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世界 Vanity Fair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 寒武之紀

錄入： 寒武之紀

校對： 寒武之紀

1

我們離開曲町0;注11;之際，房屋屋頂的上方不遠處，可以見到山巒般的淡藍雲彩。那顏色，彷彿是藍色顏料滴入了名爲天空的水鉢當中，呈現由淡到濃的色澤。而在雲彩的另一端，天空則染上了淡淡的櫻花色。

我們的車子不疾不徐地向前進。突然，一輛匆忙疾駛的汽車追過我們。

「你總是慢條斯理呢。」

園田穿着制服的肩頭動也不動，望着前方答腔：

「是的，畢竟時間也不趕呀。」

我從後座往前探出身子，將臉蛋靠向駕駛座與後座之間的隔間玻璃窗。其實不這麼做，我們也聽得到彼此的聲音。

「——聽說皇族之中，也有人自己開車，而且速度還相當快呢。」

自行開車的華族0;注21;並不少見，但皇族就另當別論了。這件事是我在學校裏偶然聽見的，也不知是眞是假。但是，這種事情就是要把假的說得象是眞的。

注1:曲町，舊地名，原爲東京市三十五區之一，現爲東京都千代田區的一部分。

注2:華族、士族是日本在新憲法頒佈前（一八六九——一九四七年1;存在的階級。當時國民分爲皇族、華族、士族、平民四等。其中，華族爲貴族階級，士族則是原本的武士家庭。

「眞的嗎？」

園田的反問當中帶有驚愕之意，讓我感到相當有趣。

「唉呀，就象是練習騎馬，大家都會做呀。開車，就好比是現代的騎馬吧？」「還是有點不太一樣吧。眞要說的話，就象是華族的夫人雖然會撐陽傘，卻不會自己拿雨傘。」

「你想說，所謂身分有別嗎？」

「是的。」

「那麼，士族家的小姐又是如何？至少也該學會現代的騎馬纔行吧？」

「那是克萊斯勒。」

外語可以選擇英語或法語。據說俄羅斯的社交界都是以法語交談，因此有不少人選了法語。

注8：現今的東京國立博物館。

「日安。」

不只是火堆。若不是這種時期，點上燭火的石燈籠也極爲少見。我頓時有種置身於巨大人偶架的錯覺。就連自己噠噠噠的腳步聲，也帶有一種神祕的美感。

這些古老的雛人偶，從數百年前起就一直觀望塵世，在它們眼中，現在的我們，就象是掠過眼前的無數女子繪卷中的一個場景——有如放映機鏡頭上，一閃即逝的瞬間影像吧。

坐在身旁的阿芳開口問：

注4:公家，爲天皇與朝廷工作的貴族、官員的泛稱。

原本只要問家庭教師即可，但也許這會是個令她滿臉羞紅的行爲，所以八重子小姐不敢。她纔會不向那些千金小姐，而是放下身段向稍微通曉人情世故的我提問。

「因爲太深遠啦——太過深遠了，妳哪會懂。那可是又深又遠呢，妳的目光根本看不到。」

注7:未成年者所穿的和服。

當我在參觀雛人偶之時，好友們也接二連三抵達。

在桐原家，賓客數量又更多，因此將盛大隆重的宴會分爲成兩次，在三日、四日分別宴請衆多賓客。倘若舂天的園遊會已是種例行公事，那麼桐原家的女兒節宴，就是一種以招待各界名流、各國大使館的夫人與千金爲主的例行公事。五日則輪到桐原家姊妹邀請閨中密友。

「可是，聽說也有很多大人雖然貴爲伯爵，生活卻不優渥呀。」

乘坐克萊斯勒的貴客，是桐原候爵家的道子小姐。她身邊還跟着一位助手，爲她打開車門。

「可是，汽車眞的很危險呢。而且，大人物一旦發生意外，馬上就會上報。前些天也是，某警察署長搭乘的車子啊——」

桐原小姐和我，都隨着引導者提着的燈籠光線，走在砌成幾何學圖形的石板路上。

有川先生聽見我的聲音後，彷彿是對一隻擁有奇異叫聲的烏產生興趣般，主動向我攀談。於是，承蒙昭和天皇庇佑，大名家的八重子公主與這樣渺小的我，在感情融洽的時候，還會互相稱呼對方爲小有、小花。

女兒節御膳端至我們面前後，下人將白酒注入朱漆酒杯。傭人從裝滿彩霞般的櫻花花籠中，捏起一簇櫻花，使其飄浮於美酒上。不使用桃花而是櫻花，也許是因爲櫻花更適合武家吧。

他用食指指着腦袋。「——正在這裏逐漸成形呢。」

也許園田在學校正門等着接我回家時，曾見過那輛車子吧，也或許司機們在等候的期間會閒聊上幾句，園田多少會知道一點。

「我知道。他撞到了衝出來的男人，對吧。」

華族的年輕人彼此之間素有來往，都是趁着自宅舉辦各式各樣的聚會、抑或受邀、抑或前往華族會館等機會交流。雖然他們未曾踏出到外面的世界，但相對地，在封閉的世界裏，彼此卻如同大家庭般親密。

「這是因爲這兩位大人的家族，在明治維新之前都是大名0;注51;啊。這對英子來說還太難了，不好懂吧。不過，妳要是隨便聽了點東西就在外面亂嚼舌根，我也很頭痛，所以我還是說明一下好了。總之呢，大部分大名華族都是有錢人，因爲他們握有各式各樣的公債與優質股票，嗯，當然還有其他的資產，所以他們的家族本身，就有如一間公司。」

2

「眞敢說呢。」

宴會邁入尾聲，就在送客至玄關的途中。八重子小姐象是忽然想起般，朝我挨近並快語說道：

今日，我受邀去參加那位「有川社長」在自家宅邸舉辦的女兒節宴會。

「我倒眞想看看呢。」

「就象是桐原社長和有川社長？」

大廳裏鋪有紅毛毯，其中三面牆前，如同帝室博物館0;注81;的展示方式一般，聲勢浩大地擺放着好幾組雛人偶，它們一定曾深受歷代公主殿下的青睞吧。光是擺放這些人偶，想必就是一大工程。

不過，聽說在桐原家，還有下人專門負責開關木板雨窗。他們在天色開始泛白之際起一一打開，穿插着午飯休息時間，中間好幾個小時都不停地重複開窗的動作，等到全部打開後，天色也已經微暗。休息一會兒後，又得逐一關上所有雨窗。由此可知，大名家無論做什麼事，規模都很浩大。

園田以粗厚的嗓音說：「看來有人更早到了呢。」

「正是如此。雖然從駕駛者的角度來看，撞上了冒失衝出來的人，眞是無可奈何。」

「可是，肇事逃逸也不好吧。而且，他事後的說明都很莫名其妙，竟說什麼——當時好像出了什麼意外，但我在後座睡着了，什麼都不曉得。」

我家是在陽曆三月三日慶祝女兒節。在現今的昭和時代裏，這是很自然的做法吧。但有川家會在四月三日邀請成人賓客。而今天，也就是四日，便舉辦由八重子小姐擔任主辦人的孩童之宴。

大名華族的女兒節宴會大多於四月舉辦。我不禁想，這可能是因爲天候變暖了，適合招待賓客吧。

我們花村家是相模士族出身。在爺爺那一代成爲御家老0;注31;的養子，地位雖然提升了不少，但因爲不是藩主，明治維新時也沒有建功，因此未受封爵位。

我從會開口說日語的時候起，爸爸就爲我找了一位家庭教師海倫小姐，因此很自然地學會了英語。也因此，我最喜愛的童話故事，不是《桃太郎》，而是《彼得兔》。也許是長期滯留在倫敦工作的緣故，爸爸相當喜愛英國。我的名字「英子」，似乎也與此有幾分關聯。至少我該慶幸不是叫作A子。

她的回應有點閃爍不明。

漸漸地，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身影、樹木、一幢幢屋子，都開始帶有皮影戲的風情，等到看見有川宅邸的長長圍牆之際，雲彩與天空的交界處，也象是墨水暈開了般，再也無法清楚區分。

等到我的眼睛習慣昏暗的室內後，便能逐漸看清人偶臉龐上的細緻紋路。我在孩提時，比起人偶，注意力多放在旁邊擺飾傢俱的雕工上，但此時的我，竟覺得密密麻麻覆住三面牆壁的雛人偶們，小巧伶俐的眼瞳似乎都緊盯着我瞧。

我輕身退開，讓桐原小姐先行走在前頭。

今夜大宅裏的燈光照明悉數熄滅，夜色顯得更加深沉，只有置於各處的火堆亮光，鮮豔耀眼地彷彿要劃破漆黑。在躍動的火焰照亮下，花叢裏雪柳的純白色澤，皎潔得叫人喫驚。

阿芳檢査了一下我的振袖0;注71;是否整齊後，便前往同行下人的等候間。園田則開着帕卡德0;Packard1;前往停車場。

我曾經問他。

——那尊人偶長得眞象是雙葉山0;注91;呢。說到雙葉山，五月的校外教學似乎會去榛名山0;注101;唷。這座山和那座山不一樣吧。去年是去哪兒呢？是野田，喏，我們去參觀了醬油工廠吧。醬油嗎，眞是討厭——等等，當色彩繽紛的振袖女孩們，以這些天眞無邪的閒話家常妝點大廳時，身爲主人的八重子小姐將她那如同松鼠般的可愛臉蛋，湊向一直默不作聲的我。

嗯——我側過腦袋。

因此，我並不是爲了上課較輕鬆，而是非常自然地選擇了喜歡的英語。文部省0;注61;的長官前來參觀上課情形時，或許是想讓他們看看學習的成果，老師常常指名我朗讀。

雖是慶賀女兒節，但現在已是四月，晚了原本的節日一個月，因此桐原小姐和我的振袖上，都描繪着櫻花的圖樣。桐原小姐的是吉野山櫻花，而我的則是從淡紫色的下襬處，漸漸地往上延伸成盛開的櫻花。

我家爺爺認爲在當時那種變化萬端的時代中，若要出人頭地就只有從軍，於是毅然進入軍隊，最高曾擔任師團長。爺爺那個人，說好聽一點算是英雄豪傑，說難聽一點就是個自吹自擂、過度招搖的陸軍名人。我的姑姑，藉着父母的光環與自身的美貌，風光嫁入了子爵家。爸爸則是踏入經濟領域，成了日本數一數二的大型財閥旗下的貿易公司社長。

八重子小姐站在日本館的玄關前迎接我們。在長廊上、房間裏，紙罩座燈裏的燭火都象是遺落凡間的星星般，不停閃爍晃動。

昏暗之中，視線實在不清楚。我心想：這樣看得見嗎？但園田眞不愧是位司機。

「你有好好用功讀書嗎？」

「那輛是什麼車呢？」

「因爲爸爸是社長，所以我能明白家裏有錢的原因，但爲什麼桐原先生和有川先生也那麼富有呢？」

「欸，小花，《Vanity Fair》是什麼呀？」

「小的也不太清楚……」

若用這個詞彙來比喻園遊會這種場合，嘲諷意味就顯得相當濃厚，不過，還眞象是年輕貴族少爺會說的話。

道子小姐走下車來，睜開瓜子臉上那雙睏倦慵懶的雙眼，朝我打招呼。

回到家換了套衣服後，我走進客廳，湊巧見到雅吉大哥正放着克萊斯勒——但這裏說的克萊斯勒不是汽車，而是小提琴家弗利茲.克萊斯勒0;Fr——tz Kre——sler1;的唱片，舒適愜意地打發時間。這段時間，大學正在放春假。

