不多吧。」
「兩位早安。」
「總之,直到之後的物品送來之前,都無法湊齊線索吧。」
貝琪將綴有長睫毛的雙眼轉向我。
麗子小姐朝走下車的我嫣然微笑。我一邊回禮寒暄,同時漫不經心地想:如果我也穿上和服綁着蜻蜓腰帶,會不會演變成蝴蝶與蜻蜓的對決呢?
「但即便支開了他們,聲音還是會傳出去。我想盡早解決。」
「接着送來的竟然是『眼鏡』。」
「換言之,只要是『襯衫』0;syatsu1;、『眼鏡』0;megane1;,何種款式都無所謂?」
「嗯。這樣一來,與其說是暗號,根本就是開門見山——然後,我便等着下一個物品送來。」
「不是啦,那樣就沒有把物品擺放在一起的意義了。依序將四個物品的頭一個字連在一起之後,就是『Shi·me·i·kin』。爲了使其具有意義,再加上濁音後,就是『jimeikin』。你看,就成了『自鳴琴』0;注261;呢。」
「別宮——」
貝琪將她那對偌大的雙眼又張得更大,然後雙頰浮現出隱約的笑意。
勝久少爺與貝琪面向標靶站直身子。我與麗子小姐向後退了五、六步,各自站在他們身後。
「——儘管去吧。」
「最好搗住耳朵喔。」
富家公子勾起嘴角。
「不對不對。襯衫的款式再尋常不過,眼鏡也是大町之前戴過的。因爲若要爲此特地去買那些東西,未免太浪費了,而且也不可能送來他現在在戴的眼鏡啊。總之,就是很普通的眼鏡。」
這時,大尉打開箱子。我大喫一驚,裏頭放的是手槍。
「當然,倘若是普通手槍,不會在這種地方進行射擊。」
「可是,這樣也太簡單了吧。」
小徑的另一側,是防止箭矢向外飛出的高聳樹籬。可是,射箭場因爲佔地寬廣,爽朗的風無拘無束地穿梭在其中,感覺相當舒暢。
四下沒有其他人影,如同身在夢境一般萬籟俱寂。
「我是在侮辱妳嗎?如果妳是指這個意思,那我先這麼回答吧:絕非如此。從妳的一舉一動,就能看出妳不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我纔會提出這個要求。可是,也不該看妳是女子,就以爲妳好對付。我無法斷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所以想確認妳的本事。」
15
話說到一半,我猛然想起。
「當然是射擊。」
透過道子小姐,我又收到了桐原小姐寫來的信。不知何故,信中寫道:『倘若下雨,週日的邀約請容我們延期。』至於是否推延,當天早晨對方會打電話過來確認。究竟這整件事跟天氣有什麼關聯呢,眞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語畢,他拿起手槍,將箱子遞給麗子小姐。
標靶有兩個。
「嗯,他確實每隔三、四天就會送來。」
「襯衫之後是眼鏡,怎麼想也兜不在一塊兒吧。」
我將手緊握成拳,同時開口:
「這樣太牽強了吧。」
「如果是破破爛爛的圓頂禮帽再加上小鬍子,就是指卓別林吧。就像這樣,只要看了那件襯衫和眼鏡,就能鎖定某個人物的話——」
貝琪一踩在碎石子路上,少爺便迫不及待地開口招呼:
我們學校儘管僅招收女子,但大門的左手邊也設有弓箭道場。桐原家是武士門第,會設有射箭場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軍用手槍嗎?」
「是要去水果店嗎?」
「那麼,兩位請。」
出乎意料地,大尉少爺和麗子小姐就站在前頭等着我們。桐原大尉穿着長褲及白襯衫,麗子小姐則是穿着有蝴蝶翩翩飛舞的淡紫色振袖。
「此處是最爲適當的場所,所以我才選擇這裏。因爲我很務實,會善用現有的設施。可是,畢竟寒舍裏還是有不少人因循守舊,會有人覺得這樣眞是太不像話了吧。所以我纔會支開其他人。」
射箭區上方則蓋有屋頂,中央處,亦即兩地之間則是寬敞的地面。那裏由於地勢較高,排水的效果也較好,已是一片乾爽。
麗子小姐以沒有拿着箱子的右手食指搗住耳朵,並將搗住的耳朵轉向哥哥的方向。我則象是戴着收音機的耳機一般,用兩手搗住頭的兩側。
