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夫戀
《貝琪小姐系列》 · 北村薰 · 2.7萬 字
1
如果說是什麼標誌著帝都的秋天已經結束,那當然是最近的早慶戰了。「早慶戰的對手是誰和誰呀?」這種故意裝糊塗的單口相聲好像都已經流行開了。可見它是那麼的有人氣。今年轟動一時的事情,要算是雅吉哥哥的大學的參賽選手,憤怒地把從觀衆席上扔來的蘋果又扔回觀衆席的事了。
神宮球場就在我們學校的旁邊。如果工作日身處音樂教室附近,大概都能聽見潮水般的怒罵聲。不知是正趕巧還是不湊巧,比賽的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呆在家裏,所以棒球比賽就完全與我不相干了。但是,與我同班的好朋友裏也有喜歡棒球的。聽說她就與家人一同去觀看過天下聞名的早慶戰。那個週末過後的星期一,她彷佛剛從冒險之旅中回來一樣,神采飛揚地對我們講述她看球賽的經歷。
「那時確實是不得了啊。」
在輸輸贏贏的過程中,球場變成了興奮的漩渦。比賽剛一結束,看臺四周就到處有人跳進體育場內,然後立即演變成了一場大混亂。聽說她爸爸那時一邊連忙催促著「趁現在還沒捲入騷亂快走」,一邊帶著她們急忙逃回家去了。
比賽當天的晚上,兩所大學的人從賽場挪個地方,到銀座或是新宿去狂歡。這其中,聽說甚至有人被刀砍傷了,卻不知是誰。
這是這場喧鬧告一段落時發生的事情。讓人覺得彌足珍貴的小陽春的陽光照耀著大地。午休時分,我被多日以來難得一見的陽光吸引著來到了學校的庭院裏。
久違的陽光撫摸著我的肩膀和臉頰。我漫無目的地閒逛著。庭院裏豎立著器械體操運動時使用的肋木。那兒有個人,正背靠在肋木的橫木上,全神貫注地閱讀著一本很小的書。
是清浦綾乃小姐。
她雖然是瓜子臉白皮膚,但稍稍上翹的眼角讓人感覺到外柔內剛。
她梳著短髮。我和她是同一年級,但綾乃小姐是秋季班的,所以她和我的班級不同。即便如此,我早就知道了她的大名。因爲她在音樂會上的表現讓我印象深刻。她擅長演奏箏。不,確切地說她大概早已超出了擅長的範疇了。
綾乃小姐在學校的大禮堂裏多次演奏過箏。由於學校也不能每次都讓同一個學生表演,所以她並非每次都表演。但是,每當高貴的客人觀看我校演出的時候,就一定會有綾乃小姐的演奏。
演奏的曲目基本上都挑選《六段》或《千鳥》這些人們耳熟能詳的曲目。也是些一聽就能辨別出演奏優劣的曲目。在衆多謹小慎微、確保不出錯的演奏者中,綾乃小姐的演奏從來都不是用手指去追逐旋律。她的演奏,並不能簡單地用強弱來形容。還真難以形容她的演奏。總而言之,她有一種讓人震撼的力量。讓人不禁想像她如果演奏其他曲目會是什麼樣的。
沒錯,她們家是從官家變成華族的家庭。確切地說,我認識的更多的是一些大名華族家庭的子女,所以即便我和她同班,大概也不太會說話吧。這樣的區分,雖然不明顯,但是在不知不覺中就存在著。官家華族的家庭不如大名華族的家庭那樣優越和富裕。多數乘坐市營電車上學。
從這些細小的地方便生出了微妙的隔閡。
雖說如此,我還是挺想知道她在讀什麼。學校不允許帶其他書籍來上學。但是,絕不可能到庭院裏來讀教科書的。從那本書的大小來看,應該是一本文庫圖書。一定是一開始讀就停不下來的書,於是她就悄悄地拿到學校裏來了。
我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肋木的後面,將視線從一根一根猶如筆記本上的橫線一般的橫木的間隔中間快速地拋向她的書。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如果是其他書,我肯定猜不到。但正巧在她翻開的頁面上有一幅獨特的插圖。這本書是今年夏天出版的巖波文庫中的一種。
2
銀座,一直在施工中的高個子建築物──教文館大樓,在秋天來臨的時候完工了。面向大街一側的櫥窗裏畫著一幅在富士山上插上了一把調羹的圖案,奪人眼球。
進入嶄新的大樓,令人感覺賞心悅目。從左側的門進來的話,大理石的螺旋狀樓梯顯示出優美的曲線。從那兒走向地下一層是「富士冰淇淋」店。
「──我也買了那本書。而且還很喜歡它呢。這樣一來,就想要讀一讀韋伯斯特的其他作品了。我在教文館的外國書籍櫃檯找過了,但是很遺憾沒有找到。我對家兄說了句『真遺憾』,於是家兄從神保町的舊書店裏幫我找到了一冊原版的《當帕蒂進了大學》。聽說這是韋伯斯特最初的作品。──與《長腿叔叔》一樣,也是以那邊的大學生活爲舞臺撰寫的。我覺得這本書也挺好看的。怎麼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借給您看──」
「是啊。如果連這本書都無法出版的話……」
然而最近,社會上一直說我國處在非常時期、非常時期,書裏有這麼一小節。作爲一則大新聞,書裏寫著「美國和日本之間爆發了戰爭」。
原來如此,這便是亂步在寫作《鏡子地獄》時的中心「問題」了。確實,一旦思考起來,越想越不明白。這其中,讓人感覺既奇妙又恐怖。
總算到了一年的最後一個月。
學校裏面的問候語,基本上就只有兩種:「您一切安好!」和「實在不好意思!」這兩句如同萬能膠,功能多多。像「早上好」、「你好」,或是「謝謝」、「對不起」這些,一般用不上。
這一來,我發現我還沒對貝琪小姐說起過《長腿叔叔》的事情呢。萬事通貝琪小姐一定早就知道這本書了吧,沒想到果然如此。她說:「這本書以前也被翻譯過的。以前的書名叫《長腳蚊子史密斯》。」
綾乃小姐似乎有些被我的話吸引住了,「是一本沒有翻譯的書嗎?」
並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而且也絕非因爲那是一個令我頗爲自豪的哥哥,才一定要綾乃小姐見見。我這樣做其實另有目的。而且哥哥本人應該還沒有回來。正因爲如此纔要偷看一下他的房間。
「確實,書裏寫著『也許你不相信,我連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字都沒聽過』。而且,在最後的信裏還寫著『我絕對成不了名偵探』呢。」
《名利場》是英國作家威廉‧梅克比斯‧薩克雷的作品。在這本書裏有一位兼備超羣的行動能力和美貌的女性貝琪‧夏普。
「不知我能不能讀懂?」
「如果要找與偵探小說的關聯,其他地方也有啊。──以前,出來過江戶川亂步的內容。」
書中有好幾處插圖,讓人備感親切。然而,我們是日本人,但書中插圖裏畫的都是些大個子的西洋人。我怎麼看都覺得插圖上的帕蒂比書裏文字敘述的帕蒂要老成許多。
貝琪小姐打開了我家福特汽車的車門等著我。
我走出學校正門,看到的光景一如既往,前來迎接的汽車排著隊。
「主人公是個從不知名的富豪那兒接受捐助的孤兒,不是嗎?但是,她並沒有迷失自己。既沒有沉迷於奢侈,又沒有被金錢的魔力所擺佈。她是一個踏實而美好的女孩子。」
講述美國女大學生日常生活的書籍,大概不太會入得了她的眼。只是用橫排印刷的英語文字來閱讀這樣的內容應該是具有吸引力的──我暗自期待。
「──我有一個在文科的研究生院讀書的哥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問他呀。」
「有關這一點,作者應該也是充分考慮過的。在開始的地方,不是列舉過『我這也沒讀過,那也沒讀過』的?」
當她胸有成竹地去參加補考時,帕蒂發現──她甚至可以去教其他學生了。但是,老師給她打的成績,與其他學生相比卻並不公平。
3
若將韋伯斯特和亂步放在大鐘盤的兩端,一端被陽光照耀得明亮,另一端則像沉入夜色。即,像晝和夜、白雪和黑墨、前門和後門。但是,在人們思考中的某一點上,這相反的兩者會相互重疊。貝琪小姐說《長腿叔叔》具有偵探小說風格。沒有火苗的地方就不會有煙霧──這樣說雖然很俗氣,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確實如此。
「在那書的序言裏呀,寫著『從這部作品中,隨處可以清晰地看到英年早逝的韋伯斯特女士的人生觀是多麼的光明和向上』呢。」
所幸,綾乃小姐接納了我的提議。她輕輕微笑著說:「讀著這樣的書籍,就會覺得離開父母過全寄宿制的生活也是挺開心的呢。」