由於事出突然，我即答：

即便是司空見慣的春季花兒，僅摘下一簇後近近端詳，也覺得實在是巧奪天工。

再過幾日，有川家將會在宅邸當中舉辦賞櫻園遊會。這是每年的例行活動，屆時佔地寬廣的庭園也會變成相親的會場。提及這件事時，某家的少爺便對八重子小姐說：「哎呀，那也算是一種Vanity Fair吧。」

到了中年級，學校會開設裁縫和外語等新課程。

「欸，爸爸。」

注9:雙葉山定次，日本知名相撲力士，第三十五代橫網，有「相撲之神」、「昭和角聖」之稱。

「失禮了。」

我與我的同學，伯爵千金有川八重子小姐，是從孩提時，已算是個小大人之際就變得親密熟稔，以學校的課程來比喻，便是在「中年級」那時候。

「哎呀……小花妳眞是有趣。它們盯着我們瞧這種想法，我可是從來都沒有過呢。」

穿過偌大的大門，車子又在林木之間行駛了一段路後，終於抵達門廊。園田迅速下車打開車門。在門廊等候的有川家下人提着燈籠，照亮腳邊土地。燈光在地面落下一個圓形光圈後，又向外暈開。

「日安。」

「『Vanity』意思是虛榮吧。『Fair』有公平公正的意思……但也有博覽會的意思。」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這些話可別對外人說喔。」

雖說貴爲華族，但各自的境遇也不盡相同。公家0;注41;當中，也有些大人空有地位，口袋裏沒有幾個錢。甚至有些公家大人本應受封爲華族，但因不具備足以保持顏面的收入，只好哭哭啼啼地婉拒封爵。

注5:領主、藩主。

「喔……」

由於今日是舉辦女兒節宴會，我便往有川家的日本館前進。置放於各處顯眼地帶的燃燒火堆，指示出了路徑。

3

「怎麼啦？」

在紙罩座燈的朦朧不清光線中，朱漆酒杯綻放出流光，女兒節酒在其中載浮載沉。上面邇有雪白的、小巧的水面櫻花。

「嗯，雖然我的身體躺在沙發上，但大腦可是在全速運轉喔。有個意味深遠的哲學——」

注10:位於羣馬縣中部的火山。

父親露出苦笑。

「總之，回去後我會再查一査。」語畢，我便離開了有川家。

我也予以回應。

聽不懂——要是直接投降也太令人氣惱了，於是八重子小姐微笑以對，心想若是英語，不用自己想，問小花就成了。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所以她纔會問出這個問題。

「我好像曾聽過『浮華世界』這個詞。Vanity Fair不就是那個意思嗎？」

注3:御家老，日本江戶時代幕府和藩國中的職位，通常爲數人，一同管理幕府或藩的政治、經濟等事務。地位極高，僅次於幕府將軍和藩主。

「請小心。」

「是哪位大人的車呢？」

「不，我只是在想，這些雛人偶們，從以前到現在，已經見過很多很多的女孩子了吧。」

注6:相當臺灣的教育部。

「怎麼了呢？」

恰巧，一輛車子正要駛入有川家的大門。

「因爲桐原先生是候爵，有川先生是伯爵啊。」

「是的。」

柴火發出響亮的劈哩啪啦聲，焚燒木材的氣味，在急遽變得深沉的黑暗中飄來。

《愛之悲》的甜美琴絃聲響起。關東大地震發生的那一年0;一九二三年1;，也就是距今九年前，名小提琴家克萊斯勒親訪日本，在帝國劇場舉辦演奏會。母親帶着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雅吉大哥前往聆聽，而他對此事相當自豪。如果英子再大個兩、三歲，我也會帶妳一起去吧——母親如是說。

也就是說，大哥不過是因爲比我早呱呱落地，經歷與學識才會比我豐富。

「欸，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麼事？」

大哥邊用指頭打着節拍邊答腔。

「《浮華世界》是指什麼呀？」

「—妳連這種事情也不知道嗎？」我心有不甘，搖動他的肩膀。

「快點告訴我啦。」

雅吉大哥整個人跟着前後左右晃動地說：

「那是一本——英國的——小說啦。是一個叫作薩克萊0;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的人——寫的。」

「咦？」

「一個名叫薩克萊的小說家啦。啊哈哈。」

大哥是文學院的學生，偶爾也會寫些老是不見完成的戲曲。

「我聽過他的名字。」

「是嗎？對了，聽說薩克萊的鼻子很大，或者該說是歪七扭八？」

眞叫人出乎意料的訊息。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其實前陣子呢……」

看他一臉認眞，我便傾身向前。

「我曾在資生堂的接待室裏跟他一起喝過茶唷——喂喂，停停停！」

這本書是薩克雷在一八四五年開始執筆，初次集結成冊是在一八四八年初夏之際。再過幾年，就是黑船駛進浦賀、迫使日本開放鎖國的日子呢。

弓原姑丈，即美人姑姑的丈夫，弓原太郎子爵。他是東京地方法院的檢察官。

「哎呀，眞了不起。這麼快就弄清楚了。眞不愧是小花。」

但是，貝琪卻將那本字典——直接丟回了庭院。

薩克萊先生接着這麼寫道——年輕女孩們無論是跳舞，還是學習鋼琴，都是爲了擄獲男人的心。具有身分地位的父母們鬧得人仰馬翻，爲了晚會和冰涼沁脾的香檳，花費大半收入是爲了什麼？眞是讓人想說聲你們這羣可笑之輩。但是，其實這都是他們想爲女兒找個好郎君的殷切期盼使然。

學校裏頭的人際關係，與爵位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所就讀的女校，在世人眼裏，似乎是間只有華族才能就讀的學校。但是某些年級中，平民與士族總合在一起的人數，還比華族的人數多呢。當然，雖說是平民，入校就讀的也大抵都是大臣、海陸軍官將領，或是大學教授及大公司社長等家庭的千金小姐。

我將書籍從書盒裏拉出來後，發現封面是深藍色的，書名則以金色字體印刷。意大利大理石制的暖爐旁，放有淡紫色的沙發。我整個人坐進沙發裏，將書放在膝蓋上打開。讀大人的書很有趣。有本名爲《源氏物語》的古書，小時我還以爲內容是在講述源平大戰，耐着性子看完一頁後，卻完全摸不着頭緒。雖然有過這樣的經驗，但閱讀大人的書，就象是《少年倶樂部》比《少女俱樂部》0;注131;有趣般，偷覷圍牆外頭的事物，總是很吸引人。

「是嗎？妳眞的很常看報紙呢。」大哥朝着起身的我說：「媽媽說了，女孩子家不要看太多報紙比較好喔。」

我對於銀座的第一個記憶，就是穿着火紅色的服裝，又戴着奇形怪狀頭冠的人們。不過，那並不是源於現實裏的姿態，而是一張類似於屛風畫的圖片。那張圖裝飾在櫥窗上，上頭畫着好幾個人，都以相同的動作跳躍起舞。那似乎是慶賀陛下成婚的舞樂繪畫。這麼說來，是大正末年（一九二四年1;的事了。聽說那是鳩居堂0;注171;的店面櫥窗。這件事也是別人告訴我，我才知曉的。

「爲什麼要辭職呢？」

這位貝琪，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在我如此思索時，我就已然掉入了薩克萊先生設下的圈套裏。

「昨天的那個問題——《浮華世界》，那是一本書的書名。作者是英國人，名字是威廉·梅克比斯·薩克萊。」

注16:約翰生博士0;Dr.Samuel Johnson，一七零九——一七八四1;，英國史上最有名的文人之一，也是第一本英語字典的編纂者。

「謝謝，我會去找找看的。作爲謝禮，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你看過電影的廣告了嗎？」

那本《大辭典》等同於是曾待過學校的證明，因此纔會贈予學生，是項具有權威的禮物吧。這一點如果去問雅吉大哥，或許他能爲我解惑。但是，我受不了他又向我耀武揚威，於是作罷。

或許是姑丈夫婦膝下無子的緣故，他們相當疼愛我。只是當我央求：「讓我看看姑丈寫的書嘛。」他總是溫柔地笑着說：「對小英來說，看那種書太早了。」

貝琪爲了成爲家庭教師離開了學校。在前往獲薦家族前的一星期，她都待在好友艾蜜莉亞的家裏。這時，她很快就相中了好友的哥哥。

有些名人似乎是請作家代筆，但弓原姑丈卻是興致勃勃地親自執筆。華族在寫偵探小說——多了這份意外感後，聽說頗受好評。爾後他也不時發表作品。

所以小有、小花等暱稱，也會套用在公爵大人的千金小姐身上。只是，隨着年級愈往上升，愈會意識到身分的微妙差異，也是事實。

「媽媽，山崎要辭職了嗎？.」

當時描寫那個「遭到怪物羣踐踏欺侮，爲貧而苦，爲病而哭」的下層社會之人，是狄更斯0;注141;；「立即撲向那羣怪物，揭穿其虛榮、僞善、可笑的表面，直逼近體無完膚境地之人，則是薩克雷」。

「——如果是姑丈，的確會那樣做呢。」

我買英美雜誌，是爲了學習英語，因此父母二話不說就會點頭答應。買書時我會前往丸善書店，再順路來到銀座。我最喜歡漫步在銀座地區了。

「報紙嗎？不，今天的我還沒看。」

田中絹代的新電影名爲《傻瓜哥哥》。

「書裏好像出現了各式各樣的俗人吧。好比說紈絝子弟——對方是在諷刺這件事吧。」

「問了也無濟於事。推理小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是呀。本來以爲爸爸會找一天告訴妳，所以我一直沒說，可是像現在這樣坐着山崎開的車來到銀座，已經是最後一次了呢。一思及此，就想對他說聲謝謝。」

「哎呀，爲什麼？」

翌日上午是日本畫練習課，下午則是鋼琴。我讓指尖在鍵盤上翩然起舞時，想起書中的內容，不禁笑了出聲。難得親臨我家授課的上野音樂學校名師，朝我投來了狐疑的目光。

4

過了正午，我走進電話室，致電有川伯爵府邸。電話轉接給了八重子小姐。

我拉來小桌旁的椅子，站至上頭，伸長了手將書拿下。那兩本書好重又好沉。

我拿起放在鋼琴上的報紙，佯裝不經意地放在大哥面前。

注11：田中絹代0;一九〇九—一九七七1;，日本大正、昭和時代重要的電影演員與導演。

注15:《小公主》0;A Little Princess1;，英國經典兒童文學。作者爲伯奈特0;F.H.Burnett，一八四九——一九二四1;。所改編的卡通，臺灣翻譯爲「莎拉公主」。

莉貝卡是貧窮畫家的女兒，死去的母親則是法國女伶，會說巴黎的語言。於是她也習得了一口流利的法語。自孩提時期起，她就有着過人的處世機智，只要這個孩子一出馬，窮兇惡極的討債惡棍也會打道回府，就連商人也說不過她，爲她打了折扣。父親過世後，十六歲的她孑然一身，是平克頓老師收留了她。因爲她的父親曾在這間女子學校裏教過繪畫。

「快點說實話吧。眞是的，就愛耽櫊我的時間。」

也許是因爲用腦過度，他的頭髮從年輕時起就顯得有些稀疏，不過，他蓄着酷似卓別林的一撇小鬍子。

「金太郎先生的店蓋好後，我們去買只新桃太郎好了。」母親說。

仰頭看向大哥所說的那一帶，只見上頭排放着厚厚的叢書。在那些厚書當中，確實有兩本名爲《浮華世界》的書籍。是上、下集。

雖說今夜會在桐原府的女兒節宴會上碰面，但我心想知道的事情還是早點說出來吧。

當時，平克頓老師的說法是，只要她能在學校裏教授法語，就能在寄宿學校裏接受修養教育。

依作者的描寫，書中並沒有任何人看不起夏普小姐。然而，她沒有能夠爲她尋覓好夫婿的父母。即使她聰明伶俐，精通外語，繪畫及歌唱方面的才華也十分優異，又是個沉魚落雁的美女，但就是缺少了一項決定性的事物——身分。這就象是乘法中任何數字乘以零一般，無論原本數字多大，最終所有的答案都會是零。這本書，就是她頑強對抗這道公式的抗爭。