儘管如此,槍聲仍是轟隆作響直至耳中深處。我清楚看見標靶右上方,白色部分的紙張裂了一角,砂土飛濺揚起。
勝久少爺將手槍從中對半折起,然後從槍身後方,砰地跳出了某樣東西。事後我才知道,那似乎是用畢的彈殼——對了對了,剛纔還說過,槍的種類是「什麼菲爾德」。
我原以爲貝琪會從勝久少爺那裏,接過那把「什麼菲爾德」後再進行射擊。但我猜錯了。
隔了一拍之後,貝琪正對着標粑,單腳向前,輕輕壓低身子。左手拉開白麻制的制服領口,右手滑進其中。下一秒,她將左手疊在抽出的右手上,從交疊的前端響起了槍聲。
標靶的黑色圓圈破了一個大洞。
貝琪倏地彎曲手肘,好讓身體吸收衝擊。
「啊。」我張着嘴,緩緩放下雙手的時候,貝琪的槍已收進了胸前。
「……小的失禮了。」
貝琪欠身行禮,走了數步後彎下身子。她脫下右手上的手套,裝進口袋裏,再拿出手帕。黃土上,制服、手套與手帕的白,被映襯得更加鮮豔,彷彿是隻白鳥正在啄食地面上的某樣東西。
貝琪用布裹起自己的彈殼,再收進口袋裏。那從容不迫的動作,彷彿只是在撿起掉落的點心。我完全看不清,在她一連串的動作中,那塊布是從哪裏蹦出來的。
我當時的心情很複雜。我全然不曉得貝琪身上有槍,桐原兄妹卻看得出這一點,讓我有些氣惱。
另一方面,情況演變至此後,別說是槍的存在了,就連貝琪會正中靶心一事,自己都彷彿是已預料到一般——有種這是理所當然的感覺。
也就是說,我的心情是既驚訝,卻又全然不感到驚訝的一種奇妙感受。
總之,我挺起胸膛,以極爲平靜的語調開口:
「——這下您滿意了嗎?桐原少爺。」
16
接着我被帶到一間西洋風的會客室。在寬敞的房間裏,與勝久少爺正向對坐。靠向庭院的牆壁建成平緩的弧形,上頭並排着偌大的窗戶。無論是從高聳天花板處垂下,幾乎逼近地板的蕾絲窗簾,還是外側塗成灰紫色的百葉窗,全都拉了開來,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屋內十分明亮。爲了通風,其中一扇窗戶也大爲敞開,因此亦能感受到涼爽的風迎面吹來。
「特意邀您前來,我等一下卻得先走一步,眞是萬分抱歉。但我想,至少也該一起喝杯茶——」
勝久少爺隨性地說,並請我享用放在桌上的西式點心。那是在我居住的曲町的村上開新堂,所販售的摩卡咖啡蛋糕。
雖然我很喜歡,但只是先優雅地喝了口紅茶。勝久少爺接着說:
「什麼請求?.」
他用手指比出開槍的姿勢。
「我是知道,她似乎頗爲精通劍道……」
「嗯,算是吧。但應該是大尺寸衣服的鈕釦。話雖如此,也沒有什麼特徵,只能認爲是一般的『鈕釦』吧。」
「換言之,這是非常實戰性的用槍方式。匪徒出現之際,若還不慌不忙地瞄準目標,就會被對方打敗。即便彈道會上下晃動,但不會左右搖晃這點,當然也是適合實戰的一項動作。想必她是遵照我的要求,表現出在實戰上有益的用槍方式吧。」
「前陣子,您提起過服部鐘錶店的鐘塔吧。」
「阿六先生的事呀。第三樣東西應該寄到了吧。」「啊啊,那個嗎?寄到了寄到了。」
「這個嘛……是『鈕釦』。」
勝久少爺續道:「那是最新型的警式手槍——也就是警察用的手槍。想必是令尊爲她準備的吧。那是最適合用於護衛的自動手槍。馬上就能進行射擊,可以應付臨時發生的緊急狀況。」
「雅吉少爺有什麼頭緒嗎?」
「全都多虧了小姐。」
「這自然也有。不過,最重要的是——倘若沒能周全地保護好妳,當下就能引咎自裁吧。」
頓時鸚鵡象是成了鴿子,被豆子竹槍給打中了。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拿起繪着紅頭鳥兒,金粉也耀眼奪目的茶杯,我又啜了口香氣極濃的紅茶。
語畢後,他透過窗戶看向明媚的屋外,再將視線拉回至我身上。