除了一般的書架和平臺,也有圓錐形的櫃子。那上面放著外國的雜誌和報紙,頂部有一個天使風貌的小孩的雕像,高舉著一隻手,好像在說「哈」。總而言之,怎麼說都確實像在銀座,感覺頗爲時尚。
「有一個名門出身的少爺被這個女孩吸引。那少爺不像是有錢人,用上流階層的夫人們的話來說是『腦子有點問題的傢伙』。若只有這些還行,她們還說『查比斯少爺是社會主義者』呢。主人公居然自已也說:『大概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吧。因爲我是出生於無產階級的。』」
這樣的大環境下,我們學校從外部看來還是較爲自由的。大臣的千金公然將「如果和美國打仗的話,日本一定會輸」掛在嘴邊。即便如此,我對此也是有所思考的。
「確實如您所說。」貝琪小姐同意。
書中的帕蒂比起《長腿叔叔》中的朱麗莎,完全是個厚臉皮且輕浮的人。老實說,剛開始讀的時候,我並不喜歡她。但是,有一個章節寫她假裝生病,成功地逃脫了準備不足的考試。這之後她在牀上拚命學習。
從這一點上來說,人類常常想出各種各樣的事情。例如,「我們」的意思從小範圍的家庭,到大範圍的國家,甚至將整個世界包含其中。那麼我們如何面對這其中映照出來的自己,這是極其困難的問題。
可以說是一本寫得很不錯的偵探小說呢。
「我碰上了新朋友,可以和她聊聊韋伯斯特的書了。」──我對貝琪小姐說。坐在駕駛座的貝琪小姐的制服帽稍稍搖了搖,「我覺得那是女學生們能很自然地拿在手裏閱讀的書呀……」
《長腿叔叔》這個書名,是原著書名的直譯。但是,也不見得因爲是直譯就能讓讀者一目瞭然。這是個好書名。譯者是遠藤壽子。在美國,長腿叔叔是指長腿蜘蛛之類的。所以,以前翻譯的版本的書名纔會叫《長腳蚊子》吧。
這本是與上一本一樣由春陽堂出版的短篇小說集。
越被禁止做的事情,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變得躍躍欲試。不能看的書也是如此。貝琪小姐告訴我的短篇小說《鏡子地獄》就讓我很在意。我決定反覆請求貝琪小姐借給我兩部我還沒讀過的江戶川亂步的小說。
所以書上的主人公就如飢似渴地開始讀書。小說裏還說主人公讀到了一冊《名利場》。我彷佛在街角遇上了老朋友般地高興起來。現在,坐在我前面雙手緊握方向盤的司機別宮小姐,之所以被我稱作「貝琪小姐」,其實也源自那本小說。
因爲本人是淑女嘛,所以即便知道哥哥不在也還是輕輕地敲了敲門。
另一方面,如果帶著灰姑娘的心情,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二層是書籍賣場。高高的白色屋頂,窗戶寬大而明亮。面向銀座大街的玻璃窗的正中間,橫寫著「KYO BUN KWAN」,從裏面看去,反著的字有如彩虹般畫出一道弧線。
「──是嗎?」
正因爲知,將人與動物區分開來。如果這樣,那麼這個空洞不就立刻成爲人類無法知的空間。東方和西方、現在和過去,雖然時間遠隔,兩位作家在同樣的疑問面前停住了腳步。
我和家人一起去參觀這座建築物時選購的就是這本書。我不知道綾乃小姐在哪兒買的這本書──如果用我們學校的用語就變成了「綾乃殿下在何貴店選購的」。但是,我很明白一旦讀起這本書來就停不下來的感覺。還真有點兒「嘿,志同道合!」的感覺。
「能進去嗎……」
「沒關係。」
她一到我家,我就走進電話室,給綾乃小姐家打了個電話以免她們家擔心。然後,我揮揮手,向雅吉哥哥的房間走去。
在現代的日本,「主義者」和「犯罪者」幾乎應該是同義詞。而且,這和一般的小偷不同,是個讓人能感覺到陰暗和恐懼的詞語。然而,這樣說「查比斯少爺」是因爲「他不在遊艇呀汽車呀,或是小馬呀什麼的這些優雅別緻的東西上花錢,而是像個瘋子一樣的在各種改革事業上扔錢」。日本有不少在「玩樂」上花錢的華族先生。──這纔是正常的花錢方法吧。
「是的。鮮明的反差。像這些地方,韋伯斯特女士一定是帶著一絲嘲諷寫的吧。」
如果她覺得我是多此一舉,反而不願意接近的話,我也只好垂頭喪氣地走開了。確實「原版書比較難懂」吧。但是,反過來說,她也可能會覺得「可以同時學習英語,一舉兩得」吧。我這可不是博愛,可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借的。不如說,我希望她能讀一讀吧。我能夠找到一位喜歡同一本書的聊天物件,對我來說是件開心的事情。別說《長腿叔叔》,讀過《帕蒂》的人,整個日本也沒有幾個吧。
既然知道了綾乃小姐是一夥兒的,我就很想和她聊幾句了。這想法一旦出現,就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我從後面穿過肋木,從右邊繞過去,接近了綾乃小姐。在銀座一帶,跟摩登女郎們套近乎的時尚男們大概也是這樣悄悄地接近上去的吧。
「啊?」
「剛纔,我從您身後走過的時候,並沒有想要看什麼──」這世界上,撒謊是必要的。「但您的書還是一下子躍進了我的眼簾,是《長腿叔叔》吧!」
韋伯斯特利用主人公的筆,寫下了「深奧的哲學考察」。這些話,當然並非字面的意思。主人公停下來,微笑著寫下來而已。然而,往往這樣的微笑會牽動人心。
發現這個事實的帕蒂一分鐘都沒有猶豫,對老師說:「請給我零分。」
「我是怕沒準兒會被人笑話,所以很難和同學說呢。」我說。
說到這兒,貝琪小姐停了下來。她大概想接著說「日本就完蛋了」吧。取而代之的,貝琪小姐說了句有趣的。「那本書,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本偵探小說吧。」
只不過,在當今的日本,公然說這些話的主人公定會被說成具有「戰鬥性」。而「戰鬥」的意思,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感興趣。
視線停在桌上。如同往常一樣雜亂,書呀本子呀什麼的堆在那兒。
如果是《長腿叔叔》,那麼誰都能毫不介意地「讀讀看,讀讀看」──貝琪小姐說的可能是這個意思。
哥哥命令過:「不要碰任何東西。──別以爲看著亂七八糟,這裏頭有隻有我才知道的擺放順序。」所以即便是打掃衛生的時候,這裏也是碰不得的。在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只有桌子的主人才明白。
一邊想著「如果被毫不留情地罵回來就沒面子了」,一邊……「──您一切安好!」從我嘴裏冒了出來。
我借給她的是五、六年前在紐約出的那一個版本。它曾經經過了哪些人的手纔來到日本呢,我想這也是一個故事吧。
4
任憑我想著這些,貝琪小姐繼續說。
打了聲招呼,我首先走進房間。確認過他房間裏沒有什麼東西讓外人看見會使我這個妹妹臉上無光以後,便招呼綾乃小姐進來。
「……啊?」
「……我進來了哦。」
「嗯……如果這麼說,那倒也是。」
她皮膚白皙,所以很適合穿深藍色的校服。我沒有給她懷疑的時間,馬上接著說道:「──我是花村英子。突然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雖說是文科,其實是國文學,並非能幫得上什麼忙。在英語的讀解能力上,我想哥哥與我的水準差不了多少。因爲我們兄妹倆小時候曾經一起在家庭教師海倫小姐那兒學習英語。但是,如果對同一學年的綾乃小姐自告奮勇說,「如果看不懂,我教你好了」,那會讓她討厭的。
問題是,書名《長腿叔叔》令人備感親切,還是挺讓人高興的,《長腳蚊子史密斯》的話,似乎就不那麼受人歡迎了。
「與那位元作家的作品,也有著關聯的。」貝琪小姐說。
綾乃小姐彷佛被人從故事的世界中拉回了現實世界,驚訝地看著我。
讀到這兒,我感到「這女孩也是一個韋伯斯特式的女孩」,於是開始對她產生憐愛之情了。
「是啊,是啊!」
「……是這樣啊。」
我繼續說:「話說回來,這譯著裏每一句都不糊弄,確實翻譯得很恰當呢。」
我家的男性司機,都住在別棟的長屋裏。這種時候就方便了,幫了我的大忙。我悄悄前往貝琪小姐的房間,用包裝紙將書裹好,借了回來。
假設有一個用鏡子做成的巨大的中空球體,而如果我們坐在這球體的中間,那麼哪裏映不出我們的臉呢?而且從哪一面能映出我們的背部呢?這個問題我們越想越不明白。你明白我們即便在空閒時,也在想著這些深奧的問題了吧!