讀讀看吧，我心生這股渴望。

夏目漱石的書，我和朋友也常常閱讀。少女小說與夏目漱石的作品，是女學生經常拿在手上閱讀的書中雙璧吧。我也看過《少爺》。

我沒有說出自己正在看那本小說。

在公家是稱呼「爹爹大人、孃親大人」；在我們武家，似乎稱呼爲「爹親大人、母親大人」纔是正統。不過，聽說在那些因擔任外交官而長期居住在西歐國家的家庭裏，孩子們甚至稱呼父母爲「爹地、媽咪」。

他是位文筆造詣極佳的人，經常有雜誌委託他寫些與犯罪有關的散文。有一回，他寫道「也算是工作上的興趣，所以我經常閱讀歐美的偵探小說」，結果一本名爲《新青年》的雜誌立即向他邀稿，請他寫短篇小說。而該企畫的名稱是「名人創作的偵探小說特集」。

更何況薩克萊先生是位作家，印刷出來的書本，對於他來說應該是最爲重要的東西吧。而且遞至主角手中的還是字典，等同於是「語言」本身呀。竟然在長篇小說的一開頭，就讓她丟回字典。

5

「……原來是這樣。」

眞難想象這些故事是在嘉永年間0;一八四八年1;所寫的。

平田先生在一開始就先爲作者及作品進行解說，這點讓我非常感激。

「哪兒的話。」

前言放有薩克萊先生的肖像。不，書上是寫「英國薩克雷着，平田充木譯』，所以依據譯名，該稱呼他爲薩克雷先生。多半是因爲先前聽了大哥那番話，現在一瞧，他的鼻子果眞又圓又大。

「我們家就有那本書啊。只要打開圖書室的房門，就在房門後頭的書架上方。」

於是，八重子小姐的疑問獲得解決。

注13:大正.昭和時期的雜誌。

我們趁着春假去了一趟銀座，回程時母親在車內開口：

光是如此就讓我大喫一驚，但還沒完呢。馬車開始奔馳時，慈憫的耶米娜老師追了上來，隔着窗子將字典遞給她。

我怔忡不解。山崎戴着制服帽的臉龐依然面向前方，回道：

當有人問及當時僅留下蒙矓記憶的自己時，對方總是感到不可思議，我竟能記住那件事。現在，我偶爾去鳩居堂買信封和信紙時，彷彿可以從天空之間窺見，當年站在店門前的幼小自己。

我的這層顧慮，與被選爲皇族學伴之人，對於職責方面的顧慮不同。抑或者，這也是一種我透過彆扭乖僻的形式，所體現出的自尊心。

若只是單純的購物，只要呼叫百貨店的領班來家中即可。實際上我們家也確實這麼做過。但是像這樣漫無目的地東逛西晃，比較有趣。

「就連弓原姑丈也是。身爲檢察官，別人問他時，他也因爲職務而不能任意發言，更何況是去問寫小說的人，他們也只能笑着說不予置評吧——」

「不過『浮華世界』這個詞彙本身，並不是薩克萊先生自創的，似乎原先就有。但是，這個詞彙開始廣爲流傳，是在薩克萊引用之後的事。與其說妳是有聽過這個詞——不如說是有看過吧。」

當然，我並不是如同俗稱的「銀座閒晃」，可以一個人愜意自在地亂逛亂走。而是母親前往三越百貨或松屋百貨時，順道帶我過去。年長的司機山崎握着方向盤，園田則坐在副駕駛座上，女總管阿定也會隨行在側。

貝琪討厭滿是陳規的寄宿學校，懷念原先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就學期間整個人都變得憔悴，彷彿在悼念已逝的父親般，於是她開始認爲「豈止是身旁的人討厭這裏，就連自己也是」——這部分實在是嘲諷意味十足。這就是薩克萊的風格吧。

「說得也是呢。」

一般而言，在學校裏頭，帶有叛逆氣息的人會讓人敬畏三分，太過認眞古板的人，則會遭受到輕侮的目光。高貴的小姐們若是顯現出不甚得體的一面，也是一種惺惺作態、耍酷的行爲。

注14:狄更斯0;Charles Dickens,一八一二——一八七零1;，英國著名小說家。與薩克萊並稱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雙傑」。

前來迎接的馬車抵達後，艾蜜莉亞小姐如小山般的行囊被搬至馬車上。行李中，有一個掛有名牌的小巧老舊手提包，名牌上寫着夏普小姐。接着，莉貝卡.夏普向校長道別，以發音完美的法語說：「平克頓小姐，我在此向您道別了。」然而，當校長基於禮節慾與她握手時，她卻予以無視。

最近在銀座，大地震後的高聳建築接二連三落成，象是在宣告新時代的到來般，令人雀躍不已。

「啊，那件命案啊。聽說還有人去問推理作家『眞相究竟是什麼』呢。」

「我記得《我是貓》裏頭有提到過吧。『薩克萊的鼻子』。」

我們家是稱呼父母爲「爸爸、媽媽」。上學之後我才知道，皇族是稱呼父母爲「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在尾張町0;注181;轉角處，人行道的頭頂上方，就象是遮雨的頂棚般，現場施工事務所環繞着二樓設立。那間服部鐘錶店的工程也即將宣告完工。

故事首先，從與《小公主》0;注151;一書相同背景的女子寄宿學校開始。開頭是一位出身良好的艾蜜莉亞小姐畢業後，打算要返家，校長平克頓老師依例贈送她一本約翰生博士0;注161;編纂的《大辭典》，上面還寫有她的名字。這時平克頓老師的妹妹耶米娜老師現身，戰戰兢兢地又抽出一本辭典。即將離開學校的還有一人，是名爲貝琪·夏普的女孩——貝琪是莉貝卡的小名。但平克頓老師冷冷地說，不需要給那種丫頭。

6

「你爲什麼這麼說？」

因此，如果是八重子小姐主動說「《浮華世界》很好看喔」並借給我，那就一點也不打緊，但相反地，若是我借給她，便會落人話柄。

我拉拉母親的袖子。

車子停好後，園田和阿定跟在我們身後。園田負責護衛，阿定則在我們偶爾購買不需特地送回宅邸的小物品時，負責拿出現金付帳。

「近來似乎發生了不少駭人聽聞的事情吧。例如玉之井分屍命案0;注121;。對於婦女幼兒的教育不太好吧。」

「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眞的是辛苦山崎了呢。」

我驚駭愕然。

有些府上，除了上學之外，絕不讓女兒踏出家門一步。我們家在這一點上，倒是相當開明。這並不是家世的問題，而是家風的問題。其實，聽說皇族的貴婦女子當中，也有不少人喜歡親自到百貨店閒晃。

鐘錶店的老闆名字似乎是服部金太郎。桃太郎是一種婦女用表，表蓋就如同童話故事裏的桃子裂開了般，打開時會分爲兩半。眞是奇巧的設計。

「田中絹代0;注111;的新作，很適合大哥觀賞喔。」

年輕的作者稱呼此書爲「一部沒有英雄的小說」。平田先生認爲，其背後意義可能是種決心的表徵，即是不想如同舊式小說一般，讓「天皇皇后和武士般的人物」登場。而這本「無英雄」的大長篇小說主角，是位名爲莉貝卡·夏普的女性。

不肯讓日本兀自沉溺於安樂日子裏的西歐各國，在當時，可說是工業發展繁榮，俗物遍地、俯拾皆是，「猶如百鬼夜行的雜亂之景，是個名副其實的『浮華世界』」——看着這個解說，我彷彿正置身在教室裏聽課。當然，現實生活裏，絕不會有這種課程。

這種時候，身分便會造成微妙的差異。相較之下，這本書若是侯爵家與伯爵家的千金小姐在哥哥的書架上找到，一邊喫喫笑着，一邊拿給我過目，問我有什麼感想，便是不値一提的小事。

我來到玄關大廳，走進樓梯旁的圖書室。按下電燈開關後，五彩繽紛的書背特別醒目，同時也讓我感覺到空氣中充斥著書本獨特的香氣。和式穿線裝訂的歌謠本乃至皮革封面的洋書，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整面書架。

現在，故事裏頭的貝琪小姐，當上了從男爵家的家庭教師。不過，從男爵一旁標有Baronet這個英語，難道在他們的世界裏，不只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嗎？這點姑且不論，往後，不曉得華族人士會怎麼樣地嘲弄我。倘若被伯爵家的人指指點點，說出「花村家的小姐竟讓八重子知道一本不得體的書」之類的話，那就不好了。

抱著書走上二樓，窩進自己的房間。

果眞是當局者迷。

注12：玉之井分屍命案，發生在昭和（一九三二1;年的命案，日文的「分屍」一詞因而產生。

書，可說是一種印刷了人類思想的東西，再說得明白點，就等同於是作者本人。而我從小受到的教誨，就是絕不能跨過放在榻榻米上的書。

「有各式各樣的原因呀。山崎的兄長過世了，他必須回去纔行。」

注17：販售和式文具與香的老店。

注18：今銀座五丁目。

我對着山崎已見白髮的後腦勺說：

「我們會很寂寞的。」

山崎以我自孩提時期就聽慣的平板語調回答：

「小的眞是太不敢當了。」

這種感覺，彷彿總是無比安定的身邊世界這項工藝品，忽然間缺了一個角。

「這樣一來，往後就會由園田負責開車接送爸爸了喔。」

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園田健壯的背影緊張地繃起。下一秒，理所當然的困惑湧上我心頭。

「那我上學的時候呢？」

登門造訪有川府邸時，園田都會開着體積較大的帕卡德，但平時上下學時，園田則是開福特。

既然園田晉升成了正司機，往後會由誰接送我上下學呢？母親露出了意義不明的笑容。

「——會有新司機來嗎？」

就算問了，母親還是說：

「誰知道呢。關於這件事，爸爸似乎已經有了決定。」

母親不肯告訴我，那個「決定」是什麼。既然母親不說，即便山崎和園田知道，也定會三緘其口。

7

貝琪將與從男爵家的次男，羅頓·克羅雷上尉結婚。

之後，拿破崙逃出了被判處流刑的島嶼，發動了著名的滑鐵盧戰役。但令人難以置信地，竟連軍人的妻子與打算觀光的人們也一同來到了這個戰場，甚至還在當地舉辦舞會。

然而，當戰火眞的點燃，衆人可說是雞飛狗跳。先前被假消息耍得團團轉、滿口大話的人們，全都一溜煙地四處逃竄；原本逞威風、穿着仿軍服衣飾的人們，也都趕緊脫下衣裝、扯下鬍鬚；貴婦人們則焦急得直跺腳，不停奔走，安排逃跑用的馬匹。

依常理來看，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可是，也許是繼承了愛自吹自擂的爺爺血脈，父親相當喜歡新奇的事物，說好聽點，就是很先進新潮。

我更是一頭霧水。

「說到司機的工作，老爺您或許以爲就只是坐在駕駛座上，動動方向盤而已，是件很輕鬆快活的事。實際上，也確實有女性在開車。是的，小的知道。但是，那是在玩耍。若是工作，可就不一樣了——每日早晚都必須毫不懈怠地清潔和維修車輛。到了外頭若是輪胎爆裂，就得更換輪胎。倘若只是輕微毀損，就要自己動手取出內胎加以修復，至少需要這點本事才能勝任這份工作——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從剛纔起就是在講這件事。」

「不……是、是的。」

「而且，男人辦不到的事情，我想就能夠拜託別宮。我打算請裁縫師，也替她訂作幾件制服以外的衣服。只要穿上那些尋常衣裳，她就能不顯眼地跟在英子身邊。以後也不曉得英子會嫁到哪兒去，不能讓她一直都是隻籠中之鳥。若能讓她憑着自己的才智，前去自己想親眼見識的地方，增廣見聞比較好吧。」