「我想也是呢。雖是女子,既然能擔任司機,這點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只是,我接近她時,她微微將右肩往後退的移動方式,也讓我想到了,那是一有情況就能立即拔出胸前手槍的預備動作。不,是感覺到了。比起身形,更象是某種氣場」
「是嗎?」
「嗯。從她的身形舉止看來,想必有在學習什麼武藝吧。」
「這麼匆忙,眞是非常抱歉,但我就此失陪了。我會去叫妹妹們過來,還請您多擔待,與她們一同遊玩吧。」
「您覺得如何呢?別宮她……那個,相當厲害吧?」
「是啊。」
「是的。」
聽他這麼一說,我既感到放心,又感到害怕。「這是必須的嗎?」
「啊,對了對了。」
假如我是小孩子的話,他肯定不會告訴我這番話吧。相對地,我是成人亦然。
午飯的佳餚,確實有着侯爵家的氣度,是相當精緻的法國料理套餐。至於貝琪,應該是在下人等候屋裏,喫着廚師見習生所作的傭人專屬飯菜吧。
「是什麼呢?」
「『襯衫』之後,是『眼鏡』嗎?」
「結果怎麼樣?」
「是呀。」
「是啊。可是,送來了第三樣東西后,我更是一頭霧水。再這樣下去,最後送來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該不會是襪子吧?」
「哪有什麼頭緒,他豈止是如墜五里霧中,說不定根本是置身在方圓百萬裏的濃霧裏了呢。」
——這樣一來便必須用車,小的非常過意不去。她惶恐地說。什麼呀,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的。
我引用上田敏的譯詩。
17
「哎呀,這點小事不用預先徵得我的同意呀。妳儘管去吧。」
「可是,這種暗號解讀遊戲,比起出題者,解謎者的立場更加不利吧。」
「貝琪也和我們一起,參觀了早晨的庭院喔。」雅吉大哥的表情,有如拿起心想很重的行李,卻發現出乎意料地輕一般,顯得非常意外。
「『天下太平』嗎……」
「果然要自己親眼確認,才能解開疑惑——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頓時動彈不得。稍過片刻後,偷偷覷去一眼,只見勝久少爺的臉上已褪去了方纔的愉悅笑容。
貝琪會急迫地提出這種無理要求,也眞是難得。姑且不論這件事,同謀合議這種事還眞好玩。
「那種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
光是如此,我的心情就雀躍起來,也有了閒話家常的動力。
我提出了先前六助先生出題的物品暗號一事。
坐在回程的車中,我望着貝琪的肩膀,一邊思索:
「對她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人,就是必須守護的妳吧。不,應該就是如此。那麼,當然也會做好覺悟。而那份覺悟——對她來說,應該是心甘情願的。」
信紙在晚膳之後送達。由於貝琪與我之間還有其他下人,所以不是由她直接交給我。
「我很希望妳能收下。今天是特例。否則的話,我會良心不安。」
射擊一事,無庸置疑是本日的重頭戲。砰!
回程之際,我想起了開新堂的點心,多虧於此,心情就像裝了彈簧裝置般,蓋子砰地彈開來,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回家之後,馬上買給她吧。我盯着貝琪的背影,邊在腦海裏翻開蛋糕的目錄。
「傍晚之後,鐘塔似乎會點亮燈火。我想比起白天,應該能看得更加清楚。別宮想在今日傍晚,去看看您之前說過的那個北側鐘塔——」
「這樣一來,『襯衫』——『眼鏡』——『鈕釦』。全都是穿在身上的東西呢。」
他看來憂心忡忡。
「是。可是一旦入夜,我們就不能任意外出。能夠的話,希望能由小姐您吩咐我去銀座一趟爲您辦事,別宮不勝感激——」
開新堂就在住友銀行的斜對角——用不着這般說明,家裏的人都曉得。我吩咐下人前去拿取後,正巧雅吉大哥跑來糾纏不休。
「——那麼,你呢?」
——對了,貝琪還沒喫過村上開新堂的點心吧?