「這是我珍愛的書,我不希望簡簡單單地傳閱。我不希望別人只抓住其中的一個詞語,就像抓住什麼標籤一樣,怒目圓睜地討伐。」
當然,有點兒模仿愛德格‧愛倫‧坡,但是亂步的話,連名字都讓我喫驚。那不是像我這樣年齡的女孩子拿在手裏讀的書。但是去年,因爲一件事,我從貝琪小姐那兒借了一本來讀。覺得那裏面有一種迄今爲止沒有接觸到的魅力。
《長腿叔叔》是二十年前寫的書。作者大概是想舉個不可能發生的例子吧。但確實讓我們喫了一驚。
5
並非僅僅在形式上。在這種微妙的地方讓人覺得相互重疊的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即亂步和韋伯斯特之間,也確實,具有相通的東西吧。
話說回來,綾乃小姐很熱心地讀完了我借給她的《帕蒂》。我雖然不可能知道她的英語成績,但是關鍵在於她是否「想讀」。有志者事竟成嘛。
「是的。」
我感到驚訝。簡‧韋伯斯特和江戶川亂步。這不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嘛。
僅從表面上看像是在文科的大學院讀書的學生。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貝琪小姐不解地問。
於是,讀過《鏡子地獄》,再重讀一下《長腿叔叔》中的一小節,確實有意思。裏面這樣寫著。
貝琪小姐如是說:「真是沒辦法。誰讓我告訴了你呢。這是我的責任。我把蓋子打開了,但又不讓你看裏面,這不是惡作劇嘛。」
「那又怎麼了?」
這是美國女作家簡‧韋伯斯特的作品。綾乃小姐一聲不吭。不,不如說她充滿警惕更合適。那是當然的。被人偷看了書與被人偷看了心一樣,不會感到舒服吧。
我和綾乃小姐趁著休息時間聊過好幾次。然而,這一點兒時間實在不夠我們談論小說的細節。於是我決定請她來我們家。
於是約好,明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碰頭,我把書交給她。
然而今天,很少有地,桌子的正中間空出了一大塊地方。即將日落的冬天的午後陽光從視窗照射進來。好像將南國的小鳥分割成了小片一樣,桌上散佈著彩色的小片。靠近跟前的地方,一片一片的顏色連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圖畫的邊緣部分。
「這個,就是我們說過的吧。」
這是我們在來的路上,在汽車裏說起過的話題。
「是啊。」
《電影旬報》的廣告欄裏,有著一幅廣告語爲「摩登遊戲的最前沿」的智力拼圖。雖說雅吉哥哥玩到一半便中途休息出門去了,但他還是四處宣傳說是「一旦玩起來就停不下來」。拼完整後,是一張瑪琳‧黛德麗的畫像。
我也玩過面向兒童的拼圖玩具。這個拼圖則不同,按哥哥的話說是「將二百七十多個小片一個一個地撿出來,根據那獨特的奇形怪狀和色彩進行組合,在興味盎然之中漸漸組合成一幅精美至極的圖畫。而且拼成的圖案是將電影明星的極彩油畫進行平版七色美術印刷之後上施油亮彩,是讓入耳目一新的絢爛無比的豪華版畫像」。還真是誇張。怎麼聽都像是我那不緊不慢的哥哥望眼欲穿想要弄到手的東西呢。
今天早晨,我正要出門上學的時候,哥哥睡眼朦朧地追了出來,對我說道:「──喂,我桌上放著一幅智力拼圖哦。」
「哎呀,──你買回來了嗎?」我回答。我和哥哥曾經看著那拼圖的廣告討論過。拼圖的圖案有兩種。還有一種是葛麗泰‧嘉寶的畫像。雖然我問哥哥:「你買的是哪一種?」但實際上我不問也知道。雅吉哥哥是瑪琳‧黛德麗的「粉絲」嗎。
跟我想的一樣,哥哥報出了那個主演《摩洛哥》的女明星的名字,並且繼續說:「──才拼到一半,你別亂弄。我正在計時呢。」
「啊?」我歪了歪腦袋。
「──智力拼圖是可以記錄時間並互相比賽的。大家比賽能用多少時間完成。有人說六小時,有人說五小時。我正在認真地計時,想要比個好成績呢。」
還真幹勁十足呢。希望他儘量努力。完成之後再弄亂,大概他還會讓朋友們也挑戰一番吧。
「讓你那聰明的妹妹也早點嘗試一下嘛!」我一邊想著,一邊坐進了上學的汽車。這就是今晨的一幕。
這種情況之下,回家以後是無論如何也想到哥哥的房間裏去瞧瞧的。
如果有朋友來,更是想讓她也看看了。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
桌上的畫像邊緣的部分和在銀幕上早已看熟的那凸出的面頰骨的部分已經被拼完整了。
「看著看著,不知怎麼想要自己動手了……」
我不知不覺地自言自語。綾乃小姐微微一笑:「哎喲,一定是叫你不要動吧?」
「哥哥倒是這樣說的,──但這兒有幾百枚呢,我覺得即便拼上一片又怎樣呢?」
「手指頭尖有點兒癢癢的吧?」
經過一些迂迴曲折的故事,樂譜本身被弄丟了。但是,她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作爲音樂的、前言不搭後語的曲調。黛德麗從危機中脫身,回到祖國。然後她在軍隊首腦的面前,演奏了那些奇怪的音樂,從而再現了那些編成樂譜的暗號。
她說「連她的心」,這說法很奇妙。看起來她比我預想的要明白許多。
她的語氣,比彈鋼琴前更加自信滿滿了。她的兩眼閃著光。但是,我不禁想,與其說老師「雖然年輕」,還不如說「正是因爲年輕,才能夠擅長西洋樂器,不是嗎」。
這樣說來,去年在學校,在我們班級裏也流行用暗號交流。傳達的內容本來就都是那些日常生活中的無聊的事。
於是很偶然地,我忽然覺得這個女間諜與那個大叫著「請給我零分」的帕蒂內心的想法有些相似。這難道不是一種極其女性化的論調嗎?這樣一來,又讓我覺得這是一種健康的論調了。
6
「前半場是休梅的演奏。從居塞比‧塔蒂尼【校注:小提琴作曲家、演奏家,以《魔鬼的顫音》聞名】的短調開始。──那首曲子很有震撼力的。──休息之後,帷幕拉開,舞臺上有一扇金碧輝煌的屏風。在屏風前,出現了穿著和服禮服的宮城先生和黑色禮服的休梅。休梅身材高大,而箏前的宮城先生身材玲壟瘦小。但是,曲子一開始演奏,兩個人彈奏的曲調彷佛從身體中離開,浮在天空,歡樂地遊玩。──讓人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們是日本的音樂家和法國的音樂家啊。兩地相隔著多少山峯、波浪呀。兩地之間有海洋也有沙漠吧。遙不可及吧。若是年代再早些,大概互相之間都不知道還有對方的國家吧。──他們是不可能相會的兩個人呀。即便如此,上天的神靈是怎樣考慮的呢,宮城先生和休梅居然這樣齊心協力,共同分享著一曲音樂。兩個人在誰都無法干擾的、金碧輝煌的舞臺上相互配合。──這樣一想,我坐在座位上,忽然之間發起呆來了呢。」
「好像《間諜X27》一樣嘛。」
「有時驚濤駭浪,又有個性─一」
「爲什麼呢?」
「託了哥哥是她的『粉絲』的福,還經常順便帶上我去呢。」
這樣的合奏並不多見,因此成爲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演奏的好評如潮。據說從Victor出版的兩人合奏曲《春之海》不僅在日本,在美國和歐洲也頗爲暢銷。
「哎喲,你在跟宮城先生學琴嗎?」
宮城曾說:「我也覺得是因爲和休梅一起合奏,才引來了大家的關注。合奏之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甚至連好評都沒有。有人說『因爲日本人崇拜西洋音樂的緣故,給曲子貼了金』,聽起來簡單。但其實,令大家『刮目相看』纔是正確的說法。第一,曲子把休梅感動了。令她無論如何都想和我一起演奏的原因,在於這首曲子之中。所以,纔有了這次合奏。」
於是我繼續說。
「到了晚上,避開人們的耳目舉行這樣的儀式吧。低學年的學生們則拼命尋找著在什麼時候,在哪兒搞這個儀式。」
「誰都說《摩洛哥》好,不是嗎?但我還是喜歡《間諜X27》【校注:即電影《羞辱》(Dishonored),瑪琳‧黛德麗主演,1931年上映,算是最早的類《色?戒》電影之一吧】。」
「能演奏箏的人吧,有點那個,怎麼說呢──」
電影裏一定是有替身代替彈琴,然後再配上音樂的。說「瑪琳‧黛德麗彈的」,沒法簡單地下定論。不管怎樣,都讓人有這種感覺。在我的耳朵裏原本是很熟悉的音樂,綾乃小姐的手指卻賦予了它新的生命。當然,我並不是說電影裏彈的不好。電影裏彈的鋼琴也有它的必然性嘛。
即便彈奏古箏的技術超一流,這方面似乎不太行。
「是啊。黛德麗對這意外的提議一點都沒有感到喫驚。她想『只要是爲了國家』,就欣然答應了。看電影的人都覺得那情節是『順理成章的』,都很信服。但是,我卻感覺挺彆扭的,我當時就覺得:『真的會那樣嗎?』我感到很懷疑呢。」
「──那倒還不至於,如果做了女間諜,就必須要將男人玩弄於掌中,背叛男人。但是,這種背叛,對她來說根本就算不上是『背叛』。」
「是一位叫川崎的老師。他父親曾經和宮城先生一起活動,曾經被稱爲是『新日本音樂的鬥士』。我原本是跟著老先生學琴的。──從六歲開始。」
我剛剛說的話,用音樂語言來形容就是變得漸弱了。
綾乃小姐說:「原來,是這樣解釋的呀。」她安下心來。
「相對於男人而言,這是部女人看過後更容易留在記憶中的電影。──故事的舞臺,最初是奧地利。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應該是奧地利的維也納一帶吧,不管怎樣,黛德麗在一條街上做娼婦……」
當川崎家陷入困境的時候,說不定明裏暗裏受到了宮城道雄先生的幫助。綾乃小姐的口中顯露的敬意說不定繼承了她的老師的敬意吧。
綾乃小姐微微翹起嘴角,微笑著說:「那一定是因爲我在你面前彈的緣故吧。」可惜並非如此。
說「那時」這個詞,就是說只有一次的意思。不可能過後再補上。聽了綾乃小姐的話,我不由得覺得她是放走了一條多麼大的魚呀。
我「是啊……」地點點頭。
「──不僅是有點兒癢癢的,還想看看這拼圖的難度如何吧。」
「真厲害……」
──我總算回到了正題。綾乃小姐說:「我有些看不懂的地方。兩年級學生悄悄地舉辦『植樹儀式』,不是嗎?」
「啊……」我聽得入神,完全忘了此時的應答。
一般這時,哥哥的鼻子彷佛伸長了一般。
──進入了敵區的黛德麗把到手的絕密情報寫成樂譜。音樂的高低和長短變成了展示內容的暗號。
「──有一個男性客人對她說『如果你願意做間諜出賣國家,就給你很多錢』。黛德麗立刻叫來員警,把這個男人扭送給員警了。其實,這個男人是軍隊的政要──他正在尋找人才呢。男人的提議其實類似於石蕊試驗一樣,是一種考驗。當然,她合格了。於是,這個男人對她說,『你有愛國之心的,不妨做間諜吧』。」
「可我真的喫了一驚呢。你不僅擅長演奏箏,鋼琴也彈得這樣好啊。」
「這樣,她一次又一次地積累著戰功。在這個過程中,她漸漸地對一個俄羅斯的間諜產生了愛意。於是,她放走了眼看就要被抓住的他,觸犯了叛國罪,要被執行槍決呢。」
「那個女主角呀,經常反反覆覆地彈奏一曲鋼琴曲,叫《多瑙河之波》【校注:多瑙河之波圓舞曲,作者伊萬諾維奇,羅馬尼亞著名影片《喬松的故事》(中譯名《多瑙河之波》)將此曲作爲主題曲,並取名爲《結婚紀念日之歌》】。」
我們對著桌上只出現了半張臉的瑪琳‧黛德麗說了聲再見,向我的房間走去。
7
我這樣一說,綾乃小姐馬上回答:「如果是懂音樂的人看了的話,馬上就會感覺到『可疑』的。」
在樓下的會客室,綾乃小姐讓人預想不到的演奏會開始了。
「是啊是啊。」
「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只知道些古老的東西?」
「當然,從現實看,這其實挺困難的吧。」
這會兒如果有一個被摔成兩半的盤子,一定想要把它拼在一起。把不完整的東西拼完整,這大概是人的本能吧。
他一定是有名的宮城道雄。說起拉威爾等人,那不就是現代音樂嗎?