「家裏的人，也大抵都是麻煩你。也就是孩子們——話雖如此，但你主要的工作，就是接送英子吧——」

相同的道理，如果是在往昔，這個人的臉配在和服上頭，或許也會覺得象是尊太過威風凜凜的日本人偶，看起來頗爲彆扭吧。不過，比起現代風，似乎又稍微走在時代前端的那張臉，輪廓分明、五官較深，在身爲現下女學生的我眼中，還挺喜歡的。

8

「那麼，現在開車去一趟英子的學校吧。」

大門前的情況異於往常。

園田暫且作籠後，又坐直身子。

「是，可是——」

「住口！」

走進會客室後，坐在椅子上的人立即起身，向我深深行了一禮。

「這是冬天制服。換季之後，布料會改爲白麻，但樣式是一樣的。」

「那樣子哪能講話。我叫你坐，你就坐下吧。」

於是父親咧嘴賊笑。

「小的惶恐。我站在這裏就可以了。」

我眞是想鼓掌叫好。我偶爾會在銀座的街角，看見四、五名開心歡笑的女學生，就象是看着一羣自由的鳥兒。

接着抵達的大馬路右邊是陸軍大學校0;注211;，左手邊則是我們學校。車輛駛至校門前方後，福特又沿着相同的路徑往回開。

園田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父親的話。他四下東張西望，象是在納悶房裏有新來的司機嗎？將粗短的脖子轉了一圏後，他終於明白眼下的情況。

「是。」

「有身分地位的人一到外頭，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必須要有些功夫底子的人跟着纔行。小姐和這樣的——」

那是位年輕女性，頭髮絲隨處可見的隱耳髮型。她既沒有穿着特別亮眼的衣物，也沒有繫着華麗鮮艷的腰帶，但就是給人一種明亮的感覺。也許是那雙西歐風的長睫毛大眼的關係。而讓她的雙眼看來更加炯炯有神的，是那對略微揚起的流線型柳眉。

父親開口道：

「這眞是太不像話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將會在此叨擾諸位。自身還有許多尙待學習之處，但還請您多多指教。」

車子沿着回程路途緩緩行駛，回到出發點，就在來到曲町的家門時，園田猛地踩下煞車。

「我是別宮Mitsuko。」

「是的……無論是哪位大人家，僱用女性司機，實在是前所未聞……」

「當第一人不好嗎？最先抵陣，可是武家的榮耀。你認爲如何？」

「因此，我將你升爲正司機。如你所知，我會依據情況，使用公司的車、勞煩公司的司機——但除此之外的時候，就要麻煩你了。」

園田終於挪動雙腳，侷促不安地坐下，與下達指示的父親正面相對。帽子的正面朝向我這邊。我們家徽的圖案是漩渦狀。不過，是變形的漩渦，三個小漩渦的位置就跟三菱標誌一樣。對了，就象是奧運標誌裏只取出三個圓圏。

「這位是我們家的司機，園田。」

「不，小的只是在想，既然是老爺認識的人介紹而來，實在不需要委屈她檐任一介司機。那個，畢竟世間有所謂車伕馬丁之類——」

父親蹙起眉頭。

貝琪對於傲慢的伯爵夫人派遣侍女前來要她「賣馬」一事，勃然大怒。迫不得已之下，最後伯爵夫人親自前來低頭懇求，貝琪卻像恭候已久般，態度倨傲地厲聲拒絕。原本夫人心想只要有馬，就能馬上逃跑，於是乘着馬車前來等候。見狀，貝琪哈哈大笑。說：「馬車和輪胎都是法軍的最佳戰利品呢。那個女人可就不是了。」

不久，敲門聲響起。房門打開後，園田正誠惶誠恐地站在門口。即使走進屋裏了，他仍將印有家族徽章的制服帽子緊緊抱在肚子前，僵立不動。

「老爺——」

「是的。」

園田連忙動着腦子，「喚噢、對了。」敲了下膝蓋。

「我可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種無謂可笑的事情。這麼說來，說這種話的大蠢材，是不是也要嘲笑豐臣秀吉原是個馬伕卻能奪取天下？還是說，你瞧不起自己的工作？」

「園田是因爲別宮是女子，才這般不樂見吧？」

「我已經叫了裁縫店的人過來，等會兒要替她量尺寸訂作制服。」

明明她做出許多令人厭惡的作爲，但看完《浮華世界》後，我卻沒有留下一絲討厭她的感覺。即便她利用自己與生俱來的美貌與聰慧，將男人玩弄於手心之上——雖是種粗鄙低下的說法——但只會令我覺得，男人眞愚昧。

父親看向貝琪小姐。「妳應該有這點本事吧？」

女子清爽宜人地報上姓名。

「到這裏來，坐下吧。」

「小、小的不敢！」

這樣的貝琪·夏普，並不是一般世俗會出現的女主角。不疼愛自己的孩兒，甚至無情對待，這些行爲更是昭顯出她的特異。

「眞是不幹不脆。不像平常的你喔。」

……不會吧？會有這種事情嗎？

由於園田個性耿直認眞，即便老大不甘願，仍會確實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所以他邊指出一路上可當作標記的事物，邊不疾不徐地開着車。

父親說至此，我就象是老師突然開始發起隨堂測驗卷般，心跳逐漸加速。

「小姐，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爲何？」

貝琪小姐開口致意。

「爸爸，我可以一起去嗎？」

「也、也就是說，這位小姐將會成爲新司機嗎？」

園田坐在福特的駕駛座上，貝琪小姐則坐在副駕駛座。我自後方望着兩人的背影。

「什麼？」

然而，園田聽了這番話後，更是大搖其頭。

父親一派輕鬆地笑了。「哎呀，你的這份心意，我就心存感激吧。」

「哎呀，兩個人都坐下吧。剛剛已經去叫園田了。」

最後一幕，儘管身處於稱不上幸福的處境，貝琪仍是泰然自若地展現笑靨，令再次碰頭的老朋友大喫一驚。如果她是男人，雖然我不喜歡這種假設，但正因如此，如果這個人是男人的話，我想定會是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吧。

他說至此，愼選了下說詞。

「……怎、怎麼會。」

聽見她這麼說，我連忙應和，但仍是搞不明白爲何要僱用這個人。她看來約莫二十上下吧，若是當家庭教師，未免有些太過年輕，況且，我從未聽說過要更換老師這件事。

父親點點頭，接着說了一段讓我幾乎要樂得飛上天的話。

「不周之處，還請您多多指教。」

「——請、請您等一下，老爺。」園田終於開口。「怎麼了？」

「等別宮量完尺寸之後，你讓她坐在副駕駿座上，來回開一趟吧。我想讓她記住路線。」

……啊，貝琪小姐。

接着，她間不容髮地將馬匹高價賣給其他男人，大賺了一筆。

「這位小姐往後將會在我們家工作，今天還算是客人——我想先讓她和妳打個照面比較好吧。」

園田發出有些無力的叫聲。

父親似乎未將園田的震驚放在眼裏，轉而朝向貝琪小姐，指着園田的服裝，悠哉自若地說明：

闔上書本，一時半刻，這位不可思議女子的身影依然殘留在我的眼底。當時是某個和煦春日午後，風兒自敞開的窗飄拂吹來。

我很難跟他們一樣。一般而言，我們這種家庭的未婚女性，只要沒有父母或家庭教師跟在身旁，就不能出去街上。當然，貝琪小姐的立場就象是我的社會學習家庭教師，但她看來就跟高年級的姊姊差不多，受到拘束監視的感覺便很稀薄。

從平河町經過閒院宮邸0;注191;前方，再沿着赤坂離宮0;注201;側邊的道路前進，再於青山口右轉。以左右兩邊的巨大石塊爲起點，四排銀杏街道樹遵循遠近法的原理，一路延伸至正面的聖德紀念繪畫館，勾勒出美麗的線條。這副景色，無論何時看，都不會令人覺得厭倦。

「兩位女性單獨走在外頭，光是想象，園田我就擔心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剛看完的小說仍在我腦海中逗留，因此聽見「Bekku」這個少見姓氏的發音時，我反射性地聯想到。

當然，我很高興園田如此擔心我。可是園田反對的一部分理由，是因爲神聖的職務領域受到女性侵犯，而生出的排斥心理吧。若是如此，同樣身爲女性，我當然會想聲援貝琪小姐。

「那、那她的爲人呢？」

「小的不敢。」

雖然對園田有些過意不去，但我在此時趁勝追擊。

男人身穿外褂，腳踩竹皮屐，就算再戴頂斯泰森0;Stetson1;公司制的紳士帽，這樣的打扮如今也是稀鬆平常。但是在百年前的人們眼中，肯定會覺得奇怪至極，就象是見到天狗撐着洋傘吧。

園田嗚地呻吟一聲。

父親蓄着短胡，長度只有爺爺出名濃密八字鬍的八分之一。他拈着小鬍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打算讓這位別宮，接下你的工作。」

9

「雖然還不成氣候。」

「請你過來不爲別的。你應該已經聽說，山崎辭職了吧。」

貝琪小姐眨了眨眼，轉向園田的方向，一臉歉疚地點頭致意。

「是的。」

阿芳前來呼叫我，就是在這個時候。

貝琪小姐也自報名諱後低頭行禮。園田像個孩子般捏着上衣的下襬，不知所措地回禮。

「她是我認識的人的女兒——這樣還不夠嗎？」

有三名穿着便裝與木屐、看似無賴的男子，正與私人警衛江藤先生互相對峙。江藤先生的房間就在正門內側，像這樣的情況發生時，就由他出面解決。那些男人似乎對於有人出來阻攔一事已經習以爲常，很快就從手杖劍中拔出了刀子。

今年，前大藏大臣0;注221;以及財閥相關人士，陸續遭到暗殺，社會氣氛顯得有些動盪不安。

站在中央、有着一頭獅子般蓬鬆亂髮的鬍子男，往我們這裏狠狠一瞪。

注19：閒院宮親王的宅邸。

注20：如今已改爲迎賓館。

注21：已於一九四五年廢止。

注22：類似臺灣的財務部長。

園田轉過頭後，向我說道：

「如您所見，近來的情勢——眞是不曉得何時會發生什麼事哪。」

我立即明白，這番話其實是對貝琪小姐說的。

獅子男將刀尖轉向福特，大聲怒吼：

「是花村的女兒嗎丨」

園田準備發動車輛。

「要逃嗎？」

「絕不能讓小姐受到任何損傷。先在外頭兜個幾圈吧。」

這時貝琪小姐將手搭在副駕駛座的門把上。

「那麼，請先讓我在這裏下車吧。」

她的聲音冷靜沉着，彷彿下車的地點是鴿羣正在嬉鬧玩耍的公園。園田和我都愣住了。

過了幾秒，園田終於開口：

「妳想做什麼？」

白刃轉向貝琪小姐，在春日陽光下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對了，爸爸。前陣子有羣留鬍子的男人跑來大門前，恣意揮舞着刀子呢。」

收起刀子後，獅子男搖晃着肩膀和亂髮，邁開大步離開。另外兩名同伴慌忙跟在後頭時，貝琪小姐朝他們說：

「交手之際，一開始都要這麼做。但是他全然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錯失了良機。而他的腳下就是碎石子，很顯然處於不利局面。」

「大白天的，在別人家門前揮舞着刀子，我想稱不上是理所當然。」

春季的學期已開始了，看來趕得及在四月裏搭到貝琪小姐開的車了。

「那麼，眞的要——」

「咦？」

爲什麼要特地這麼交待我呢——這樣的疑惑，想必出現在我的臉上吧。

「他想脫了木屐。脫下後，再踢到後面去。」

「但是，那個男人——很強。」

「武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剛說了，過過招後就會回去。今天就看在妳的面子上，饒了他們。」