「當然,沒人曉得實際上是否會使用到。只是,光是帶在身上,心理狀態就會產生改變吧。」
「——可是,實際上不可能那般精準。比起槍身長的其他款槍枝,手槍的命中率原本就較低。即便是瞄準待在同個房間裏的人,只要不習慣用槍,也會打不中。可是,憑藉着練習以及與槍枝的契合度,就能達到相當的水平。而她呢——更是超乎尋常。比起正中紅心,她開槍時,手完全不會左右抖動的射擊方式更令人不敢置信。而且她完全沒浪費時間去瞄準目標。」
冷靜想想,今日的主客其實是貝琪。那時的我一思及此,儘管喝着濃郁香甜的糖果色清湯,手上的湯匙卻內疚地感到沉重。
被其他下人看到的話可能不太妥當,於是我用報紙覆蓋住開新堂的條紋包裝紙,再遞給她。都做到了這個地步,貝琪也只得收下。
在射箭場時,勝久少爺說了聲「妳及格了」後,便哈哈大笑。關於這件事,我還想再問得仔細一點。
「……您一開始見到別宮的時候,就看出她有帶槍嗎?」
是……我含糊應聲,但我完全不在乎這件事。
「是的。小的停下車,試着在京橋那裏走了一會。三丁目與二丁目相接之處,便能斜向看見鐘塔的北側。」
「因此叫她『脫掉上衣』嗎?」
「.……」
現在我這般介於十歲與二十歲之間,難以界定的年紀,正好成了適合吸收這番話語的砂地吧。
的確,這場比賽對於提出暗號的人,眞是壓倒性地有利。簡直就象是雙葉山橫網力士比賽一樣,結果幾乎是昭然若揭。
「英公,情況怎麼樣了?」
注27:此句是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1;譯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Robert Browning,一八一二——一八八九)所寫的詩,收錄在譯詩集《海潮音》當中。原詩出自詩劇《皮帕走過》0;Pippa Passes1;,原文爲:The snail』s on the thorn; God』s in his heaven.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
我記得曾在四周天色變暗之際,與母親一起去過鳩居堂。於是說道:「那麼,就佯裝是我臨時需要用到鳩居堂的信紙吧。我記得那裏的營業時間頗晚,這樣剛剛好呢。」
「走在剛下過雨的林木間小徑,感覺很舒服呢。『蝸牛枝上爬,神在天上,天下太平』0;注271;喔。」
四個關鍵全都送到後,我們纔有辦法開始討論。下星期日下午兩點,如果大哥能到達那些物品所指示的地點,就是大哥獲勝.,但如果大哥依然徘徊於五里霧中,就是阿六先生會大聲叫好。
「中午,會由麗子和道子陪妳。」
「只有這樣而已嗎……總覺得有點古怪呢。」
回到家後,我立即向開新堂訂購了點心。對方原本是不接受臨時訂購的,但畢竟就在附近,因此還能答應我的無理要求。但相對地,便是無法挑選自己想要的品項。由於現在是梅雨季節,我決定請店家在最小的盒子裏,裝些趕得及送來的點心。
「當然。」勝久少爺心情極佳地答。
「是襯衫的鈕釦嗎?」
大哥像只鸚鵡般複述我說的話,我則反問他:
應聲後,勝久少爺起身。
「妳走過銀座大道了吧。」
我邊遞出包裹,邊告訴她大哥收到「鈕釦」一事。貝琪思索了一會兒後,道:「小姐,別宮很感謝您的好意,能否再答應小的一個請求呢——」
「您的意思是,會比較緊繃警戒嗎?」
「好比說在刺激的西部片當中,男主角只要一開槍,都是百發百中吧。」
翌日,前往學校的路途上,我在車內開口詢問:
「沒錯。」
「.是。」
18
是這樣子的嗎——我不禁暗忖。如果是男子的話,也許一定得那麼想吧。可是,至少我家的大哥,不會說出那種話吧。
「是呀。」
點心送來後,我呼喚貝琪前來房中。不出所料,她嚴聲婉拒,但我央求:
「於是我重新打量之後,看向她左胸側邊,發現雖然不起眼,但確實微微膨起。那裏十之八九,吊着皮套吧。我才恍然大悟,即便再怎麼精通劍術,但如今這個昭和時代,女子總不能將大刀插在腰上行走,爲了工作,隨身攜帶手槍自然非常合理。話雖如此,她眞是個有趣的女人。我纔想確認一番——」
——該買哪個好呢?小泡芙比較適合嗎?既小巧又可愛,她收到會不會很開心呢?