「那個女主角彈的……」
糟糕,一下子說出了口。太不文雅了吧。我心怦怦直跳。但是,已經蹦出口的話,即使用四頭馬車也追不回來了。當然,我更不可能在這時再追問上一句「娼婦,你知道意思嗎?」於是只好咕咚地吞下一口紅茶,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繼續說下去。
綾乃小姐的瞳仁望向天空,手掌從膝蓋上舉了起來。然後,她的手指像被賦予了生命力一般,開始動起來。從手的姿勢上看,一定是彈奏古箏時的動作。她像是將《多瑙河之波》的曲調移植到箏上,正在回想著它的旋律呢。
「是啊。」再怎麼說,這首曲子我當然知道。這是去年備受關注的一首曲子。
但是,謎團放在眼前,設法解開的過程中充滿著智慧,令人感覺奇妙:不管怎麼說,祕密總令人趨之若鶩。外形出乎意料的東西里卻暗藏著別的意思,這一點讓人覺得頗爲浪漫。
但是,如果我自己站在雅吉哥哥的立場上,確實哪怕被碰了一下也覺得可惜。是的,如果現在動了那拼圖,是不公平的。
「她確實是不應該這樣做的吧。不過,她如果不放走他,就等於背叛了自己。」
這樣一說,我們倆回顧了一下這本小說,忽然發現那一章節裏,不時地出現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的名字。正如貝琪小姐所說的,韋伯斯特也很喜歡偵探小說吧。
「難道說──你去看了演奏會?」綾乃小姐問。
「帕蒂們也在學校做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呢。」
種植屬於班級的樹,然後圍著它唱歌。好像是學校裏流傳的習俗。但又不是白天堂堂正正進行的「儀式」。這一點挺奇怪的。
《間諜X27》裏,有一個留在記憶中的畫面。回到我的房間,我們聊起了這個話題。
綾乃小姐中途停下了手指,用讓人無法拒絕的口氣說:「能借我鋼琴用嗎?」
綾乃小姐似乎不那麼拘謹了,說:「我沒有哥哥,就沒有這種機會呀。戀愛電影之類的都不行。我連《摩洛哥》都沒看過呢。」
「喲!」
綾乃小姐脫口而出:「就是說,因爲有人想要用錢──連她的心都要一起買下吧。」
面前放著紅茶和點心,我們在長椅子上並排坐下。我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從智力拼圖開始,一直說到瑪琳‧黛德麗。
「──怎麼樣?」
綾乃小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的老師雖然年輕,可是連小提琴也會拉呢。」
──這樣的回答是我們在這種時候應該說的客套話。但是此刻,與其說「真厲害」,不如直接說「厲害」呀。
──喂,英公。
「是啊是啊。」
「瑪琳‧黛德麗彈的也是這種感覺吧?」
「是啊──在日比谷公會堂。」
「女間諜嗎?」
「哦。」原來如此,綾乃小姐贊同地點頭。
「那麼──」
因爲我是年輕的女孩子,所以一個人是不能去看電影的。名門華族的小姐裏,除了上學的時間以外,別說是去看電影了,幾乎不出門的也大有人在。在這一點上,我真得感謝哥哥。
這是值得一聽的旋律,與我彈奏的曲調相比,簡直讓人難以相信是同一架鋼琴。旋律奔流,溢滿了整個房間。
「嗯,──瑪琳‧黛德麗更像是外行人彈琴的樣子。」
我暖昧地點點頭,算是回答。綾乃小姐說:「無緣無故地討厭新東西的人哪兒都有啊。並不僅僅在演奏箏的世界裏。確實有一些上一輩的人。──但是,宮城先生【校注:宮城道雄,みやぎみちお、(1894─1956),明治到昭和時期的作曲家、演奏家,十七絃的發明者】確實也經常聽西洋音樂呀。他說他喜歡拉威爾、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而且古典音樂的修養也不會輸給任何人噢。」
她原來是閉著眼睛彈奏的。
8
綾乃小姐繼續說:「但是,前不久老先生的身體不太好了,就換到了年輕先生的門下了,這年輕先生可是比他父親更受好評的哦。」
來日本前被宣傳成「小提琴女王」的法國演奏家盧奈‧休梅【校注:Renée Chemet(1887─1977)法國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女士聽過這首曲子後立刻就喜歡上了它。休梅女士並不只是當了一回聽衆,而是「自己也想嘗試一番」地熱血沸騰了起來。她將一節聲部改編成小提琴曲,最後在演奏會上與宮城道雄合奏了一番。
由於沒有人,會客室裏很冷。綾乃小姐把手放到嘴前搓揉了好幾次之後,伸展在鋼琴鍵盤上。爲了試音,她輕聲地按動了幾個音之後,手指停下片刻,再將手掌向上舒展,在鍵盤上彈奏起來。
綾乃小姐微笑著:「無論怎麼說,宮城先生已經不『年輕』了呀。」
當最後的音符逐漸走遠,漸漸消失,綾乃小姐從原本略微前傾的姿勢中恢復過來,彷佛附體的邪魔從她身上抽離了一般睜開眼睛。
還不如說不去看的人才令人奇怪呢。即便是門外漢,也知道「休梅告別演奏會」的消息。連報紙小說裏都有那一晚的報導。對於彈箏世界的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一件大事。
「──我真羨慕你啊。」
「……這個,我不知道。」
這倒是的。
「──他們千方百計地避開那些不停地前來一探究竟的『間諜』的耳目舉行種樹儀式,挺有趣的吧。低年級學生反而拼命地想找出來。清楚地分成了進攻的一方和防守的一方。在這一點上,不是挺有些神祕兮兮的味道的嗎?」
說到這兒,我繼續在心裏說。──如果是「國家」,便可以背叛。但如果是「自己」,卻不能背叛。不然就是「卑鄙」了。
「說起宮城先生,──你知道《春之海》吧。」
據說這種學琴的事情,一般是從虛歲六歲六個月零六天開始。她也一定是這樣吧。
後來,她在走向刑場的時候,竟然選擇穿上了她以往做娼婦時的衣服。這強烈的諷刺,是一種自我的申訴。
即使這樣叫我,我也不會反駁說「請叫我英子」。我會心懷感激地「哎、哎」地跟著去。
「是啊。但是,自從有聲電影【校注:相對於無聲電影而言,觀衆既能在銀幕上看到畫面,又能同時聽到劇中人的對白、旁白,以及解說、音樂和音響的一種影片,產生於上世紀20年代,日本第一部有聲電影是五所平之助導演的《夫人與老婆》(マダムと女房),1931年上映,至36年小津安二郎的首部有聲片《獨生子》(一人息子)上映,銀幕被全面有聲化】上映以後,花兒看上去很漂亮吧,暗號也能從畫面中聽到呢。」
「她呀,因爲丈夫戰死了,所以才做了那陰暗的行當。這樣一想,就覺得她對待男人呀國家呀什麼的,應該是帶著冰冷的神情,冷笑又諷刺吧。她把那個軍隊的政要扭送給員警,其原因與其說是愛國之心,還不如說是因爲她討厭那種卑鄙的行爲──討厭背叛吧。」
「也不能解釋成別的呀,這是那個國家的學生的習慣嘛。」我說。
「像那樣的寄宿學校的話,一定有各種各樣的習慣吧。」
「一個地方一個樣,百里不同俗嘛,對吧?」
「這在他們那兒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小說裏也不會進行特別的說明。但對我們東洋人來說,就不明白了。我還以爲我理解錯了呢。」綾乃小姐說。
我忽然想到,
「──說起猜謎,那個,凱特‧菲利斯。」
「啊,凱特‧菲利斯。」
我們兩人異口同聲。和帕蒂同屋的朋友是德語研究會的祕書。在記錄申請入會的人名的紙上,帕蒂絲毫沒有多想就寫上了偶然浮現在她腦海裏的名字。從那時開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凱特,出場了。
「她編出了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人,這裏挺有趣的。」綾乃小姐說。
帕蒂爲了使這個謎一般的杜撰人物好像實際存在一樣,細緻周密地安排了一番。