「妳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嗎？」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啊啊，我早聽說了。」

父親撫着下顎，微笑道：

獅子男是想讓貝琪小姐發出慘叫聲吧。原本也該是如此。貝琪小姐本該要揚聲尖叫，癱坐在地。

「別忘了這個。」

「叫我們回去，是理所當然的正論嗎？」

「呀！」地發出驚呼聲的人，是我。

貝琪小姐定睛看着對方。從我的角度，看不見她的眼神。

「貝琪不，別宮小姐，想殺了他嗎？」

「花村可不是西鄉閣下。」

注28：瑪麗.安東尼0;Marie Antoinette，一七五五——一七九三1;，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皇后，因叛國罪被送上斷頭臺處死。謠傳她曾說過「人民若喫不起麪包，就改喫蛋糕嘛」這句名言。

男人用指尖將手杖劍轉了一圏，反手握住。接着用力往上一揮，將刀尖指向貝琪小姐。

10

我聽得一頭霧水。園田接着說：

「不管怎麼說，我都將成爲花村家的一份子。見到有人在主人家門前喧譁鬧事，我也只能上前請他們離開——沒錯吧？」

男子渾身猛烈顫抖了一下，慌忙將隨意垂下的刀刃架至面前。然後深呼吸兩、三次之後，擠出連枝頭上的春鳥也會振翅飛走的咆哮聲：

當下，除了鶴之外，我又覺得象是看到了有川小姐飼養的貓咪。據說那是隻美國貓。當牠看着我的時候，那雙圓眼睛給我深不見底的感覺，宛如看着一根用糖飴做成的長長玻璃棒的斷面一般。

注27：小特里亞農宮0;le Petit Trianon1;，位於法國凡爾賽宮殿後花園的西北邊，是瑪麗.安東尼最喜愛的離宮。

「嗯，我已經請別宮負責接妳上下學了。上學的時候倒無妨，但放學接妳的時候，可別讓她等太久喔。如果預先知道自己會耽誤個幾分鐘，就先通知她一聲吧。」

「在小特里亞農宮0;注271;的沙龍里，瑪麗.安東尼0;注281;也曾聽過這首曲子。」

「姑且不論竹棒，但刀身是很重的物品。單靠女人的纖細手臂竟能空手握住刀柄——」

「是的。」

「在停車等待的期間，各家司機之間，有時會下車互相閒聊吧。倘若有人用特異的眼光看着別宮，她未免太可憐了。若是待在車裏看書，別人又可能會覺得她高傲自大。所以儘量別讓她等太久。」

她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着在半空中劃出平緩弧形、飛向她右手的利刃刀光。她沒有躲開飛來的刀刃，反而邁出步伐讓身體往前。朝圓弧伸出的手，令人不敢置信地，竟握住了刀柄。只要早一瞬，指尖就會握到白刃；又只要晚一瞬，手杖劍就會掠過她的身子。

如同積雪竹子般柔軟下彎的身子，晃動了下後再次回到原位時，她的左手已貼在刀柄上，直立的刀身置於身側，形成一種看似難以活動、卻又像理所當然的自然姿態。

獅子男狠瞪向貝琪小姐。

我又低叫了聲，渾身發抖。但是，貝琪小姐彷彿置身於無聲的世界中，動也不動。不僅如此，她還輕快地將刀子舉至頭頂上，接着，往前跨出一步。仔細看她的腳底，竟不知什麼時候——腳上只剩下了布襪子。在我察覺之前，她已脫下草鞋扔往後方。

「今日我初來乍到，總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妳很有趣。好，要我回去，就先和我過個幾招吧。」

「——對了，關於別宮，我讓她搬進以前海倫小姐住過的房間。本來也想過讓她搬進山崎空出的房間裏，但畢竟是女性，住在屋裏比較好吧。」

我自後座上探出身子，將臉湊到園田旁邊，問道：

「那些人是來討錢的嗎？」

餘興節目是室內管弦樂團。邀請日本嘉賓時，會請說書人或落語師0;注261;來活絡氣氛。但對象若是法國大使，這可行不通。

獅子男的胸口大力起伏數次後，倏地疾速後退，大笑出聲。聽來象是拙劣演員的豪放笑聲。

「後面的兩人，倒是早已冷靜地脫掉木屐了吧。但是，別宮小姐正採取上段架勢0;注251;。現在好不容易互相牽制住對方，只要稍稍留意腳邊，就會露出破綻。在他把心思放在腳上的那一瞬間，就會被劈成兩半。那個男人預見了這個下場。」

扔回去不就好了嗎——當時我暗想。他們不可能接得住，而我也想看看他們狼狽失措的表情，但這是很孩子氣的想法吧。

揮了揮右手上的手杖劍。

注23：西鄉南洲，即明治維新三傑中的西鄉隆盛（一八二八——一八七七1;。這裏的銅像，指的是上野恩賜公園中，西鄉隆盛牽着狼犬的塑像。

爾後，像在投擲標槍般，他奮力揮舞手臂，向貝琪小姐丟出了白晃晃的刀子。

「不過是雙木屐，現在脫掉不就好了嗎？」

數日後，家裏邀請了法國大使前來用晚餐，當然，父親也在。

大使回去之後，在我泡着紅茶時，爸爸走了過來。

「比起力氣，更該說是技巧。」

「不至於殺了他吧。可是，她殺得了。那個男人明白這一點。」

「所以她力氣很大嗎？」

「喔，妳也是花村養的狗嗎？」

爸爸動作率性地往沙發上一坐。

「哎呀，首相，是日本政府中最偉大的人吧。我們支持那個人，爲什麼不行呢？」

獅子男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

「怎麼了？」

「——是八雙架勢0;注241;。」

父親看似豪邁，但總能細膩地看穿人的心思。這也是成爲一名好社長該有的資質吧。

「我認爲自己並不算特別大膽。」

「爲什麼要跑來我們家呢？」

「女人——」

11

貝琪小姐邊走離車輛邊說：「我是從今日起，將會在這座府上服侍的下人。」

「妳是誰啊！」

我大喫一驚。

獅子男將刀子換至左手，接着用空出的右手拿起身旁男子手上的手杖劍。

對藝術知之甚詳的大使開口：

我想貝琪小姐現在的眼神，也跟那樣的畫面差不多吧。也許是因爲她柔軟的肢體動作，帶有貓的感覺吧。

獅子男喀啦啦地踩着碎石子後退數步，呼吸相當急促。

他又對着還稱不上是淑女的我，流暢自然地說出恭維話來：

「嗯——爲什麼呢？」

可是——園田話說到一半，貝琪小姐的雙腳已經立定於地面，反手關上車門。見到突然從車內現身的女性，別說是無賴了，連江藤先生也瞠大雙眼。

「女人，妳很有膽量嘛。」

接着，象是進入正題般開口：

「喝啊！」

男人抖動微髒的肩膀。

「正如同英子小姐一般，是段魅惑人心的旋律呢。」

注24：指雙手握住握柄後襬在右臉旁，刀尖朝上的一種持刀方式。

「有不少人者是想來討錢的吧，但也有些人是爲了增長自己的氣焰。」

「怎麼可能不—呢。只是，假使不能說出理所當然的正論，那麼活着也很讓人無奈吧。」

注26：類似單口相聲家。

我問園田。

「嗯。因爲前陣子爸爸——」父親說出總理大臣之名。「說出了會聲援他的話，所以有部分原因是這個吧。」

在車庫旁，蓋有專門給司機居住的簡易屋子，原本由山崎與園田一家比鄰而居。

男人的鬍子臉歪向一旁，邪氣地笑了。

貓可以悠然自在地走在圍牆上頭。以體長的比例來看，那就象是我們人類走在懸崖峭壁上吧。但是，牠們一點遲疑跟恐懼也沒有。按理說來，只要殘留有足以讓腳底板站立的地面，貓咪即便是在崩塌的萬丈之谷上也能行走。但是，人類做不到這種事。現在看來，貝琪小姐就像輕輕鬆鬆做到了他人辦不到的事情。

貝琪小姐輕盈地挺直身軀，其身形就象是隻鶴般，全身上下毫無可攻擊的破綻。

注25：將刀舉至頭頂的持刀方式。

園田邊吐出大氣邊說：

莫札特過後，我請樂團演奏了某一回我聽過後就愛上的曲子——聖喬治0;Saint-Georges1;的《雙小提琴與管絃樂的協奏交響曲》。由於第二樂章有十多分鐘，長度很適合這樣的場合。傾聽之際，我在心中引頸期盼着第一樂章中那段非常優美動人的旋律到來。終於，絃樂器的音色奏起了那段旋律，啊啊……正當我陶醉之際，旋律眨眼間便結束了。但本來，音樂就是因爲在流動才美麗動人，停在一點上的話，就不算是音樂了吧。

「那個——那個動作，果然很厲害吧？」

「即便是狗，西鄉南洲大人的愛犬，如今也在上野成了一尊銅像0;注231;。」

她的身子就像弓箭般向後仰起，手循着刀的流動，先跟着拉扯至肩膀後方。那副模樣就象是從後頭抽出刺於半空中的刀刃般，證的一聲又被推回原位。

「什麼？」

「是的。」

「還有妳。可別把這件事當作是拿到了珍貴的玩具喔。」

的確，心情與這種感覺有點類似呢——我暗忖。

紅茶茶杯是明頓0;Minton1;公司出品的成套茶具，是在英國特別訂製的。廚師前島曾爲我講解了一番，茶杯上的土耳耳藍似乎算是明頓特有的風格。水藍色之所以看來特別明亮，聽說是因爲釉藥中含有透光性，能夠透過輕薄的白磁顯現出來。茶杯本體爲水藍色，以瓷釉繪有六個約小指尖大小的華麗玫瑰後，又在花兒圍起的正中央，以金泥繪出我們家的家徽。

紅茶的琥珀色與茶杯內側的雪白相映成趣，十分美麗。

我的心情，確實與得到了這個既新穎又稀奇的茶杯時，有幾分相似。

12

「新茶杯」比起原先想象的，更加強烈地吸弓住我的目光。

貝琪小姐開始工作的那一天，天空象是神明爲了妝點櫻花紛飛的最後時節，親自揮灑出了色彩般，呈現出比明頓瓷器表面還要透明的水藍色。

準備就緒後，我拿着便當從內玄關走到屋外，只見貝琪小姐站在福特旁打開車門。

我驚訝之餘，整個人開心得不得了。她原先遮住了耳朵的髮型，已剪得比流行最尖端的時髦女郎還要短。五官鮮明立體的臉龐，看起來更加英氣凜然。

乍看之下，她與張貼在報紙小說或電影廣告上的俊美男子有幾分神似。只不過，塗了白粉的日本人總有種人造之感，我並不喜歡。但貝琪小姐身上毫無那種滑膩做作的感覺，反而十分乾爽潔淨。先前園田穿上深藍色制服時，只覺得他臃腫庸俗，但如今套在貝琪小姐纖細的身軀上，卻非常合適，顯得英姿颯爽。

車門關上後，車子在下人的送行之下發動。之前阿芳上學時也會跟在一旁，但現在不一樣。是兩人獨處呢。

「那個，關於妳呢……」

「是的。」

「爸爸都是稱呼妳爲別宮吧？」

「是的。」

家裏稱呼女傭人，多是叫名字，如「阿芳」，男傭人的話則多是叫姓氏，如「園田」。基於貝琪小姐是擔任司機此一職位，爸爸纔會稱呼她爲「別宮」吧。「我可以稱呼妳爲貝琪嗎？」