當時的勝久少爺,與其說是在向某人訴說,感覺更象是,僅是將心中所想脫口說出。
「妳是指什麼事?」
可是,既然貝琪本人沒有志得意滿地炫耀自己持槍一事,所以也不須對大哥言明吧。
「就是所謂的『銀座閒晃』吧。」
「是嗎?」
「是呀。啊——大哥曾說過,夜市是銀座的觀光勝地呢。」
「是,從日落的方向往東,攤販一字排開。雖說是銀座八丁,但其實是從一丁目到七丁目,並排着各式各樣的店家。」
「很好玩吧。」
「眞是非常抱歉。」
貝琪循規蹈矩地道歉。
「哎呀,沒關係啦。那妳有悠悠哉哉地到處閒晃嗎?」
「雖然稱不上悠哉,但因爲很有趣,我便向店家的人問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哪一丁目的哪裏會擺哪些店家——聽說都有着嚴格的規定。店家爲了買下襬攤的權利,還要花上數十圓。行爲不檢的人,似乎無法加入其中。」
「那也是當然的吧。」
「因此,各丁目擺出的店家數量和順序,很少出現變動。別宮望着一間接着一間並排的店家後——忽然看到有一間賣紐扣的店。因爲纔剛聽小姐說過,於是心想着:『哎呀,這裏也有賣鈕釦呢。』」
「……」
我陷入沉思。貝琪似乎是不想打斷我的思考,停住不再說話。進入青山時,我詢問貝琪。
「我聽說店家的數量,多達數百間,那麼各丁目大約有幾間呢?」
「是啊,應該是五十間上下吧。」
「那間鈕和店,是在幾丁目呢?」
「在七丁目的竹川町。」
19
當晚,我前往父親的書房,與他商量。
「妳在說什麼啊?」
「您在僱用別宮的時候,曾經說過——只要有她陪着我,想去哪裏都可以去吧?」
「所以要吹夜風嗎?可是,妳想去的地方還眞奇怪。是小說或報紙上提到了夜市嗎?」
我睨着完成後的夜市一覽表,緩緩地揚起勝利的微笑。「欸,貝琪,妳身上有零錢嗎?」
「——妳想去哪兒啊?」
他更是偏頭納悶不解。
那麼,一路從「橡膠印章」數至「今川燒」,我與貝琪覈對共有幾間店家。一模一樣。見到我的臉龐散發出光彩,貝琪開口:
「是呀。如我所料。眞是個好數目。」
「眞的,當然。」
轉向對面,一字排開的夜市另一側,就見到滿是背影的人龍。
大哥悔恨無比地揉着身體:
我乖巧應聲:
「是的,那是『即刻就好今川燒0;注291;』。」
既然父親這麼說,就表示他心中的要塞已經淪陷了。
「說到發現,我先前教了別宮英文喔。」
「纔不是呢。有件事情想親眼確認一下。我並不是要一一看過所有攤位,只要看一眼竹川町的夜市就好了。不會花太長時間的。」
「是。」
父親歪過頭。
父親這番話,有一半象是在說服自己。這時我開口了。
「喔,聽起來象是想挑我的語病呢。」
我交給他的東西,是個可以放在掌心上,十分可愛的黏土民俗工藝品。那是個雙手抱膝的北海道愛努族人偶,且繪上了繽紛的色彩。
向我低頭表示佩服,他肯定懊惱得不得了,但又戰勝不了好奇心。對於事情爲何會演變至此,想必他現在已經忍不住想知道的心情了吧。
「沒辦法。在自家人面前,說要讓妳去夜市實在是難以啓齒——這樣子吧,明天晚餐,就由爸爸在帝國飯店請客吧。」
注29:即車輪餅。
父親一怔。
「什麼嘛,怎麼了嗎?」
「小姐發現了什麼事嗎?」
銀座大道上的公交車站旁,留有西式髮髻的女子及戴着學生帽的大學生,皆望着新橋的方向。代表市營公交車的中央雙圓標誌,遠看就象是貝琪前陣子射穿的標靶。
雅吉大哥以令人同情的嗓音問:
左側的遠方,可以見到格外高聳的三越百貨頂樓燈飾。白天看去,那燈飾象是個巨大的鳥籠,但如今燈綵像在反覆流動般一明一滅,呈現出光之噴泉的幻像。
「那麼——」
我們走向東側的道路。
大哥臉上帶着驚訝與懊惱的神情,恨恨瞪向我。他伸出的手上,握着一個愛努族人偶。雖然和我給他的不一樣,但很顯然是同一種。
「是的。」
「眞是失禮,居然擅闖淑女的房間。」
「從這裏開始,就是七丁目吧。」