「這位小姐,你會取個什麼名字呢?」
「這位小姐」是「你」的意思。
「我?……噢,如果是我……」
綾乃小姐稍微思考了一會兒,說要借用我的鉛筆和紙。然後,刷刷地寫了下來──松風峯子。
「好像是寶冢的演員呢。」我說。
「是啊。」
「她是怎樣的女孩子呢?」我問。
「是個高個子、跑得快的女孩。」
「像風一樣嗎?」我又問。
「是的。」
那上面,在幾個月的預定活動欄目裏,都寫入了兩個漢字。最初是三月,一日的旁邊寫著「先勝」。這之後,二日的「友引」直到六日的「赤口」是看慣了的表述一週六天的詞語。然後,在七日裏寫著奇妙的「先引」二字。
「啊?」
「植樹儀式」完成之後,我們稍微離遠些再看了看。花兒綠色的莖的上面,彷佛放著一隻煮熟的雞蛋的蛋黃一股。
3月 5月 8月 10月 12月
「你像一個萬事通,到處顯擺著自己什麼都知道似的,這挺令人不快啊。」我不由得說。
赤安友安
7 先引 友安 赤安 大引 勝先
第二天早上,我提早出門,去了秋季班的教室。我已經知道了綾乃小姐課桌的位置。於是我把信放進了她的課桌。像這樣形式的信件交流並不少見。有時,高年級的學姐們也會在惹人喜愛的低年級的學妹的課桌裏悄悄地放入一封信。【校注:川端康成多部少女小說有之類似情節,如36年連載的《少女的港灣》】
哥哥很神氣地用手指蹭著鼻子說:「小督彈的曲子叫《想夫戀》吧?」
聽她這樣說,我不禁想,建立國家這樣的組織或是更小些的集團,這件事本身大概就已經背離了公正的軌道了。
「是這樣啊……」
第二天仍舊沒有碰見綾乃小姐。然後,就在這天傍晚,綾乃小姐的媽媽,好像是突然來到我家拜訪。她說,想和我見面。這不一般。「怎麼回事啊」,連我媽媽也擔心起來,陪著我一起來到客廳。然而,綾乃的媽媽說:「真是對不起……」
綾乃媽媽眉間的皺紋更深了。然後她說:「……那麼,這信封裏面的東西,你知道嗎?」
「確實有一首叫『SOU─FU─LEN』的曲子。但是,據說原本是指『大臣家裏的蓮花』的意思。『LEN』的第一個字母L,並不是『Love』的L,而是蓮花的L吶。」
9
6 赤口 友滅 勝引 先負 友滅
那小說的作者是川端康成。綾乃小姐沉默著。
綾乃小姐這樣說道:「來到後院,看到這些花兒,就一定會想起我曾經在這兒呆過吧。」
順便說一句,聽說在關西,大的叫鐵鏟,小的叫鐵鍁。這和關東正好相反。這也正是「奇鄉異俗」的一個例子吧。
「哎,我在哪本小說裏讀到過,以前的羅馬規定,不管犯了什麼罪都是不能將處女處死的。」
「還有啊──」
然後,哥哥寫了「相府蓮」三個字給我看。我一聽說,彷佛立即被人從浪漫的故事世界裏拉回到了現實之中。
啊,我喫了一驚,不需要遞到我的手裏,我就知道那是「松風峯子」的來信。
中午休息的時候,綾乃小姐來了:「──峯子小姐。」她這樣叫我。
10 先安 大滅 先勝 先口 佛負
「這還真像是奏箏的人想出來的名字,不是嗎?」我說。
這真奇怪。這「松風峯子」應該是僅在我們的空想中存在的人物呀。
言歸正傳,就算是祕密的儀式,也不可能搞成像帕蒂的書裏描述的那種夜晚舉行的儀式。午休時間,在學校西面最靠裏的角落,禮法教室旁邊的假山的後面,只我們二人舉行了「植樹儀式」,沒有外人進入。
先安
「可是啊,其實這是個天大的錯誤。」
「說起寄宿制,你看過《穿制服的處女》【校注:即《穿制服的女孩》(M?dchen in Uniform),列昂蒂內‧薩岡導演,1931年上映,爲世界首部女同性戀電影】嗎?」
這樣一來,看上去就像真的信一樣了。就像是郵遞員送來了一封「松風峯子」寄來的信一樣了。──我想是這麼一回事兒,所以我就按照她的要求寫下了那些文字。
3 先負 大負 赤勝 先滅 先勝
這是一個頗具魅力的提議。由於正值冬季,所以地面光禿禿的,並沒有能夠點綴些顏色的花朵。如果我們悄悄地種植上福壽草,那麼地面上就會點亮黃色的燈光。
經過了百年,經過了千年之後,人類的智慧是否能把這種國家的存在稍作改變呢?
另外,一張從記事本的前頁撕下的,寫滿了各個月份的預定活動的紙張,一同放在信封裏。
這是廣爲人知的《平家物語‧小督》中的一節。深受天皇寵愛的小督,爲了躲避權臣平清盛的迫害,藏身於嵯峨野的山林中。天皇派了一個叫仲國的人前去尋找。在一個月光皎潔的秋夜,仲國來到了廣闊的嵯峨野。小督會在哪裏呢?小督是彈琴的高手。──現在的人認爲箏和琴是一回事,但《平家物語》中寫的是「琴」這個字,也許小督彈的是和現在的箏不同的「琴」吧。總之,仲國覺得,在這樣的夜晚,高雅之人定會彈琴抒懷,循著琴聲也許就能找到小督。果然,當仲國來到一片松林附近時,他聽到了美妙的樂曲。
雖說是中午,卻正值寒冷的季節。這裏那裏,柔軟的土地高拱出地面,銀白色的霜閃著亮光。我們一邊想著「在這樣的季節種花,是不是有些勉強了」,一邊尋找著一塊能曬到太陽的好地方。由於東南面被假山擋住了,所以條件不太好。我們一直找到靠近中門的地方,終於把地點定了下來。
「吉田兼好。」
「討──厭。」我真想對哥哥說上一句。
「電影的背景是寄宿制的女校哦。即便這一點相同,美國和德國也像冬天和春天一般完全相反。電影裏的學生們是立正不許動的。這和帕蒂的學校完全不一樣嘛。──就單說學生們能和站在臺上的老師自由地交流這一點,還是美國風格讓人覺得更好呢。」
那上面的全部記錄如下所示。
10
自那以後,每當我們在走廊上碰面時,我和綾乃小姐無論誰先開口,都會把對方叫成「松風小姐」或者「峯子小姐」。
在這時,我們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松風峯子」日後會製造出多少麻煩。
我不禁覺得,她的話真有些老人敘舊的味道。然而,「我們倆種的花,不被人知地悄悄地在這角落裏盛開著」,還真是快樂的想像呢。
有記錄的月份,按順序是三、五月、八月、十月、十二月。也不知是不是誤寫,三月和十月的最後一天三十一日裏,「友安」的後面還寫上了「友安」,而且寫出格子外了。
這是今年上半年獨佔了人們熱議的銀幕話題的一部德國電影。像這樣的電影一般會在幾個電影院首映。但是對我來說,很難到淺草或新宿的電影院去。《穿制服的處女》在我所熟悉的帝國劇場也放映了。託了帝國劇場的福,那裏的話比較容易跟著一起去看。電影院裏來了許多和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子。
今天星期四,雖然太陽出來了,照耀著帝都,但是清晨還是寒氣逼人,據說遠方的北方大陸下了大雪。我在學校並沒有見到綾乃小姐。由於我們不在同一個班級,是偶然見不到面,還是她今天休息了,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因爲在冬天,看著自己呼出的氣體變成了白色,一定會想「她感冒了嗎」。
我回到房間,睡覺之前把這件事寫成了一封信,放入鳩居堂的信封裏。收件人則寫上了清浦綾乃小姐,寄件人寫上了松風峯子。
「『這是迴盪羣峯的風暴,抑或吹過鬆林的疾風』──」
「你的信,真有趣啊。」她雖然這樣說,但我覺得,更有趣的是,不僅帕蒂能製造凱特‧菲里斯,我們製造的松風峯子這個人物也能粉墨登場呢。
我跟綾乃的媽媽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1 先勝 赤口 友引 赤滅 先勝
然而,綾乃小姐對這部電影也仍然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嗯,是那傢伙。」
8 先滅 先勝 先滅 赤負 勝引
我將自己細細的手指伸入信封,取出幾張紙片來。這上面,寫著漢字。
2 友引 先引 勝滅 先勝 大引
5 大安 友勝 先滅 先滅 大負
11