貝琪像在思索般，後腦勺微微左右晃動。也許是覺得很有趣。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就請小姐隨自己的心意吧。但是在其他人面前，小的認爲，還是稱呼我爲『別宮』比較恰當。」

她的嗓音宛如少年高歌般清亮。

注23：賈利.古柏0;Gary Cooper，一九o一丨一九六一1;，美國知名男演員，曾獲五次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共奪得兩次最佳男主角獎。

「是的。」

「三月則是江戶川亂步負責，他寫道：『牙齒打顫，五彩極光之夢正該如此』。您不覺得，是段很緊揪人心的話語嗎？『恐懼令人毛骨悚然』，這句話誰都能輕鬆地說出口吧。——可是，『美麗令人脣齒打顫』就不一樣了。我認爲他捕捉到了美這項事物的本質，且並非光是以腦袋去描述。『夢正該如此』這個結尾，由於他是作家，想必後方是接『所寫』吧。但是，不是想寫，而是想看，這樣也無所謂。無論如何，都表現出了『想去夕陽的盡頭，看看那個一片火紅色的國度』，這種象是小孩會跺腳索求般，毫無虛假的渴求之心——如果是這樣的人編織出的作品，小的實在是無法相信，會只有光怪陸離的內容——」

「這樣子啊。」

貝琪側過頭。

「方纔說過了——就只是偶然間看見而已。」

她立即回答。

「日安。」

「總覺得，可以推敲出一個頗爲有理的假設喔。」

「我明白了。知道答案後，就能找出蛛絲馬跡了嗎？」

「——如此說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樣子呀。」

只要有在看報紙的人，即便不願意，這個名字也會躍入眼簾。這名字常常出現在雜誌和書藉的廣告欄裏。那些廣告都是使用詭異悚然的圖片，附上虐殺少女、綁架以及吸血鬼等印得極大的文字。江戶川亂步是個良家子女不該知道的人——我總有這種感覺，因此不敢隨意詢問他人。

車子抵達學校。學生須知手冊中也寫道「雨天之外，搭乘交通工具時須在大門前上下車」。能夠一路行駛至玄關的，只有皇室成員。

「就是這點不可思議呀。死者是早稻田大學的學生，名爲權田儀助，住在戶冢町一個名爲面影館的外租宿舍裏。他早在數天前的夜裏，就已經下落不明瞭——而且，消失那天的傍晚時分，他還向宿舍的大娘提出請求，希望能借他一把鋤頭。」

Mitsuko的Mitsu，或許有「蜜」，也有「看見」的「見」這個意思吧——腦中兀自思索的同時，我隨聲應和着。

「這麼說來，權田先生是他的書迷囉。」

也許是因爲從遠處觀看，對方似乎沒看出她是女性。

貝琪眞是位不可思議的人。

「還有，出事的那一晚，尾崎離開面影館時的情況又是如何——都聽明白了嗎？那就拜託妳囉。」

注31：今東京都新宿區中一塊區域，以往原野上曾有練兵場、射擊場等陸軍設施。

「離奇！埋葬自己的男人」這個標題出現在報紙上，是進入五月之後的事。

貝琪立即接話：「可是——尾崎的離家，還有權田的消失，都發生在同一天晚上吧。」

與警衛室左右互相對稱的位置上，設有相同形狀的停車場玄關，中間有着偌大的正門。現下早晨之際，正門朝向內側大大敞開。

「是的，就是自己鑽入洞底，再自己用土從上方掩埋自己。」

13

「『面影館』，是嗎？」

皮鞋鎧鎧作響，從後方追趕上來的朋友急忙喚住我。「這位小姐」是指「妳」的意思。

貝琪頷首。

我已經迎接了這樣的春天八次。低年級的四年，而今年是中年級的第四年。

「他經常閱讀亂步那類的書籍，應該是個古怪之徒吧。給人一種，不曉得這個人會做出什麼事的感覺呢。」

「就這麼斷定的話，他也太可憐了——那個，雖然只是偶然間看到，但今年出的日記本中有本《新文藝日記》。每個月都有作家寫下的題詞。卷頭的一月是島崎藤村，十二月則是菊池寬所寫。」

「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可能吧——呃嗯，其實呢，自殺地點是在戶山原0;注311;喔。聽說是在高田馬場那一帶，妳知道在哪兒嗎？」

在自殺案件、美國飛行家愛子綁架事件0;注301;等案件層出不窮之下，這樁案件以離奇的角度吸引了我的目光。

「——埋葬了自己？」

「假使是自殺，他前往戶山原裏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這一點，我能明白。可是，特地親手挖好洞穴，又喝下毒藥栽進洞裏，這一連串動作未免太過繁瑣。然後聽說調査了這名男人的房間後，發現屋裏放着許多江戶川亂步的著作。——貝琪，妳知道江戶川亂步嗎？」

注32：即駐地陸軍醫院。

「是嗎？」

「長得有點象是古柏0;注291;呢！」

「回程時再告訴妳吧。在這之前先行保留。」

我笑了。

事後回想起來，貝琪會提出文豪藤村，以及現今紅極一時的菊池寬之名，是爲了去除我先入爲主觀念的一種方法吧。的確，相較下江戶川亂步較無威望。

「是位書寫偵探小說的老師吧。前陣子纔出了全集，宣傳時的聲勢可是相當浩大呢。」

「嗯，非常沉迷呢。然後呀，聽說在亂步寫的小說裏，有類似於挖掘墳墓，或是將屍體埋在墓穴裏的情節。報紙上便寫，會不會是受了這個影響，他纔會挖洞自殺呢。」

「如此一來，是有人想把他埋起來，中途卻逃走了吧？」

「就只有平假名而已。」

我大喫一驚。光是聽見她提出藤村之名與江戶川亂步擺在一起，就夠讓我意外了，沒想到她竟能滔滔不絕地說出這番話。

我一面與友人互道早安，一面飄揚着水手服的裙襬，走向西館。

古柏很受歡迎。「是嗎？」

「是喝了毒藥喔。洞穴旁邊遺落着玻璃瓶呢。是先將酒喝到一半，再倒入殺蟲劑的」

「貝琪，妳的名字『Mitsuko』的『Mitsu』，漢字怎麼寫呀？」

「……這樣子的說法，也很奇怪呢。」

「若不通曉地理，是無法勝任司機的。爲此，也必須花時間實際走一遭，四處探看。」

「是的。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尾崎的妻子是否是個美人。」

「妳差不多都記住了東京的地理位置嗎？」

「也或許是『美麗的都市』，『美都』呢。」

「是啊。他有個壞習慣，就是平時常發酒瘋。前天晚上也是如此，他對妻子破口大罵了一頓，搖搖晃晃走出家門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了。報上寫道，既然是個愛喝酒的男人，也難怪會在爛醉如泥的情況下，在黑暗中從橋上掉下去吧。倘若僅是如此，的確是個平凡無奇的意外。」

「原來如此——說到曲町附近，衛戍醫院0;注321;的遺蹟也是塊相當大的空地吧。有比那裏大嗎？」

我心情極佳地呵呵笑着。

「嗯。在外租宿舍的中庭，也有個小菜園，所以備有鋤頭。聽說呢，他向大娘要求將鋤頭借給他一天，說是想帶到大學去，要處理垃圾或是挖洞之類的。」

「小的——去嗎？」

「那麼究竟是……」

「然後呀，我發現到了一件事，就是『澱橋區戶冢町面影館』這幾個字好像在哪裏看過。後來想到，我是在兩、三天前，社會版下的雜報欄看到的。標題是『醉漢溺斃』，而新聞內容則是『今早，在神田川高戶橋附近發現了一名男子溺斃的屍體』。那名男子叫尾崎榮一郎，住的地方是——妳猜？」

「是啊。若說權田因爲將尾崎推落至河裏，深感愧疚而想自殺——這樣子也很奇怪呢。」

她想必是眼尖地看到了開關車門的貝琪吧。

「如果寫成漢字的話，不知會是什麼字呢。有可能是滿溢的『滿』，或是『光』也說不定。啊啊——」

「是呀。住在同一棟外租宿舍裏的兩個男人，在同一個晚上離奇死去。如果說是偶然，未免太過巧合了吧？這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連呢？」

「對對，就是他。」

「——您家換了新司機嗎？」

「那麼，爲什麼會看見那段話呢？」

「醫院當然是完全無法比得上那裏。」

「鋤頭？」

我心頭雀躍不已。「我想到了喔，就是——」

從明年起，我上課的建築物也會變成本館。「這位小姐、這位小姐——」

14

不過，我正在暗中思索，要求雅吉大哥也稱呼她爲貝琪。

「日安。」

「是什麼呢？」

作爲上學前的晨間話題，這算是相當特異的內容。

在朝陽灑落的光線之中，我自車窗眺望外頭開始躍動的帝都。

但是，我眞正想說的，是關於自己的發現。

「什麼？」

「小的也不知道……一般想來，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吵架吧，就算兩人打成平手，總不可能一個人落入了神田川，另一個人卻跑到戶山原尋死吧。」

如果是華族的千金小姐，從幼兒園起就上這所學校的話，則是十年。

「所以呢，貝琪，我想請妳白天去面影館一趟，問些事情。」

「雖然她心想，在這種時候借還眞是奇怪，不過，男學生說『明天一早要早起，希望現在就借給我』『那好吧』於是借給了他——據說是這麼一回事，然後，根據權田先生的褲子和鋤頭上沾附的泥巴程度，似乎能確定是他自己親手在戶山原上挖出了洞穴。」

「小姐說得是。」

「小姐眞是壞心眼呢。」

正面可見寬廣中庭裏的假山綠意，後方則有木造兩樓層高的西館。

「說得也是呢。聽說是在那邊樹蔭下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被挖了一個洞，男人的屍體就埋在裏頭。是一個漫無目的走在平原上的醉漢，看到犬隻叫囂着，心生好奇於是走近，發現時嚇了好大一跳，才慌慌張張地去報警。」

注30：指一九三二年美國發生的重大綁架殺人案件，受害者是一九二七年首位單人不着陸、橫跨大西洋的飛行英雄林白0;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1;二十個月大的長子。該事件還被美國《時代》雜誌列爲二十世紀的二十五件大案之一。

「並非如此。」

「那樣子做，身體會裂成兩半吧。」

「貝琪，妳正在使用那本日記本嗎？」

「那裏正好隔開了近衛騎兵連隊和馬路呢。另外還有射擊場和陸軍技術總部等設施，基本上算是個遼闊的平原。也有小山，以及林木蔥綠的地方。」

「是嗎？小的也不知道呢。」

車子發動的同時，我挑起了話題。就連貝琪也忍不住反問。我爲了引起她的注意，試着以報新聞的語氣述說。

「那麼，他爲什麼會死了呢？」

「這個嘛——貝琪妳也想想看吧。」

車輛緩緩地來到學校的大門前。出題目給比我年長的貝琪，感覺眞愉快。也許弓原姑丈寫完一本精彩的偵探小說時，也是這種心情吧。

我火速坐進即將踏上歸途的車輛裏，立即開口問：

「結果怎麼樣？」

「我向外租宿舍的女主人調查表示，是某位大人物委託我調查，然後打聽到——尾崎的夫人名爲阿初，是位擁有鵝蛋臉的美人。」

我兩手一拍。

「果然！」

「這個答案很好嗎？」

「是的——還有呢？」

「尾崎當天的情況則是，他沒去工作就在喝酒，正午過後便大吵大鬧，女主人也曾經去向他抱怨過一次。而且她還很憤慨地說：『一個月前，他爲了租屋來到這裏時，看起來是個親切和藹的老實人。我完全被他給騙啦！』」

「嗯嗯。」

「至於宿舍，一走進玄關後就是女傭人的房間。那個房間附近，可以清楚看到人們進出的情況。聽說傍晚過後，又傳出了茶杯碎裂的聲響，接着尾崎便慌慌張張地衝了出去。有一名女傭人偷覷了一眼，看到阿初當時就站在玄關門口，連連喊着：『老公、老公！』」