在醬油仙貝店前方,一對疑似兄弟的小學生,戴着帽子,帽上還罩有象徵夏天的白布,站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帽子的白就象是圓圓的蘑菇,在灑落而下的街燈光線中,特別鮮明耀眼。黑夜一降臨,天色就暗得很快。
我們兩人一邊踩着石板路一邊前進,直至七丁目的尾端。
「眞的呀。怎麼樣,尊敬我了嗎?」
「知道了。」
20
「果然。」
「相對地,一旦下車,妳就要和別宮走在一起喔。那裏相當擁擠混雜,一定要緊跟着她,不能走散。」
如同先前說好的,我和父親提早享用了晚餐。父親之後似乎還得去其他地方,因此像在喝水一樣火速灌下芭芭樂慕思0;Bavarois1;和雪酪等甜點。哎呀,畢竟這回的主要目的不是喫飯,所以匆忙一點正如我所願。
與父親分道揚鑣後,福特往前奔馳,最後停在七丁目的進口食品店龜屋附近。由於現下日頭時間較長,還有種薄暮的感覺。隨着夜色逐漸變濃,各自擁着兩個發光果實的街燈,散發出的光芒也愈加明亮。
「妳——妳教了別宮英文!」
之所以提起這件事,是因爲父親要我不能離開貝琪,要緊跟着她——根本把我當成了三歲小孩,所以纔想讓他看看自己也是有一點長處的。
「是妳拜託大町告訴妳的嗎?」
「這是什麼?」
銀座的柳樹枝條垂掛在並排的屋頂上,就象是瓣子的髮尾,而舒服的涼風,輕輕吹動着細細的柳葉。
「不,沒什麼。沒什麼。」
翌日夜晚,當我在房裏看書時,雅吉大哥敲了敲門,但不待我回應就逕行打開房門。
「是的,但不算多。」
我指向其中一間店。
「妳爲什麼會知道!」
正面寬度僅比大人張開雙手後略寬一些的店家,櫛比鱗次地銜接在一起。簡直就象是園遊會的模擬攤販一樣。
「那間就是最後一間了吧。」
我用掌心敲向父親的肩膀。
「哇啊,我舉雙手贊成喔!」
「嗯,是啊。」
父親瞇細着眼,邊捻着鬍子,邊重複說道:
他一臉茫然。
「纔不。只是有一個非常乖巧老實的請求而已。現在白天時間變長了,即便是夜晚,外頭的風也很涼爽吧。」
「這個嘛,您聽了之後,可能會覺得太不得體——總之,因爲一些原因,我想去銀座的夜市。」
父親將旋轉椅轉了一圈,愉快地注視着站立的我。
「……眞的嗎?」
我走到椅子後方,替父親揉起肩膀。
「只要竹川町?這就更奇怪了。」
「妳說什麼?」
「給你。價格是十五錢唷。」
店家的屋頂象是將箱子的蓋子掀開至極致一般,這邊較高,朝向道路的那一側較低。這是爲了下雨時,能讓水滴掉向另一頭——同時,這種設計也便於觀看商品。
「好香唷。」
我則是從容不迫。
「欸,貝琪。首先,我想確認七丁目店家的數目。爲了不出差錯,我們兩個人一起數吧。」
21
「能替我買下那個東西嗎?」
「欸,爸爸的記憶力很好吧。」
注28:大日本麥酒公司已於一九四九年因反托拉斯0;壟斷1;法,分割成朝日啤酒及札幌啤酒兩間公司。
從大日本麥酒公司(注281;大樓的對面起,鋪設在人行道上的店家,首先是橡膠印章販賣店,接着是醬油仙貝——一直往下延伸。穿着罩衫式圍裙、戴着眼鏡的老婆婆,正在調整形似人偶架的臺座上的物品。
「是嗎?若想傍晚乘涼,現在的時節還有點早吧。」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筆記本。邊記下襬攤是哪些店家,邊折回出發的地點。感覺就象是成了地理學家,接連寫下異國地名一樣。這件事倒是耗了一點時間。
說話聲、木屐聲、鞋子聲,熱鬧吵雜地互相交錯。眞不愧是銀座,就連穿洋服的女子也不少。
「說到夜市,聽說也有些地方會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銀座不一樣。都是正正當當的店家,賣正正當當的東西。眞要說的話,夜市就象是平民的百貨公司,格調也跟其他的露天攤販不一樣。只要不被拉進小巷子裏,就不會有問題吧。光是看着人來人往,也許就能有所發現呢。」