【校注:日本日曆上註釋的吉凶。即把日子分成6個不同含義的日子,周而回圈。日本語叫「歷注」。其中大安爲黃道吉日,佛滅爲諸事不宜,友引意爲不宜出殯;先勝曾經還寫成「速喜」「即吉」,意爲「先行即勝」,上午吉下午兇;先負還寫成「小吉」「周吉」,與先勝相對。赤口由來是「陰陽道」中被稱爲「赤目日」的凶日。是六曜中唯一沒有變過名稱的。只有午時是吉時】
她的好朋友們偶然聽見她這樣叫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她把「花村英子」叫成了「松風峯子」。看著那些懵懵懂懂的面部表情,就更有趣了。
我知道我的話好像跳過了三個段落一樣,但我還是說了出來。
「這是──是那個兼好法師嗎?」
「細細辨認那曲子,是一曲叫《想夫戀》的樂曲。──《平家物語》裏就是這麼說的。這一節讀來真是令人感動。」
「但是,就是這個美國用暴力手段佔領了夏威夷王國不是嗎。我聽說──流著血和淚的王國的人們來向日本求助的時候,日本也只能是無可奈何。」
綾乃小姐帶著我寫下了「松風峯子」的名字的那個信封來找我了。封印被小心地、乾淨地剝離掉了。綾乃小姐一邊遞給我,一邊說:「我想把這封信一直保存下來留作紀念。能否請你在『清浦綾乃小姐』的旁邊寫上我在麻布的住址,──然後,請你在『松風峯子』的旁邊再寫上『這個人』的住址好嗎?」
先挖出個小坑,把福壽草種了進去。用鐵鏟固定住根部的泥土。我儘量不弄髒自己的雙手,而綾乃小姐則用手用力擰脫脂棉,將滴下來的水對準根部灑了一遍。她那被冷風吹過的雙手變得通紅,看著冰涼。
綾乃小姐又繼續說道,這一次,她希望我們兩個人一起舉行一次我們曾說起過的「植樹儀式」。
即便如此,《穿制服的處女》可以說不但巧妙地抓住了我們談話的內容,再加上我客觀的想像力後讓我忽然想起了那篇記錄著宮城道雄和盧奈‧休梅合奏的新聞小說的一節。
4 佛滅 先勝 先滅 佛滅 大引
「地板上每間隔一段不是就有放置著福壽草的花盆嘛。因爲已經過了正月新年,所以這些花盆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於是享受優惠,我接受了這些花盆。咱們倆一起把這些花移植到學校的角落裏去吧。」
首先是一張便箋,上面寫著如下這些。
──「這是迴盪羣峯的風暴,抑或吹過鬆林的疾風,還是所找之人的琴音?雖然一時難以確定,仲國趕緊催馬向前。」這一部分特別有名,有很多樂曲都以這一段爲歌詞。不用說,取材於這一部分的箏曲也應該不少。
「這不是煞風景嘛。是誰這麼說的?」
「這個,你看見過嗎?」
如同在魚缸裏的金魚,大概是看不見魚缸裏的水吧。自己身在怎樣的水中呢──要做出這個判斷,不遠隔一段時間或距離,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不被允許的。是誰不允許呢,就是我們所知的國家不允許。
在殿下誕生日的二十三日和命名式的二十九日,我們學校也舉行了奉賀儀式。白色牆壁的大講堂裏擠滿了穿著五瓣花紋的紫藤和服和深褐色的袴的人。至於紫藤的濃淡可由各人自行決定。我穿的和服是略微深青色的。在奉賀儀式之後,校內舉行了奉祝的遊行。
綾乃小姐把福壽草的根部包裹上吸過水的脫脂棉,用油紙卷好,再用報紙包上拿了過來。我負責用鐵鏟挖土。這鐵鏟是在我學習整理花壇時家裏買給我的。大小正合適,帶著走不會覺得礙事。
從那以後,一個星期過去了。
天亮了就是新年。
據說這封信在綾乃小姐的書桌上放著,連藏都沒藏。但是,那封信並非是原有的樣子。不僅貼上了郵票,還被敲上了郵戳。它實際上是被郵寄過了。
「使用這個信封的,不是我。是別人。──綾乃小姐一定是把它給了別人了。她曾說過:『你想要給我傳遞資訊的時候,就放進這個信封裏吧』。」
這一年的年底,皇太子殿下的誕生,使街上變得史無前例的熱鬧。
好像只是想要和我談談。
城市裏,到處裝飾著金太郎、桃太郎、富士山等,或者鳳凰等圖案,五顏六色的花電車在街道上往來,到處是提著燈籠的遊行的佇列,一直持續到深夜。
先安赤勝大勝佛勝,負勝
勝先,赤勝
雅吉哥哥回來後,我跟他說了「松風峯子」的事。這是學國文學的人應該知道的。
等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取出一封書信。
9 先滅 先安 赤滅 先滅 赤勝
哥哥輕鬆地說。他站起來,拿來一本《徒然草》給我看,接著說:「──『想夫戀』這個曲名並非出自女人對男人的戀愛之心。」哥哥簡直就像無事生非的大叔。「晉朝的王儉,是朝廷的大臣,這首《想夫戀》的曲子是他擺弄著他家種植著的他最鍾愛的蓮花時作的曲。」哥哥繼續說。是這樣啊,我搖搖頭。
她是不可能從信中走出來,再奔向郵筒的。
「這是我寫的信……」
哥哥繼續說:「但是呢,聽說有學者查了那個『王儉』,發現他不是晉朝而是南齊的大臣。就是說即便是兼好也弄錯了。」
我是去年讀到它的。現在我還能想起它來,它當然在我心裏留下了烙印。當然,迄今爲止,我對誰都沒有說起過。
日期
「是啊。」
11 先口 大口 先負 赤負 勝滅
12 友勝 赤勝 勝安 先滅 先滅
13 友勝 赤勝 勝口 引勝 勝口
14 友負 佛引 勝滅 赤安 友口
15 先負 佛滅 大勝 引滅 赤勝
16 友滅 赤引 大滅 赤滅 佛引
17 友安 先滅 友勝 大口 先安
18 友口 佛勝 大勝 友引 佛勝
19 友負 佛引 先引 友負 佛引
20 先負 佛負 勝口 先負 佛負
21 佛勝 赤負 引勝 佛勝 先負
22 佛引 大負 勝口 佛引 佛滅
23 佛負 友勝 友口 佛負 赤勝
24 友勝 大勝 勝先 友勝 先勝
25 先安 赤滅 佛勝 赤口 負勝
26 佛安 赤安 佛引 友安 引勝
27 先勝 先滅 佛負 佛安 大引
28 赤口 先負 引負 先安 先負
29 大勝 勝先 友安 引安 佛負
30 大引 勝引 友滅 引口 負引
有些箏曲,是以和歌爲歌詞,邊彈邊唱的,比如說有名的《千鳥》等樂曲就是如此。《八重衣》就是這樣一首箏曲。
汽車開到了赤阪離宮的前面。我讓她稍稍停一下車,給她看了我抄下來的像是暗號般的東西。
然而,他這樣保證以後,又換了種語氣說:「啊,但是,如果盆栽的話,根部是被切斷的,──嗯,很難說。」他細心地補充道。
「暗號是別人送來的。發送人和接收人都精通箏曲,這樣想不是更合情理嗎?──我們不能毫無根據地胡亂猜測,但是,如果是私奔的話,那麼對方肯定是身分相距甚遠的人,不會是華族。──學箏也不一定是老師上門來教的。如果說是從小就學的,那麼也許老師就在附近。對方也許就是在那種地方認識的──這麼想也不算牽強吧。」
鬆開剎車。福特汽車開始慢慢地移動。貝琪小姐緊握方向盤,一邊注視著前方,一邊說:「『這些月份』裏共同的東西是什麼呢?」
「《八重衣》。」
正因爲如此,在這個週末,我一定要找到綾乃小姐,不管怎樣都要和她談談。
是數字。
「基本上就像那個樣子。」
「……沒有。」
「這不還是白費勁嗎?好像是被一個男人叫了出去。這是早就隱隱約約猜到的。事後即便知道了他們約定的時間,也還是沒用啊。──會合地點大概事先早就商量好的吧。最後只是通知了實行的日期和時間。──去了哪裏?對方是誰?關鍵問題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發現與和歌有關的話,後面就一口氣都知道了。結尾是『友安‧友安』,有兩個呢。」
貝琪小姐說道:「果真如此嗎?」
「──這個『先安赤勝大勝佛勝,負勝,勝先,赤勝,先安,赤安友安』。我覺得這個一定是一封信。」我說。
通常,「公」總是嫉妒愛情這個「私」。這時,公的獠牙是最醜陋最尖利的,毫不留情。對於想走純粹之路的綾乃小姐,作爲旁觀者我的立場竟然變得如此平凡,連自己都覺得可悲。無論如何,我希望綾乃小姐的將來是幸福的。我不希望她墜入毀滅的深淵。難道綾乃小姐和清浦家這兩方面就不能互相走近一步,妥協一步嗎?難道就沒有更穩妥的道路嗎?