「也就是說，模樣並非是不慌不忙吧。」

「是的。」

這時我開始說明。

「權田是位大學生吧。一名年輕的男子，見到身邊有位不幸的美女、一朵遭到踐踏的百合，他因爲年輕氣盛而感到氣憤塡膺也不足爲奇——妳不這麼認爲嗎？」

「小姐說得沒錯。」

「這正是騎士精神喔。想從暴君手中，解救出身陷不幸的女子。」

「是的。」

「於是他決定乘着夜色與尾崎決鬥。挖洞當然是爲了處理對方的屍體，而不是自己的。權田原本應該是打算殺了尾崎後再埋了他。兩人決鬥的地點就在戶山原。然而，臨陣脫逃的尾崎卻沒有出現。其實那時候的尾崎有可能是因爲害怕決鬥，才喝得爛醉如泥。到了約定的時刻，尾崎就慌忙衝出了家門。可是，他逃避決鬥後，反而不小心掉進了反方向的河川裏。其實，如果他掉進的是挖好的洞穴，頂多是骨折，還不至於喪命。然而，認爲自己贏不了對方的尾崎，卻卑鄙地將裝有毒藥的酒瓶先送給了權田。挖完洞後感到疲倦的權田打算歇一口氣，便喝了口酒，卻倒進了自己挖的洞穴裏。」

「這樣子啊……」

我倚着窗沿，翻開書頁。

「好的。」

那份閃耀在我的眼中，映照成了一種猙獰刺眼的可怕事物。

「——走出房間後，馬上就是緊急出口。再走出去後，前方就是側門。」

貝琪說：

「他們正在喝酒。」

雅吉大哥邊大搖其頭，邊唸唸有詞。

15

我的姑丈，子爵弓原太郎檢察官，習慣性地拉扯自己的右耳垂，說道：「還說什麼有件重要的事，感覺已經徹底長成大人了呢。」之後，請松子姑姑先行離開。

「啊啊，是嗎？是指有在拜讀亂步大師作品的那個男人的案件吧。」

「是的。」

「——在間隔兩、三棟屋子的前頭，有間似乎已經倒閉的書畫裝裱店。店旁就放着一輛大板車。」

「正是如此——正好，他們的房間就在左邊側門的前方。」

好巧不巧，在喜劇天王卓別林蒞臨日本的隔日，發生了首相遭到暗殺的大案件，頓時全國民衆的心思都聚集在案件上。

不久，兩側的一般住家數量逐漸變多之際，貝琪停下了車。

「小姐想去哪裏呢？」

貝琪彷彿是早已預備好了我想知道的答案，回道：

「貝琪，今天回程時，我想順路去個地方。」

「——原主人想必是覺得這樣的東西，若有小孩子拿來惡作劇，可就麻煩了，所以就用懸掛的方式，將大板車綁在這裏吧。」

我啜着已快冷掉的紅茶，滋潤喉嚨。

「在這些商店後方，是一排排的出租房舍。如果是小間的民家，就僅僅出借二樓的一間房。聽說在今年春天之前，權田也是住在這附近。」

我說完後便下了車。

回到家後，我致電至位於麻布的姑丈家。聽到松子姑姑那彷若孩童般清亮的嗓音後，我向她詢問：「這個星期天，姑丈會在家嗎？」

16

友人之間不斷肅穆地互相哀嘆：首相的家人眞是可憐哪。事件發生之初，報紙上還出現追究軍部責任的質問聲浪，但這些譴責性的報導很快就消失了。

鈴蘭花形狀的電燈前，店裏的小夥計正用粗草繩綁着上頭鋪有草蓆的貨物。穿着短外褂的店家老闆正朝他說些什麼。

屋檐下還放着一綑捲起的粗草蓆。

話雖如此，身爲女性的貝琪會擁有這種書，眞叫我大開眼界。

「所以呢，我想商量的事情，是戶冢町的那起離奇死亡案件——」

「是前些天提起過的，江戶川亂步所寫的書籍。若讓他人知道我給小姐這種東西，別宮很可能無法再保有這份工作吧。」

我以指尖把玩着制服上的深藍色領帶：

「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搬運物品的道具呢？」

有一羣人聚集在店門前，拿着杯子不知在暢飮什麼。

「戶冢街的面影館。」

回程，車子在青山一丁目向左轉後，往北方行駛。比預期中還要快，車子已駛入了早稻田大學附近的商店街。寫着「布襪」和「大福」等字的旗幟，呈八字形自兩側的店家向外突出。有些店家會將二樓的陽臺欄杆改爲時髦的西洋風格，但大多都還是擺着寫有偌大文字的招牌。

「尾崎夫婦也是？」

「側門前方？」

貝琪發出感嘆。

從未讀過的故事，強烈地吸引着我。只是，看了一會兒後，我就闔上了書本。微暗的色彩逐漸渲染了周遭的景色。直到阿芳前來呼喚我用晚餐之前，我都在牀上維持着相同的姿勢，象是結凍一般。

姑丈看來有些擔憂。表情上寫着：該不會是找我商量戀愛的煩惱吧？那可怎麼辦纔好。

「這裏是鶴卷町，就在大學旁邊。」

「是嗎？往前去看看。」

仔細一瞧，在木板圍牆的側邊，開着一個四角形、供小販出入的側門。

「是的。剛好在房子的側邊有個緊急出入口，所以可以做得到。」

「面影館就在前面嗎？」

我得意洋洋。

那裏的確有間建築物，掛着一面寫有裱褙文雅堂、但油漆已斑駁脫落的招牌。雨窗緊緊關起，看來目前無人在裏面。

「這是什麼？」

只有腦袋瓜子不停地運轉。

「權田的房間是在一樓嗎？」

「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正是如此。」

「不，那是裝味噌的桶子。前去購買的時候，店家會先用磅秤秤重後，再賣給客人。」

「那麼，您有看過江戶川亂步這位作家寫的小說嗎？」

「那裏是酒店吧——並排在店門前的是酒桶吧。」

「……眞的……已無法再査清是否正確了……」

一切再明顯不過了。

「今年春天之前——」

姑丈詫異地蹙起眉頭。

我將額頭貼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打量。比起兩旁的住家，這間房子的寬度長了許多，周圍還立着嶄新的木板圍牆.，屋頂磚瓦，以及在午後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玻璃窗，都還非常乾淨整潔。

不僅如此，聽說今年四月起，姑丈還在地區性報紙上，開始刊登篇名爲〈殺人魔〉的連載。不過，由於書名太過不吉利，親戚之間的風評稱不上好。

注33:馬諦斯0;Henri Matisse，一八六九—一九五四1;，法國畫家，野獸派的始祖，以使用大膽鮮豔的色彩而聞名。

「看樣子正是如此。」

「每次見到英子，都覺得妳眞的長大了不少呢，都已經變成一位漂亮優雅的淑女啦。」

換下制服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動作稍嫌不雅地爬上牀鋪後，拉上輕薄的窗簾。窗戶則繼續開着。現在白天的時間變長了，僅倚賴外頭的光線，我就能夠看上一段時間。

「——只不過，現在也無法調査這個推理是否正確了。」

獨自一人造訪弓原家，這還是頭一遭。那裏的會客室雖然稱不上非常寬敞，但十分整潔乾淨，令人心曠神怡。壁爐上方，掛着帶有孔雀藍鮮豔色彩的馬諦斯0;注331;的小幅作品。

「這麼說來，只要利用那個地方，就能夠離開尾崎的房間而不被任何人看到吧。」

這是一本春陽堂出版社所出的短篇集。一想到那個名爲權田的男子也喜愛讀這本書，雖不覺得心情愉快，但也相對地產生了一種刺激感，象是在窺看被人警告說「別看」的東西。

屋檐上的繩子呈現八字形向外敞開垂落，看來打結之處早已解開了。一旁的板牆上留有曾立着某種事物的痕跡，而那痕跡看來與大板車吻合。

「是的。」

「小姐，就是這裏。」

只剩兩人單獨相處後，會客室裏，大時鐘指針滴答滴答的走動聲響，不斷傳入耳中。

「只要我不說出去就沒事了。」

「小姐說得眞是有道理呢。沒想到您竟然想得到這些事情。」

我的生活，一直沒有任何變化，直到放學回家的路上，貝琪拿出了一本書爲止。

「——那麼，妳要和我商量什麼事？」

「就快到了。」

貝琪彷彿自言自語般重複低喃。

17

「這也就是說，最近大板車曾被人拿來使用——」

姑丈更加喫驚了。「看是有看過，但——」

松子姑姑邊請我喝紅茶，邊微笑說道：

她不惜冒大風險，特地借了先前提過的那本書給我，讓我非常高興。

「嗯，不過只是種消遣罷了。」

「……果然是新房子呢。」

倘若是平常，我應該安詳和諧地和姑姑閒話家常，但今天可不能如此。

我該從哪裏說起呢？「姑丈，您有在寫偵探小說對吧？」

「想必是遭到施壓吧——這陣子，很多事都惹來了不少爭議呢。」

我記得，尾崎夫婦是在約莫一個月之前，才搬進外租宿舍的吧。

貝琪瞥去一眼，示意我看看並排的商家。

「看起來，這輛大板車曾經靠在牆上，並用從屋檐上垂掛下來的繩子，綁住了長長的把柄呢。」

「這條街好熱鬧呀。」

一輛大板車被塞在牆邊。貝琪開口：

「那是什麼？」

應該不是因爲我得意地炫耀了自己的聰明機智吧，但之後的好一段時間，貝琪都沉着臉悶悶不樂。

人潮擁擠，腳踏車也旁若無人地騎在街道正中央，車輛的行駛速度自然而然地減緩。

「四月份才正式開張。女主人還曾發過牢騒：『纔剛開始經營這棟公寓，就發生了道麼不得了的大事。』」

我點點頭。

「您知道在那名男子死亡的那一天，住在同個外租宿舍的男人，也在附近的河川裏溺斃嗎？」

姑丈微頓了幾秒。

「——英子，妳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我看了報紙。」

「原來如此。」

畢竟是起相當奇異的案件，姑丈似乎早已掌握了事情始末。

「既然您馬上就如此回答我，表示警方也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吧。」

「嗯，會覺得有什麼關連很正常吧。可是，兩個案件就是兜不在一塊兒，最後只能認爲是奇怪的偶然了。」

我往前探出身子。

「眞的是這樣子嗎？」

姑丈呵呵笑了。

「怎麼？英子，在玩偵探遊戲嗎？」

我不以爲意。

「在寂寥空曠的戶山原上挖洞——如果洞穴大到權田自己會掉進去，就表示那確實是用以埋人的洞穴吧。既然同天夜裏有個男人離奇死亡，那便是爲他而準備的墓穴——這種推論可說是理所當然，不是嗎？」

姑丈笑盈盈地擺了擺手。

「那是不可能的喔。權田是在晚飯之際借的鋤頭。英子妳可能不知道吧，但那個溺斃的男人——尾崎衝出面影館的時候，則是黃昏時分。也就是說，權田借用鋤頭時，尾崎人還活得好好的。」

接着，姑丈從桌上的香菸盒中抽出一支菸，然後點火。比起雪茄，他更喜歡這種簡便的香菸。

「——如果是打算殺了對方，事先去借鋤頭挖洞，這種推理並非說不通，但也很奇怪。因爲聽說當時尾崎根本是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醉醺醺地跑了出去。」我慢條斯理地開口：