「就……就只有這一次啦。」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猜對的話,就請承認我是個優秀的妹妹,稍稍尊敬我吧。」
我像只貓一樣,將腦袋蹭向父親的肩頭。父親又以沒什麼大不了似的嗓音道:「回程時,妳就去看一眼吧。」
我走近父親,刻意撫向他的手。
「怎麼可能,我是自己想出來的。」
「眞的就只是看一眼?」
應聲後,父親咧嘴一笑。
父親的表情,從不可置信變作哈哈大笑。
「是的。」
回到家後,我將那個東西交給雅吉大哥。
「箇中原因,之後也會告訴爸爸的。我想明天找個時間去看看。」
翌日,從學校返家後,我換上振袖和服,前往帝國飯店。
「『發現』就是拿掉遮蔽物,也就是『discover』呀。我教了她這件事唷。」
我剛剛纔喫完了法式料理。價格的話,今川燒當然是無法比擬,兩者可說是雲泥之差。只是,一面吹着外頭的晚風,一面傳入鼻腔中的香氣,顯得特別誘人。這也是一個新發現吧。
因擺設攤販而變得更加狹窄的人行道上,早已人潮洶湧。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需要替你泡杯茶嗎?」
「這就不必了。」
於是我讓哥哥坐在淡紫色的沙發上,開始解釋。
「大町先生這回會想到用物品當作暗號來考你,其契機——正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件事吧?就是那本《即興詩人》。」
「是啊。」
「既然如此,那麼我想暗號的種類,或者該說是形式,其實與我們在學校裏玩的遊戲,是相去不遠的。也就是說,有某個東西就象是『書』一樣,是個源頭,其中的某些部分,指示出某幾個字。」
「嗯嗯。」
「這個暗號,是大町先生與你在銀座見面後,聊天時忽然想到的。還有,謎題解開後,會指出銀座裏的某個地方。這樣一來,關鍵源頭很有可能就是在『銀座』裏吧。」
「……應該是吧。」
「然後對方送來的,是物品。哥哥你起先說過,『那是一件很像在夜市裏買來的襯衫』。那麼,『物品』排列所依照的一定順序,就是來自『夜市』囉。就連『鈕釦』,在夜市裏也買得到吧?」
「而眼鏡是以往戴過的舊東西。但是,那是因爲重新再買眼鏡太浪費錢了。夜市中也有店家在賣『眼鏡』,不是嗎?所以關鍵,應該就是銀座的知名觀光地『夜市』吧?」
大哥一臉詫異。
「夜市是關鍵?怎麼說?」
「哥哥你曾說過,銀座裏有好幾百家的攤販。說不定,用銀座八丁的丁目加以整除後,就會出現某個數字喔。」
「某個數字?」
「——就是四十七喔。伊呂波歌0;注301;的四十七個字。」
「啊……」
雅吉大哥張大了嘴,幾乎能放進一個今川燒。「七丁目的竹川町裏,有賣『鈕釦』的店家喔。還有呀,我數了數竹川町的攤販數量之後,發現正好是四十七家呢。而且其中剛好有賣『襯衫』、『眼鏡』、『鈕釦』的店唷。」
「妳去看過了嗎?」
「嗯,我得到了爸爸的許可,當作是社會見習,去參觀了一下。」
木屐0; ワ= Wa1;
西服褲0;ク= Ku1;
「哎呀,這可眞稀奇。令妹也和你一起過來了嗎?」
醬油仙貝0;ロ= Ro1;
「也就是說,如果想指出龜屋這間店的話,只要依序送來『鞋子』、『刀具』、『門牌』就好了。這樣一來就是『Ka·Me·Ya』。」
兒童帽子0;ソ= So1;
雛人偶0;セ= Se1;
襯衫0;ミ= Mi1;
鞋子0;力= Ka1;
轉頭看向左手邊,壁上的時鐘正顯示出,目前時刻將近下午兩點。正好是約定的時間。
皮帶0;マ= Ma1;
我站起身,從桌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便條紙。
眼鏡0;ツ= Tsu1;
我端莊優雅地行禮。
掛軸0;ム= Mu1;
六助先生彷彿忽然被拉回現實世界裏。