12
只不過,那次「植樹式」的含義我算看出來了。綾乃小姐當時正下決心要丟掉現在的生活──這樣解釋比較合理。她是想在這校園裏,在這從幼稚園到現在,她生活了十幾年的校舍裏留下一些紀念。她大概把自己和帕蒂的故事連在了一起。
這天是星期六,半天就放學了。但是,這樣一來我在回家前便想到學校的後院去看看那株花。真遺憾,名字裏有福和壽的這株花,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生氣耷拉著。我祈禱這並不意味著綾乃小姐的前途兇險。
我家的園藝師裏有個叫阿德的。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德二郎或德松什麼的。
於是,直到上牀睡覺,我不停地瞄著這些有如和尚唸的經文般的文字,當然還是看不出什麼來。像是抓著一朵雲,說的就是我這感覺吧。
「是啊。」
「那我們假設就是這樣。」貝琪小姐回答。
「如果那就是天智天皇的和歌的話,那麼一下子就能破解總計三十二個字了。」貝琪小姐說。
「例如,可以認爲『三月或五月』的意思不是『二月或四月或六月』。」貝琪小姐又說。
「爲什麼要打聽這個呀?」媽媽問我。
這件事決不對任何人說──我這麼保證過。但是,我不可能完全的「誰也不說」。理所當然,媽媽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剩下的三首和歌應該就是『HARUSUKITE NATUKINIKERASISIROTAENO KOROMOHOSUTEFUAMANOKAKUYAMA』【校注:百人一首第二首持統天皇的和歌,春過ぎて夏來にけらし白妙の衣ほすてふ天の香久山】、『MIYOSINONO YAMANOAKIKASE SAYOFUKETE FURUSATOSAMUKU KOROMOUTUNARI』【校注:百人一首第九十四首參政雅經的和歌,み吉野の山の秋風小夜ふけてふるさと寒く衣打つなり】、『KIRIKIRISU NAKUYASIMOYONO SAMUSIRONI KOROMOKATASIKI HITORIKAMONEMU』【校注:百人一首第九十一首後京極攝政前太政大臣的和歌,きりぎりす鳴くや霜夜のさむしろに衣かたしきひとりかも寢む】。──把已知的字代入暗號,那就是『NISIFUKO HI KU SI NI MATU』呢。──『二十五日、九時等』。」
在我們學校裏也有幾個德川貴族家的千金小姐。聽說她們也時常被朋友叫成「阿德」。這如果發生在江戶時代那就真的不得了了。這麼叫她們一定會被砍腦袋的。前幾天我這樣諮詢了那位不是德川家的園藝師阿德。
「這,是什麼呀?」
「──是『陀、無彌佛、南無彌佛』啊。」
友安 友安
「說不定看到了迷宮的出口。」我忽然想,並對這個想法一方面感到略微的興奮,另一方面嘴上卻說:「會是前進嗎?和歌,可是比天上的星星的數量還多呢。」
保密,是爲了清浦家的名譽和綾乃小姐的將來吧。
「有道理。」貝琪小姐的制服帽稍稍向前傾了傾,像是在點頭。
綾乃媽媽的回答是基本肯定的。
「……是箏吧。」
還有一個人。在這種時候總是能把我從迷霧中引向出口的,毫無疑問是貝琪小姐。在早晨上學的汽車裏,我對她說起了那些令人不解的文字列。
「福壽草這種植物在現在這麼冷的季節裏移植,能存活嗎?」
「是啊。」
「『二錢銅貨』裏,有『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所以考慮與『六』相關聯的東西。」貝琪小姐說。
我確認了一下桌上的信。那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腦子裏先有了這個前提,再看著綾乃媽媽焦急的模樣,忽然感覺我明白了什麼。
我想起來了。我曾經跟綾乃小姐說起過,《間諜X27》中用樂譜作暗號。
我想,「如果是數字的話……」我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31 友安 赤安 大引 友安 友口
不如說,我倒希望那花兒已經代替綾乃小姐遭受過艱難險阻了。
「是的。」
以上這些,我不可能看得懂。
「是嗎?」
「是這樣啊。」
因爲是母親。她擔心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規矩的事。這樣一來,我就不可能一點也不透露了。
「怎麼回事……」我自言自語,再看一遍手裏的便箋。
「可是,這還是像好不容易去一趟百貨商場,卻碰上關門休息一樣啊。」
13
應該說,不管是上老師家裏學還是讓老師上門教,肯定有以箏爲緣認識的人。我不由得想起了綾乃小姐說起她的年輕老師時的眼神。
綾乃小姐的媽媽毫不掩飾她的失望,「從去年開始她就一直說──和麴町的『松風峯子』小姐很要好。我想那一定是學校的朋友。我覺得『大概沒錯』就把這封信直接交給我女兒了。──因爲寄件人的位址是你家的位址,所以我想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吧……」
貝琪小姐回答了一聲「嗯」,就把便箋還給了我。
我一回到家,就向媽媽打聽「叫川崎的教箏的老師」的住址。就算媽媽自己不知道,她的朋友中間肯定有喜歡日本音樂的。即便沒有,希望自家的女兒學習箏,將來作爲「嫁人的本錢」的家庭也不在少數。
我喫了一驚。
今天是星期六。就算清浦家還將綾乃小姐失蹤的事保密著,這個週末也應該是最後的極限了。
即使不舉新的例子,莎士比亞的《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怎麼樣?曾經一度掌握了羅馬帝國霸權的馬克‧安東尼,將羅馬這個「公」和克莉奧佩特拉這個「私」放在天平之上,他選擇了後者。他高呼「讓羅馬融化在臺伯河裏」,「生命的光榮存在於心心相印之中」,擁抱埃及女王。選擇了愛情的英雄的末路是敗北,是成爲被嘲笑的對象。
好像聽說過。
「……大月。」貝琪小姐說。
我和綾乃小姐也聊過一些有關暗號的話。因此,便箋上寫著的一定是一種暗號,僅此一點我還比較肯定。
「但是我就是停在這兒了呀。到底,爲什麼『三月』或是『五月』是鑰匙呢,真不明白。比如『這些月份裏共同的東西是什麼』呀,我可是苦思冥想了好幾種可能性呢……」
「那裏面也是用連在一起的漢字作暗號的呀。」
「綾乃小姐,──她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前方漸漸看得見青山口的巨石了。向右轉彎不遠就是學校了。
阿德的那張通紅的佈滿皺紋的臉上下搖了搖說:「沒問題。那是種頑強的植物。」
「這倒確實如此……」貝琪小姐說,語氣裏沒有一點兒擔心。福特汽車慢慢地前行。貝琪小姐一邊開車駛向正門,一邊說:「和歌中用的連接詞裏,哪一種詞彙用得最多,您知道嗎?」
雖然我完全沒有線索,我還是探出了身子說:「如果您同意,能讓我把這些抄下來嗎?我不會對別人說的。我說不定能想起什麼線索來呢。」
《間諜X27》中的黛德麗有著自身的想法。然後,她最終卻被槍斃了。
「……大概是『KERI』吧。」
「……不是嗎?」
「江戶川亂步的書裏,不是寫著有『二錢銅貨』的嗎?」我說。
「──這樣一來,後面的每個月的預定安排的那張紙裏寫著的,就應該是解開謎底的鑰匙了。有如『跟著這個讀下去』的指引。」
在這個晴朗和煦的冬日裏,當我發現這種一致性時,我的心情就像今天的天空一樣明朗舒暢。我繼續說道:「──因爲是『TUYUNINURETUTU』,所以倒數第七個音節也是『TU』。到底行不行呢?我試著看了看『三月』,倒數第七個是『佛安』。不是的。那麼,『十月』呢?果然正好。倒數第七個是『友安』。」
綾乃媽媽眼裏含著淚,用滲透著苦澀的聲音說:「……綾乃是我們清浦家繼承家業的獨生女兒。請你無論如何,幫我們保密一陣子……」
會反射性地認爲「三十一文字」的意思。如果這樣,多出來的一個字,就是「多餘字」的地方。
於是,到了學校門口了。
我坐上回家的汽車,汽車一開動,我就開口道:「我明白了。」
「如果是的話,我們就前進一步了。」貝琪小姐說。
「這樣的話,後面就簡單了。」
「爲什麼呀?」
「『三十一』……」暗號的物件是語言。如果語言裏說「三十一」,誰也不會想來想去。
「是啊。」
「……難道是和歌嗎?」我不解。
我發出了無助、沮喪的聲音。僅憑這些資訊,還能有什麼新發現呢?貝琪小姐若無其事地說道:「『佛勝‧佛引‧佛負,這種排列,在每首和歌中都出現了。這裏可是有五件『衣』服呢。」
我趕忙又重看了一遍。的確,出現「KOROMO(衣)」的分別是「WAGAKOROMOTE」、「SIROTAENOKOROMO」、「KOROMOUTU」、「WAGAKOROMOTE」、「KOROMOKATASIKI」。我原來只想著這些都是百人一首裏的和歌。可是,這裏排列的這些和歌,確實是裏面都有「KOROMO(衣)」這個詞。這不可能是一種偶然。
那天夜裏,我夢見了深黃色的福壽草。有人說「夢裏沒有顏色」。而我,從童年開始,就老是做一些有顏色的夢。這是無從爭辯的事實。因爲誰也無法跨入別人的夢鄉,絕不可能。
14
「如果是和歌的活,兩個漢字表示一個平假名。如果是『KERI』的話,『KE』和『RI』是兩個不同的平假名。如果說結尾是兩個相同的平假名,而且五首和歌中有兩首都是這樣的話,說明這是一種常見的說法。會是什麼呢?我試著回想了一下百人一首,第一首是天智天皇的和歌。『AKINOTANO KARIHONOIHONO TOMAWOARAMI WAKAKOROMOTEHA TUYUNINURETUTU』【校注:百人一首第一首天智天皇的和歌,秋の田のかりほの庵の苫をあらみわが衣手は露にぬれつつ】。最後是『TUTU』。扳著指頭一數,『TOMAWOARAMI』的地方有六個音節,正好多了一個音節。」