「那麼假設尾崎跑出去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的話，又該當如何呢？」

姑丈拉着耳垂，沉思了好一陣子。

姑丈直接將菸捻熄在菸灰缸上。

「嗯，是啊。」

「等等，這點不調査看看的話，是不會知道的。但——」

姑丈撫着頭：

我鬆了一口氣，又道：

「假使，他如同小說中的情節，拔起天花板上的節孔，偷窺尾崎夫婦的日常生活，那又如何呢？會同情總是受到毒打的妻子，也是無可厚非的。那天傍晚，尾崎也是大吵大鬧了一番吧。當時，阿初夫人打了喝醉酒的尾崎，如果他昏倒後，再也沒有醒來的話，權田會怎麼做呢？他很有可能來到尾崎的房間，對阿初夫人說『妳不必擔心，屍體由我來處理。只要讓別人以爲他失蹤——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

「我一直以爲英子還只是個小孩子而已，但妳已經成長到會去思考很多事情的地步了呢。」

「因爲丈夫沉迷於賭博，又將不好的疾病傳染給她，她纔會忍無可忍逃出夫家。儘管如此，法官卻認爲『應當侍奉的丈夫，即便因爲年輕氣盛而做出了這種事情，身爲妻子的也應當服從於他。逃回孃家，即是放棄自己的職責，亦是侮辱丈夫的行爲。偏離了女人應走之正軌這一點，實在難以寬恕。』——這便是法官大人的判決。」

「可是，眞是不可思議呢。如果不是妳偶然將那本小說借給我，誰也不會發現事情的眞相吧。」

翌日是星期一，近衛步兵第四連隊的士兵從上海凱旋歸來。而第四連隊的營區就在學校的正後方。

「既然他會特地搬過去，就表示那棟面影館，肯定有着什麼特別的魅力。」姑丈一瞬間以「眼前的人眞的是英子嗎——眞的是個女學生嗎？」的眼神看着我。

「——等一下等一下。」

我朝駕駛座的方向探出身子。

「是一位友人借給我的。由於會給對方添麻煩，請恕我不便告知姓名。」

如果眞的有雙眼睛在注視着我們，那麼我們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映照在那雙眼睛裏時，究竟會呈現什麼模樣？

我告訴貝琪——我將自己的想法，悉數說給了身爲檢察官的姑丈聽。

「……的確，就學生的出租公寓而言，面影館可能過於高級呢。」

姑丈大概以爲對方是候爵家或是伯爵家的千金吧，便沒有再繼續追究。

「是的。雖然會有些許苦惱。」

「——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權田是爲了什麼纔會搬到面影館？」

「無論如何，若想知道事情的始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象是將自己的眼睛壓在大象身上觀察一樣，那是怎麼樣也看不清的。小姐您的推論是否說對了，也要等到調査之後，才能知道結果吧。」

「這麼說來，尾崎的夫人與權田是共犯嗎？」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的主角鄉田三郎，是個無論做什麼都感到意興闌珊，渾身充滿倦怠感的男子。可是，這樣的他搬到新建好的出租公寓時，發現了一項驚爲天人的樂趣。那就是在天花板上徘徊，化作四處浮游的一隻眼睛，偷窺他人赤裸裸生活面貌的樂趣。

當晚，姑丈致電予我。

我想起了孩提時候，與海倫小姐一起讀過的，碧雅翠絲.波特0;注351;的小巧繪本。小貓湯姆被老鼠夫妻捉住後，用麪糰將牠的身體包成圓球，險些被喫下肚。那段情節眞的是可怕得不得了。那份記憶毫無來由地在此時忽然甦醒。

貝琪象是在進行言語的網球賽般，立即回道：

18

「正因爲面影館是新落成的公寓，我想纔會發生這起案件。」

「——『所幸這棟房子纔剛完工不久，天花板上既未黏着蜘蛛網，也還沒有一點煤灰與塵埃，就連半點老鼠的污穢之物也沒見着。因此完全不必擔心衣服與手腳會弄髒。他就穿着一件襯衫，在天花板上肆意行走。時節又正値春季，即便是待在天花板上，也不會覺得太冷或太熱。』」

「是嗎——是呀。」

「不，不必了、不必了。正在討論有些嚴肅的話題，再讓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一會兒吧。」

我打開自己帶來的，外頭覆着少女小說封面的書本，開始朗讀。其實裏面放着江戶川亂步的《天花板上的散步者》。

——而是想着，蒼天之眼。

「嗯……」

就在我即將打道回府之際，姑丈顯得有些落寞地說：

姑丈將正欲叼住的香菸又夾回指間。

「這麼說來，權田早已和尾崎的妻子——尾崎初互相私通了嗎？所以權田爲了和她在一起，便搬了過來，再殺了礙事的男人。」

我邊注視着自己映照在電話室玻璃窗上的倒影，邊聆聽姑丈說話。

「一旦有了這些想法，就一定要說出來纔行呢。」

「欸，如果是貝琪發現到了，也會告訴警察嗎？」

「可是，阿初夫人卻對權田的言行舉止感到不安。搞不好權田這麼跟她說了：『我會幫助妳，作爲代價，妳要和我在一起。』於是，她就在尾崎的酒瓶裏放入殺蟲劑，抑或者，也許她原本就打算向尾崎下毒了。尾崎的大吵大鬧，也有可能是他在斷氣之前的痛苦掙扎。可是，權田並不知道這件事。然後他披上尾崎的上衣，衝向屋外，阿初夫人再從後頭出聲喚他。這樣就能製造死人還活着的假象，使人以爲是尾崎自己衝進了黑暗中。權田只要脫掉上衣，就算有人看到他光明正大地從玄關走進來，也不打緊。因爲他是房客——倘若擔心的話，他只要從側鬥回來就成了。」

大時鐘的可愛人偶動了起來，設置的音樂叮噹作響，宣告現已三點。松子姑姑探頭進來，問道：「老公，要替你們換壺紅茶，再準備些點心嗎？」

「可是，如果她連權田先生也下毒殺害，就該負起責任。也許她是個會再犯下那種罪行的人也說不定。」

「如果跑出去的男人是權田，情況又是如何呢？」

「小姐說得是，眞是明察秋毫——」

「咦？」

「並非如此。反而權田直到事發當天，都沒想過情況會演變至這一步吧。」

就在我閱讀完《浮華世界》後，貝琪剛好出現在我面前被我當成了那位主角一樣，權田讀了《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想必將自己當成了主角。

我更加慢呑呑地說道：

「也許吧。」

「……嗯嗯。」

當初我想這種事情與自己無關，又是樁看來會令人不快的新聞，所以不怎麼放在心上。

「一個嗜讀江戶川亂步作品的學生，就算經濟上有些勉強，也要搬到新建好的宿舍去——若說他的腦海裏沒有浮現這段情節，反而纔不自然吧。」

回到房間後，我坐進沙發將抱枕抱在膝上，幽幽地仰頭看着天花板。我並不是在想：天花板上，會不會有別人存在？

「——如果要挖出一個足以埋人的洞穴，即便是夜晚，也會口渴得想喝一杯水吧。」

「原來如此。」

19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權田，以爲動也不動的尾崎是被活活打死了，於是他提議幫忙收拾善後。

我掛上話筒，走出狹小的電話室。

見到警察到來，阿初夫人再也隱忍不住，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聽說尾崎初夫人一見警方出現，便象是恭候已久般，一五一十地主動說出了事情經過。

「這一點，正是這起案件的關鍵。」

也許是因爲天空的陰霾久久不散，明明是五月，日落之後卻突然冷了起來。

「什麼苦惱？」

「可是，他的妻子當時喊着『老公、老公』——」

「是啊。」

司機貝琪並未在下人等候室裏等候，而是在車裏等着我出來。

姑丈看似在思索麪影館的價格與位置。

「大家都知道，發酒瘋的尾崎曾在前些天大吵大鬧一番後，衝了出去。於是從河川上浮起的屍體，不會讓衆人產生任何懷疑，便直接當作是意外事故處理。」

「我曾坐車從面影館前經過。在鄰近空屋的旁邊，放有一輛大板車。等到天色暗下來後，權田再擡出屍體，從側門出去，將屍體放在大板車上，再蓋上粗草蓆。只要有板車，要到戶山原可說是輕而易舉。然後阿初夫人將酒瓶交給了權田。」

夜晚的河川就象是條墨水河流，漆黑得很。而且從大板車沒有立回原處，就只是放在原地這點看來，很象是女人會有的舉動。

注34：昭和七0;一九三二1;年時，一包六十公斤裝的白米價格爲八圓二十錢0;一圓=一百錢1;，一瓶牛奶七錢，搭乘出租車一.六公里僅要三十錢，所以一百五十圓可說是一筆鉅款。如果以物價指數換算，當時的一百五十圓約等於現在的十三萬三千圓。

「大學生權田，搬到了新的出租公寓——這有什麼含意嗎？他是搬到了比之前更便宜，或是比之前更靠近大學的地方嗎？」

「——妳說什麼？」

「可是、可是——英子，事實上面影館這棟公寓，纔剛落成不久喔。尾崎和權田搬到此處，也才一個月而已。不管怎麼說——那兩人有可能在一個月之內，就建構起足以成爲殺人共犯的關係嗎？」

注35：碧雅翠絲.波特0;Helen Beatrix Potter，一八六六——一九四三1;，英國繪本作家，代表作爲《彼得兔》。

「權田邊挖邊喝，辛勤一陣之後，藥效開始發作，他便倒進了自己挖好的洞穴裏。這時，只要阿初夫人把大板車上的屍體也推入坑裏，再從上方用土覆住，也許就很難被人發現了吧。可是，她沒有那麼做。也有可能是洞穴太小，不足以容納兩人。總之，感到毛骨悚然的阿初夫人沒有再挖土掩埋坑洞，而是直接拉着板車，在看不清腳下事物的黑暗中拔腿狂奔。她運氣極佳，沒有碰上夜間巡邏警察的盤問。可是，她總不能帶着這種東西回到面影館。而只要越過公寓再往前走，馬上就是神田川。於是她使出渾身的力量，從橋上將屍體投入水中後，便逃回家中。」

姑丈說到一半，又將話語呑了回去。

「小的在想，阿初夫人直到做出這件事情之前，可能也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吧。還有，別宮認爲負責裁定的法官，對於妻子的要求也太過嚴苛了。」

我說：

「這世間的事物，眞的是難以看清，又難以捉摸呢。」

「怎麼一回事？」

雖然權田並未提出任何要求，但阿初夫人感到異常驚恐，便將毒酒裝進瓶子裏交給權田。

「阿初夫人想必很在意戶山原的情況吧，但又害怕得不敢再次前往。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權田先生的屍體被人給發現了。我想，事情會不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我們全體學生，從學校的中門開始列隊歡迎，以歡呼聲迎接走入連隊營門的長長隊伍。

事情經過，大致與我想的相同。阿初夫人再也受不了與尾崎一同生活，便一時衝動地在酒里加入了殺蟲劑。尾崎喝了酒後痛苦掙扎，向她撲來，她推開尾崎並拿起桌上的紙鎭砸向他。這一幕，卻被意想不到的上方之眼看見了。

「是的。」

姑丈瞥了一眼紅茶茶杯。

「然後他就去借了鋤頭嗎？」

「啊……」

姑丈象是正在作夢之際被人搖醒一般，渾身一震地起身，開口婉拒。

「不久前，橫濱的法院才宣告了一個判決，對一名逃回孃家的妻子，判她支付賠償金一百五十圓0;注341;。理由是丈夫告她『不守婦道』。」

松子姑姑掩上門扉後再度離去。

「沒錯。一個妻子朝着奔進黑暗中的男人背影，頻頻大聲呼叫，所以僅僅瞥見一眼的女傭人，纔會認定『那就是尾崎』吧。」

姑丈將眼睛瞪得大大的，癱倒般靠在沙發上。

「這番推論十分有可能哪。不，說不定這是可以說明這起離奇案件的唯一推論。話說回來，英子妳是怎麼拜讀到亂步大師的小說的呢？」