自動鉛筆·鉛筆0;タ= Ta1;
蘆葦門0;キ= Ki1;
大哥跨着大步走去。
壓力桶·幫浦0;ヒ= Hi1;
生活用品0;ホ= Ho1;
大哥像個無賴漢在招攬客人一般,捉起六助先生的衣袖。
骨董0;ヘ= He1;
大哥哼笑一聲。
畫框0;エ= E1;
「不。今天哥哥爲了獎勵我,要請我喫千疋屋的桃子雪酪。所以我纔會一起同行。」
六助先生驚豔地看向我。
橡膠印章0;イ= I1;
六助先生不理會哥哥的胡言亂語。
刀具0;メ= Me1;
「是呀。所以,在還不知道最後一個字時,會有三種解答,『Ha·Tsu·To·——』、『Hu·Tsu·To·——』、『Mi·Tsu.To·——』。但實際上,對方也許早就送來了能讓你察覺到,他是在哪一家店買襯衫的提示了喔。不過,這點不必去管。只要去思考,這回的問題,一開始是從哪裏起頭的就好了。你看,三個選項當中,哪一個是正確答案——那麼就連接下來會送什麼,都能輕而易舉地猜到吧?」
「您好,我是英子。」
襯衫0;ハ= Ha1;
舊書0;テ= Te1;
——只要再加進『愛努民俗藝品』的『Ri』,四個文字便成了『Ha.Tsu.To.Ri』0;注311;,大功告成。
畫框0;ル= Ru1;
安全剎刀0;オ= O1;
愛努民俗藝品0;リ= Ri1;
大哥驕傲地挺起胸膛。
簾子0;ユ= Yu1;
鐵網0;レ= Re1;
星期天,我穿着五分袖的白色連身裙,再戴上毛氈制的白色帽子,與大哥一同穿過服部鐘錶店的大門。
完全不用特意尋找。在通往地下賣場階梯的時髦扶手前方,放置着休息用的沙發,一名戴着厚重眼鏡的青年正坐在那裏。
「噢!花村,眞虧你解得出來呢。我本來做好覺悟,今天要空等一整天了。」
辣椒0;シ= Shi1;
樟腦丸0;ヲ= Wo1;
「沒什麼大不了的。今天天氣很好,梅雨也停了。好了,起來,快走吧。」
鮮花店0;サ= Sa1;
褲子的吊帶0;二= Ni1;
襯衫0;フ= Hu1;
小荷包0;ヨ= Yo1;
「銀座八丁,是以京橋方向的一丁目爲起點。所以七丁目的攤位,也可以從京橋往新橋的方向,依序搭上『伊呂波歌』。換言之,『七丁目的夜市』就相當於是我們的『書』;『假名字母的位置』就相當於是『物品』。」
刷子·撣子0;ヌ= Nu1;
雅吉大哥發出沉吟。
「咦?」
「喔,獎勵?爲什麼要獎勵妳?」
印刷0;ラ= Ra1;
舊雜誌0;ネ= Ne1;
六助先生正沉迷在書本世界裏,應該是爲了打發時間吧。他絲毫沒注意到我們。
22
小荷包0;ウ= U1;
「……但賣『襯衫』的店有好幾間呢。」
「算了算了,這種顯而易見的恭維話就免了。就是因爲這樣,你才需要戴眼鏡。」
鋼筆0;ア= A)
他的頭頂上方掛着吊燈,身旁放着很有南國風情的觀葉植物。是個非常適合等人的場所。
「嗯——」
「……要不要一起去銀座八丁呢?」
「哎呀,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呢。」
六助先生道:
注31:即「服部」的日文讀音。
醃蘿蔔0;モ= Mo1;
兒童橡膠鞋0;チ= Chi1;
我跟在他們兩人身後,同時在口中輕聲哼唱:
「眞是太簡單了。」
手電筒0;ヱ= We1;
注30:伊呂波歌0;いろは1;是日本古人利用日語假名排列而成的一首詩歌,用到了當時所有的假名字母,卻毫無重複。名稱來自頭三個字,所以稱爲伊呂波歌。
「今天出來買東西嗎?」
襪子0;ケ= Ke1;
紐扣0;ト= To1;
門牌0;ヤ= Ya1;
冷藏盒0;ナ= Na1;
「大町——」
木屐0;ヰ= Wi1;
今川燒0;ス= Su1;
陶瓷0;ノ= No1;
大哥慌慌張張地再看了一次一覽表。
工作服0;コ= K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