僅僅掛出個門牌,上面寫著「箏‧三味弦」的琴師,東京市內不勝枚舉。然而,綾乃小姐這樣說起過她的年輕老師──「父親與宮城道雄關係密切,他甚至被稱作新日本音樂的鬥士」。顯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如果綾乃小姐的評價不是太誇張的話,他一定頗有些名氣。我與其去圖書館找,或是到報社打聽,還不如這樣做最簡單。
「請問我可以開車了嗎?」
「精彩!」貝琪小姐表揚了我。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
「是啊。如果把這些字試著代入進去的話,那麼第一首『三月』就是『KIMIKATA大安HA先引NONONIITETE WAKA友滅TU友口WAKAKOROMOTENI YUKIHA大勝RITUTU』。這就證明了我們的思路是對的。這是光孝天皇的和歌。『KIMIKATAME HARUNONONIITETE WAKANATUMU WAKAKOROMOTENI YUKIHAFURITUTU』【校注:百人一首第十五首光孝天皇的和歌,君がため春の野に出でて若菜つむわが衣手に雪は降りつつ】。這樣又確定了『大安』爲『ME』,『先引』爲『RU』,『友滅』爲『NA』,『友口』爲『MU』,『大勝』爲『FU』。可以推測,所用的和歌都是百人一首裏的。」
「是什麼?」我問
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前聽人這麼說過。綾乃媽媽點了點頭。我準備好紙和筆,抄下了這些有如七拼八湊了年曆工廠的活字模般的文字。
「──因爲綾乃小姐是接收人,所以箏曲成爲關鍵一點也不奇怪。」
「──您是說?」貝琪小姐問。
「我的朋友裏有個『想學箏』的。她說雜誌上登著那個川崎老師的照片,對他的評價很高呢。但是,她說『特地到雜誌社去打聽老師的住址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於是,我就想顯擺一下『我媽媽什麼都知道啊』,一不小心說出了口。」
我知道聽上去是多麼可疑。然而,從不懷疑別人的媽媽走進電話室,在幫我向某人打聽「教箏的川崎先生」的事情了。當然,向綾乃小姐家打聽無疑是最確切的,但是我在現階段還不想讓他們知道。
媽媽告訴我川崎先生的住址在麻布區。我喫過下午茶點小泡芙之後,說了聲「去銀座」就離開了家。我告訴貝琪小姐川崎先生的住址。
「果然與清浦家很近啊。」貝琪小姐說。
「附近住著有名的老師,所以才讓自家的小姐去學的吧。正如貝琪小姐說的一樣啊。」我說。
福特汽車從麴町出發穿過赤阪區進入麻布區。一眼就看見了目標。
那房子是比我想像中更氣派的兩層建築。寬大的庭院圍在建築物周圍。
汽車一直進入到了前庭。
我們在那鴉雀無聲的玄關前站著。很快,一個書生穿過擦拭得乾乾淨淨的走廊,走了過來,正坐在我們前面。在我斜後方站著的貝琪小姐介紹我時,報上了經她稍作更改的我父親的公司名稱,聽上去就像真實存在的某某商事,而我是那商事的千金小姐。我接著說:「我從朋友那兒聽說這裏的老師的事情後,一定想要跟隨他學習箏才前來拜訪的──」
大概不太會有像我這般年齡的小姐親自前來求教的吧。但是,書生並不認爲我是個喬裝改扮別有用心的刺探,真誠地抬起頭來說:「噢。但是,我們這裏一天要來幾十個人。大多數都是代課老師教的,這樣如果讓你們失望就不太好了……」
他的話音裊繞,聲音洪亮。
「您這兒也上門來教學生嗎?」我問。
「目前,老師的時間都已經排滿了。」
「老師他,每天都在這裏教學生嗎?」我又問。
「原本是這樣,但最近老師有些事情,每天傍晚前後都要出門。──今天也是如此,老師他已經在準備出門了。即便您在這裏等著,也是沒法見到老師的……」
聽上去好像「你這有錢人不懂世間的規矩,上門來真是麻煩」的樣子。
「真遺憾啊。」我說。
「哦。我們這裏就是這樣的情況。──那我就不奉陪了。」他向我們行了個禮,又補充說:「這裏是大玄關。──如果您想學箏,下次還來這裏的話,請從左手邊進來。那兒是內玄關。」
我一邊走回汽車,一邊說:「就是說,『你們不是客人』的意思。」
「是這麼回事啊。」貝琪小姐同意。
「不會。大概應該是一棟獨立的房子,與鄰家之間相隔有一段距離吧。」
「他肯定是想讓她繼續練習箏的呀。擔心聲音,還有,當然希望避開世間的視線。這兩點加在一起,我想應該是郊外的一棟獨立房子。」貝琪小姐說。
「啊……」
15
「假設,如果現實發生的事情正如我們所想像的那樣。如果這樣,那麼『傍晚前後出門』──就應該是要去綾乃小姐呆的地方。」我說。
貝琪小姐故意間隔了一段時間後纔開動了汽車。前方的計程車正向著白金臺的方向開去。
「兩個人彈奏箏,──然後,綾乃小姐如何打算的呀?」
「失敗了嗎?」我問。
在我們前方疾馳的計程車,從省電車線路的目黑車站邊經過,開過剛剛關閉的目黑賽馬場,向著碑文谷方向開去。現在是冬天。一旦天空出現暮色,即刻便被厚重的夜色包裹。周圍也寂靜了下來。
玉指彈出想夫戀
如果說這裏──生意興隆,則有些奇怪,但確實還是很有人氣的。
「爲什麼沒有把她帶到這個房子裏來呢?」我不解。
貝琪小姐也點了點頭。
祕密行動的時候總是會對周圍的一切備加警戒。如果同樣的車燈一直跟隨在自己身後,肯定會覺察的。
──勒住駿馬側耳聽
「是啊,還是年輕老師。──一定是在哪兒租了個公寓吧。」
我恍然大悟。
「綾乃小姐回家,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如既往地過日子──這是一種解決辦法。這是目前世間大多數人都認同的最好的解決辦法吧。──但是,既然已經這樣了,我想她回家之後,正式與川崎先生結婚才合情合理。」貝琪小姐回答。
「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問。
近代風味的公寓是最近流行的。
宮內省的宗秩寮是掌管和審議爵位繼承事務的地方。
「但是,剛纔他說的『老師在準備出門』如果是真的的話,那我們可真是來對時間了。這難道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說。
「肯定是因爲不被允許,所以她想先造成同居的事實──她也許是這麼想的。但是,這其實很危險。」貝琪小姐說。
我幾乎都要把鼻子貼在車窗上了,仔細地關注著。我們的汽車超過那計程車後,開出去了相當一段路後向右邊轉了一個彎,再掉頭回到了來時的路上。天空中出現了許多閃亮的星光。
一陣炸裂般的樂聲之後,傳來了年輕女性清澈悠長的歌聲。
「如果有像大臣這樣從事要職的有身分的人在中間牽線的話,大概能辦成吧。──清浦家那邊,認川崎做養子後讓他繼承爵位。這樣該辦的手續都一步一步完成的話,宗秩寮也不會反對吧。」貝琪小姐說。
「糟糕,我們還是被發現了吧。」貝琪小姐說。
「不。在這裏要叫計程車可就難了。說明他的目的地在步行的範圍之內。──我先開上去超過他們。如果可以的話,請您注意那年輕老師朝哪個方向走的。」
對啊,我恍然大悟。而貝琪小姐還是用她那沉著的口氣繼續說道:「──我說得太多了。請您原諒。」
「……但是,好冷啊。」我這樣說,想打探一下貝琪小姐的意圖。我將後座的厚厚的玻璃車窗搖了下來。在汽車行進的同時,慢慢的,彷佛從繁星閃爍的黑色天空中空降下來一樣,傳來輕微的音樂聲。是彈奏箏的旋律。
她反覆吟唱著最後一句歌詞:玉指彈出想夫戀
不需要我說什麼,貝琪小姐靜靜地踩下了剎車。
我們把汽車停在了能看見川崎府邸門口的位置。
「……」我無語。
16
一輛計程車開進川崎府邸。看來是來接人的。過了一會兒,接好乘客的計程車開了出來。書生一直送到門口。從那恭恭敬敬的樣子判斷,可以認爲「他目送的一定是年輕老師」。
「是嗎,會順利嗎?」
「啊……是啊。」
貝琪小姐這樣說道:「小姐殿下。──用您剛纔的語氣,您難道不能拜託您的父親成全此事嗎?」
「是嗎?那麼我們慢慢地往前開吧。小姐,不好意思,您能把車窗打開嗎?」
「現在看上去好像很興隆的樣子。但是,學習箏的絕大多數是良家的子女。這其實就是掙錢的手段,喫飯的傢伙。這樣的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了,會有什麼結果呢?」
「但是,怎樣才能找到這樣一位從事要職的有身分的人呢?」
不管他父親的名聲有多好,不管年輕老師的實力有多強,一旦捲入與女性有關的醜聞,那麼聽說醜聞的家長誰都不會再將自己的女兒送來了吧。再說,這事件對華族家庭本身就是損傷啊。即便招收男學員,或是演奏會召集觀衆,都會難上加難。很有可能會直接被社會抹殺了。
東京市內最多的汽車就要數福特汽車了。人們都說扔塊石頭都能砸中福特汽車。換了爸爸的派克汽車就醒目了,這輛福特還是比較令人安心的。但是,天完全黑了。夜色之中,看見後面跟著既不靠近又不遠離的車燈,一定會覺得奇怪的。
正在我們擔心著的時候,年輕老師乘坐的計程車一下停住了。即使是在東京,到了這裏,周圍也全都是農田了。僅僅能遠遠地看見三三兩兩的居民家的燈火。
「他父親,不是說有病在身嗎?而且,傭人呀弟子呀什麼的,好像有許多人住在這裏。基本上從他父親一代開始就是忠臣嘛。避開這裏不就是理所當然嗎?」貝琪小姐說。
「不。……是啊,應該這樣啊。」
「他下車後一直盯著我們的車呢,後來我們超過去了,他就往回走了。我在那回程的計程車的燈光裏看見了他的身影。」我說。
「是因爲她是有身分的家庭出身嗎?」
「如果周圍有其他的汽車就好了,我們的這輛福特汽車還是很好混入其中的……」貝琪小姐說。
「在市中心還可以,這裏的話很容易被前面發現的呀。」我說。
「並不僅僅是綾乃小姐的問題。她一定是已經準備好被責難的。但是,這之後,川崎先生是否能夠繼續堅持下去?」
「應該是這樣。」貝琪小姐贊同。
農田的對過,我能看見一簇被低矮的樹木圍合著的寂寥的燈火。箏的聲音正是從那兒,乘著冰冷的寒風傳到這裏的。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